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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12 PM

菡笑 -【妾本庶出】《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domotoika 於 2013-3-10 06:46 PM 編輯

【書名】:妾本庶出

【作者】:菡笑

【內容簡介】:

  京城最大的掃帚星要娶親,嫡母巧舌如簧,竟將她送入虎口。

  雖為庶女,可她又豈容人任意欺凌? 此女,外表柔順內心強悍,貌似單純實則狡猾,前一世為名利忙忙碌碌,這一世,她想做的事情並不多,護著娘不被正房嫡妻欺凌,護著幼弟平安健康長大,偏偏一道聖旨令她嫁入公主府。                 

  既來之則安之,看她如何八面玲瓏,舌戰極品親戚,腳踢險惡手足。只是,不論她再如何強勢,卻依舊改變不了丈夫面容被毀,身有殘疾的事實。                    

  原本以為這一生就這般渾噩的過,卻不料那冷面相公每每轉身都能給自己帶來無限的驚喜和錯愕。                     

  ——他,公主嫡子,本該是封侯拜相的天之嬌子,卻因為六年前一場意外,讓他跌入谷底,成了皇上最避忌的人,也成了人人恐嫁的掃帚星。其實他要的不多,有她的愛,此生足矣。他求的是一個機會,一個華麗轉身的機遇,親手給她無限榮光,還有別樣的完美生活……

  ——他,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皇子,親手將她送入他所敬佩的男人懷裡,卻抵不過心底的情絲蔓延。

  ——他,恨她在自己最大的敵人身後撐起一片藍天,到底是該將她碎屍萬段,還是據為己有?

*本文僅供試閱,任何商業利益行為與本人無關。版權為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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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16 PM

第一章

  臨近都城,官道變得寬廣而平整,馬車前行的速度也逐漸快了起來。

  這下可苦了首次坐馬車的郁心蘭。這種兩輪的且沒有減震器的交通工具本就顛簸,古代的官道再平坦,也還是碎石混著粘土碾壓而成,疙疙瘩瘩不少,這麼一加速,她只覺得膽汁都要震出來了。好不容易挨到打尖時刻,馬車還沒停穩當,郁心蘭就一把拉開車門,單手撐著車轅跳了下去,盡量淑女的,小幅度地蹬了蹬蜷得僵硬的雙腿。

  車夫李福全被她利落的身手唬得一愣一愣的,他活了這麼大一把年紀,府裡、別府裡的小姐們端莊婉約的模樣兒見得多了,還真沒見過這麼……這麼……有活力的千金小姐。

  溫氏則被女兒的舉止驚得花容失色,又不便當著府中僕人的面斥責女兒,恰巧郁心瑞也有樣學樣地跳下車,她終是尋著了機緣,斥道:“瑞兒!怎的不讓人扶持?這般跳脫,成何體統!”

  郁心瑞興奮的小臉旋即萎靡下來,委屈無助的目光先是掃了一眼自家姐姐,這才低聲給娘親賠罪。

  郁心蘭哪聽不出娘親的弦外之音?只是覺得娘親要求得過於嚴苛了,便裝作沒聽出來,為弟弟寬宥道:“娘親,弟弟才十歲……”

  “不必多言,跟我過來。”

  郁心蘭話還沒說完便被溫氏打斷,領著兒女走至僻靜處,方訓導道:“晌午便能到京城了,進了府,哪能容得你們這般不自持?你們當侍郎府是榮鎮的小院,當郁家是鄉下的土財主?郁家可是有百年基業的世家,你們父親是戶部侍郎,正二品的高官,若你們不知禮數,旁人必會指責你們父親教導無方。況且,夫人是相府千金,治家尤其嚴謹,哪能容得你們我行我素?大世家裡,一舉一動都有規矩,你們須得謹小慎微,方不讓人拿了錯處……”

  郁心蘭垂眸貌似認真地聽著,心中卻喟歎道,娘親還是太實誠了些,那麼一大家子人,做得再好,也會有人雞蛋裡挑骨頭,所以最重要的,還是拍好父親的馬屁,有當權者的庇護,還用怕別人挑錯?

  郁心蘭在這廂嘀咕完,溫氏那廂剛好收尾,“……切記多看、多聽、少說話,夫人教導時,千萬不可回嘴,一定要討得夫人歡喜才是。”

  郁心蘭端莊優雅地輕輕頷首,郁心瑞穩重地點點頭,“知道了,娘。”

  見兒女們儀態端方,溫氏滿意地微笑,又補充一句,“以後要叫姨娘了。”

  郁心蘭乖順地應承,溫氏還是暗自擔憂:瑞兒倒還好,自幼聰穎,功課出眾,老爺是極喜愛的,況且,男孩兒總能憑著學識謀個一官半職,前路不愁。可蘭兒卻……之前太過木訥寡言,自從摔了一跤,昏迷了幾天後,人是大方活潑了,可夫人自己有四個女兒,若是夫人因自己而牽怒到蘭兒身上,該如何是好?蘭兒日後的前程,可都捏在夫人的手裡啊。

  正當此時,一輛打刻著郁府標記的馬車行了過來,少頃,李福全引著一名四十開外、衣著極為體面的婆子走過來。那婆子朝溫氏母子福了福,自我介紹說是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夫家姓許,奉夫人之命,請溫氏母子去往白雲山靜月庵拜過神明,滌淨一路的穢氣,再行入京。

  郁心蘭覺得夫人此舉必有用意,想阻止娘親應允,隨即以旁人能聽到的聲音,“悄悄”問李福全道:“李叔,此時去白雲山,今日還能不能進京?”

  李福全遲疑了一下,方道:“只怕得到晚間才能入府了。”

  溫氏聞言,便躊躇道:“夫人有命,本不當不從,只是這時辰上……”

  許嬤嬤冷笑一聲,神色嚴厲,“夫人如此安排,本是一番好意,擔心你們一路上沖撞了什麼而不自知,自身不祥還給府裡帶來災禍。你若不願遵從,我也阻攔不得,只好先回府稟報夫人一聲。”作勢便要轉身離去。

  溫氏心中一驚,妻妾如天地,這不遵正妻之命的罪名可不小,忙拉住許嬤嬤,陪著笑道:“嬤嬤誤會了,妾婢怎敢不遵夫人之命?這就去靜月庵叩拜神明,還請嬤嬤在夫人面前美言幾句。”說著,從自己腕上褪了一只青玉鐲子,順勢給許嬤嬤戴上。

  許嬤嬤瞥了眼鐲子的成色,這才露出點兒笑容,“如此甚好。我還要回府交差,這便走了。”

  溫氏有禮地福了福:“嬤嬤慢走。”

  郁心蘭微蹙了蹙眉,娘親過於逆來順受了,將來定會被夫人壓制得厲害,不單是她自己受苦,還會拖累了我和弟弟。於是,待許嬤嬤乘車離開,她便柔聲進言道:“娘親,太晚了入府可不方便,父親不是也交待我們晌午前入府嗎?依我看,我們在此擺個香案焚香告祝神明吧,這樣父親母親的吩咐都能顧全。李叔是個厚道的人,必不會嚼舌。”

  溫氏搖了搖頭,“不行,夫人恩典,同意接我們母子進京,我們若是對她的命令陽奉陰違,日後如何相處?”溫氏倒不在乎自己如何,今日之事她若不按了夫人的意思去做,免不了該被夫人記恨上的,到時候苦的怕是她的這雙兒女。

  郁心蘭勸了幾句勸不住,只得叮囑李福全交待隨行的車夫,先送輜重車回府,也順便給老爺報個信兒。

  於是一行人又忙忙地直奔白雲山,在靜月庵叩拜了神明,才再度上路,終於趕在太陽落山之前,進了京城。

  李福全趕著馬車來到郁府西側門,應門的小廝何喜趕忙迎上前,壓低聲音道:“李叔,許嬤嬤回府的時候說了,夫人交待的,這一位,走西角門進府。”

  李福全的小瞇縫眼頓時睜大,自古這納妾,姨奶奶走側門入府,侍妾、姬伎這類才走角門。老爺差使他接人時,明明說是“溫姨奶奶”,怎麼夫人不承認?

  只不過,他一介車夫哪敢多舌,只能在心中替這位溫良淳厚的溫姨奶奶抱個屈。

  郁心蘭在車內聽得真切,心微微沉了下去,不復之前的輕松,這會兒再看娘親的臉色顯出幾分憂郁,但有些明白娘親之前為何會如此擔憂,原來她們這幾人真的是不受待見的。
  
  郁府占地大約二十余畝,布局簡約而不失優雅,亭台樓閣竹林曲徑一應俱全,溫氏娘仨和張嬸、錦兒五人跟在陳厚家的身後,走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全黑了,才來到主院正堂外。

  主院裡,只有正堂門口侍立著一名俏麗的小丫頭,陳厚家的讓溫氏等人候在階下的青石甬道處,自己到門口跟小丫頭嘀咕了幾句,小丫頭一閃身入了屋。

  陳厚家的便下了台階,向溫氏道:“碧玉去稟報了,一會子會有人通傳,我還有差事,須得忙活去了。”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時間,院子裡靜悄悄、黑蒙蒙的,只有溫氏主僕五人被燈籠拉長的身影和輕淺的呼吸聲。

  這時才二月中旬,白日裡春光明媚,夜晚卻陰寒入骨。幾人筆直如松地站著,連個手爐都沒有,很快就覺得指尖冰涼。

  等了半個小時不見人來招呼,郁心蘭便在中心歎道,夫人下馬威立得好,不單讓她們娘仨走斷雙腳,還要站斷雙腿。夫人這般舉動倒是在情理之中,可是早使人給父親報了訊兒的,為何不見人影?難道不在府中?

  她瞥了一眼小臉疲憊的郁心蘭,暗忖,弟弟才十歲,可折騰不得。

  就在郁心蘭打算裝暈的時候,一名十七八歲、身穿石青色暗紋錦緞棉襖的體面丫頭挑起了門簾,笑瞇瞇地請幾人入屋。

  郁心蘭低眉順目地跟在娘親身後,借著額前流海的遮掩打量主座上的郁氏夫婦。

  郁老爺五官俊逸,白面有須,儒雅非凡,雖然身著家服,卻難掩成熟男性的魅力,讓郁心蘭很是驚艷了一把,爹爹竟是極品中年帥哥;王氏美艷高貴、保養得宜,只是眼神過於冷冽,看起來就不是個好相與的。王氏的下首坐著兩名少女,想是王氏所出的兩位嫡小姐,年長些的柔美文靜很是漂亮,應是三小姐郁玫,年幼些的俏麗嬌憨,應是四小姐郁琳。

  郁老爺見到溫氏母子,面色一喜,熱絡地道:“婉兒,你們總算來了,快坐,快坐!讓你們受……寒了,都怪碧玉這丫頭沒個眼力勁兒,見我們在用飯,居然不上來稟報。”說著指了指跪在一旁的碧玉。碧玉眼淚汪汪的,想是已經受過責罰。

  郁老爺這話,原是向溫氏解釋為何會讓她們母子久候,聽在王氏的耳朵裡卻認為他另有一番深意,心中不禁大怒:明明瞧見紫絹拿出了磕頭用的錦墊,老爺居然還給這賤婢看坐,這不是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麼?

  剛才用飯的時候,郁老爺便魂不守捨的,不時向外張望,王氏如何會不知丈夫心中惦念何事?只是看在他不敢當著她的面問出來,也就沒有發作。這會子見丈夫一雙眼竟沾在了那賤婢的臉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氏心中盛怒,將手中的茶盅重重地往幾案上一頓,發出“呯”的一聲悶響。

  郁老爺神色如常,可眼皮子還是微不可察地一跳,“呵呵”笑了兩聲,異常流暢自然地改口道:“婉兒,你這是頭一天入府,先給夫人敬茶;蘭兒、瑞兒,快來拜見母親。”

  這一聲轉換讓郁心蘭心中一涼,父親竟是個懼內的,這讓她們如何依靠?

  紫絹已經放好了錦墊,溫氏雙膝跪下,磕了三個頭,口稱:“妾婢見過老爺、夫人。”

  郁心蘭和郁心瑞分別跪在娘親兩旁,給父親、母親請安。

  郁老爺拈須微笑,想是極滿意溫氏的恭順。可一旁的丫頭婆子,竟無一人奉茶盤上來,令他心生不快,只有向夫人敬了茶,溫氏這名分才算確定下來。於是斥道:“為何不將茶盅奉給溫姨奶奶?”

  一眾丫頭媳婦婆子都垂首靜立,不敢作答。

  王氏“哼”了一聲,“不知老爺口中的溫姨奶奶是哪一位?可是這位有失婦德的溫氏?”悅耳的聲音裡透著十分的冷硬。
  
  
     
第二章

  瞬間,溫氏的臉煞白一片,扶在地面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

  郁心蘭聽到夫人辱及娘親名節,不由得蹙眉,微抬了頭掃了一圈,娘親滿面羞窘,父親一臉錯愕,竟沒一個人有憤怒的情緒。這真讓郁心蘭驚訝萬分,古時女子不是名節重於生命麼?娘親為何忍耐?父親為何不說句公道話?難道……娘親是外室?

  再回頭細想路途中偶然聽到的溫氏與張嫂的對話,郁心蘭更是堅定了這個猜測。天吶!就算是在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古代,外室也是正宗的小三啊!難怪夫人要當面羞辱。

  這一事實讓郁心蘭頓感遍體生寒,之前還想著娘親是肯伏低做小的,自己再刻意討好王氏,日子應該不會太難過。可照目前的情況來看,王氏根本就不打算給娘親轉正,那自己和弟弟就是沒名分的私生子。這、這、這……這樣的身份,如何在古代立足啊?

  主座上,郁老爺大大地一怔後,當著一屋子的丫頭媳婦們的面,覺得下不了台,儒雅的笑容也僵硬了幾分,“婉兒最是淑良本分不過,夫人切莫聽信謠言。”

  王氏嗤笑,從袖袋裡取出一張白紙,遞給老爺,“這上面所寫之事,還請老爺釋疑。”

  那紙上將郁老爺在榮鎮私納溫氏為妾,和郁心蘭出生的日子記錄得清清楚楚,還注明,其間相隔六個月一十八天。

  郁老爺頓時面露尷尬羞惱之色。當年他年少風流,又孤身在榮鎮辦公差,難免寂寞,遇見美貌溫柔的溫氏,自然是情不自禁……他原以為不會有人知道,哪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啊。先不說他在外地私自納妾,一不稟明父母、二不告知發妻是否合理,單就是溫氏未婚先孕、婦德有失這一條,夫人就有足夠的理由拒其進門。

  前陣子岳父大人斥責夫人心胸狹窄,夫人這才同意接溫氏母子入京,他原以為夫人終於想通了,哪知人都到府裡了,卻生出這種變故。現在老太太、太太都不在,無人幫著他說和,是不是等明日再說?

  王氏見難住了老爺,愈發得意,“這樣的人怎麼能進咱們郁府?這兩孩子倒也罷了,怎麼說都是老爺您的骨肉。這樣吧,孩子留下來,明日我著人送溫氏回榮鎮。”

  郁老爺聞言頓生不悅,又瞥見溫氏濃密的長睫上沾上了淚花,更是對妻子的蠻橫厭惡至極,可在妻子面前順和慣了,也只是道:“她們一路勞頓,先去客房洗漱用飯休息,別的事明日再說。紅綾,帶她們去客房。”

  溫氏帶著兒女又福了福,才跟著叫紅綾的丫頭退出正堂。

  郁老爺遣退了僕婦,好聲好氣地勸說,“夫人,婉兒為我郁家開枝散葉,這……”

  “老爺!”王氏打斷郁老爺的話,一臉嚴肅誠懇地道,“老爺是朝中命官,即使是私事,也萬不能行差踏錯。若是被劉御史知道您將一個有失婦德的女子納入府中,在聖上面前參您一本,就算不被罷官,也怕是會連累到老爺的官聲。”

  一番話義正詞嚴,郁老爺無處反駁,只能大打親情牌,再怎麼樣也不能拆散人家母子不是?

  他好話說了一籮筐,又著意在床第間溫柔繾綣,王氏終於答應讓溫氏留下,只是抬升名分的事,就這麼擱下了。

  郁心蘭等人在梓院的客房一住就是小半個月,還被告知未得傳喚,不能出梓院走動。郁心蘭一心琢磨日後的出路,也沒心思亂闖,只是瞧著溫氏眉間的濃愁心疼不已。溫氏這個娘親,對她這個女兒溫柔細致關懷備至,她總不能眼睜睜看娘親受什麼委曲。她多次向娘親提及,如果王夫人不給娘親抬個姨娘的名分,她們母子三人就回榮鎮去,她定有辦法為娘親養老送終的。

  只是溫氏看著溫柔和順,有時卻也極固執,認為兒女們認祖歸宗是最重要的,她只要能留在郁府服侍老爺就成了,是不是姨娘的沒有關系,不許蘭兒再提什麼回榮鎮事。

  郁老爺除了頭一天下朝後來小坐片刻,送上些頭面首飾之外,就再沒踏足梓院。倒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也,實在是怕引得妻子嫉恨,溫氏的名分就更沒著落了。

  為了溫氏名份的事郁老爺焦急上火,就連平日裡最疼愛的長女回府省親,也提不起興致,隨意問詢兩句,便借口讓母女兩說說貼己話兒,離開正堂。

  郁瑾凝視著父親消失的大門好一會兒,才揮手讓丫頭們退下,蹙眉問道:“母親,父親怎的好似有心事?可是為了那溫氏?”

  提及溫氏,王氏就怒火攻心,辟裡啪啦地將老爺如何磨嘰要給個名分,如何每日暗中使人送吃穿用度,生怕自己虐了那幾人的種種告訴女兒。末了,瞥見桌上的粉彩芙蓉杯,仿佛溫氏那張細白如瓷、紅暈染頰的狐媚臉,恨得一巴掌掃到地下,叮當摔個粉碎。

  郁瑾見狀眉頭蹙得更緊,輕嗔道:“這芙蓉杯不是您平素最愛的嗎,何苦為了一個賤婢就給摔了?”頓了頓,見母親臉色微霽,便接著道:“母親,您聽女兒一句勸,若真是打發走了那賤婢,瑞哥兒怕是心生怨恨……”

  王氏重重地哼了一聲,“我是他的嫡母,還怕他翻天麼?”遲疑了片刻又問,“真的帶個男孩兒在身邊,就能懷上男胎麼?”

  郁瑾連忙保證,“自是真的,相公家幾位堂嫂,都是如此懷上男胎的。況且,又不是讓您過繼到名下,只要在身邊帶養著就行。您是嫡母,這本是名正言順的事。只是,也得讓瑞哥兒心情好,才能帶個弟弟出來啊。”

  郁瑾深知母親最揪心的事兒,就是只生育了四個千金,沒個兒子。這女人啊,再怎麼呼風喚雨,若無兒防老,晚景也只得淒涼二字。所以她才在聽聞這法子之後,立即告訴母親。只是,人選頗費思量。

  郁老爺另有兩位侍妾,都是朝中官員饋贈的,王氏拒絕不得,可也沒讓她們有什麼好日子,一年到頭見不著老爺兩面。但就算這般防著壓著,那個叫秋容的小妾,還是懷上了身孕,一舉得男。

  王氏咽不下這口氣,怎麼也不答應教養庶子,現如今那庶子已經十四了,只怕跟他那個有心計的賤婢娘一般,滿肚子彎彎繞繞,這樣的庶子養在身邊,不跟養頭狼崽子一樣麼?而旁系的子侄,沒道理平白接到身邊,所以算來算去,只有瑞哥兒合適,聰明、功課好、乖順懂事,年紀也尚幼。

  王氏思量了片刻,便點了點頭,不就是多個妾侍麼?在她手裡還不得任她搓圓搓扁。

  郁瑾又問,“三妹那事兒……”

  王氏道:“這事我自有分寸。”

  郁瑾便放心了,又坐了片刻,用過午飯便回夫家了。

  長女一走,王氏便松了口,對郁老爺道:“老爺,蘭兒年紀也不小了吧?”

  郁老爺心中升起一絲希望,又狐疑夫人的用意,便只“嗯”了一聲,“這月初六滿的十五。”

  王氏點了點頭道:“年紀挺合適的,我看,這回宮裡采選秀女,就送蘭兒的畫像上去吧。”

  郁老爺大吃一驚,以往玫兒心高氣傲,定是要做那皇妃不可的,怎麼這會子將送上門的好事給往外推?

  “玫兒她……”

  “玫兒她現在不想入宮了,只是禮部又要求正五品以上官員家必須送選一女,我想,以蘭兒的出身,若是想嫁得好,只能為妾,嫁個門戶低的,又失了郁府的顏面。進宮倒是個挺不錯的選擇,還不用為她准備嫁妝。”

  說到嫁妝,郁老爺心思有些活動。王氏肯定是不會拿自己的嫁妝給蘭兒添妝的,而郁家,雖頂著世家的名頭,其實已經沒落三代了,家中的祖產早就變賣一空。這些年他為官賺下的銀子不算少,也都盡數用在贖回祖產上。可這祖產,多半都得算是公中的,自己手頭活絡的銀子可不多。

  只是沉吟片刻,他還是搖了搖頭,“蘭兒膽小怯懦,在宮裡不得被人生吞了去?再說,她哪懂得宮裡的規矩……”最主要的,是他曾答應過溫氏,要為蘭兒選一門好親事。

  “不懂,請教習嬤嬤來教導便是。我是想啊,若蘭兒被選入宮,她的生母,地位總不能太差,將溫氏收進府裡,在父親那邊,我也說得過去。”

  王氏拋出溫氏的名分這個香餌,又抬出身為丞相的父親來壓陣,郁老爺很快便同意了。反正只是參加征選,卻可以令溫氏抬升分位,到時自己找禮部的官員活動活動,第一輪就讓蘭兒下了,不就一舉兩得了?

  郁老爺請王氏幫著准備報送要用的庚帖和畫像,自己樂顛顛地跑去給溫氏報喜。

  王氏看著老爺的背影冷笑一聲,若是老爺知道皇上是先給赫雲連城這個掃帚星選妻,還會不會這般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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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17 PM

第三章

  京城西郊的萬刃山山勢險峻,通常少有人煙,但是性喜冒險和勤於習武之人,卻以攀登萬刃山最高的仙人峰為樂。

  四更初,星辰還懸掛於天邊,兩名氣宇非凡的男子,就已長身玉立於仙人峰頂。

  “連城,父皇昨日向太傅問詢我的課業了。”說話的,是一名儒雅俊逸的佳公子,俊眉朗目,未語先笑,怎麼看都顯得文質彬彬。可是能一口氣攀至仙人峰頂而不喘息的人,哪會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叫連城的男子生得異常俊美,眉如長鋒斜飛入鬢,眼如寒星深邃內斂,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勾勒出天地崩於眼前也不變色的沉穩冷峻,右頰一線極淡的疤痕,不顯粗鄙,反給這張過於俊美的容顏憑添了幾分男子氣概。此時他璀璨如星的眸子望向方才說話的男子,緊繃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喜悅,“子恆,我想,定是皇上釋懷。”

  明子恆看向星空,“倒不算是,但至少不如以往那般防著疑著了。”說罷又笑了笑,看向連城,由衷開懷道,“對了,我聽母妃說,父皇答應了姑母,這次征選秀女,先為你指婚呢。”

  連城聞言俊眉微挑,“真有此事?那我回去說服母親取消……”

  明子恆訝異道:“為何,你年紀也不小了。”

  連城道,“我現今這般落魄,就連普通百姓都不願與我結親,何況是官家小姐,何必強迫別人。”他嘴裡說著落魄,神色間卻無半分蒼涼之感,目光極為堅定沉穩,顯然不是個會被逆境擊倒的強者。

  明子恆與他自幼一同長大,十分清楚他高傲的性子,也清楚現在這種狀況下,父皇必定不會將什麼德才兼備的千金指給他,娶個小門小戶空有美貌沒有才德的女子,真不如不娶,於是便不再多言。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下來,望向遙遠的星空,仿佛想參透多舛的命運。

  天剛微亮,郁府內的晚輩便到長輩房中請安。

  郁心蘭規規矩矩地斂衽行禮,“蘭兒給曾祖母、祖母請安。”聽得郁老太太說“起來吧”,這才起身,回頭示意錦兒將食盒提上來,交給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頭紫菱,乖巧地道:“這是溫姨娘今晨親自下廚為曾祖母和祖母熬的紅衫魚肉粥,這粥最適合春季滋補去寒,還有化啖的功效。”

  聞言,郁老太太淡笑道,“昨日我不過是咳了兩聲,何必讓你姨娘花這些功夫?”

  郁心蘭溫婉地一笑,“曾祖母可是咱們這一大家子的老祖宗,小咳嗽也得醫好了才能讓晚輩們安心吶。老祖宗不嘗嘗麼?這粥裡可是加了一味榮鎮特產,極香的。”

  老太太顯出幾分興致,令紫菱盛了一碗,瞧見這粥細稠得看不出米粒兒來,聞著清香撲鼻,未嘗便先暗贊了一聲“好”,細品了一口,笑贊道:“香稠而不膩,鹹淡適宜,太太也嘗嘗。”

  太太恭順地謝賞,紫菱自去忙碌添盛。

  老太太拉過郁心蘭道:“你這丫頭心思細巧,這很好。這粥想是花了你和你姨娘許多功夫罷?回去告訴你姨娘,這份孝心我領了。我身邊有人服侍著,她每日裡還得去正房立規矩,不必操勞這些個,好好服侍老爺,為郁家多多開枝散葉,便是對我和太太最大的孝順了。”

  太太也在一旁應著“是啊”。

  郁心蘭乖巧地笑道:“老祖宗慈悲,不捨得晚輩們勞碌,蘭兒代姨娘謝過老祖宗和祖母。只是,老祖宗謬贊了,這粥是姨娘自個兒的心意。昨日蘭兒回去跟姨娘提了一提,姨娘便使人去買了兩條紅衫魚來,蘭兒原也不知是用來熬粥的。蘭兒只知憂心老祖宗的身子,卻不知如何行事,本該挨板子才是。”

  這一番話乖巧討好,又半點不居功,引得老太太凝眸笑望,親暱地拍了拍她的手,拉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自從溫氏抬了姨娘的名分後,郁心蘭和郁心瑞便正式成了郁府的小主子。但因親眼見到敬茶那日王氏給娘親的難堪,郁心蘭便心思活絡地開始在府中找靠山,庇護她們娘仨。

  後院本是女人的天下,妻管嚴型的父親大人能護著的地方著實有限,便只有兩位老人家老太太和太太有這個能力了。

  老太太是郁老爺的祖母,高齡七十三,身板極是硬朗,對晚輩和藹可親,而且一瞧就是個精明的,說話做事極有板眼,話雖不多,卻常常令高傲的王氏低下頭來,只是為何時常對王氏所作所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原因還有待日後考證。太太是郁老爺的親母,性子卻跟個面團似的,沒半點脾氣,一味只知退讓。況且那日郁老爺開口求情,王氏都裝作沒聽見,太太也不敢說話兒,還是老太太出言為溫氏說道幾句,王氏才接過溫氏敬的那杯茶,想是被一個“孝”字壓著,不得不從。所以郁心蘭對老太太是真心服,對太太卻只是晚輩應有的恭敬。

  這些天,她每日裡來給老太太和太太請安,著意籠絡討好,每次都會不著痕跡地幫娘親問候(身為姨娘,溫氏是沒有資格給府中的長輩請安的),效果還挺不錯。

  祖孫三人正說著話,五小姐郁琳人未到卻聲先到,“哎呀,好香,老祖宗有好東西怎的不給琳兒嘗嘗?”門簾一挑,俏麗的郁琳一陣風兒似的旋進來。

  老太太笑瞇瞇地待她行過禮,方道:“這是你溫姨娘為我們兩個老骨頭熬的粥,你四姐拿過來的,想吃,找你四姐要去。”

  郁心蘭在一旁溫柔地笑,“五妹好。”

  郁琳在心裡呸了一聲,憑她也配當我四姐?小臉上卻仍是笑嘻嘻的,不再提這個,只管抱著曾祖母的手臂撒嬌,“老祖宗,琳兒今日也親自熬了粥來,您可得賞個臉兒。”

  郁琳身邊的紅杏便布上新碗,將食盒內的八珍粥盛了兩份出來。這八珍粥的食材都極為名貴,也確是春季進補的佳品,老太太瞧著卻不動勺。郁琳明白老祖宗的意思,不情不願地給郁心蘭萬福,“四姐好”。

  老太太這才笑著嘗了嘗。

  郁琳見曾祖母只嘗不語,便晃著老祖宗的胳臂邀功,一定要老祖宗給評一評。老太太經不住她這麼一纏,大大誇獎了幾句,她才喜滋滋地作罷,又小黃鶯似的嘰喳著昨日裡做女紅時的趣事兒,半句話也不讓郁心蘭插上。

  兩位嫡小姐從不跟溫姨娘的一雙兒女說話,這事兒全郁府的奴僕都知道。不說話也好,沒有交集,就難得產生表面沖突,反正她該有的禮數都全了,每次見面都搶先施禮問安,即使姐妹不合,旁人不能說是她的錯。因此郁琳這般無視自己,在長輩面前排擠自己,郁心蘭是打從心底裡完全不在意的,仍是靜雅如蓮地在老太太身旁服侍,嬌艷的小臉上含著從容淡然的微笑。

  老太太瞥了郁心蘭一眼,心中對這個新出現的曾孫女十分滿意,無論旁人怎樣輕慢她,她都能回以不卑不亢的笑容,這份從容,極是難得。
  
  
     
第四章

  老太太與兩個曾孫女說笑了幾句,便讓她們去給夫人請安。

  郁琳出門就瞪了郁心蘭一眼,“不許跟著我!”又啐了一口,“馬屁精。”扶著紅杏的手,提裙先走了。她一肚子怨氣,原本為著不讓郁心蘭分了老太太的寵愛,特意熬了八珍粥,只是沒有料到,今日郁心蘭也帶了粥,還來得比她早,看上去,就象她在拾人牙慧。

  郁心蘭看著郁琳遠去的背影,搖頭失笑,其實她們何苦如此防著,老太太是個和善的人,只希望一家子和和氣氣,絕不會故意偏頗誰,而她,也不過是想找個大樹好乘涼,不會被欺負了去罷了。

  她一邊尋思著,一邊加快步伐,趕著只比郁琳慢了一步進入夫人的內室,與郁琳一同蹲身見禮。

  王氏剛處理完府內事務,正斜倚在美人榻上閉目養神,溫氏蹲在榻邊為其捶腿,另外兩名暫時被王氏放過一馬的侍妾秋容和玉柏,垂首立在榻邊,屏息靜氣,連眼睛都不敢亂掃。郁心蘭看著心裡就是一歎。

  王氏聽到女兒的聲音,笑著睜開眼,招了招手,“琳兒,快過來坐。”

  郁琳笑吟吟地傍著母親坐下,郁心蘭走至一旁婷婷玉立。

  對於郁心蘭的舉動,王氏不是沒有意見。第一天郁心蘭與玫兒、琳兒一同來請安的時候,她故意說“女兒起身”,待郁心蘭站直身子,便乘機發作,明白地說,她不是她的女兒。誰知郁心蘭忙裝作慌亂地請教,原來《女訓》上所說的嫡母應當珍愛庶子女,庶子女應敬愛嫡母的話是錯的麼?若她以後也成了嫡母,應當如何對待庶子女?

  王氏在心中堵得慌,偏又被《女訓》二字堵了嘴,只好吃下這個啞巴虧,以後也只是當作沒看見。當下她只管拉著郁琳的手說話兒,又讓上茶,又讓奉果的,完全無視郁心蘭。

  不多時,紫纓打了門簾進來,卻只站在門邊不說話,王氏瞟了一眼,便向溫氏道:“你跟蘭兒退下吧。”同時還打發了兩個侍妾回去。

  眾人施了禮退出來,轉過院角,郁心蘭尋思,今日夫人這麼早放娘親回去,定是父親提早下朝了。王夫人防得極嚴,父親就只敬茶那日到槐院來過,其後娘親連父親的面都見不著一次,這形勢可真不妙啊。

  母女兩回到槐院,郁心蘭去水缸處取了水,兌上熱水給娘親淨面。現今,除了從榮鎮帶過來的張嫂和錦兒,整個槐院就只有兩個粗使婆子,所以平時自已還得做些家務。

  錦兒其實已經被夫人改名叫碧綠了,郁府的丫頭按等級以紫、紅、碧、青取名,錦兒被分為三等丫頭,名中得有個碧字,但郁心蘭認為王夫人是故意取這麼難聽的,比如好好的一個冬院,在她們娘仨住進去之後,便給改成槐院,指桑罵槐的“槐”。

  服侍著娘親歇下,郁心蘭回到自己的房間,錦兒跟著進來,悄悄向她稟報自己從府中僕婦嘴中打聽到的消息,“老爺家雖是世家,可聽說已經沒落三代了,所以老爺從前只能算是窮書生,被王相爺瞧中了才華,才將夫人許配給老爺的,現今府中的管事和管事娘子,都是夫人帶過來的陪嫁,只有林管家是郁家的老人兒。”

  郁心蘭聞言,心一寸寸變涼,她就說父親怎麼這麼讓著夫人呢,原來是因為需得仰仗岳父的緣故。她這陣子正猛啃《女訓》《女誡》《女則》,想完全參透規則後好鑽漏洞。漏洞暫時沒找到,但規矩倒是懂了不少,不談男女之間的地位差別,就單只妻妾之間,真是有別如天地,完全是單向的壓搾,妻可以差使妾處置妾,而妾則只能處處讓著妻。若是別的官宦之家,男主子還有絕對的權威,可郁家就幾乎是夫人的一言堂,而夫人,她是無論怎樣討好也沒用的。

  郁心蘭正在凝神思索,張嫂過來請她,林管家有事求見。來到正廳,林管家恭恭敬敬地捧上一個彩紙包裝的盒子,“這是老爺剛剛命我為四小姐添置的首飾,還請四小姐趕緊裝扮,晌午時府中會來貴客。”

  郁心蘭道過謝,接下盒子,打開一瞧,竟是一套價值不菲的金鑲玉頭面。之前郁老爺已送過她一套銀頭面,一套金頭面,若是要見客,她一介庶女也足夠用了。到底是什麼貴客,竟令郁老爺如此重視?

  林管家恭謹地道:“老爺未說。”

  溫氏仿佛福至心靈,抿唇淡笑,送了林管家之後,與錦兒一同為女兒重新梳頭著裝。郁心蘭不喜繁復的發式,不斷地說,“錦兒,隨便一個鬢就行了。”

  溫氏斥道:“既是貴客,怎能隨便?還有,叫碧綠。”

  郁心蘭心中懊惱,別當我什麼都不知道,這所謂的見貴客,肯定是變相相親了!

  來到這古代,最讓她煩惱的事,就是盲婚啞嫁。她是有重擔的人啊,她想嫁得好些,憑借夫家的勢力來保護娘親和弟弟。偏偏貴族最重出身,以她庶女的身份,若想做正妻,只能下嫁,若想嫁得好,幾乎只能當妾……

  思緒紛擾間,郁心蘭被娘親打扮得漂漂亮亮。許嬤嬤卻忽然前來告知,今日聖駕光臨,任何人等不得到二門處徘徊。廚房沒空做姨娘小妾們的吃食了,讓她們自己到荷院的小廚房去解決。

  原是郁老爺邀請了幾位同僚到府中賞睡蓮,不知皇上如何知曉了,竟也來了興致,御駕親臨。雖是微服私訪,但接聖駕是件多麼榮耀又惶恐的事,後院裡能見外男的媳婦婆子都被調去了前院聽差,廚房更是忙得腳不著地,還得臨時采買大量食材。

  溫姨娘聽說來了聖駕,心知今天是沒有女兒露臉的機會了,也就隨蘭兒除去了滿頭首飾,眼瞧著晌午快到了,尋思著不如早些去做了吃食,免得萬歲爺臨時想來後院賞園,自己一介粗鄙婦人,沖撞了聖駕。於是,她領著張嫂錦兒出去了。

  弟弟郁心瑞考入了童生院,要到晚飯時分才能下學,郁心蘭一個人在槐院小睡了一會兒,肚子餓得咕咕叫。飯不來就我,我便去就飯吧。她晃晃悠悠地出了門,尋著小徑去荷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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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18 PM

第五章

  郁心蘭正式成為郁府的小姐,不過才六七天,每日裡基本就只在槐院、梅院、菊院之間穿梭,荷院只知一個大概的方向。她一個人溜溜達達地邊賞風景邊找地方,看到一片荷池,便認為沿著荷池,一定能找到荷院,哪知走著走著,竟走入了一方死角。

  此處兩面是圍牆,牆角處有一座假山,假山上還有幾叢花草,倒也別致,池邊楊柳垂於池面,剛好擋去路人視線,小徑又有一個轉彎,來了人她也能先瞧見。郁心蘭正好有些累了,便決定在這好好放松放松。可是裝淑女裝得久了,一下子也想不起來要如何放松,沒有勁爆的音樂,迪士高也蹦不起來,想了半晌,決定做了一套廣播體操。

  剛剛打完收功,她便聽到身後的假山處傳來一道純淨悅耳的男聲,“你這是在做什麼?”

  郁心蘭被這冷不丁出現的聲音狠狠唬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鎮定地轉身看去。只見假山上露出一個腦袋,那是一名十六七歲、天使般的少年,輪廓柔和,五官精致,臉龐透著白瓷一般的色澤,一雙朗月般的明眸,純淨如孩童。

  人都道相由心生,這少年應當也是心思純淨的人吧?

  美好的事物果然值得欣賞啊!郁心蘭凝眼仔細打量,直到發覺少年的眼中流露出幾分詫異,才發覺這少年怎麼都算是異性,而自己這樣盯著一個異性看,實是失禮,忙斂衽行了一禮,轉身便打算離開。

  眼前一花,少年已經擋在她的身前,好看的眉峰蹙起,“無禮之至!你還沒回答就想走?”這話雖說得傲慢,但他眸中隱含一絲戲謔之色,估計是在鬧著玩,想看郁心蘭驚慌失措的樣子。

  郁心蘭暗中打量這個少年的服飾,衣料極為名貴,襟前袖口的繡花極為精致,不會是……她忙自我催眠,這貨不是皇子,這貨不是皇子……若真是皇子就麻煩了,剛才自己那樣盯著他看,就足以治個不敬之罪。她忙“驚慌失措”地福了一禮,“原來是表少爺,婢子剛剛入府,請表少爺恕婢子眼拙。婢子還要去聽差,先行告退。”反正她穿著從榮鎮帶來的衣服,質地還沒府中大丫頭的好,就先客串一下丫頭,免去不敬之罪。

  少年一怔,隨即,又象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哈哈大笑了起來,這麼一笑,漂亮的眉眼都彎成了月牙兒,更顯得他秀美純真。他笑了一會兒,便收了聲,手中扇柄指著自己高挺的鼻子問,“你說我是表少爺?”他斂聲收笑,便自然地流露出一股高雅清貴之氣,顯然不相信郁心蘭真以為他是什麼表少爺。

  郁心蘭心中一驚,這廝看出來了?可這會子她怎麼也不能當面承認她猜出他是皇子的,只好笑了笑,輕點螓首,暗自焦急,就算是皇子,他到後院來,也得有府裡的主子和小廝陪著吧?怎麼就他一個人?

  少年側跨一步,擋在她身前,嗤笑一聲,本想揭穿她,忽見她垂眸輕顫,心中不知怎的一動,便沒再糾纏在身份上,只堅持問:“你剛才在做什麼?”

  郁心蘭只好回答,“婢子在活動手腳。”

  少年側頭打量她片刻,蹙眉道:“蹦蹦跳跳的不成體統,不如少爺教你一套粗淺的吐吶之法吧,不必蹦跳就能全身通泰。”

  郁心蘭真想揪著他的耳朵狂喊,“你會不會太閒了一點?”可實際上她只能為難地感激地歉意地道,“多謝表少爺一番好意,只是婢子真的要去聽差了。表少爺是否不記得去前院的路了?要婢子去喚個小廝過來麼?”

  她居然在暗示他不應該留在後院?少年的眼中升起一股興味,正想再說幾句,忽然臉色微變,側耳聽了聽,便讓開半步,“你去吧。”

  郁心蘭松了一口氣,行了一禮,忙快步走開。

  轉過前方的小彎,小徑處多了幾個人,府中一名小廝正引著幾名神色緊張、面白無須的內侍往這邊而來。郁心蘭不想惹火上身,忙哧溜往徑邊的樹後一藏。這幾人尋著小徑找到了少年,一迭聲地哀歎,“我的十四主子耶,萬歲爺都問了您好幾聲了,奴才們……”

  少年淡笑道:“怕什麼,父皇那兒自有爺擔著。”說罷便當先而行,走過那株大樹的時候,眸光輕輕掃了一眼,心裡尋思著,我怎麼就沒有這般有趣又古靈精怪的丫頭呢?不知問郁大人討要,郁大人肯不肯給。

  等這一行人走遠,郁心蘭才敢鑽出來,也不去尋荷院了,順著原路快步回槐院。溫氏早將飯菜做好,碗碟都布在桌上了,見到她進來,忍不住輕嗔,“就這麼小半個時辰,你也要往外跑,萬一沖撞了聖顏,就是給你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郁心蘭委曲地扁扁小嘴,用嬌軟糯糯的聲音道:“姨娘就愛冤枉人,我本來是想去幫姨娘的。”

  溫氏笑瞪她一眼,“我還不知道你?快淨手用飯。”

  母女兩用過飯,小憩了一會兒,便聽到林管家在院中高聲喚道:“溫姨娘在麼?聖上有旨,宣您見駕。”

  溫氏被唬了一跳,忙在張嫂的幫助下更衣梳裝。母女三人到郁府不久,新衣還未做好,能穿的都是從榮鎮帶來的質地普通的綢衫。郁心蘭在一旁看著太寒酸,忙把父親今日送的那套頭面給娘親戴上,免得失了郁府的臉面,事後夫人肯定要責怪。

  溫氏隨著林管家去後,郁心蘭總覺著不安。好好的為何要宣一個姨娘見面?是否旁人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兒?姨娘不知能否應付。

  其實她倒是多慮了。外公溫良是進士出生,但不會走關系,沒混到個一官半職,可一直准備著哪一天會走馬上任,應教的禮數,都盡數教給了女兒。

  郁心蘭正在屋裡擔心這擔心那,忽聽院中又一陣急促地腳步聲響,老太太身邊的紫菱帶著幾個婆子匆匆走進來,見到她就一拊掌,“我的四小姐耶,你怎麼這副裝束?難道老爺之前沒交待您要好好裝扮嗎?”說著就沖上來挽住她的胳臂往裡屋走,邊回頭交待,“快、快、快,你們手腳快點,不能讓聖上久等。”

  郁心蘭急了,“聖上?聖上要見我?”

  紫菱笑道:“可不是麼?你種睡蓮那法子,聖上原以為是溫姨娘想出來的,召見之後才知是你的主意,便要見你一見。四小姐前輩子肯定做盡了善事,才會有這般的福氣呢。”

  郁心蘭邊由著她們擺弄,邊懊惱地想,早知道會引來皇帝的注意,她才不出那主意了呢!

  原是溫氏打聽到夫人喜愛睡蓮,榮鎮又盛產這個,便想帶幾盆送給夫人。其實送就送吧,種不種得活有什麼關系?郁心蘭偏多此一舉地出了個主意,睡蓮是熱帶的植物,京城偏寒,不適宜種植,她便畫出了一個雙層的大木桶,在夾層兩邊貼上錫箔紙,中間就可以放些燒紅的木炭之類,這樣,只要仔細用清水控制住溫度,桶裡的天地就與溫熱的南方無異。

  她們做了三個大桶,用這法子護了三株睡蓮到京城,可能是溫度調得過高,竟在這春季就開了花。這才引聖上屈尊降臨郁府。
  
  
     
第六章

  所謂的把酒賞花,就是聊著不著邊際的風花雪月,再時不時相互奉承三兩句,虛偽做作,遠不如弈棋比武來得痛快!十四皇子明子期坐在皇帝下首,明亮的眼睛中已經有了隱約的不耐之色。恰巧聽到李大人場面性地恭維郁大人對奴僕管束有方,他心思一動,便笑言,“的確管束有方,就連後院中的小丫頭也機靈守禮。”

  這人臉皮忒厚,沒事自己跑到人家後院去,還好意思當眾說出來。可人家最得皇帝的歡心啊,人家即將年滿十七還住在宮裡啊,誰敢當面指責他?

  幾位大人不知如何接話,帝後二人也是一臉的似笑非笑。郁老爺只得出面謙虛幾句,忽然瞥見十四皇子笑盈盈地瞧著自己,心念疾轉,莫非十四爺看中了哪個丫頭?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了!他正愁沒機會巴結呢。

  於是,兩人相視微笑,彼此心知肚明。

  恰內侍來稟,郁氏四女堂外候傳。皇帝便道:“宣。”

  眾人都看向門口裊裊走來的玉色佳人。只見她膚光勝雪、眉如遠峰、眸含春水、唇如花瓣,一身天青色襦裙清新淡雅,頭上挽了個流雲髻,髻底一排碎花簪,金光在發間若隱若現,鬢邊只插了一只金步搖,垂珠隨著她一步一個風情地微微晃動。

  佳人如畫。

  在座的諸位大人都露出贊歎之色,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十四皇子明亮的眼睛睜得更圓了幾分,看得王氏和郁玫郁琳惱恨不已。

  待郁心蘭行至御前三叩九拜之後,皇後便笑道:“平身。這是在你家,不必拘禮。你過來,讓本宮瞧瞧,郁大人家的千金,怎的都生得這般好顏色。”

  郁心蘭再三告罪之後,才走至皇後跟前,仍是低垂眼眸,嘴含淡笑,既不拘謹也不激動,令皇帝的眼中都露出幾分贊賞來。皇帝問道:“你如何會想到做個雙層的木桶來養殖睡蓮?”

  郁心蘭便用早已想好的話回答,自己也只是看冬季家中生了地龍就不寒冷,便想到地龍也是在牆面的隔層中燒,才想到做個雙層的木桶。

  皇帝聽後微點了點頭,“燒地龍誰都知道,卻難為你能舉一反三,很是聰穎。”他瞥了一眼皇後,見皇後也是滿眼贊賞之色,便忍不住想考校考校她,遂和藹地笑問,“睡蓮是皇後最愛之物,郁愛卿已將睡蓮呈給了皇後,朕得賞賜你才行。想要什麼只管開口。”

  此言一出,在座眾人都暗抽一口氣。

  這個賞賜許得大,裡面的學問更大,別以為皇帝真的什麼都能答應。睡蓮既是皇後心愛,這賞賜若她不要,或是要得少了,難免不敬,要得多了,顯得貪婪,弄不好還惹來一頓板子。

  郁心蘭在競爭激烈的外企打滾多年,這點子深淺還是看得出來,只是來這時代才三個月,不知道這裡的價值觀幾何,要什麼樣的賞賜才不輕不重正合宜。她不由得偷偷瞟向父親,郁大人無法暗示出具體事物,急得一張玉面紫漲紫漲的,王氏則狠狠瞪她一眼,警告她別丟了郁府的臉。

  那怨毒的眼神令郁心蘭心中一顫,原來皇上宣我覲見,會令夫人這般怨恨,若是不能給皇上皇後留下深刻的印象,只怕日後會被夫人暗中整治。不行……必須讓她打鼠也忌個玉瓶兒。  心思一轉,有了主意,她淺笑盈盈地深福一禮,略帶俏皮地道:“皇上金口玉言,臣女先謝過皇上的恩典。”

  皇上威嚴地目光掃過來,“別忙著謝恩,先說說你想要什麼賞賜吧。”

  郁心蘭略顯羞澀地道:“臣女想建個小溫房用來培育睡蓮,因為母親也極愛睡蓮。只是,即是孝順母親,總不能還管母親伸手要銀子,可臣女的銀兩又不足……所以想請皇帝賞賜一筆紋銀。”

  一番話將自己抬到了二十四孝的高度,又向皇帝賣了個好她會建溫房。既然皇後最愛睡蓮,當然不會滿足於就著木桶欣賞三盆睡蓮,若能有個蓮池,哪怕很小,也賞心悅目得多。

  皇帝果然龍心大悅,“我朝以孝立國,難得你一片孝心,朕准了!銀子便不賞了,你一介女流不方便拋頭露面,況也不懂土木,明日朕讓工部郎中柳大人來與你協商,要什麼材料到太府寺領取,用工部的巧匠幫你建便是。”

  郁心蘭歡喜地磕頭謝恩,暗中卻腹誹,什麼派人幫忙,就是想竊取我的設計圖。你不給我銀子,我怎麼好偷工減料存私房錢吶?

  於是,郁心蘭的第一次面聖之旅圓滿結束,成為京城貴女中的孝悌楷模,還得了皇後娘娘一句“定是個當家的好手”的贊譽。王氏氣到內傷,郁老爺卻非常開懷,有皇後娘娘這句贊美,還怕蘭兒日後找不到好婆家麼?當然如果沒有十四皇子乘人不備時調笑她“見到爺怎麼不叫表哥”,那就更完美了。

  第二日是三月初三,一年一度的上巳節,須臨水祓禊,祭祀高禖,再順便踏青、約會、相親……當然,反過來說亦可。

  郁心蘭難得出趟門,心情是別樣的好,只是被擠得有些難受。原本府裡配了三輛馬車,三位小姐一輛,丫頭們兩輛。可郁玫和郁琳非要自己的大丫頭坐在車裡服侍,導致郁心蘭被擠到了門邊,俏臉幾乎貼在了車門上。

  到達東郊的白雲山時,山腳已經停滿了各式香車,華衣香鬢的美人們在丫環的陪伴下,沿著草間小徑緩緩而行。而風流瀟灑地年青公子們,則三五成群地吟詩作對,當然,也不忘偷偷打量難得一見的美人們。

  郁琳挑起車簾,在人群中瞧見熟人,忙令車夫將車駛過去。

  待馬車停下,車夫放好馬凳,打開車門,還未等錦兒過來扶持,郁心蘭就以一個五體投地的姿勢直撲草地。

  眼見挺俏的小鼻尖就要猛烈撞擊地面,還是當著一眾華衣公子和美人的面,郁心蘭的腦中空白一片,連推她下車的人都來不及咒罵,只能祈禱別摔得太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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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19 PM

第七章

  郁玫和郁琳已經准備好欣賞郁心蘭的窘態,再斥責她人前失儀。昨夜她們便使了人去給幾位手帕交遞了話兒,要一起羞辱郁心蘭的。

  只是預想的情形竟沒出現,車門前玄色一閃,郁心蘭的身影旋即重返車廂,還穩穩地坐在了紅杏的膝上那個身穿玄色衣裳的人是如何扶住了郁心蘭,郁玫和郁琳都沒瞧清楚。事實上,就是在車外等著看好戲的幾位手帕交,也只覺眼前一花,那人的速度快如閃電,就連她們想以“男女授受不親”來指責,都找不到證據。

  後坐力極大,紅杏又是個不必勞作的二等丫頭,自然吃不住,慘叫了一聲。郁玫正要斥責郁心蘭幾句,被郁心蘭回眸似笑非笑的一眼給噎了回去。

  郁心蘭淡笑道:“杏丫頭的手勁兒可比腿勁兒大多了。”

  雖然她背後沒有長眼睛,可是從方位上還是能判斷得出來是誰推的她,紅杏是郁琳的丫頭,這指使人不必猜了。那姐妹倆只是裝傻,紅杏不敢再吱聲,忍痛忍得眼淚都溢了出來。郁心蘭先向車外道了聲“多謝公子相助”,將發間松斜的簪釵扶正,才扶著錦兒的手婀娜地下了車。

  那位幫助過她的玄衣人已經一瘸一拐地走遠了,叫也叫不住。沒有當面道謝總是失禮,可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追在一個男人身後,同樣失禮,郁心蘭只得朝那人遠去的方向欠身施禮,算是謝過。

  郁玫和郁琳已經同一眾公子小姐見過禮了,約好一同上山。幾位公子是千金們的兄長,走在外圍充當保護之職。幾位千金與郁氏姐妹很熟,一路言笑晏晏,刻意冷落郁心蘭。郁心蘭哪會在意這些個?只放眼去看滿山的明媚春光。

  行至靜心庵,拜過高禖後,眾人便去庵後的涼亭休息。郁琳一路發覺幾位公子不時偷瞟郁心蘭,完全沒按事先說好的冷嘲熱諷,心下惱恨,成心要在眾人面前落她的臉,聽著擔憂實則嘲弄地道,“四姐,剛才那個玄衣人是赫雲連城,這京城裡,只怕連屠戶也不願將女兒嫁給他,你可千萬別讓他纏上啊。”

  郁心蘭本不想理會,可一聽屠戶都不會將女兒嫁給他,心裡的八卦因子紛紛湧出來作祟,忍不住問了一句,“為何?”

  她這一問,幾位小姐掩唇嗤笑她的孤陋寡聞,幾位對她的美貌頗為心動的年輕公子,便好心向她解釋,“赫雲連城是六年前秋山圍獵一事的主謀啊。”

  郁心蘭細問下去,這幾位公子卻含糊其詞,似有什麼避忌,只是將諸如陰險、奸惡此類的詞語往赫雲連城的身上堆砌。末了,李姓公子一臉八卦地低聲道:“若非他母親是清容長公主殿下,這種奸險小人,皇上定是早就午門斬首了!”

  到底事情如何,郁心蘭不得而知,可聽到幾位公子興災樂禍的腔調,就覺得惡心,這些人一定是以前嫉妒赫雲公子出身高貴,乘人家落魄了,就想多踩幾腳吧?想到那人能對一個陌生人伸出援手,肯定不會是大奸大惡之人。

  因此,她佯裝懼怕道:“呀,快別說了,我一介女子,不懂朝政,可不敢妄揣聖意。”

  李公子聞言臉皮微變,皇上並未給赫雲連城定罪,他們這般議論,可不正是妄揣聖意麼?頓時生出懊惱之感。

  成功將這些人的八卦趨勢剎住,郁心蘭本想作罷,但想到那人曾幫過自己,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人人都道姻緣天定,我想,只是他的姻緣還未到吧。”頓了頓,輕笑一聲,“我瞧見一個熟人,去打聲招呼,失陪了。”她可不想跟這堆虛偽做作的人再談下去,起身獨自到一旁賞花去了。

  涼亭挨著一塊石璧,石璧之後還有一方涼亭,靜心庵的住持無願大師正陪著一位貴氣逼人的美婦在弈棋,美婦的身後,矗立著一抹筆直的玄色身影。三人都將幾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美婦落下一子,朝身後之人笑道:“城兒,娘說的沒錯吧?世上總會有不被流言所困之人。”

  玄衣人似乎也對石壁後的女子感到幾分好奇,卻不願當著娘親的面顯露出來,低聲告罪幾句,便獨自走開了。

  美婦的臉上中顯出幾分喜色,朝身旁一名侍女使了個眼色,那名侍女瞬間消失在涼亭之中。

  靜心庵的後山十分幽靜,遠遠望去,艷紅的杜鵑、粉紅的桃花、嫩黃的迎春,層層疊疊,引人陶醉。郁心蘭覺得有些渴了,便打發錦兒回去取水囊,自己沿著山道漸行漸遠。

  忽然,前方傳出微弱的呼救聲,郁心蘭忙快步跑去,呼救聲時遠時近,郁心蘭邊聽邊尋找,忽覺腳下一空,身子頓時往下墜落,慌忙中兩手胡亂一揮,抓住了一把小草,手臂堪堪扒住眼前的土地,支撐住下墜的身體。

  郁心蘭倒抽了一口涼氣,撇頭瞧了一眼,竟是個獵人捕獸用的陷阱。她忙曲著手肘支在坑邊,兩只腳不停在坑壁上劃拉,可長裙太礙事了,防礙她往上爬。片刻後,她就覺得精疲力竭,只好放棄掙扎,留著力氣保持不掉下去。

  支撐了好一會兒,樹叢的間隙間,隱約走過一抹玄色的身影。郁心蘭驚喜交加地大叫“救命”,轉眼,面前便站了一名玄色華衫的男子,長鋒一般的劍眉,深如幽潭的鳳目,挺直如山的鼻梁,色淡如玉的雙唇……可惜,這麼完美的五官,被右頰一道長約五寸,從眉骨直至嘴角的紅肉翻轉的疤痕給破壞了。

  是赫雲連城!

  郁心蘭還來不及說什麼,他就迅速地彎腰將她提到地面,一言不發地轉身便走。

  “唉……等等!”郁心蘭醒過神來,忙提裙去追。

  赫雲連城聽到少女急切的喚聲,反倒越走越快,本已將她遠遠甩開,忽聽得“啊”一聲痛呼,眉峰一蹙,莫非她扭了腳?俊目掃了掃四周,後山人煙稀少,不得已,只能返回去幫她。

  郁心蘭皺著小臉蹲在地上,一只手按在左腳裸處,表情很是苦惱。
  
  
     
第八章

  赫雲連城走過去,在她左側蹲下,低聲道:“傷了哪裡,給我看看。”

  低柔如大提琴一般的聲音,可以去央視當主播了。郁心蘭一抬眸,正巧看到他的左側面,長長的睫毛輕垂著,擋住了鳳目中冷峻的微光,顯出幾分慵懶的風情,穿透樹枝的點點春光灑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暈出淡淡光圈,玉色的唇被隱於光圈之中,只有雋秀的眉、風情的眼和完美如天神的弧線。

  郁心蘭當下便怔住了,呆呆地看著眼前如漫畫一般的俊顏。

  赫雲連城久等不到她的配合,這才挑眉望去,不期然撞入一雙春水雙瞳之中,那明亮的眼瞳中還印著自己的影象,從未與年輕女性如此貼近的他,心頭湧上一股不知如何言說的怪異感覺,不知名的體驗讓他皺了皺眉頭。

  郁心蘭醒過神兒,記起自己叫住他的初衷,忙向他表達謝意。

  赫雲連城見她總是不說重點,干脆道聲“得罪了”,輕輕一推,讓她坐在草地上,伸手執起她的左足,除了繡鞋,閉上眼睛“非禮勿視”,打算幫她按摩,可修長的手指沿著足祼一直摸到足根再摸到前掌,也沒發覺哪根骨頭不對勁。

  這一系列動作太快,郁心蘭都沒反應過來,小腳已經被他的大手握住,只得對他道,“呃……不用按摩的,就是踩到了一塊尖石頭而已,過會子自然不疼了。”

  “哦。”赫雲連城連忙燙手似的放開她的小腳,神色依然冷峻,可耳根卻染上一片紅暈,人家剛剛的確沒求他,他卻脫了人家的繡鞋,怎麼看怎麼就象他在占人便宜。這該怎麼解釋呢,他斟酌半晌,才擠出兩個字來,“抱歉。”

  郁心蘭連眨了幾下眼睛,才會意他是為什麼道歉,忙笑道:“沒關系,你也是一片好意。而且,我看起來的確象是崴了腳。”

  赫雲連城微訝,若是別的少女,不說哭鬧,也必會斥責他無禮,可這個少女卻灑脫隨性,很是特別。

  郁心蘭自己穿好繡鞋站起身,赫雲連城也已經恢復了正常,又變成了孤傲冷峻的陌生人,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郁心蘭抖了抖腳,覺得不痛了,才提裙往回走。

  赫雲連城回眸瞧了她一眼,皺了皺眉,快步走了。走至無人處,低喝一聲,“出來。”

  一名少女一閃而出,蹲身行禮,“見過少爺。”

  赫雲連城微瞇雙目,攝人的氣息洶湧而出。他冷冷地問,“為什麼?”

  少女俏面嚇得煞白,慌忙解釋道:“是夫人吩咐屬下……”

  赫雲連城無奈地閉了閉眼,他也想到了,除了那個憂心他終身大事的母親,還有誰會這麼無聊,故意制造這種“英雄”救美的機會?只是,他卻不屑用這種手段來奪取佳人的芳心。

  “沒有下次。”天籟之聲夾著冰凌飄至,眼前再無那抹玄色的身影,少女這才松了口氣,順勢抹了抹額頭的虛汗。

  郁心蘭往回走了好一陣子,才遇上來尋她的錦兒。錦兒一手拿水囊,一手拿披風,一見到她,忙將披風為她披上,嘮叨道:“怎麼這一會子,就弄得這麼狼狽?”

  郁心蘭瞧了瞧裙子,因為在坑裡使勁撲騰,裙子上沾了許多土,拍都拍不掉,的確是不雅,若是被郁玫郁琳瞧見,還不知道會怎樣編派,不由得笑道:“還是錦兒你機靈,知道拿件披風來,是怕我冷了麼?”

  錦兒搖頭道:“是之前幫您的那位玄色衣裳的公子,他吩咐我帶的。”

  郁心蘭一怔,沒想到他竟會如此心細,頓時將他定義為“好人”,卻被命運給捉弄了。這人到底與自己沒有直接的關系,她感慨一番,隨即也就拋在腦後了,卻不知,直到她安全達到靜心庵,一抹玄色的身影才消失無蹤。

  郁玫郁琳等人仍坐在涼亭之中,而且隊伍還有擴大,多了一位身穿寶藍色華服的公子,他一人坐在正中的上座上,其他幾位公子都是一臉奉承樣,而小姐們則開始撫琴吹蕭各展才藝。

  上巳節是年輕男女唯一能自主相會、在心上人面前著意表現的日子,這樣的機會不把握住,郁心蘭都替她們可惜。她在一旁冷眼看了會子熱鬧,斷定郁琳對那位寶藍公子有意,而寶藍公子的態度卻很模糊,不說無意,但也絕稱不上中意。

  郁心蘭砸了砸舌,又一出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戲劇。

  郁琳一曲奏完,幾位公子拊掌稱妙,而她一心想取悅的那人,只是低頭喝茶,爾後才敷衍地道“曲妙、技妙”,她不由得萬分失望。她的琴藝,在京城的貴女中,可算是數一數二的,所以她說由她彈奏一曲之後,其他千金都紛紛改了樂器,如果這樣還得不到他的贊美,如何才能吸引他?

  眸光一轉,她便瞧見了俏立在石壁處的郁心蘭。溫氏的琴技極普通,想必郁心蘭也沒學到什麼,花嘛,總是要有綠葉襯著,才顯得紅艷,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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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19 PM

第九章

  “咦,四姐,你站在那邊干什麼,快過來。”郁琳熱情又嬌憨地將郁心蘭拉到涼亭裡,向寶藍華服的公子介紹道:“秦小王爺,這是我四姐郁心蘭,不如讓她彈一曲榮鎮的小調吧,都說江南水鄉的小調最是柔美的。”

  秦小王爺無可無不可地笑了笑,郁琳就當他答應了,不管郁心蘭怎麼推辭,硬將她按坐在箏前。

  現代的孩子為了增強日後的社會競爭力,寒暑假哪個不是在各種特長班泡大的,郁心蘭當初學的就是古箏,早已過了十級,郁琳此舉並不能難倒她。只是溫氏的確琴技普通,原來的郁心蘭亦然,她若忽然彈得好了,只怕引人懷疑。但若不顯山露水,這種大好的傳播名聲的機會就白白浪費了。她日後想要嫁得好,想憑借夫家的勢力保護娘親和弟弟,才名與美名是不可或缺的。

  沉吟片刻,她有了主意,彈一首曲調優美,卻不太需要技巧的曲子《沉默是金》。

  琴弦在青蔥十指的輕抹慢捻之下悠悠顫動,優揚的音符如細流般輕緩流淌,在場眾人都露出悠然恬靜的神色。

  待琴弦停下,曲聲還在眾人心頭繚繞,片刻後,秦小王爺率先鼓掌,“好曲!”余下眾人也紛紛附和,但小姐們的眸中明顯帶著厭惡和嫉妒,還順帶剜了郁琳一眼,都是這個多事的女人!

  郁琳的臉皮也極為難看,贊的是曲不是技,但一首優美的曲子的原奏者,一樣也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郁心蘭謙虛地垂下眼眸,心中湧上一點點喜悅,她要就是這樣慢慢樹立自己的才女形象,而不是一夜成名,因為那會招來王夫人的重擊。

  日薄西山,小姐公子們各回各府。

  馬車一停,郁琳一下子擠開郁心蘭,氣呼呼地搶先下了車,郁玫追在她身後安慰,而郁心蘭卻僅是挑了挑眉。

  溫氏見到女兒,便笑問今日玩得如何?隱藏在話裡的意思就是,有沒有看中上誰誰或是被誰誰看中?

  郁心蘭揀了些令娘親安心的話回答了,錦兒卻擔心姨娘被夫人責怪,乘小姐回房,忙稟報,“五小姐硬逼著小姐彈了一曲,得了秦小王爺的稱贊,五小姐很生氣,婢子怕……”後面的話不言而喻。

  溫氏訝異,蘭兒的琴技也能得到贊美麼?來不及細想,隨即又替女兒揪心,雖然她希望女兒能嫁個好人家,可王府的門第也太高了,她們攀不起,況且還為此得罪了五小姐,實在不值啊。

  待郁心蘭換了衣裳出來,溫氏忙拉著她叮囑,“一會子給夫人請安的時候,可千萬要記得先向五小姐道歉。若是夫人要責罰,你也不可回嘴頂撞。”

  郁心蘭點頭應承,與錦兒一同去菊院給夫人請安。

  郁琳果然已經告了狀,還哭得梨花帶雨的,夫人一臉怒色,見到郁心蘭便喝道:“你給我跪下!”

  郁心蘭無奈地在心中翻了個白眼,還是老實地跪下了。

  夫人的手指抖成抽風狀,“你竟敢在秦小王爺面前賣弄風騷,壞我郁府的名聲,你、你、你……真是不知羞恥。”

  相較於夫人的氣急敗壞,郁心蘭倒是從容淡定得很,跪伏一禮後,方道:“請母親明鑒。蘭兒當時刻意躲在一旁,是五妹先獻曲後,一定要蘭兒也獻上一曲。蘭兒自知是蒲柳之姿,獻曲之後便告退了。此事,不單是府中隨行的丫頭們,就連靜月庵的各位師傅,也可以作證的。”

  王夫人怒目而視,這個小賤婢,故意點明了是郁琳“先”為小王爺獻曲,又是郁琳“一定”要她彈奏,她只是不得已而為之,再抬出靜月閹的尼姑們當證人,如果這樣我還要罰她,那也得落個處事不公的把柄。可是,我身為嫡母,教訓庶女哪要什麼理由?我便是罰了你,又有誰人敢說三道四?

  王夫人怒極而笑,“好、好、好,你居然敢跟嫡母頂嘴,來人,給我掌嘴,我先教教你跟長輩說話的禮儀!”

  夫人的話音剛落,便有幾個媳婦婆子走上前來,將郁心蘭架住,許嬤嬤抬起手來便要打。

  “慢著,”郁心蘭淡然說著,清亮的眼凝視了許嬤嬤一下,許嬤嬤竟有些不敢下手,訕訕地停住。郁心蘭望向王夫人,柔順地道:“剛才女兒只是向母親敘述事情的經過,並非頂撞,還請母親息怒。若母親要罰女兒,女兒自是應當領受教誨的。只是,明日工部的柳郎中便會來府與女兒協商建溫房一事,女兒怕屆時儀容不整,恐外人以為母親對庶女嚴苛刻薄,那就真是女兒的錯了。”

  威脅!這是明目張膽的威脅!

  今天若是罰了她,明天她的小臉肯定是腫的,若是她跟柳郎中胡說些什麼,弄不好還會傳到聖上的耳朵裡。這話裡的意思,王夫人自然明白,心中怒極,卻又有所顧忌,想忍下,又不甘。

  郁琳氣惱至極,跺腳道:“母親,一定要罰她。”

  郁玫在一旁輕柔地勸道:“五妹,罷了吧,若是明日柳郎中第一次登門,咱們就說四妹病了不便見客,也不大好的。”

  真會出主意啊,還是這般不經意地說出來。郁心蘭迅速地抬眸看了一眼郁玫,看來得對她重新評價了。

  王氏眼睛一亮,正要下令掌嘴,林管家急匆匆地來求見,皇後娘娘有懿旨。原來五天後的三月初八是劉貴妃娘娘的生辰,皇後令王氏帶郁心蘭入宮賀壽,而兩位嫡女,卻提都沒提一句。這下子王夫人便不敢動郁心蘭了,柳郎中可以推辭不見,卻不能不遵懿旨入宮的。

  郁玫和郁琳妒嫉得幾欲發狂,郁琳見到郁心蘭便冷嘲熱諷,郁心蘭自是當成狗吠;郁玫雖是不說話,但那偶爾投注過來的飽含嫉恨的目光,卻令郁心蘭如刺在背。

  只是接下來的幾天,郁心蘭都沒時間研究郁玫,整天的與柳大人商討建溫房的事。溫房的草圖她早已畫好,她以前所在的公司是生產食品的,有蔬菜種植基地,對溫房比較熟悉。只是這個年代沒有塑料薄膜,郁心蘭將問題拋給了柳大人,只說自己要可以隔熱,又不阻光的材料來糊窗戶。柳大人便盡職地去尋合適的材料了。

  一晃眼,四天便過去了,郁心蘭穿著最流行的最華麗的衣裳,插著滿頭金釵,與王氏一同入宮賀壽。

  今年是劉貴妃的四十整壽,內務司早就開始籌備壽宴,一眾命婦貴女早早地候在回雁宮外,按品級大小,依次入內給劉貴妃請安賀壽。

  郁心蘭是沒半點品級的,只能在宮殿外的寬廊處,向殿內磕頭,良久,才聽到內侍傳來娘娘的懿旨,令她與另外七名官員的千金,到皇後娘娘的鳳棲宮請安。

  非是她們不先去給皇後娘娘請安,而是她們沒這個資格。七名千金初聽懿旨,驚喜得差點暈過去,跟在內侍的身後,小臉上滿是強行壓抑的興奮,人卻緊張得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郁心蘭心裡卻緊得慌,一般會有什麼不可預測的事情要發生時,她才會有這種感覺,這讓她的心情很不好,直覺這事兒另有蹊蹺。

  從回雁宮到鳳棲宮,要繞過幾乎小半個後宮,走至一處小廣場時,領路的內侍停下來,欠了欠身道:“請各位小姐在此稍候,咱家要為貴妃娘娘辦個小差,一會便回。”說罷便走了,將八人晾在廣場上。

  廣場正南面,聽風閣的最上層,兩名華服男子正在對弈。絳紫衣裳的赫雲連城全神貫注,而九皇子明子恆則明顯心不在焉。一名在閣廊上觀望的太監躬身進來,向九皇子點了點頭,九皇子便笑道:“這局我輸了。不如去外面看看風景吧。”

  赫雲連城沒說話,只是睇了他一眼,滿眼都是警告“你不說原因,休想我到外面去”。

  九皇子明子恆無奈苦笑,朋友間太過熟悉,也不是件好事啊!他只得實言相告,“母後從此次應選的采女中,挑選了八人,讓你先過過目,若有中意的,便賜給你,兩個三個都成。若是這幾個看不上眼,再另外挑就是了。”他躊躇了一下,終是沒說出“只不過,不是門第不高,便是庶出”這句話。

  父皇到底還是不想連城與權貴結親啊,若不是自己早已指婚,只怕指給自己的正妃,也是一樣。
  
  
     
第十章

  明子恆見赫雲連城眉峰微聚,知他有所不願,便微笑起身,生拉硬拽地將他拖出閣樓,來到欄桿處俯視廣場。

  廣場之中,正婷婷裊裊地候著八名閨秀,有七人在不斷打量周圍的宮殿,唯有一人通身粉耦色的襦裙,如一支含苞待放的蓮,淡然而立,清新靜好。

  赫雲連城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旋即又移開,在另外七人的臉上隨意轉了一圈,不冷不熱地道:“普通。”便旋身進了閣樓。

  明子恆指了指那名粉耦色襦裙的少女,身邊的太監立即會意,一溜煙地下了樓,去向皇後娘娘稟報。

  “你不願意也沒辦法,你已經二十一歲了,再不娶妻,實為不孝。今日給你機會自己挑選,讓母後替你做主,總好過父皇胡亂牽紅線。”明子恆在好友的對面坐下,見他又將棋局擺上,便伸手一推,“今日不下了,去鳳棲宮吧,總要去的。”

  赫雲連城略向兩旁看了看,明子恆會意,遣退侍人。他才說出心裡話,“非是我不想成親,而是不願這般隨意。娶妻是一輩子的事,你不說我也明白,京城中的名門貴女是不會讓我挑的。我總不信此生就此沒落,你我二人都在等待時機,只盼有朝一日能為國出力、憑所學之能封侯拜相,到那時,我再娶個名門淑女為妻也不遲。”

  明子恆儒雅的眼中湧上一陣激動,是啊,六年前之事,他和連城何其無辜,他們沒有一天不在盼著沉冤得雪重回朝堂……可這跟成親不沖突吧?“連城,娶妻娶賢,並非名門千金便是好的。只有能陪著你共嘗辛苦的女子,才配與你白頭偕老。等你榮耀之時娶回的妻子,你真的認為她是愛你而不是愛你的權勢嗎?”

  明子恆太了解好友了。赫雲連城根本不是這種重視門第非名門千金不娶的人,只是現在只讓他從門戶低的千金中挑選,他又素來驕傲,自是覺得受到了鄙視。旁人的鄙視和嘲弄他可以不在意,卻不希望原本應由他保護的妻子,看著他時,目光是同情、悲憫或輕蔑的。

  只是他年紀的確不算小了,皇後又是個賢良淑德的女子,定不會委屈了他。明子恆心為好友著想,強拉著他下樓。

  而此時等候在廣場的少女們,則遠遠迎來了一隊人,為首之人一身杏黃色的長衫,頭戴玉冠,腰束玉帶,完整的皇子裝扮。少女們頓時一個個收回了亂瞄的眼,姿態優雅地立好,務求在皇子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

  郁心蘭眼尖地瞧見為首的正是那個長著天使面孔、貌似純真乖巧的十四皇子,這家伙的內心跟外表絕對是反函數,她忙低下頭,心中默默祈禱,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

  待十四皇子走至近前時,恰巧引路的內侍也辦完了差趕回來,忙領著眾女給十四爺見禮。明子期一臉淡淡的笑容,明亮純淨的眼睛在眾女臉上一飄而過,最後定格在郁心蘭的烏雲髻上。因為她腦袋垂得與地面平行,他只能看見她的烏雲髻,和髻上那枝金鑲白玉的玉蘭花釵。

  勾唇無聲地笑了笑,明子期以只有他二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再不抬頭,我就把釵子取下來……”

  這家伙絕對說到做到!郁心蘭只好迅速抬頭,對上他純淨無垢的眼,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一個溫厚的男聲道:“十四弟,你又在欺負人。”

  明子期回頭一笑,“從來只有別人欺負我。”猛然發現了赫雲連城,立即興奮地跑過去,也不管人家願意不願意,就搭上人家的肩膀,一迭聲地道:“怎麼你臉上的疤還這麼明顯?上回我送你的玉肌膏你沒用嗎?”

  “那是女人用的。”赫雲連城對這個打小就崇拜自己,怎麼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藥非常無語,真不知道自己一直這麼冷淡,他怎麼還能這麼熱情洋溢。不過,在人人都避開他的時候,他卻一如既往地關心他,還多次入天牢送吃穿用度,這份情義,赫雲連城還是銘記於心了。

  明子期不樂意聽了,“唉唉,誰說是女人用的?玉肌膏對疤痕最有效了,我好不容易才向父皇求來的。用吧,用吧,用完又是玥國第一美男子了。”說完還怕赫雲連城不肯答應,一把抓來一人,以期同盟,“蘭兒,我說得對吧?他若臉上沒疤,一定是個美男子吧?”

  我跟你沒熟到叫乳名吧?再說我能當眾誇一個男人嗎?郁心蘭無法回答,唯有羞澀一笑,低頭不語。

  明子期挑眉輕笑,“上回瞧我瞧得眼都不眨,這回怎麼不敢看連城哥?”雖說他極力壓低了音量,可怎麼避得過內功深湛的人?於是引得九皇子和赫雲連城向她行了一番注目禮。

  郁心蘭的淑女形象差點破功,真恨不能撲上去一頓拳打腳踢,一張俏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不知道到底該紅還是該白。

  赫雲連城見郁心蘭羞窘難當,忍不住蹙了蹙眉,飽含警告地盯了明子期一眼,“休得胡鬧。”

  郁心蘭感激地瞥了他一眼,她還真怕十四皇子越說越離譜。

  明子期被瞪得悻悻然,嘀咕道:“開個玩笑而已。”

  赫雲連城冷哼,“女兒家的閨譽也可以玩笑?若是一般人,我少不得要他道歉,你是皇子,自是不同。”

  郁心蘭心中驚訝,就是平時關系再好,也沒人敢這麼跟皇子說話的,他的膽子竟如此之大?

  “唉,連城哥,我哪是這種權勢壓人的人。”明子期給唬了,忙沖郁心蘭道:“我說著玩兒的,你別放在心上。”

  幾人的聲音本是極小,後面的人應當聽不到,郁心蘭本不想將事情鬧大,便點頭承情,又朝赫雲連城微笑頷首,多謝他制住了這個惹禍精。

  赫雲連城淡淡地瞟了她一眼,便當先往鳳棲宮而去。明子期幾步追上,嘟囔道:“連城哥,你重色輕友……”

  赫去連城冷冷地瞥他一眼,明子期不敢再說了,明子恆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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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20 PM

第十一章

  到達鳳棲宮時,明子恆還在笑,赫雲連城的俊眸中閃過一絲無奈,子期這家伙瘋起來連他一個大男人都受不了,何況是養在深閨的千金?他僅是因此才幫了那位小姐一下,並非子恆想的什麼動了情。只是他素來不愛解釋,想笑就笑去吧,他該怎樣還是會怎樣。

  郁心蘭不想跟這些個權貴扯上任何關系,故意走得極慢,那內侍也只能慢下腳步等她,一行人到達鳳棲宮時,早已沒了赫雲連城和兩位皇子的身影。

  到了鳳棲宮中,臆想中的不可預測的事並沒出現,皇後娘娘僅是讓她們幾人在外殿隔著珠簾跪拜請安,隨口問了她一下溫房是否在建,便打發她們一行八人返回回雁宮了。幾位皇子雖坐在簾後,但皇後並未問詢他們一句,這讓她的心安定不少。

  在回雁宮外苦候了一個時辰後,郁心蘭被打發出了宮,王氏有二品誥命,要留在宮中出席壽宴。可是,到了宮外,郁心蘭卻接到了一枚定時炸彈十四皇子差人送來一個非常重的楠木大箱,說是代皇後娘娘賞給她的。打著皇後娘娘的旗號,她自然只能謝恩收下,卻又怕是十四皇子本人的主意,惹來一身麻煩,回到府中便立即讓人抬著木箱直奔老祖宗的梅院,向老祖宗求助。

  木箱裡,是一套金絲纏花的玉十二件,玉碟、玉碗、玉杯、玉盞、玉筷、玉盤、玉如意一應俱全。

  郁心蘭是玩過玉的,一看就知這是極品的羊脂玉,油潤滑膩,半瑩半透,玉碗、玉杯、玉盞的壁厚僅一毫米左右,通體透光,碗身用金絲拈成的折枝芙蓉纏於其上,精致非凡。

  郁老太太連贊了幾聲好,老眼裡流露出萬分驚喜的神色,“這可是鶴東大師的手件,他的作品從來只供皇宮,丫頭,你可是得了一套體面的嫁妝了。”

  郁心蘭頓感接了個燙手山芋,還沒說話兒,紫菱挑簾進來笑稟,“三小姐和五小姐來給老祖宗請安了。”

  老太太笑道:“不是早晨才請過安的嗎?”

  那就是特意來偵察的了,郁心蘭在心中笑道。

  郁玫和郁琳隨後便走了進來,行禮請安,老太太忙讓看坐。

  十二件玉器在坑上擺了一大排,要多搶眼有多搶眼,兩位嫡小姐自然也是識貨的人,心中頓感驚訝。郁玫要拿捏著大家閨秀的風范,眼睛一溜兒瞧過去,心中好奇得緊,卻並不急著出聲,反正有她那個年紀尚幼的妹妹。

  郁琳果然捧起一只玉碗,“嬌憨”地道:“老祖宗有好東西怎麼都藏起來,怕琳兒討了去麼?”瞧了瞧碗底的刻印,立即驚訝道:“鶴東大師制的?”隨即便將嫉恨的目光射向郁心蘭。不用問,肯定是郁心蘭入宮得來的賞賜。

  老太太笑道:“是啊,皇後娘娘令十四爺賞的。”

  “那真是……恭喜四妹。”郁玫一聽,婉約嫻靜的大家風范差一點就端不住,手中的帕子絞成了細線,水潤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憑什麼郁心蘭這個連名字都沒錄上族譜的野種,不但可以進宮賀壽,還得了這麼一套價值連城的玉十二件,想自己上回隨母親進宮給姨母請安,在皇後面前千般討好,也只得了一個純銀的香囊。況且,這還是十四皇子賞的。不行!自己心心念念的就是嫁給十四皇子,無論如何不能讓這個小婦養的賤婢奪了寵去。

  郁玫只覺得再也坐不住了,使了個眼色給郁琳。郁琳也怒火中燒,正打算去母親處告狀,忙一把拉起姐姐,向老太太告辭。

  老太太眸中精光微閃,也沒多留,待兩姐妹走後,她拉過郁心蘭坐在身邊,柔聲道:“以後,多跟你三姐親近親近。玫兒一出生,便有術士批命曰”貴不可言“,你母親一心盼著她能當皇後,如今皇上最寵愛的就是十四皇子。就憑著她們外公當朝丞相的身份,這十四皇子的正妃,你三姐也當得起。日後,你們很有可能共侍一夫……”

  出了梅院,郁心蘭完全是用凌波微步“飄”回去的,她被老太太的話給打擊到了,老太太還覺得姐妹倆共侍一夫很好,可以相互幫襯。

  郁心蘭嘴角直抽抽,她怎麼受得了與別人共侍一夫?

  當天夜裡,郁心蘭輾轉難眠,而菊院內也是燈火通明。

  “呯”一聲脆響,王氏又摔了一個粉彩芙蓉杯,她剛回府,聽到郁琳的哭訴,氣得渾身直抖,“這個賤婦養的小騷貨。居然打起了十四皇子的主意!”

  郁琳立即揚聲道:“母親,您一定要狠狠整治整治這個狐狸精,給三姐出口氣。十四皇子可是我的未來三姐夫。”

  郁玫神情黯然地垂下頭,死命地咬著下唇,卻一言不發。

  王氏憐惜地看了三女兒一眼,擲地有聲地道:“放心!娘不會放縱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
  
  
     
第十二章

  次日休沐,郁老爺不必上朝,王夫人用溫氏相伴一日換得老爺同意,讓溫氏母女二人去白雲寺齋戒沐浴。

  郁心蘭等人請過安,夫人便吩咐下來,“你們姐弟倆應當齋戒沐浴七日,清明祭祀時才好參拜祖宗。只是瑞哥兒要去上學,就由溫姨娘代替,明日啟程去白雲寺。”

  明明在府中也一樣可以齋戒沐浴,為什麼非要跑到白雲山來?就算到白雲山來,為什麼不是住在庵堂而是寺廟?

  郁心蘭訝異地看向郁老爺,郁老爺似乎很贊成,面帶喜色地道:“白雲寺是皇家寺廟,能在白雲寺齋戒沐浴,旁人求都求不來。這可是夫人替你們求了岳父大人才求來的,你們好好謝謝夫人。”

  王夫人神情淡淡:“罷了,一家人,說什麼謝不謝的,下去准備吧。”

  溫氏和郁心蘭忙恭順地應了,回槐院收拾行囊不提。

  郁老爺小坐片刻,便借口去書房看書,出了主屋,待出了菊院後,腳跟一轉,去了槐院。

  夫人心中暗恨,可是為了大計,只能忍上一忍,日後再千倍萬倍地討回來。

  郁琳沉不住氣,因王氏不理會她,便跟著三姐到了竹院,嗔怨道,“母親怎麼不收拾那小賤婦?還讓她們去白雲寺……”

  郁玫淡淡一笑,“你何曾見過母親做些無意義的事?”說罷,見妹妹一臉怔忡,有心想細說,又怕她在父親面前露了餡,便拉著她去賞花,揭過不提。

  而槐院的花廳內,郁心蘭瞧著面前這三個齊頭整臉的丫頭,有那麼點點郁悶。

  領人來的許嬤嬤道,“原本,四小姐身邊應有兩個二等丫頭、兩個三等丫頭服侍。只是春季農忙,采買不易,所以現今還只碧綠一個三等丫頭。夫人說了,這回出門在外,不能讓旁人笑話了去,先從莊子裡調了三個過來給四小姐使著。四小姐若是喜歡,只管留下,若是不喜歡,日後買著合適的,再換也成。”

  三個丫頭都在十五六歲之間,瓜子臉的秀美溫柔,圓臉的甜美討喜,鵝蛋臉的清爽干練,個個生得容光照人,還型號齊全,看得出是精心挑選出來的,只怕是夫人打算給她陪嫁,一來監視,二來日後好給她添堵的,由不得她拒絕。

  郁心蘭含笑一一看過去,頷首道:“有勞嬤嬤親自送來,人先留下,合不合意等齋戒回來我親自向母親稟報。”塞了個荷包到許嬤嬤的手中,又令錦兒送嬤嬤出去。

  郁心蘭逐一問了三個丫頭的名字,瓜子臉的叫蕪兒,圓臉的叫巧兒,鵝蛋臉的叫小茜。她淡笑道:“我這的規矩跟夫人教的一樣,沒特別的要求。你們先跟著張嫂去收拾行囊,明日一同去白雲寺齋戒。”三個丫頭乖巧地跟著張嫂出去了。

  少頃,錦兒從外面回來,忍笑忍得十分辛苦。郁心蘭轉身進屋,錦兒忙跟上,笑著小聲道:“許嬤嬤一瞧荷包裡只有五個銅板,臉都綠了,想扔了,又捨不得。”她總算知道小姐說的“有的人養不熟,沒必要浪費銀子”是什麼意思了。

  郁心蘭想像了一下,咯咯地笑得花枝亂顫,見錦兒看著窗外一臉疑問,便笑問道:“想知道我為什麼不給她們立威?”

  錦兒點了點頭。郁心蘭贊許地看了她一眼,她就喜歡錦兒這一點,不該問的絕對不問,十分知進退。於是解釋道:“她們既是母親精心選出來的,肯定是來監視我的,我立威也好、拉攏也罷,都不會有什麼作用,還會讓母親防備。再說父親現在在槐院,若是發現我對母親送來的人不滿,心中會做何想?”

  錦兒會意地點了點頭。

  一日無話,溫氏母女帶著一眾丫頭婆子小廝護院,次日清晨出發,馬車直接趕到了白雲山的後山。當郁心蘭站在後山的石道前時,仰得脖子都疼了,也沒看到頭。

  許嬤嬤要笑不笑地道:“夫人說了,敬神要心誠,從這裡跪拜上山,是最誠心的。”

  天吶!白雲寺在白雲山的峰頂,這石道少說也有幾千級台階,還要一路跪拜上去,不得累去半條命?夫人這是在變相折磨她們吧?

  郁心蘭滿肚子腹誹,溫氏卻神情堅定,“蘭兒,我們一定能跪上去的。”

  郁心蘭深吸一口氣,強笑道:“自然。”

  於是,娘倆就一步一跪地往山上行去,一眾小廝護院跟在後面保護。才不過登了百來階台階,郁心蘭就覺得腰酸背痛了,好不容易來到半山腰,她已經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錦兒和小茜合力架著她到半山亭休息,蕪兒忙把水囊遞到她手中,巧兒乖巧地為她揉捏雙腿。

  好一陣子後,郁心蘭才緩過一口氣。溫氏也累得一張臉慘白,郁心蘭便想怎麼說服許嬤嬤讓她們先上去,以後再將余下的補上。

  忽聽到守在下方的小廝道:“許嬤嬤,來了一隊人。”

  許嬤嬤道:“等看來人是誰,咱們再決定讓不讓道。”

  郁心蘭瞟了許嬤嬤一眼,沒吱聲。不多時,那隊人馬行到近前,還沒等郁心蘭看清來人,就聽到一個純淨悅耳地男聲驚喜地道:“蘭兒,你怎麼也來白雲山了?真是有緣啊!”

  郁心蘭的嘴角抽了抽,我真不想跟你有緣啊!

  許嬤嬤的臉瞬間就黑了,心道,夫人啊,您安排得天衣無縫,卻沒料到十四皇子也會來這白雲山,還一樣走後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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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21 PM

第十三章

  盡管郁心蘭和許嬤嬤都不歡迎他,可神經大條的十四皇子還是迅速地出現在眾人眼前,身後還跟著赫雲連城。眾人慌忙跪伏一地,明子期顯得親和力十足,說自己是微服出宮,不必拘禮,得知她們要虔誠地跪拜上山後,便歡樂地決定陪同郁心蘭,好為她打扇。

  這一決定把個溫氏駭得不輕,讓皇子打扇,這傳了出去可還了得?

  許嬤嬤也膽戰心驚了半晌,只好改了主意,一行人徒步上山。

  雖說達成了目的,但郁心蘭還是覺得累,所以明子期說了些什麼,她一句都沒聽進去,只是機械地“嗯”“啊”幾聲。

  明子期熱火朝天地說了大半個時辰,終於發覺郁心蘭是純粹在敷衍他,只好轉移話題,問她,“你猜我怎麼會來白雲山?”也不用她回答就直接召示答案,扇柄一指身後的赫雲連城,“這個家伙惹姑母生氣了,只好到白雲寺齋戒反省,我是來陪他的。”

  郁心蘭有氣無力地“哦”了一聲,明子期十分郁悶,“你不問我他怎麼惹姑母生氣了。”然後再一次不等她問,又直接答道,“姑母好不容易求父皇給他指門親,他卻死活不答應。”

  說罷一臉“快問我父皇要將誰指給他”的表情。

  這回不用等郁心蘭如何反應,赫雲連城兩步走上前來,拎起明子期的衣領就走。明子期邊掙扎邊回頭笑,“我們白雲寺見。”

  別!千萬別!郁心蘭在心裡小聲嘀咕。

  可事實總是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等溫氏一行人到達白雲寺後,發覺赫雲連城和明子期已經住進了她們早已定好的禪院隔壁。

  明子期還在門口與她們“偶遇”了一下,驚喜地道:“原來你們住在隔壁。”赫雲連城嫌他丟人,拎著他的領子,把他丟進屋去,爾後朝郁心蘭微微頷首,也進屋去了。

  已近黃昏,溫氏一行人也忙入屋休整,郁心蘭住在南二房,蕪兒和小茜殷勤地跟進來,服侍她洗漱更衣,周到得令錦兒都側目。

  第二日一早,服侍郁心蘭的活又讓這兩個丫頭給搶了,蕪兒的手十分巧,給她梳了個反綰的烏雲鬢,插上一支純金蝴蝶簪,既素淨又嬌美。

  小茜便在一旁贊道:“小姐這般美麗,十四皇子定會看得不錯眼珠兒。”

  郁心蘭笑了笑,沒說話。之前這兩丫頭雖然沒有輕慢她,但她也知道她們的恭順很表面,可現在卻能感覺出幾分真誠了,還真是不能小看美男子的魅力啊。

  第一天要去大殿進香,郁心蘭與溫氏出了院門,“巧遇”明子期和赫雲連城,相互見禮之後,明子期剛想說話,就被赫雲連城給拎走了。大抵是赫雲連城不願與旁人交往,自那次以後,郁心蘭就極少再遇上明子期,心中不由得對赫雲連城萬分感激。

  她可不想跟郁玫姐妹共侍一夫!

  因著狐疑王夫人的用意,郁心蘭這幾日非常小心,除了第一天進香後到主持的禪房拜見了一空大師之後,就再也沒與寺中的僧人打過任何交道,一切事宜都交由許嬤嬤打點,暗中差了錦兒小心監視著。

  在白雲寺齋戒沐浴,有一個天大的好處。白雲寺的後山,有一處溫泉,被分隔成幾間浴房。郁心蘭和溫氏母女,每日去大殿進過香後,便到泉中泡浴一番,便算是完成大半的工作,至於齋戒,在寺裡,自然是吃齋菜的。

  一連五天,都過得相當平靜,日子輕松愜意,要不是齋菜吃久了有點饞肉,郁心蘭真想一輩子住在這兒。

  這一天進過香,郁心蘭又要去泡浴,因為溫氏的小日子來了,她便將錦兒留下來服侍娘親,自己帶著蕪兒和四個小廝到了後山。

  小廝們守在浴房外面,蕪兒服侍著她脫了衣坐入水中。在溫泉中泡著泡著,郁心蘭困意上湧,吩咐蕪兒過一刻鍾叫醒她,便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露在水外的皮膚凍起了小疙瘩,她才猛然驚醒,左右一瞧,竟沒看到蕪兒的身影,外面也靜得可怕。郁心蘭直覺不妥,忙起身穿衣,一邊順著濕漉漉的長發,一邊輕喚“蕪兒”。

  浴房共分內外兩間,內間是溫泉,外間是用來給丫頭們休息的地方。可現在的外間裡,除了一臉苦相的蕪兒外,還有兩個男人,明確地說,一個是昏迷不醒的李公子,一個是冷峻迫人的赫雲連城。

  郁心蘭怔在當場。赫雲連城猛然見到如出水芙蓉一般的她,從心底竄出一股輕微的異樣之感,不自在地偏了頭,正要說話,神色忽地一凜,朝她道:“有人來了,先進去。”

  郁心蘭不明所以,卻又莫名地信任他,轉身又回了浴房。

  少頃,赫雲連城跟了進來,攔腰抱住她的纖腰,躍上房頂,示意她從天窗鑽出去。郁心蘭坐到房頂,不過片刻,赫雲連城也鑽了出來,抱著她從後方躍下,幾個飛縱,躲入了山林之中。
  
  
     
第十四章

  赫雲連城也沒帶郁心蘭跑多遠,包了半個圈,在一處無人煙的地方停下。

  郁心蘭明媚的水眸一眨不眨地看著赫雲連城,等著他的解釋。赫雲連城被她盯得有些微的不自在,別開眼,天籟般的嗓音低低地道:“今日去山壁處晨煉的時候,不留神聽到隨你來的那個婆子跟人商量事情,你……怎麼得罪了你嫡母?”

  得罪了嫡母?聯想到浴房外的李公子,郁心蘭蹙眉微慍,“李公子是我嫡母叫過來的?”

  她竟然一點就透,赫雲連城的眼中流露出幾分贊賞,不再遮掩地道:“的確,是想讓李公子撞見你沐浴……然後,將你許配給他。”

  若不是全盤聽了那番對話,他還真是想不到世上有這樣陰險的嫡母。原本,這不關他的事情,但他總覺得郁心蘭不會喜歡這樣的安排,況且,需得用這種方法來嫁人,只怕背後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他在聽到後,便暗示給了明子期。哪知明子期平日裡看起來對她似乎非常有意,這回卻裝傻充愣,還說要下山一趟,傍晚再回來。他只有暗中留心,幫她一把。

  果然,目睹郁心蘭進入浴房後不久,守門的小廝就溜開了,沒多久,李公子就躡手躡腳地潛了進去。赫雲連城自然是飛速地竄進去點了這兩人的穴道,坐等郁心蘭出來。

  這個李公子,是在上巳節時著意向郁心蘭大獻殷勤的那個,父親是工部郎中,他侵略性的目光總讓她覺得不舒服,所以一直沒有回應過他半分。沒想到王氏竟會聯系到他來壞她的名節。

  細細一想,這主意不可謂不妙,皇家是怎麼也不可能娶一個被別的男人看過身體的女子的,郁玫便少了一個情敵。而且這件事,可以完全推給意外。小廝們只須說以為寺廟清靜地很安全,所以去躲個懶,日後或打或賣全是王氏一句話;而蕪兒在浴房服侍她,可以推說不知情;至於李公子,說是不知裡面有人就行了,因為浴房本來就是公用的,誰租誰用。事後上門求個親,還能得個有責任有擔當的美名。自始至終代表王氏的許嬤嬤都沒有露面,王氏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淨淨。日後,即使是十四皇子真對她有情,想找人出氣,也尋不著什麼理由。

  郁心蘭無聲地笑了笑,這一招隔山打牛可以先學著,以後說不定會用得上。

  赫雲連城一直關注著她,見她的水眸忽閃幾下,便淡淡一笑,似乎是想明白了,卻又不羞不惱,不由得對她產生了些許好奇,“你……不生氣?”

  郁心蘭老實回答,“有一點,不過也不是很生氣。”

  竟然不是很生氣,赫雲連城深深地瞧了她幾眼,肯定地道:“你很豁達。”

  郁心蘭微微一笑,“人生難免不如意,不豁達一點,不待旁人逼迫,自己都會將自己逼迫得難展歡顏。”

  赫雲連城怔了一霎,隨即一笑,“身為女子,也有好處。”

  郁心蘭眨了眨眼,他這話的意思,當女子的只要心不太大,安心呆在父母、丈夫給的一方小天地裡,一生也就能平平順順,而不是象他需要搏名利、掙身家吧?

  聯想到他的際遇,郁心蘭便放柔了表情,輕聲道:“任何人都一樣。一時落魄不必放在心上,山窮水盡,不如韜光養晦,等機遇來臨之時,才能把握住。我始終相信,只有有准備的人,才會有成功的機會。”

  赫雲連城驚訝萬分,沒想到一個女子也能有這般的遠見卓識,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他凝視著她問,“可是……你不恨?比如剛才那件事,若是真的被設計了,你不恨?”

  郁心蘭笑了笑,“一位母親,為自己女兒的幸福做點出格的事,總不算大錯。與其恨人,不如強己,若我自己足夠強大,便不用擔心任何人來使小伎倆了,即使不得不嫁給李公子,我也要將時間花在如何管束好夫君不讓他有二心上,而不是恨誰上。”

  她一個女子有這般的胸襟,卻又不是旁人那般逆來順受的認命,不由得讓赫雲連城更高看了幾分,一時間竟覺得能與這樣獨具風采的女子攜手一生,是件值得期待的事。隨即又自嘲,不是說好成功之前不談婚論嫁的麼?怎麼忽地想這些有的沒的?

  郁心蘭瞧見他臉色古怪地變來變去,以為他還想不開,便好意轉了話題,“這事兒十四皇子知道嗎?”

  赫雲連城卻以為她在意明子期、在意明子期的看法,胸口不知怎麼一滯,故作輕松地答道:“他知道。你放心,他本就對你姐姐沒什麼印象,這下就更……”忽地不想再說,轉過身道:“我們回去吧,不過得開道,因為從浴房回寺廟只有一條小路,這會子,應當有人去浴房‘撞見’你和姓李的了。你的丫頭,她會說是你讓她沐浴,而你自己先回禪房了。”

  他是怎樣逼迫蕪兒如此作假,怎樣幫她圓了後面的場,半句也沒多言,因為他不想讓她感激,只是抽出腰間的軟劍,劈開幾根樹枝,當先而行。一路上,細心地壓服住多出的樹枝,讓郁心蘭走得順利一點。盡管如此,沒有路的樹林還是很難走的,郁心蘭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赫雲連城身後,長發和寬袖時不時被枝條扯住,頗為狼狽。

  赫雲連城皺了皺眉,貌似隨意地問,“要麼,我背你回去吧。”雖說男女授受不親,可這樣走回去,郁府那群“捉奸”的奴才也定已回去了,郁心蘭帶著一身狼狽樣,就很難解釋她一人跑到了哪裡。

  這一點郁心蘭也很清楚,所以毫不矯情地道:“那就有勞了。”

  然後大方地將雙手一抬,准備搭上他的後背。這般爽快倒將赫雲連城弄了個措手不及,小小怔忡了一下,才半蹲下身子。

  郁心蘭趴到他的背上,雙手圈住他的脖子,反而別扭了起來。這麼一來,她的身子就緊緊地與他的背貼在了一起,小臉離他的頸部不過一寸的距離,他身上類似迷失香的氣息直滲入她的心肺之中,悄悄熏紅了她的俏臉。

  赫雲連城亦是渾身一顫,他沒料到女孩兒的身子會這麼柔軟,完全貼伏在他的背上,帶來異樣的觸感,他敏銳地察覺到她輕淺的呼吸拂動他頸邊的碎發,令他耳熱心跳,悸動莫名,連呼吸都開始不順暢,深吸了幾口氣,才穩住亂撞的心跳,負起她一路飛躍。

  他奔跑起來的時候,完全不象走路時一高一低,而是非常平穩,速度也極快。耳畔風聲呼呼直響,兩旁樹木飛速倒退,可負住她的背脊如此寬厚結實,郁心蘭並不覺得恐懼,反而感到很安心。

  香軟在背,有那麼一瞬間,赫雲連城竟希望路再漫長一點,想就這麼背下去。旋即,他又狠狠地提醒自己,不該有這種想法,這只是權宜之計,一會到了寺廟,要在竹林內放下她,不能讓旁人見到他們如此這般,不能壞了她的名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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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22 PM

第十五章

  少頃,兩人穩穩地落入白雲寺後院的竹林內,在這裡分開,各自回禪房是最好不過的。只是乍一分開,驟失的溫度令兩人都不由一怔,互看了一下,又尷尬地別開眼。

  郁心蘭覺得自己今日有些失常,忙收斂了心神,欠身福了福,“多謝公子相助。”

  赫雲連城沉默地回了一禮,轉身離去了。

  待他走遠,郁心蘭才慢慢悠悠地走出竹林,回禪院。

  溫氏正在房中休息,見女兒一人獨自回來,不由得詫異萬分。郁心蘭不便解釋,只是問,“許嬤嬤呢?”邊說邊掃視一圈,小茜的臉上劃過一絲驚慌和疑惑,想來也是知情的。

  溫氏示意錦兒給小姐取杯熱茶,隨口答道:“她也想沐浴一番,帶著巧兒去浴房了,你怎麼沒見到她們嗎?”

  正巧,許嬤嬤帶著神色惶恐的蕪兒走進院來,郁心蘭便用外面能聽到的音量解釋道:“我早就回來了,我見蕪兒這幾天服侍我挺累的,便讓她也沐浴一番,只是不知怎麼沒遇上許嬤嬤。”

  話音剛落,許嬤嬤便走進屋來,不甚恭敬地福了福,要笑不笑地問,“四小姐,我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郁心蘭笑了,“嬤嬤服侍母親數十年,最是知曉規矩的,若你都不知當不當問,那自然就是不當問的。”

  一句話將許嬤嬤的話頭給堵住,噎得她上不去又下不來,終是不甘心,裝模作樣地歎了一聲,“可是不問,我又怕旁人嚼舌根,對四小姐不利啊。是這樣的,剛才我在你的浴房見到了李公子,不知這是怎麼回事?”

  郁心蘭裝著糊塗,“哪位李公子?嬤嬤怎麼不問看守的小廝,他們是怎麼守著的?”沒抓到現場,還是想將污水潑到她頭上麼?

  這回出門,奴才們可都歸許嬤嬤管,小廝們擅離職守,她也別想逃得了責罰。

  可許嬤嬤對這話聽而不聞,一心認為她想狡辯,自然是步步緊逼,“是工部李郎中府上的李二公子,上巳節上四小姐可是見過的,雖說他昏迷不醒……”

  “什麼?昏迷不醒?”郁心蘭騰地一下站起來,打斷許嬤嬤的話,厲聲問,“他人在哪裡?”

  許嬤嬤以為她慌了,面有得色,便高了聲音,“我已經令人抬了回來……”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許嬤嬤的老臉上,厚臉皮看不出五指印,但也紅了一大片。

  許嬤嬤被她忽來的怒氣和這一記重重的耳光給唬住,半晌才回過勁兒來,氣得滿臉的橫肉亂顫,她是王夫人的陪嫁丫頭,是郁府的內院主管,就是王氏也沒掌過她嘴巴,雖然郁心蘭明面上是主子,可也不過是個小庶女,居然敢爬到她的頭上作威作福。

  只是,她不能打回去,便在心裡拿定了主意,一定要將這事兒鬧大。

  她剛想駁斥幾句,又被郁蘭心一通喝罵:“我離開的時候,浴房裡可沒什麼李公子。現今忽然多出個昏迷不醒的人來,這事何等蹊蹺?嬤嬤你不馬上報知知客僧知曉,反而將人抬到這來,是不是想讓人以為我們郁家謀財害命?若是一會兒他醒來說是被人打暈的,嬤嬤可是想充當那謀害朝廷命官子嗣的賊人麼?若是他永不會醒,嬤嬤可是想一命償一命?”

  許嬤嬤聞言一怔,回想起蕪兒說李公子剛進來就忽地昏迷,冷水也潑不醒,莫非真是遭了什麼人的毒手?這麼一想,頓時害怕了起來,“這……這……跟我有什麼關系,我去的時候,他就昏迷在外間……”

  郁心蘭板起小臉,眸光清冷,不怒自威,“你這個沒見識的老太婆,你說沒關系就沒關系了嗎?還不即刻著人抬去知客房,讓寺中人自去料理,你還想被人尋到後,去衙門過堂不成?你丟得起這個臉,我們郁府可丟不起。”

  許嬤嬤驚慌起來,也顧不得行禮了,慌慌張張地帶人將李公子送去知客房,交給寺裡的僧人,只說是在後山遇到的。返回的時候再一細想,猛地一拊掌,“哎呀”叫一聲,被那個小丫頭片子給繞進去了,這事兒明明也可說成她是李公子的救命恩人吶,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實在是李公子昏迷得太古怪了,人象睡著了一樣面帶微笑,卻就是不醒。只不過,現在人都已經交給寺僧了,再去尋郁心蘭的穢氣,那丫頭肯定不認帳。

  許嬤嬤暗恨得咬牙,夫人交待的事情,必須完成才成。可現在,也只能等李公子醒來後再說了,只要找齊了人證,不管她承認不承認,這盆髒水潑她頭上,潑定了!

  而郁心蘭在許嬤嬤走後,便向娘親告辭,回了自己的房間。蕪兒乖覺地跟了進來,將門帶關上後,便撲通跪下,連磕三個響頭。

  郁心蘭雖有心給她個下馬威,可身為一個現代人,看著別人向自己磕得額頭青腫,卻也覺得萬分別扭,喝住她道:“有話就說吧。”

  蕪兒自是涕淚交流地表明她是家生奴,一家子的賣身契都在夫人手裡,不得不從命。可她剛才完全是按那位公子的吩咐說的,回到家後,多半會因辦事不力而受罰,隨便配個小廝都有可能,她想求四小姐向夫人討了她。

  郁心蘭沉吟片刻,頗有點為難:“你是母親的人,去留都由母親決定。我不能應承你,但可以盡力而為。”

  蕪兒聞言,略有些失望,但也知小姐所說在理,便恭順地道了謝,又殷勤地跑出屋去捧了水盆為她淨面更衣。

  郁心蘭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瞟向一臉柔順的蕪兒,暗忖道:這三個丫頭明明就是王氏想硬塞給我的,蕪兒剛才那番話是什麼意思?是真的怕夫人責罰而想討好我,還是刻意想讓我拿她當心腹?

  來日方長,她決定慢慢觀察,用過晌午,便歇下了。

  晌午剛過,白雲寺內一片寂靜,下午進香的香客們還未到,僧人們也各自回禪房休息。此時,一隊人馬疾馳至後門,身形矯健地跳下馬背,匆匆從後門而入,直奔主持一空大師的禪院。

  為首之人五十左右的年紀,生得濃眉虎目精神矍鑠,他進得禪房便將手一揮,一空大師忙讓服侍的小沙彌退出院子,只留他二人在禪房之內。

  那人心中萬分焦急,可面上卻半分不露,待人走空,才道:“皇叔,朕又做了那個夢。”
  
  
     
第十六章

  “皇叔,此卦如何?但說無妨,朕要聽實話。”

  問話的是正是當今聖上建安帝,他昨晚做了一個血月照山河的夢,玥國的江山在血月的映照下,鮮紅一片,陰森非常。

  這個夢,六年前他也做過,當時一空大師說是大凶之兆,他並未放在心上,可事隔不到一個月,他就亡了五個皇子,悲痛欲絕。昨日,他又做了相同的夢,心中的震驚可想而知,強作鎮定地開過早朝,便急急地趕到白雲寺向一空大師求助。

  一空大師是建安帝的皇叔,也是他一介小采女所生的皇子能登基大寶的功臣之一,卻早早地看破紅塵,遁入空門。一空大師請建安帝占了一卦,卻對著卦象久久不語,因此建安帝才會沉不住氣地連連追問。

  一空大師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此卦乃變卦,凶中藏吉,吉中有凶,且與六年前的卦象遙相呼應,或許,與六年前的事有莫大的關系。所謂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萬事萬物都有著不與表面一致的暗面,皇上切莫武斷地認定任何人或事。”

  與六年前的事有關?建安帝焦躁地房中踱了幾圈,仍是沒想明白其中關鍵,急切地問,“皇叔能否進一步明示?”

  一空大師搖了搖頭,“天機難能隨意堪透?老訥所知,已知無不言。”

  建安帝正想再問清楚明白一點,忽聽禪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似乎是有寺僧想進來找方丈。建安帝忍不住蹙眉,白雲寺的寺僧在一空大師的管束之下,是極有進退的,如果不是大事,一般不會這般吵鬧,於是皇帝低聲道:“讓寺僧進來稟報。”

  一名寺僧匆匆走進來,向建安帝合手唱了個佛號,便轉向方丈稟報,“工部李郎中府上的二公子在我寺後山暈倒,剛才蘇醒過後,竟什麼事也不記得了,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還有點癡癡傻傻的,弟子覺得事有蹊蹺,特來稟與師傅知曉。”

  建安帝一身微服,本想裝作普通香客,可一聽與朝中大臣有關,便上了心,吩咐寺僧帶他的隨從去瞧一瞧。

  那寺僧以為建安帝是大夫之流,忙帶了人過去查看。不多時,侍衛回來小聲稟告,“回皇上,那李公子中的是‘無根香’。屬下已經查過,李公子送入禪房時就是昏迷的,其間無人探望,但……赫雲公子和十四爺都在寺中。”

  建安帝眸光陰沉,無根香可令人忘記一切看過經過之事,是宮中的秘藥,真是小十四干的嗎?他跟李郎中的二公子有什麼過節?

  建安帝的眸光閃了幾閃,吩咐侍衛去請十四皇子。

  李公子醒後變“傻子”一事,郁心蘭也極快地聽聞,心中不免擔憂,怕是赫雲連城下手太重造成的,萬一被人發覺可是不妙。於是寫了張紙條,假裝到禪院中溜達,乘小廝們不備,用小石子包著紙條拋到隔壁,這才大大方方地到寺中後院的竹林裡去。

  過不多久,赫雲連城也趕了過來。郁心蘭忙他李公子是怎麼了。

  赫雲連城安慰她說,“我給他服了一點藥,讓他忘了之前的事,免得他胡言亂語。”

  還有這種藥?郁心蘭張口結舌,“可是我聽說他傻了,我怕官府會來調查,那就……”

  “你放心,我下的量很小,剛醒來會迷糊一陣子,過得小半個時辰就會好了。”

  郁心蘭這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我回去會再敲打敲打蕪兒,讓她別亂說話。”

  赫雲連城看了她一眼,“我聽說你讓人將李公子抬到了知客房,而沒等他蘇醒後談清楚,所以才去下藥的,你的丫頭不知情。”

  聞言,郁心蘭失笑道:“啊?這樣啊……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

  赫雲連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極為慎重地道:“必須要!”

  他暗中相助原也不想讓郁心蘭領什麼情,可見她似乎沒想明白其中深意,不得不出言提醒,“若是李公子蘇醒之後一口咬定在浴房見過你沐浴,那你就是百口莫辯了。若是你父母深信你,願為你出頭去李家評理,此事還有回還的余地,否則你的閨譽……”

  不必他再細說,郁心蘭也明白了,她的閨譽肯定是毀了,除了嫁給這個李二,再無別的出路。她以為將人打發走了就是萬事大吉了,卻忘了這裡不是公平且開明的二十一世紀,在這裡,一點點流言都有可能逼得一名少女懸梁自盡。將流言封鎖住的最大可能,是父母的支持。可是她的嫡母王氏,壓根就是巴不得出現這種流言才好,還怎麼會替她出頭?肯定是說明父親將她嫁出去了事。

  郁心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生出些後怕,幸虧赫雲連城想得周到,否則她今天上午算是白忙活了。看來以後還得多長個心眼,凡事多多思慮幾遍才好。

  想到這裡,她忙斂衽深深一福,赫雲連城本就不想讓她感激,見她施此重禮,忙伸手去攙扶。

  一個硬要施禮,一個硬要攙扶,兩人就這麼僵住了。

  忽地,郁心蘭敏銳地感覺到赫雲連城的手瞬間收緊,正想詢問是怎麼回事,竹林裡竟沖出兩列侍衛裝扮之人,左右分護,個個如同出鞘的刀鋒。

  郁心蘭心中一驚,好強的煞氣。正在她驚訝的當兒,十四皇子笑瞇瞇地晃出來,扇柄一指兩人,笑道:“怎麼?還捨不得分開麼?”

  赫雲連城忙松開扶著郁心蘭手臂的手,冷眉瞪了明子期一眼。若不是看出這幾名侍衛是皇帝身邊的劍龍衛,定是要呵斥他幾句的,他便是要開玩笑,也不應當拿這種事來說,女孩家的名節何等重要!

  郁心蘭已經退開兩步站好,她臉皮厚得很,十四皇子再要混說什麼,她就來個死不認帳。

  這時,從竹林內又走出兩人來,一人是白雲寺的住持一空大師,另一人竟是當今聖上。郁心蘭大驚之下,忙跪拜在地。赫雲連城也跪倒磕頭。皇上遠遠地瞧了他們兩一眼,眸光晦暗莫名,沉聲問,“你們來這干什麼?”

  赫雲連城忙回道:“回皇上,是臣子與郁四小姐恰巧在此遇上,便聊了幾句。”

  皇帝走近幾步,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你怎的連這點禮數也不知了?孤男寡女在竹林有什麼好聊的?好在皇後原本打算給你二人賜婚,否則成何體統?看來,這聖旨得早些下了。”說罷轉身離去。

  赫雲連城急道:“皇上請留步!”

  但建安帝腳步不停,幾名劍龍衛抬手擋住赫雲連城的去路,不讓他上前分辯。

  明子期朝兩人擠眉弄眼地笑了笑,快步跟上。

  一瞬間,竹林裡只留下了驚疑不定的郁心蘭和神情不明的赫雲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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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32 PM

第十七章

  郁心蘭的神情有些恍惚,聽皇上剛才那話的意思,似乎要將自己指給赫雲連城,她之前一直在擔憂自己的婚事,現在,未來已經確定下來,她的心中竟升起了一股淡淡的惆悵,不為別的,只為了自由的戀愛已是奢望。

  赫雲連城也不知該說什麼好,想了又想,最終只擠出了一句,“我送你回去吧。”

  郁心蘭垂了眸,看著地面欣欣向榮的碧草,輕搖螓首,“不必了,我想在林子裡走一走。”

  赫雲連城只得抱拳施禮,先行離開了。

  郁心蘭等他走遠後才抬起頭來看著他的背影,他走路時一高一低的,卻驕傲得仿佛將命運都踩在腳下。其實他也算不錯,雖然說前途不太光明,但至少人是很實誠的一個人,再說,他有個當長公主的母親,多少可以支撐她的地位吧?可以護著娘親不被王夫人欺負吧?

  郁心蘭本不是一個喜歡糾結的人,她一向認為將時間浪費在已經發生的事情上,不如花費在當下。況且來到這個世上,她就已經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聘為妻、奔則妾,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守則,自由戀愛那基本是不可想像的事。所以小小的惆悵了會子,她就想開了,漫步於青翠的竹林間,想著回府後如何應對王氏的怒火王氏應該會憤怒的吧?赫雲連城被皇帝猜忌,她結了這麼一門親事,只怕郁玫很難嫁入宮中了。

  時間不知不覺地流去,來到竹林外的小山坡時,已經是晚霞滿天。夕陽為青翠的山林灑上一層金黃的光暈,整個世界一片暖暖的色調。

  在這樣的美景裡,郁心蘭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遠在現代的奶奶。她父母早亡,是奶奶一手將她拉扯大,畢業後,她忙著在職場打拼,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好不容易等到她功成名就,可以孝順奶奶了,卻無緣無故地穿到了這個時空。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這是奶奶最喜歡的詩句。在另一個時空裡,奶奶是否還象往常一樣,站在陽台上欣賞著夕陽美景呢?如果她還陪在一旁的話,奶奶一定又會叨念著“不要老想著工作,要快點找個男朋友”吧?

  奶奶,孫女就要嫁人啦,您高興嗎?

  郁心蘭心中忽然一酸,淚水便不受控制地蜿蜒而下。她不敢哭出聲來,只能在心中小聲地對奶奶說著話兒,將思念和牽掛托夕陽送去奶奶身邊。

  哭了許久,她才慢慢平復了心情,擦干了臉上的淚水,返回禪院。

  在她走後,藏身一旁的赫雲連城才默默地轉身離去,清寒如星的眸中,泛起一股難以言狀的情緒。明子期大呼小叫,“連城哥,你要定親了,怎麼不見一點欣喜若狂啊。”

  赫雲連城瞥了他一眼,“你對皇上說了什麼?”

  明子期立馬叫屈,“我能對父皇說什麼呀?父皇叫我去是問無根香的事,我說我討厭姓李的,讓你去捉弄捉弄他,別的再沒有了啊。”然後在心裡補充,外加“我覺得連城哥對別的女人可是理都不理的,見到蘭兒,雖也不搭話,但總會點頭打個招呼”這句話。

  赫雲連城一臉的不相信,“我本已推了指婚的,皇上為何又忽然提起此事?不是你弄的鬼?”

  明子期忙賭咒發誓,“你也不想想,父皇是我一兩句話就能改變主意的人嗎?之前父皇為何會來白雲寺,我一點都不知情,我怎麼弄鬼啊。”

  他沖著赫雲連城一頓擠眉弄眼,赫雲連城奉送冷眼兩枚,卻也無話反駁。

  不論各人心中如何作想,皇上這次是動了真格的。原本建安帝也是因皇妹多次來哭訴,才同意為赫雲連城指門親,聽說他推拒了,也就沒放在心上。這一次,因著那個夢、因著一空大師說即將發生的事與六年前的事有莫大的關聯,建安帝非常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人敢如此大膽,連他的皇子也敢謀害。他覺得不論六年前的事與赫雲連城有沒有關聯,賜其一門親事,讓旁人以為他已經對其完全沒有芥蒂了,應當是個引蛇出洞的好辦法,因而,賜婚的想法就這麼忽地明確且急迫了起來。

  待七日齋戒期滿的時候,賜婚的聖旨早已下達了。

  馬車在側門處停下,何喜立即上前來施禮,府裡早已安排了小車在門內候著,郁心蘭與娘親轉乘了小車,一路來到菊院外。

  紫絹笑盈盈地給溫氏福了福,轉身挑起了門簾,一切與往常沒有半分不同。郁心蘭與娘親進到內室,夫人王氏正歪在香妃榻上,見到她們母女,立即坐直了身子。

  溫氏規規矩矩地磕了三頭,“給夫人請安。”

  身為女兒的郁心蘭只需蹲身福禮,“給母親……”

  “你這個小賤婢,跪下!”未說完的話,被王夫人忽如其來的一聲怒吼給喝斷。
  
  
     
第十八章

  王夫人騰騰騰地直沖過來,表情猙獰,仿佛要將郁心蘭給生吞活剝了去,“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居然想攀十四皇子的高枝兒,若不是你不知羞恥地去勾引十四皇子,聖上又如何會將你賜給赫雲連城?”

  皇上賜婚?這難道不是喜事嗎?溫氏不知夫人為何發怒,忙抱住王夫人的雙腿,極力解釋:“夫人,蘭兒絕對沒有勾引十四皇子,您誤會了。”

  王夫人被溫氏抱住,進不得又退不得,心下奎怒,大喝:“放開!”掙了幾掙,見溫氏死不放手只管哀求,便朝紫絹等人喝道:“你們都是死人麼?過來把這賤婦拖開。”

  紫絹和紅綾等人忙著上前,加上幾個媳婦,總算是把溫氏的手給掰開了。溫氏猶在央求,“夫人,您要罰就罰妾婢吧。”

  王夫人最恨的,就是她這副嬌怯怯的模樣。王夫人以前可是京城雙姝之一,論容貌,還在溫氏之上,只是她的相貌屬於冷艷高貴型,做不來這種小女人的姿色,也不屑於如此,認為無才無德的女人才要用這種柔態來勾引人。可現在丈夫的一雙眼睛總粘在溫氏的臉上,怎不讓她恨?

  本來就心中狂怒,又見溫氏哭得梨花帶雨,王夫人哪裡還端得住什麼風度,揚手就要一個耳光扇過去。

  郁心蘭瞧見娘親的險情,立即大呼一聲,“母親還是罰蘭兒吧。”

  她撲上前裝作要下跪,用力將溫氏等一團人撞開,王氏這一巴掌就扇了個空,偏又用力過大,整個人旋了半個圈,站立不住,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屋裡的丫頭媳婦們都在架著溫氏,郁玫和郁琳還坐在榻邊,王夫人身旁一個人也沒有,這一摔下去,頓覺尾椎骨要裂了一般,“哎喲”地叫了出來。

  大伙兒又忙著圍上去攙扶,郁玫和郁琳急得眼淚水都湧了出來。

  眾人忙將王夫人攙扶起來。王夫人還沒站穩,就揚手朝郁心蘭扇去。

  郁心蘭提防著呢,哪會讓她得手。乘人多混亂,假裝被人擠開,往旁邊跌開一步,王夫人那記大耳刮子,不偏不倚地正掌在緊湊著往前擠來獻殷勤的許嬤嬤臉上。

  “啪”

  非常響亮!非常有力!

  滿屋子立時安靜了。

  許嬤嬤好不容易才消腫的左臉再度紅腫了起來,可主子打的,不敢發作,只能用委屈的淚眼望回去,希望能得到一點體恤或補償。

  郁心蘭極力忍住臉上的笑意,裝出膽小怯懦的神情。

  王夫人豁得掌心疼,又是打在許嬤嬤的臉上,到底是自己的陪嫁丫頭兼得力助手,她多少有點悻悻然,可瞧見許嬤嬤委屈的眼神,又氣不打一處來,若不是這老奴辦事不力,何來這場指婚?於是怒道:“沒用的東西,什麼事都辦不成。”又指著郁心蘭怒罵:“你個小賤婢,居然敢推我?來人,先給我拖出去重打二十,再來治她輕浮無行的罪。”

  王夫人的話音一落,幾個媳婦湧上前來,架起郁心蘭便往外走。溫氏被人抓著,上不得前,只能哭求。

  郁心蘭倒是很冷靜,聲音清越地問,“母親,蘭兒離您還有好幾步之遙,如何推得到您?您是不是看錯了?”

  王夫人囂張地道,“我說你推了、你便是推了,休得狡辯。”

  這屋裡屋外全是夫人的人,說理根本沒用,郁心蘭便道,“放開!我自己走出去。”清冷的目光淡掃一圈,帶著懾人的不怒自威的流光,原本架著她的人居然情不自禁地松了手。

  郁心蘭理了理衣裳,略帶嘲諷地輕笑,向王夫人福了一禮,轉身走出正堂。

  院子裡,早有人擺好了長凳,長而粗的家法也請了出來,執杖的是菊院廚房的管事李媽媽,平日裡的囂張程度僅在許嬤嬤之下,力氣又極大。李媽媽看著郁心蘭,不懷好意地笑道:“四小姐請吧。”

  郁心蘭回以淡笑,端莊地走至長凳前,極低聲地道:“李媽媽行杖可要仔細了,別如了夫人的意,卻在聖上面前無法交待。”

  今日聖旨傳到郁府,府中的奴才全都知曉了,聽著這話兒,李媽媽原本囂張的笑容頓時一僵,握著家法的掌心竟滲出汗來。沒錯啊,聖上賜婚的人兒在她手中出了點事,她一家子幾口的命都不夠賠的。

  王夫人在屋內等了片刻,沒聽到外面的動靜,便火大地揚聲問,“怎麼還不打?”

  郁心蘭又磨蹭了會子,委委屈屈地伏在長凳上,李媽媽舉起家法,醞釀了半晌,才啪一聲打下去。

  郁心蘭頓時慘叫一聲。

  其實並沒有多痛,李媽媽被她一唬,是拿捏了分寸的,但她挨了打,總得告訴別人她很疼是不是?這個別人,一是屋裡的王夫人和郁玫,另一個就是……

  李媽媽的第二板剛剛舉起,便聽到門外傳來老太太蒼老卻威嚴的聲音,“住手!”

  郁心蘭聞聲心中一松,還好,蕪兒還沒讓她失望。猜測到王夫人會發作,所以她早早地吩咐了蕪兒進府後乘人不備去梅院請老太太過來,一來是蕪兒算是王夫人的人,沒人監視著,二來也是對蕪兒的一種試探。

  王夫人由紫縝扶著迎出來,接老太太接進屋。老太太扶著紫菱的手在羅漢床上坐下,王夫人隔著矮幾陪坐一旁,太太反倒坐到了老太太的下手。

  郁玫郁琳忙上前見禮,溫氏在一旁跪安。見過禮後,各自尋著自己的位子坐下,老太太便問,“蘭丫頭才回府吧,這是犯了什麼事了?”

  王夫人咬牙切齒道:“老祖宗,咱們郁家被她牽連了,都是因為她無恥放浪想攀高枝兒,我今日說了她兩句,她竟然推倒我,有這樣對待嫡母的嗎?”說到後來,真的眼眶一紅,哭了起來。

  溫氏慌忙跪倒,言辭懇切地道:“夫人,當時蘭兒被我的腳絆了一下,離您還有幾步之遙,真的不是她推倒的您啊。”

  王夫人狠瞪她一眼,“放肆!誰許你說話了?你是她娘,當然向著她。”又朝老太太道:“孫媳我可半點沒冤枉蘭丫頭,這的人都可以作證。”

  老太太掃了一眼屋裡的丫頭媳婦婆子,全是夫人的人,溫氏的幾個隨從都杵在院子裡呢。她便淡淡地道:“既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蘭丫頭也挨了幾板子了,這事兒便作罷了吧。”

  王夫人不滿,剛要說話,被老太太截斷,“溫姨娘的話作不得數,你屋子裡的丫頭媳婦們都是你的人,她們說的話豈不是一樣作不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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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33 PM

第十九章

  聞言,王夫人的聲音立即拔高了,“老祖宗這是在說我冤蘭丫頭了?我連個庶女都不能教導處罰了?”

  老太太淡淡地掃了王夫人一眼,平和而威嚴,“且不談這些個,只說你這樣高聲同長輩說話,我是不是也能罰你?”

  王夫人立時被堵了個半死,她平日裡跟老爺說話就是動不動高聲的,不想今日被老太太拿了錯處,又實是理虧,只能抿緊了唇不言語。

  老太太也沒繼續糾纏,語重心長道:“你這屋裡這麼多人伺候,人多手雜的,你一時看錯也是常事。蘭兒也挨了幾板子了,若你不願甘休,傳了出去,被人說成是對聖旨不滿,你可想過後果?”

  此時郁心蘭已經被人攙了進來,郁玫和郁琳紅著眼眶憤恨地瞪著她。

  王夫人也憤恨地瞪著郁心蘭,轉而想到女兒今後的命運,忍不住開始抹淚,“朝野上下都知道皇上有多麼猜忌赫雲連城,一個不好就是誅連九族的事,郁府上下幾百口人都得搭進去。結了這麼一門親事,玫兒和琳兒還怎麼說婆家?”

  郁心蘭早已知情,垂了眸不出聲,溫氏驚恐萬狀,她不知道這婚事竟如此凶險,心中頓時替女兒擔憂了起來。

  老太太瞧在眼裡,暗自歎息,柔聲安慰,“孫兒媳婦,你且寬寬心,聖上仁慈,即便將來真的有個什麼意外,也絕不會隨意連坐。只是蘭兒就……唉,各人有各命,或許將來是段好姻緣呢?”

  “將來的事誰說得定?”王夫人提起這事兒便恨,“我只管眼前,有了這樣一門姻親,玫兒怎麼入宮?琳兒怎麼許親?就連過幾日寧郡王府的壽宴,這都到晌午了,我還沒接到請柬,難道不是這個掃帚星害的?聖上也是……”

  “好了!”老太太一拍幾案,將奴僕們都打發出去,嚴肅又惱怒:“你這般指責蘭兒、排斥這門親事,知道的明白你這是替郁府擔憂,不知道的還會以為你對聖旨不滿對聖上不敬呢!不必等赫雲連城的罪名證實,只怕郁府就得以藐上之罪給抄了。聖上的旨意,可是我等後宅婦人可以置喙的?你居然還當著滿屋子奴僕的面對聖上說三道四,可是豬頭蒙了心了?”

  郁心蘭在心中大聲喝彩,這些話她原也想到了,可是由她來說,就是忤逆嫡母,不但不起作用,反倒會招來家法,由老太太說出來,效果就完全不同了。原本她請來老太太,就是想將這話兒給引出來的,沒想到老太太早就想到了這一層。

  王夫人被老太太說得一愣,心中頓時清明了起來,剛才的話的確是說得過了,雖然她沒提聖上半句,可是卻能被有心之人拿去大做文章,不說抄家,對老爺的前途也是大礙啊。她恨恨地瞧了郁心蘭一眼,少不得要另做打算,不讓這門親事真真結成才行。

  老太太沉吟片刻道:“今日傳的聖旨,按說待清明之後,定遠侯府應該就會送納采的信物過來了。孫兒媳婦你得在蘭兒的嫁妝上用些心思,萬不可寒薄了,聖上賜的婚事可馬虎不得,一個不好便會讓人尋著把柄彈劾老爺。”

  王夫人聽著心中就堵得慌,一個小妾養的女兒,也想十裡紅妝麼?害得自己親生女兒難以許親的人,還想風光出嫁?她當即拒絕道:“老祖宗,話也不是這樣說。清容長公主盼這個媳婦可是盼了好些年頭了,這回下的聘禮肯定豐厚,咱們直接還了回去就是,不必另外准備什麼。”

  老太太微慍道:“哪有人直接用聘禮當嫁妝的,一看就不是誠心結親,你非要弄點把柄給人才甘心麼?”

  王夫人賭過氣後,也明白理是這麼個理,遂不情不願地點頭應承下來,心裡卻冷笑,休想我會給這小賤婢准備什麼好東西,要玩花樣,我有的是辦法。

  老太太滿意地一笑,“嫁妝單子備好後拿來讓我這個老骨頭瞧一瞧,也好開開眼界。”

  這話裡的意思,還是不大相信王夫人,可又讓人挑不出骨頭來,王夫人卻也不是個好相與的,當下便笑道:“不敢讓老祖宗空等一回,這嫁妝單既然事關重大,我與老爺商量過後,還得讓父親拿拿主意,或許直接就送去定遠侯府了。”

  老太太淡淡一笑,狀似不在意,與王夫人說起了閒話。郁老爺下朝回府,給祖母和母親見過禮,王夫人讓出了她的首位,一家子又談起了郁心蘭的婚事。郁老爺長歎一聲,當初若送了郁玫的庚帖和畫像上去,二品重臣的嫡女,斷沒得許配給赫雲連城的道理,也就沒了這番煩惱,可現在,不單得煩惱日後的身家性命,還得憂愁蘭兒的嫁妝。

  郁老爺肯求,“蘭兒陪送什麼樣的嫁妝,還請老祖宗多多費心了。”

  老太太自然是含笑應承下來。王夫人在一旁氣到內傷,她剛推掉的事,老爺又雙手送了回去。

  紫絹打了簾子進來,稟報飯菜已經擺好,一家子便移到花廳,和和樂樂用了一餐午飯。

  用過飯,老夫人走後,王夫人便朝溫氏道:“瑞哥兒這幾日無人照應,我便讓他搬來了菊院,他還在上學,不必搬來搬去的耽誤時間,先暫且住在我這吧。”

  溫氏微微一怔,瑞兒他……要過繼到夫人名下了嗎?這對瑞兒來說,是件好事啊!是件開心的事啊!心中這般說服著自己,可瑞兒再也不屬於自己的這個認知,讓她心如刀絞,苦澀的滋味湧出心頭,漫至舌尖。

  郁心蘭聞言心中一震,王夫人想搶瑞哥兒麼?她……好狠的心吶!自己沒有兒子就來搶娘親的。若真如此,娘親的心中該有多痛?不行,我不能讓她得逞。只是,現在她只說讓弟弟住在菊院,一時沒有證據,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小心防著。  
  
  
     
第二十章

  次日便是清明,郁老爺率郁家眾人祭祀過祖宗之後,親筆將溫氏、郁心蘭和郁心瑞的名字添進了族譜。郁老爺看著自己名字下的一妻一妾,心中微感唏噓,現如今,他也算是將郁家重新帶入輝煌了,想他郁家輝煌之時,有哪個家主僅有一正一側的?又有哪個家主僅有兩個庶子的?

  他將這事兒放進心裡,祭祀過後,便尋了個機會向夫人建議,“瑞哥兒如今養在夫人這兒,不如干脆過繼到名下,既能享受天倫之樂,又全了夫人的賢名。”

  王夫人聞言心中大怒,她其實原本也有這個打算,如若她真的無法再生育,自然是要有個兒子養老送終的,可這話由郁老爺提出來,她便覺得是溫氏和郁心蘭的主意。那自然是堅決不允的。當下作出深明大義狀,“老爺這話說得糊塗,我要兒子享天倫之樂,難道溫姨娘便不要了?我怎麼能干拆散人家母子的事?”

  郁老爺一陣腹誹,不想過繼就不想過繼,都在一個府裡,談什麼拆散?

  面上,他呵呵一笑,“夫人說得在理,是我沒想周全。”說完不想再跟夫人談下去,借口過問聚宴的事,溜到書房生悶氣。

  王夫人也很生氣,覺得老爺被溫氏那個賤婢迷了心,這會子還想讓她生的兒子當嫡子,繼承郁家的一切?做夢!嫡子必須由自己生!

  郁玫過來請安,見到母親胸膛起伏不定,正在盛怒之中,不由得關心道:“母親,您怎麼了?又是郁心蘭那個丫頭氣了你嗎?”她以為是今個兒郁心蘭的名字錄入族譜讓母親生氣。

  王夫人盛怒,“你父親居然想讓我將瑞哥兒過繼到我名下當嫡子。哼!”

  郁玫蹙起秀氣的眉毛,“父親怎的這般向著那母子仨?如今連老祖宗都向著她們了。母親,不是我說您,當初我就不贊成接她們進京的,可您和大姐自認為可以拿捏得住。現在可好,老祖宗和父親向著她們,郁心蘭許給了那個瘟神,我下回即使去參選,也沒可能了。”說罷,泫然欲泣。

  王夫人也陪著紅了眼眶,將女兒摟在懷裡搖了搖,半晌後怒道:“都怪那個十四皇子,年紀也不小了,為何不肯選妃?”

  王丞相看好十四皇子是日後的儲君,想讓郁玫成為十四皇子的正妃。可王夫人得了內幕,十四皇子求得聖上同意,明年選妃這次不選。禮部卻又要求,京城中正五品以上官員家中,但凡有未定親的女子,必須至少送選一人。郁琳的年紀還未滿十四,不能送選,而郁玫送選則極可能被十二皇子選上。因此,她們才會將郁心蘭接進京來頂上。偏那小蹄子招來了這般婚事,要她如何不恨。

  母女兩正在憤怒兼愁苦著,紫絹輕聲在門簾外稟道:“夫人,六奶奶求見。”

  王夫人又是一哼,老大不滿,郁玫卻揚聲道:“讓六奶奶進來吧。”然後低聲說,“打人也得有根棍兒。”

  六奶奶是郁老爺六堂弟的夫人。郁家是大排行,郁老爺的長輩,只余下了老太太和太太,這一輩倒是有六個兄弟、三個姐妹。郁老爺在族中排行老三,大哥老實沉穩,二哥精於計算,都在家鄉寧遠城管理祖產,過年才會來京團聚;四弟、五弟還算有點才能,郁老爺為他們在京兆尹衙門謀了個差使,多少算是吃皇糧的國家公務員;三個姐妹早就出嫁了,嫁的俱是家鄉的名紳,平日裡只書信往來;唯獨這個六弟,是個吃喝嫖賭賭俱全的家伙,郁家剛有點起色,他就迫不及待地納了兩房小妾,到現在,六老爺已經有了七房妾室,十來個兒女,吃用比負責賺錢的郁老爺一家都要多。

  王夫人平時瞧著這一家子就心煩,偏偏這夫妻兩都是臉皮厚的,被王夫人罵過多次、羞辱過多次,仍是恬著臉貼上來,有事沒事拍拍馬屁,動不動就伸手要銀子。

  這回不必說,肯定是為了錢來的。

  紫絹打起簾子,六奶奶笑瞇瞇地走進來,欠身福了福,“給三嫂見禮。”說罷起了身,自來熟地走到榻邊,紫絹給她搬了張錦杌坐下,又布上果子點心。六奶奶看著郁玫便贊,“哎喲,三姑娘真是越長越漂亮了,這真真是個當皇後的模樣兒啊。”

  雖說這話是王夫人愛聽的,但六奶奶說的她不愛,因為這預示著要支的銀錢比較大。

  果然,六奶奶贊了幾句,便轉了話題,“我家瑛丫頭雖說沒有三姑娘的美貌,可前陣子也跟陳監道的長子定了親。我是想啊,陳監道也是三哥官場上的同僚,這嫁妝不能太寒酸了不是?所以我想請三哥將西郊的那個果園……”

  王夫人一聽便怒了。

  她真有臉說啊!老爺賺的銀子多數用來贖回祖產了,而收成也悉數算成了公中的銀子。各房的開支和例銀自己從來不苛扣,各房沒有官職的子嗣也都在京郊的莊子上分了相應的差使,除了領月銀,盈利還有分成。按說這樣嫁娶之事就得各家自己出了,她卻有臉上門來伸手要老爺的私產。還說什麼官場上的同僚,區區一個六品監道配跟老爺稱同僚嗎?

  未等她說完,王夫人便將手中的茶盅重重頓在坑桌上,“呯”地一聲打斷了她接下來的滔滔不絕。

  王夫人冷艷的眉眼本就有幾分高傲,這會子更是有幾分斜睨天下的氣勢,六奶奶剛冒上頭的不滿,頓時偃旗息鼓。想一想又覺得不甘心,強撐著笑問,“三嫂你看……”

  郁玫握了下母親的手,笑盈盈地道:“六嬸子,非是母親不給你那個莊子,實在是已經先被四妹妹給要了去了……你也知道,聖上下旨賜婚,她的嫁妝可不能含糊,京郊的三個莊子都得給了她去,少不得還得從寧遠再拿幾張地契。”

  什麼?不單將京郊的莊子搜刮了去,還想霸占祖產?六奶奶一聽便火了,“我說三嫂,你們可不能這樣啊,自己的女兒出嫁,用自己的銀子就罷了,怎麼還打祖產的主意?那可是公中的。我們家郁誠是嫡長孫,他求親時的聘禮都沒動用過祖產,憑什麼一個庶出的丫頭要用祖產做嫁妝?”

  這會兒王夫人已經明白了女兒的意思,順著這話長歎一聲,“有什麼辦法?四丫頭開口要了,還拿聖旨說事兒,我跟老爺敢不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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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34 PM

第二十一章

  六奶奶聞言,哪裡還坐得住?當下便風急火急地站起來,咬牙切齒道:“不行,我得去跟這個小……丫頭說理去,沒她這般恬不知恥的!她那個夫婿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是個瘟神,她還有臉得意?”

  郁玫忙將六奶奶按坐下,陪著笑道:“六嬸子您別沖動,四妹的夫婿雖是不好,但是婆婆卻是不能得罪的。您不怕她日後一狀告到長公主那裡?”

  六奶奶這就奇了,“長公主又如何?難道長公主就能伸手管我郁家的家事?我不讓她動公中的財產,又不是搶她的財產,她憑什麼告我?”

  郁玫面露贊同之色,卻又轉瞬間變為擔憂,“可是,老祖宗和父親都怕長公主會怒於郁家,所以都想順著四妹來,還讓我和母親不得多言。六嬸子若是去找四妹的麻煩,只怕老祖宗和父親會怪罪於你。”

  六奶奶聽說老祖宗和郁老爺會怪罪,多少露了些怯,又實在是不甘心,便鼓動著王夫人不答應。王夫人只是歎氣,六奶奶恨得咬牙,再也坐不住,告辭走了。

  王夫人母女兩相視而笑,這下子,六奶奶必定會暗中想法子整治郁心蘭,也不必擔心老爺和老祖宗會知道是她們下的蠱了。

  郁心蘭還在陪著老祖宗說話兒,祭祀過後一家子聚餐,席面擺在梅院的大堂裡,她就干脆不回槐院了。

  郁家是沒分家的,郁老爺將郁府的西面劃出來給幾個堂兄弟住。因為幾位叔父都沒有官職,所以娶的妻子和兒媳婦都出身一般的書香門第,王夫人頗有幾分輕蔑,平日裡便喜歡頤指氣使,四房五房的人不想受氣,多半都在西院不過來,六房倒是想過來,王夫人又不讓,因而東院雖大,平日裡卻頗為冷清。

  難得今日孫兒孫媳曾孫曾孫女的歡聚一堂,老太太興致極高,說起了郁老爺小時的趣事兒,太太也跟著回憶,兩個老人家都樂呵呵的,眾人也在一旁陪笑湊趣兒。

  郁心蘭細細地、不著痕跡地打量在場所有人。這是她第二次見到四嬸五嬸和幾位堂兄堂嫂,前一次是溫氏敬新婦茶的時候。四嬸五嬸安靜不多話,給她的印象頗好,倒是六嬸子好象是個多事的人……

  正思忖著,六奶奶就風風火火地進來了,一進屋,不先給太太老太太請安,而是先剜了郁心蘭一眼,恨意強烈。郁心蘭心裡打了個突,這算是怎麼回事?有人給她上眼藥了?

  老太太瞧見六奶奶,笑容就淡了幾分,待她見過禮,也給看了坐,紫菱奉上茶水果品。

  六奶奶坐定,奉承了老太太兩句,便將目光轉向郁心蘭,陰陽怪氣地笑道:“哎呀,我還沒恭喜蘭丫頭的,可真是結了門‘好’親事啊!你家婆婆盼媳婦盼了這麼久,肯定會待你如同親生的女兒一般的。”

  郁心蘭柔順地笑,“多謝六嬸子。”

  老太太素來知道這個六孫媳婦的性子,怕她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便淡淡地道:“好了!定遠侯府自有規矩,你好好待你的兒媳婦就成了。”

  六奶奶聞言,更是堅信了郁玫的話,老太太怕清容長公主!她被老太太訓斥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知道再說下去必定會被趕回西院去,便忍住了不說,只陰陽怪氣地盯著郁心蘭瞧,用飯的時候也不例外。

  郁心蘭倒是完全不在意,被人盯幾眼又不掉肉,有什麼可怕的呢?

  午飯過後,郁老爺兄弟幾個坐在一起陪著老太太和太太,小輩們便各自散了,郁心蘭悄悄將弟弟拉到一邊,細細問他這些日子學了些什麼,過得可好,回到槐院,她要說與娘親聽的。雖然王夫人沒有明說,但是看得出不想讓郁心瑞跟溫氏接觸,溫氏雖是心中痛苦不堪,可為了兒子的前程,也就強行忍著思子之情,只敢乘郁心瑞上下學的時候,遠遠地瞧上幾眼。

  姐弟兩沒說上幾句話,負責照顧郁心瑞的管事斐恩便過來,說是老爺有請。郁心蘭只得讓他將弟弟帶走,陪著娘親回槐院。

  走到到半路,便“巧遇”上了幾位嬸娘和堂姐郁瑛。

  溫氏少不得要停下腳步打個招呼,六奶奶將她一掌推開,六奶奶身後的四個丫頭立即上前將溫氏圍住,不讓她上前。

  這架勢,似乎是沖著我來的啊!郁心蘭淡笑著給幾位嬸娘見禮,等著接招。

  六奶奶走過來,揚手便想扇一耳光,郁心蘭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淺笑盈盈地問,“六嬸子這是干什麼?蘭兒有什麼錯處,自有母親教誨,不敢勞動您的大駕。”

  六奶奶甩了幾個胳臂,竟沒能掙開,當下便怒了,“你個小賤蹄子,許個瘟神不算,還想謀奪家產,我難道還教訓你不得了?”

  郁心蘭放下她的手,欠身福了福,“六嬸子何出此言?莫不是對聖旨不滿?”

  六奶奶被憋了個滿臉通紅,四嬸和五嬸蹙了蹙眉,正想說話,被郁瑛搶了個先,上前一步,怒道:“你居然有臉將京郊的莊子都要了去,還打寧遠城祖產的主意,真是無恥透頂!你也不想想你還有沒出嫁的姐妹,再說了,祖產是給哥兒們繼承的,你一個女人也想霸占?”她倒是記得不說自己想要,而是將兄弟姐妹們都推出來。

  郁心蘭掃視一圈,發覺四嬸和五嬸看她的眼神也十分不善,完全不似聚餐前的和善。當我是傻子呢!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京郊的三個莊子是父親的私產,不算公中的,跟郁瑛一點關系都沒有,她何時成了俠女為旁人打抱不平了?至於祖產,我連祖產有些什麼都不清楚,怎麼伸手要?再說夫人打算將哪些莊子給我當嫁妝,還不一定呢,郁瑛又怎麼會知道?這話兒多半是從夫人那兒傳出來的,想讓我成為家族的公敵。瞧瞧,現在幾位嬸子看到我就跟看到仇人似的。
  
  
     
第二十二章

  郁心蘭抿了抿唇,狀似糊塗地問,“瑛姐姐是聽誰說的?我……”

  郁瑛打斷她的話:“你管我是聽誰說的?反正你想謀奪家產之事已經被我們知曉了,便不會讓你得逞。你想拿著大筆陪嫁去婆家得瑟,門都沒有!”

  六奶奶也警告她,“祖產可以郁家所有人共有的,你休想打主意。”

  溫氏在一旁聽到,忙替女兒解釋,“蘭兒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她決不敢霸占祖產的。”

  六奶奶冷哼一聲,“她是你的女兒,你當然替她說話。”

  郁心蘭無辜地眨了眨剪水雙眸,“幾位嬸子,還有瑛姐姐,你們誤會了。蘭兒都從來不知京郊還有莊子呢,至於祖產,要處置不是要伯伯和叔叔們都同意才行麼?再說,哪有女兒家管嫁妝的事兒的?不是都得聽父母大人的安排麼?”說罷,她嬌羞無限地垂下眼眸,充分展示未婚少女在談論婚嫁時應有的羞澀。

  溫氏也忙證明,“是啊,當時老爺是讓老太太和夫人一起拿主意的,還說要送給王丞相過目後,才能送到定遠侯府去。”

  郁心蘭感激地瞥了一眼娘親,娘親這麼個柔弱的性子,竟能幾次為她辯解,果然是個好母親。

  六奶奶仍是不信,冷哼道:“說得好聽,你不是還拿聖旨來逼得你父親和老祖宗同意麼?”

  郁心蘭抬起眼,嬌憨地望著六奶奶問,“六嬸子覺得老祖宗是個耳根子軟的人麼?”

  “這……”一個夫婿早亡,獨自帶大兩個兒子,將諾大的家族維系得平穩不亂的老祖宗會聽一個小丫頭的話,這話說出來,六奶奶也不相信了。更別說四嬸和五嬸,這會子眼眸裡都流露出幾分疑惑,看著六奶奶,用眼神問,你到底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

  郁瑛是不管這些的,盯著郁心蘭問,“這麼說,你沒要京郊那幾個莊子的意思是嗎?你能在這發個誓,說你不要那三個莊子作嫁妝嗎?”

  這種誓,傻子才會發吧?如果父親打算把那幾個莊子給我,我干嘛要拒絕?郁心蘭心中好笑,面上卻是柔弱又無辜的模樣,“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蘭兒自是什麼都聽長輩的。”想了想,決定將有些話挑明,嬌羞地垂了頭,低低聲地道:“況且,正如六嬸子所言,這婚事……未來婆婆……盼了許久,蘭兒縱使一錢銀子的嫁妝都沒有,也不會被夫家小瞧半點的。”

  這話……也有道理啊!原本斗志最昂揚的六奶奶,也嚼出些不對勁來了。

  瞧出了六嬸子眼裡的遲疑,郁心蘭再加一把火,“何況還有兩位嫡姐妹沒出閣的,父親也必會為她們考慮。”

  父親都會考慮了,嫡親的娘親王夫人又怎麼會不考慮?

  四奶奶五奶奶頓時覺得自己明白了其中奧妙,為自己剛才沒有出頭,沒跟郁心蘭將關系鬧僵大感欣慰。

  六奶奶差點不顧儀態一拍大腿,是啊,她就覺得奇怪了,以往她去多要點月例銀子,王夫人那臉子甩得跟甩餅似的,今天怎麼態度這麼好,還向她大倒苦水。原來是打算找這個借口將祖產劃為私產,好給自己的兩個嫡親女兒當嫁妝。

  郁瑛還是盯著發誓這事兒問,“你到底願不願意發誓?”

  六奶奶一把拉過女兒,准備去找王夫人評理,“別問她,她拿不了主意。”又怕郁心蘭日後打起了主意,回頭威脅道:“若是讓我知道你暗地裡使手段,我定會要鬧到祠堂裡,讓祖宗們評評理的。”

  郁心蘭露出畏懼的模樣,六奶奶才帶著女兒得意地走了。四奶媽和五奶奶頗有幾分不好意思,支吾著說了幾句天氣什麼的,便告辭回西院了。

  回到槐院,溫氏還心有余悸,“六奶奶那個樣子真是凶啊。”

  郁心蘭不以為然,“這種人只是表面上凶一點,反倒好應付,真要是敢打我,我可是要打回去的。怕就怕那些背後下刀子的人。”

  溫氏便不出聲了,她只是守著妻妾如天地的原則,只是性子溫和綿軟了些,到底不是傻子,哪會看不出這是王夫人挑出的事兒?輕歎一聲,“夫人,是不想給你太多嫁妝吧?”要不然,怎麼會挑得家中人來找蘭兒的麻煩?

  郁心蘭輕歎一聲,“何止不想給嫁妝,她就希望我不要嫁給赫雲公子才好。”說到這兒,心裡忽地升出一股不安,她這陣子也弄明白了,她若是嫁給了赫雲連城,別的人怕受牽連,只怕不願跟郁府結親。她的這門婚事,成了王夫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不會僅是讓嬸子們來吵鬧幾句便作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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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35 PM

第二十三章

  郁心蘭說了幾句讓娘親寬心的話,便服侍著娘親歇下了。她挑簾出來,見巧兒一個人在擦桌子,還一手掩著小嘴打哈欠,便體恤道:“罷了,東西都放在這兒,一會讓碧綠擦。你去歇午吧,我這不用伺候了。”

  巧兒喜不自勝,她在王夫人的莊子裡,也是二等丫頭,沒干過這種活計,動一動便覺得累,奉承了小姐幾句,便回西廂房去了。

  郁心蘭走到門口看了看,錦兒在掃院子,那兩個粗使婆子早不知道去了哪裡,她便挽起了袖子,絞了抹布自己擦起桌子來。沒過多久,六奶奶又帶著郁瑛氣沖沖地直殺進槐院,所有的氣勢在見到郁心蘭親自擦桌子的舉動後,化為了驚訝,“你在干什麼?”

  郁心蘭顯得很慌亂,匆忙將抹布丟進水盆裡,將六奶奶和堂姐迎進屋。隨後又揚聲喚道:“小茜、小茜……”

  連喚兩聲沒人答應,郁心蘭只好歉意地笑了笑,親自去堂屋邊的隔間泡了兩杯茶端上來,錦兒知趣地放下掃帚跑進來幫忙,奉上果盤和點心。

  “六嬸子、瑛姐姐,請吃茶。”

  六奶奶和郁瑛都嫌棄地看了眼茶杯,仿佛那上面還沾著郁心蘭黑乎乎的手指印,她們都確切地記得,剛才郁心蘭在擦桌子,而且沒淨手便去泡茶了。

  六奶奶原是在王夫人那碰了硬釘子,又被郁玫幾句話撩起了對郁心蘭的猜疑,特地過來尋穢氣的,不過親眼這麼一瞧,想法立即就變了,這丫頭連個婢女都使喚不動,怎麼可能去要祖產?必定還是三嫂想借機吞下公中的財產。

  郁心蘭陪著笑,“六嬸子可是不喜歡喝這茶?要不我去換杯雲霧毛尖……還是要找我姨娘,那我去喚姨娘起來。”

  “不用了,”六奶奶端著長輩的模樣道,“我就是來看看你們的,這便走了。”

  說罷真的起身,帶著女兒揚長而去。

  郁心蘭送至院門口,待六奶奶和郁瑛的人影兒都瞧不見了,才轉身回屋。錦兒已經自動地將家具都擦拭干淨了,杯盤也已撤下,見到小姐,屈身行了一禮,又去院子裡掃地了,剛才的事,明明知道小姐是從來不用干活的,卻半句也不問。

  這丫頭越來越伶俐、越來越有眼力勁兒了。

  郁心蘭瞧著錦兒在院子裡的身影好一會子,才收了神細想,幸虧剛才做了這麼一出戲,讓六奶奶愈發地認定是王夫人在弄鬼了,也免得日後王夫人吞了公中的財產,卻讓自己背黑鍋。但只是這樣還是不行,自己妨礙了兩位嫡小姐的前程,王夫人必定不會善罷甘休,看來,得找個機會,陪老太太“聊聊天”了。

  而主院裡,王夫人也正在大發脾氣,“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居然敢到我面前來撒野!”

  郁玫忙替母親順著背,嘴裡勸著:“母親消消氣,您是當家主母,不必跟六嬸子這種粗鄙婦人一般見識。”說罷又蹙眉,無奈扶額,“去年六嬸子打發六叔最寵的小妾時,不是挺陰狠毒辣的嗎?我還以為她長心計了呢,誰知道還是這麼蠢,居然直接去找那個丫頭。若是她先暗中聯絡上大伯二伯,等我們把嫁妝單子擬好後再發作,哪裡會是這個樣子?”

  王夫人亦是憤怒異常,“沒腦子的東西,說什麼我要吞公中的財產,真是可笑,公中的財產全是老爺的年俸贖回來的,我若要占,當初就不算公中的便是了。”

  郁玫也恨道:“是啊,您還用嫁妝養了她們好些年,現在呢,卻一個個跟白眼狼似的。”她隨即又想到,即使是扣下了郁心蘭的嫁妝又如何?她仍是難以入宮,心中的恨意便如潮水一般瘋狂漫出心岸,沖擊四肢百骸。

  暗恨了一場,心情平復下來,郁玫拉著母親商量,“母親,我們必須阻止這件婚事……”

  王氏又是恨又是無奈,“我當然也知道必需阻止,否則你和琳兒連許人家都難,就更別提入宮了。可是……唉,聖旨都已經下了,還能有什麼辦法。”

  郁玫的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聖旨是不能改,可一個人總成不了親吧?娘親,明日跟父親說一聲,回丞相府省親。咱們去跟外公商量商量吧。”

  王氏一聽,便知三女兒已經有了主意了。於是,第二日便同老爺說了回家省親,帶著郁玫一同回了丞相府。

  這時代,沒有重要的事情,出嫁的女兒是不能隨便回娘家的。王丞相下了朝回來,聽說二姑奶奶回來了,當下便一蹙眉,不必猜也知道是為了何事。王夫人在郁府說一不二,到了家中,卻是謹小慎微,老實地站在書房外,等人傳稟了,才進去給父親請安。

  王丞相瞧了一眼二女和外孫女,不動聲色地問,“今日怎麼回府省親?”

  對於這個權傾朝野的外祖父,郁玫是打從心底裡敬佩的,也從來不在外祖父面前遮掩心意,於是搶在母親說話前深深行了一個萬福,“懇請外祖父將青衣衛借幾人給玫兒。”
  
     

第二十四章

  因王夫人回娘親省親,又沒帶上郁琳,讓郁琳很是郁悶,因而第二日清晨給老祖宗請過安後,便托辭身體不適告退了。

  郁心蘭則留在梅院陪老祖宗賞花。

  如今已是草長鶯飛的三月末,氣候漸暖,整日裡春陽明媚,不需再著厚重的棉襖皮革,只需穿輕薄的春衫,人都覺得神清氣爽起來。

  老太太親手掐下最後一朵鳳仙花,讓郁心蘭收進小瓷壇裡,笑道:“這花兒顏色極艷,到時制好了蔻丹,我讓紫菱給你和你姨娘送一瓶去。”

  郁心蘭欣喜地欠身道謝,將小瓷壇交給紫菱,扶起老祖宗的胳臂,回到內室,坐到羅漢床上。老太太示意她也坐下,郁心蘭謝了座,才側著身子坐下了。

  老太太將人都打發了出去,只留下了紫菱一人,輕啜了一口茶,狀似無意地問,“聽說昨個兒你四嬸五嬸她們去找你,都聊了些什麼?”

  幾個奶奶無緣無故怎麼會在那僻靜小道上攔下她們母女?之後六奶奶又怎麼會去菊院找王夫人吵鬧?這事兒肯定不小!郁家的家規是永不分家,老太太最重視的就是一家子人的和睦,而溫氏又嫌軟弱,老太太怕她們吃了虧,才會想知道。

  若是老太太不問,郁心蘭都要拐著彎兒說到這件事的,現下老太太問及,倒讓她從心底裡感動了一把,若不是想為她出頭,老太太完全可以當作不知情的。

  只是,她身為女兒,卻不能說嫡母的不是,於是,側面地將昨日六奶奶去尋她的原因說了出來,只字沒提自己的猜測,反而感激涕零地道:“母親這般為蘭兒著想,蘭兒實是感動又慚愧。其實蘭兒並不需要多少嫁妝,想來公主府裡,什麼沒有呢?如今為了這事兒讓嬸娘她們心裡不舒坦,反而怪罪到了母親的頭上,這可真是蘭兒的罪過了。”說罷蘸淚,滿臉都是誠惶誠恐。

  老太太聞言,心中大怒,面上卻不顯,總不能讓她們母女間生出膈閡,又得給王夫人留幾分臉面,只是道:“我們的確本想從寧遠拿幾個小莊子給你當嫁妝,畢竟那都是你父親攢下來的。只是這般一鬧,這話兒便不好說了。”思忖片刻,輕歎一聲,“罷了,我這把老骨頭了,有些個東西要了也沒用,便給了你吧。”說罷抬眸看了紫菱一眼。

  紫菱會意一笑,從隔間裡費力地拖出兩個大箱子,又從腰間解了一串鑰匙下來,將兩個箱子打開。

  郁心蘭好奇地湊過去一瞧,頓時睜圓了眼睛,滿箱子都是各式古玩玉器,皆做工精美、質地上乘、價值不菲,亮晶晶地晃花了眼。

  老太太笑了笑,“若是早些年,我便是想給你些貼己也沒有,這些年因著你父親步步高升,每到壽辰,總會收上一大堆賀禮。好東西我都收在這兩個箱子裡了,想要什麼自己挑吧。”

  戶部掌管天下稅賦,是個肥差,那些豪門富戶自是乘著各種年節喜慶之日,大送豪禮,老太太的私房錢也就越來越多了。

  郁心蘭吃了一驚,隨即又化為感動,這年代的人時興留棺材本,死後要大量的陪葬品,以期轉世後也能富貴榮華,若不是真心疼自己,老太太怎麼會把自己的私房拿出來讓自己隨意挑選?

  她不由得哽咽道:“老祖宗,蘭兒真的不要這些,您還是自己留著吧。公主府裡不缺吃用的。”

  老太太斥道:“傻孩子,嫁妝是你自己的,公主府裡的月例再高,也不過幾十兩銀子而已,你平時人情往來不要用銀子?打賞下人不要用銀子?就是偶爾嘴饞,想另外做些吃食,也得用銀子的。況且嫁妝能顯示出娘家人對出閣的閨女的重視程度,你沒耀人的嫁妝,如何在婆家硬氣?”

  郁心蘭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老祖宗,還是罷了。您給了我,三姐和五妹那便說不過去,若是都給,您一點私房錢都沒了。”雖然她覺得這麼些東西用來陪葬是種浪費,可也不能日後便宜了郁玫和郁琳不是?

  “你呀!”老太太抬手在她額頭上輕敲一記,“心裡明白著呢,卻在這跟我玩心眼子。這些東西都是我的,我想給誰便給誰!況且,你三姐是要進宮的,半點嫁妝都不用准備,琳兒有她娘親張羅著,丞相府出來的玩意兒會比我的差?”

  郁心蘭這才滿懷感激地道了謝,卻不自己挑,只說讓老祖宗幫著選。老太太笑罵道:“你就是個心眼多的,怕自己挑多了惹我罵,讓我給你挑,我倒不好意思送少了。”

  嘴裡這麼說,手上可半點不含糊,挑了十余件珍品,讓紫菱記錄在冊,待王夫人回來送到王夫人那兒,給郁心蘭添妝。

  郁心蘭再次道謝,又陪著老祖宗說了好一陣子話,眼瞧著快到晌午了,老太太笑話她,“怎麼?想在我這兒蹭飯?”

  郁心蘭撒嬌,“蘭兒想陪老祖宗用次飯也不成麼?”其實她是猜,今日夫人不在府中,父親必定下了朝就會去槐院,娘親好不容易見次父親,自己怎麼能去當電燈泡?

  老太太心下明白,笑道:“也好,我這梅院也有陣子沒熱鬧過了。”

  兩人用過飯,郁心蘭在梅院午歇過後,又陪了老太太許久,快到晚膳時分,才告辭回槐院,不曾想,遠遠地便聽到了錦兒的慘叫聲和娘親的哭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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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35 PM

第二十五章

  郁心蘭隱約聽到王夫人的聲音,不知她何時回府,心中一凜,忙緩下腳步。扶持著她的蕪兒機靈地問,“小姐,要不要奴婢去打聽打聽?”

  這丫頭自白雲寺回來後,總是刻意在她面前表現,郁心蘭也有心考察她,點了點頭,“小心些,莫被人發覺。”

  不過片刻,蕪兒便慌張地跑過來,小聲稟道:“夫人在為老爺今日來槐院生氣,要逼溫姨娘喝落子湯。好似錦兒姐姐求情,惹怒了夫人,正在挨板子。”

  “父親呢?”

  “朝中來了同僚,老爺去書房了。”

  郁心蘭聞言心中一緊,二話不說轉身返回梅院,在院子中撲通一聲跪下。早有小丫頭稟了進去,紫穗忙忙地上前來攙扶,“四小姐有話進屋去說吧,這是干什麼呢?這裡盡是小碎石,仔細傷了膝蓋。”

  郁心蘭搖頭,高聲道:“求紫穗姐姐幫忙通稟一聲,心蘭有事求老祖宗駕步槐院一趟。”

  紫穗還要拉她,這時,紫菱扶著老太太的手走了出來。

  老太太蹙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郁心蘭眼眶泛紅,哽咽道:“今日父親去了槐院……夫人此時正在發怒,要姨娘喝下落子湯。蘭兒求老太太,救救姨娘。”

  老太太聞聽,氣得胸膛起伏,郁家三房本來就子嗣單薄,這個王婧居然還要逼妾室喝落子湯!

  重重一杵祥雲拐杖,老太太命令道:“立即備轎,去槐院。”

  一行人來到槐院外,正聽得溫姨娘央求:“夫人,求您先問一問老爺的意思好麼?”

  隨即聽到王夫人冷笑連連,“郁府即是由我主持中饋,後院的事我一概可以做主。少說廢話,來人,給我灌她喝下去。”

  轉過拐角,老太太的軟轎還沒到槐院的院門,便被看守的婆子瞧見,一個溜進去報信,一個忙上前迎接,“老太太您來了,奴婢來扶您吧。”

  老太太一頓拐杖,“直接抬進去。”

  裡面的王夫人已經得了訊兒,帶著郁玫親自迎出門來,施禮笑道:“老祖宗怎麼來了。”說著暗橫了郁心蘭一眼。

  郁心蘭蹲身萬福,“請母親安,三姐安好。”

  老太太瞧了她一眼,淡笑道:“蘭丫頭入府這麼久了,我都沒來槐院瞧過,自是要來一趟的。”

  這話兒說得也合情理,只是太過巧了一些,王夫人心中暗惱,面上卻不得不笑。郁玫仍是那般柔美恬靜,規矩地給老太太請了安,退至一旁垂首不語。

  軟轎直抬到堂屋外,老太太才扶著紫菱的手下了轎,瞥一眼跪在院中的溫姨娘和臂部血肉模糊早已昏死過去的錦兒,蹙了蹙眉,“這是干什麼?都進來吧。”說罷率先入屋。

  堂屋裡的正主位上,幾案上還有一杯熱茶,想是原本在屋裡鬧騰的,不知怎麼又跑到了院中。也幸得如此,否則郁心蘭也聽不到聲響,進了槐院,就只有任憑王夫人處置了。

  老太太和王夫人隔著矮幾一左一右坐定,郁心蘭和郁玫分立在兩人身旁。巧兒忙奉上熱茶和果子,其余眾人也進了屋,溫氏給老太太見過禮,低頭站到一旁。

  老太太見她發髻凌亂,似是被人撕打過,淡淡吩咐道:“張氏,你帶姨娘下去梳理一下。”

  王夫人似乎不滿,但抿了唇沒說話,溫氏忙道謝,張嫂上前扶了她下去。

  老太太這才問王夫人,“這是怎麼了?”

  王夫人斂了怒意,狀似完全出自為郁府考慮一般,“老祖宗不知,這溫氏竟勾引著老爺大白天的在屋內行那……”考慮到自家未出閣的女兒在,改成溫和點的詞語道:“不合禮數之事。妾身這才要好好教訓教訓她,若是被外人知曉,還以為是老爺淫猥荒唐。”

  郁心蘭暗歎,多半是父親和娘親久未見面,加之等夫人省親回來,又不能在一起,所以一時把持不住。只是古時之人講究白日不行房,認為那是浪蕩子才會有的行徑,王夫人拿著這個做文章,倒是合情合理的,可其中有多少是為了父親的名譽,還真是值得商榷。況且這在她看來根本不算什麼錯處,她自然不能讓娘親受欺負。

  郁心蘭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擠出幾滴眼淚,走至夫人跟前撲通跪下,“母親請息怒,姨娘此番的確錯了,可現今最重要的,是挽救父親的名譽,不知母親有何良策?”

  王夫人被她說得心情煩躁,慍怒道:“假惺惺哭什麼?你父親名譽好得很,我是說‘假若’,‘假若’你懂不懂?”

  郁心蘭這才止了淚,張著小嘴驚訝道:“原來沒有傳出去啊。……也是,槐院裡都是自家的奴才,這事兒又是……屋裡的事,應當不會傳出去才是。”

  看似無心的話,卻點到了要害,王夫人心下奎怒,當著老太太的面又不便發作,只作沒聽懂。

  老太太眸中滲出一絲笑意,旋即斂容威嚴地道,“沒錯,這裡裡外外都是郁家的奴才,誰敢亂傳話出去,立即拖出去打死。”

  一屋子奴才俱是一驚,慌忙齊齊下跪,賭咒發誓決不會透露半點。

  其實真傳出去又如何,又不是天天如此,頂多讓人笑話上一兩句,於名聲沒有半點妨礙。這一點王夫人清楚,老太太也清楚,只是先順著王夫人的話,給足她臉面罷了。

  旋即,老太太又問,“夫人這是剛從丞相府回來吧?這事兒是怎麼知道的呢?”

  這是要抓遞話兒給王夫人的人了。這事兒就象郁心蘭說的,是“屋裡”的事,若不是刻意去聽牆角,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即便聽了,又為什麼要傳話給夫人?老爺與妾室在屋裡要如何如何,還輪不到正房夫人來管。

  王夫人的臉頓時黑成鍋底。
  
  
     
第二十六章

  王夫人避重就輕地道:“這等有辱郁氏門風之事,我作為當家主母,自然要管。”

  老太太點點頭,“三孫媳婦這話說得沒錯。只是,老身想先知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老太太一直是稱王夫人為“夫人”的,是對她主持中饋的一種尊重,可現在忽然改口叫“三孫媳婦”便是告訴她,我是長輩,我問話,你必須回答。

  王夫人哪會聽不出這言下之意?臉皮忍不住湧上一股血色給氣的,當下便直接拒絕,“誰報與我的有何關系?我早說過,對郁府名聲有礙之事,無論誰知道了,都必須報於我知曉。”

  老太太淡淡地道:“有礙郁府名聲的事,的確應當知曉,可老爺跟妾室的屋裡事,夫人還是不要管得太多。況且,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郁府的一條家規便是,做奴才的不得背後議論主子的是非。就象民告官需得先滾釘板、過刑堂一樣,向你傳話的奴才,也理應受杖責。”說罷見夫人仍不打算說出是誰,便隨即轉頭吩咐紫菱,“將槐院的奴才都帶過來。”

  王夫人氣得胸脯起伏不斷,卻礙於是晚輩,總不能連老祖宗要傳幾個奴才問問話都不允,發作不得。

  紫菱立即去了,少頃,槐院的奴僕魚貫而入,跪了一地。張嫂、巧兒、小茜、蕪兒、兩個粗使婆子,昏迷中的錦兒也被人抬了進來。

  郁玫柔柔地看著老祖宗,極斯文地輕言細語,“母親定會依了老祖宗的話,賞那人幾板子的,老祖宗不必操勞了,玫兒陪您去用晚飯好麼?”

  老太太含笑瞥了郁玫一眼,“還是玫丫頭乖巧,放心,我一把老骨頭,自己也金貴著,我不會操勞這些個,讓紫菱問就是了。”

  說罷示意紫菱開始。

  紫菱含笑福了一禮,犀利的眼睛一個一個看過去,讓人將她們先帶出正堂,再逐一喚進來詢問她們今日都當了些什麼差,還需說出別人干了些什麼。這麼一對質,那兩名粗使婆子便暴露了出來張嫂和巧兒都曾見她們進了正堂。

  就是三等丫頭,也不能隨便進正堂,更不必說是粗使婆子了,而她們進正堂,肯定是去偷聽內室的動靜。若是沒人授意,一般的奴僕哪有這麼大的膽子?

  老太太譴責地看向王夫人。王夫人覺得臉面掛不住,便砌詞強調,“有些人喜歡使狐媚子,我不得不多用些心,免得壞了後院的規矩,連累到老爺的名聲。”

  老太太的目光意味深長,頷首微笑,“這後院的規矩是差了些,的確是要立一立了。”隨即挑眉問紫菱,“紫菱,你祖母以前是咱們郁家的管事媽媽,你說說看,咱們郁家後院原本的規矩是怎樣的?”

  紫菱笑著答,“後院之中,以嫡妻為尊,妾室需侍奉老爺和嫡妻。每月行夜時,無論老爺有多少妾室,嫡妻都可占一半的時間,另外半個月由妾室平分或老爺自行定奪。”

  紫菱每說一條,王夫人的臉便黑一分,等全部說完,王夫人的臉已經跟包公一個樣了。自打她嫁入郁家,就幾乎一直獨霸著丈夫,現如今雖多了個溫姨娘,可溫氏來府中一月有余,也不過跟老爺相處過兩回,今天還是躲著她悄悄相處的。她在以前的手帕交之中,最得意的便是這一點,旁人最羨慕她的也是這一點,若真要她與這三個妾室分享丈夫,她如何咽得下這口氣,又如何丟得起這個人?

  老太太對她難看的臉色視而無睹,輕啜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再慢悠悠地開口,“這本是極為合理的,只是這些年來,老爺和夫人恩愛,沒有遵從罷了,以後還是讓老爺按著這個來行夜吧。郁家三房的子嗣太過單薄,既然嫡妻難以生出嫡子,總得多幾個庶子才好,子嗣眾多,才好選出英才來繼承家業。”

  郁心蘭真是佩服老太太,居然乘機管起了人家房裡的事,理由還如此光明正大,又直戳王夫人的痛處,半點回旋的余地也不留。

  王夫人想拍案而起,哪知氣急攻心,一張嘴,竟被一口濃啖給卡住了喉嚨,頓時噎得兩眼翻白。

  郁玫和紫絹幾個嚇得趕忙上前為她捶胸撫背,忙活好一陣子,王夫人才順了氣,當下便咬牙切齒地道:“老祖宗,這是我和老爺之間的事,還請老祖宗不必操心了。”

  老太太冷哼一聲,“子嗣乃宗族之大事,豈是你和老爺兩個人之間的小事?要不要現在去請老爺過來,問一問老爺的意思?”

  王夫人無詞對答,老爺什麼意思她還會不清楚嗎?這會子有老太太撐腰,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到那時就真的沒法子挽回了。她只好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作聲,心裡拿定主意,一會子一定要先去找老爺恐嚇威逼,休想坐享齊人之福。

  此時溫氏正好換完裝出來,老太太便問她,剛才所求何事。溫氏眼淚盈盈地跪下道:“妾婢想求夫人開恩,不要賜落子湯。”

  老太太點了點頭,“老爺子嗣本就少,這湯自然是不喝的。我已經跟夫人說了,日後你們妻妾要一同服侍老爺,你好好地為郁家多添幾個兒子。”

  溫氏又羞又喜地磕了三個頭,老太太讓人給她看座,她推辭了一番,才側著身子坐下了。

  王夫人只覺得郁結於心,再坐下去只怕會氣病去,禮也不施一個,站起身便往外走。

  老太太微慍地瞥著她的後背,淡聲道:“夫人,從明日起,讓蘭丫頭跟著你學學如何管家理事。她過幾個月就要出嫁了,你也該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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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hang 發表於 2013-1-21 07:36 PM

第二十七章

  王夫人腳步一滯,轉回頭來,怒極反笑,“老祖宗還真是操心啊,您可能不知道定遠侯府的情況吧?清容長公主不過是定遠侯爺的平妻,侯府裡主持中饋的是嫡妻甘夫人。甘夫人自己育有三子,且都已娶妻,日後管家之人,怎麼輪也輪不到蘭丫頭身上去。”

  老太太不以為意地淡淡一笑,“長公主另有一座公主府,也得有人管著,蘭丫頭嫁過去是公主府的嫡長媳,當然得學一學。”

  王夫人不意老太太常年呆在後院之中,從不出席什麼貴族宴會,竟也會知曉這些,一下子被噎住,半晌才道:“長公主還有個次子,已經定了親的,又不一定是她,若真是由她來管,長公主自會教導。”

  論理,家中的女兒如若會成為嫡媳,母親都得教導掌家之法,老太太的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可就是不合她的意,她是堅決不會教那個小賤婢的。

  老太太面色不豫地盯著王夫人,“夫人這是不打算履行母親之職了?若是如此,那就由老身來教,少不得要代管一段時間家務了。”

  王夫人氣得胸口捶痛,這麼多年來,不論她多麼霸道專橫,她跟老太太之間都是相安無事的,可現在,為了這個小賤婢,老太太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她。雖說家中的管事娘子幾乎都是她的人,老太太就算想差使,也不一定差使得動,可是帳房卻是由林管家管的,林管家是郁家的老僕人,必定會聽老太太的差遣,銀子被人捏著,她最後還不一定爭得贏。

  郁玫忙順著母親的背,極輕地道:“母親,罷了,教教也無妨。”

  這一點王夫人自然知道,主持中饋有許多學問,她若只教些表面的東西,郁心蘭根本學不到什麼,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你讓我教是嗎?好!我就教個白癡主母出來,讓你日後擔憂個沒完沒了。

  恨恨地瞪了一眼郁心蘭和溫氏,王夫人深吸一口氣,才勉強道:“不敢勞動老祖宗,還是由我這個母親來教導吧。”

  老太太深深地看她一眼,意味深長地道:“要好好地教。”

  王夫人“哼”了一聲算是回答,轉身欲走,哪知迎面撞上郁老爺。

  郁老爺滿面喜色,走進屋內見到老祖宗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老祖宗會在這兒,隨即請了安,在老太太對面坐下。

  王夫人也不急著走了,在老爺的身邊坐下。

  紫絹利落地奉上熱茶,郁老爺輕啜一口,平穩了一下心情,方向老太太說明,“孫兒剛剛得了訊,皇上明日會下旨,敕封赫雲靖為京畿守備,雖說只是個正五品的官職,比他之前的禁衛軍統領差了不止一星半點,可這多少表示聖上已經摒棄前嫌既往不咎了。”

  老太太聞言也是一臉喜色。

  王夫人卻似不大相信,她從丞相府回來還沒到一個時辰,之前都沒聽父親提起過,聖上不可能忽然作出這麼大的決定吧。她忙問,“老爺這消息可准確?我怎麼沒聽父親提及?”

  郁老爺喜氣洋洋地道:“聖上也是剛剛決定的,方才宮裡的何公公來送建溫房的材料,我去迎接,是何公公親口告訴我的。”

  王夫人一聽心頓時涼了,何公公是皇帝身邊的老人兒,嘴巴最是嚴謹,不能說的決不會說,說出口的,就決計是真的,而且還必定是皇上授意他傳出口的。京畿守備的官職不大,但責任卻極重大,是京城的門戶之一,若不是皇帝信任之人,是決不可以被委以此任的。難道赫雲連城又要發達了?若真是這樣,那個小賤婢可就攀了一門好親事啊!

  想到這更是憤恨,狠狠剜了郁心蘭一眼,這個小婦養的賤婢,憑什麼這麼好運?居然攀上了長公主的嫡子?

  唉,她就不回想一下,幾秒鍾之前,她還是那麼的嫌棄這個長公主的嫡子。

  “蘭兒定是因著種植睡蓮的法子得了皇上喜愛,才會被賜給赫雲靖的。”郁老爺樂滋滋地道。

  用欣喜若狂都不足矣形容郁老爺現在的心情,他在官場混了這麼久,能混得這麼好,即便是王丞相的政敵,也對他和顏悅色,自是深諳官場之道。蘭兒被指給赫雲連城,他並沒怪罪女兒,反而是認識自己做了什麼讓皇帝猜忌的事,才會惹來這場婚事。現下得知皇上又重新啟用赫雲連城,不就表明沒對他有任何疑心麼?

  郁心蘭直到這會兒,才明白父親口中的赫雲靖就是赫雲連城。她就說呢,這時代以單字為尊,嫡子嫡女都取單字名,庶子女才取雙字名。赫雲連城明明是嫡子,怎麼會取個雙名,現在想來,連城多半是他的字吧?只是因著以前落魄,旁人就只稱他的字,以示嫌棄。

  郁心蘭正思忖著,又聽父親道:“定遠侯府那邊已經遞了話過來,兩天後長公主會親自帶赫雲靖過府來提親,蘭兒,你得先准備准備,到時定要見一見你未來婆婆的。”

  郁心蘭忙做嬌羞狀垂首,細聲細氣地道:“全聽父親母親的安排。”

  王夫人哪裡會安排什麼?見老爺和老太太都望著自己,不情不願地道:“新衣還未做好……”

  郁老爺聞言蹙眉,溫氏和蘭兒入府都一月有余了,新衣怎麼還沒做好?

  王夫人見狀氣悶,可如今老爺的官越做越大,她的氣勢已不如從前,偶爾也要看老爺兩分臉色,只好道:“明日先去金繡坊買幾套吧。”

  郁老爺滿意地頷首。

  老太太心中並不滿意,面上卻不顯,只是笑道:“夫人要管整個府中雜事,忙不過來吧?想是忘記了蘭丫頭身邊還得添幾個人,跟著她幾個月學學規矩,總不至於人都要出嫁了,才去買陪嫁丫頭吧?”

  王夫人隨即道:“我已經給她選了三個丫頭了,只是沒有乳娘和粗使婆子。”說罷鄙夷地瞥了眼溫氏,居然自己哺乳,真是有失身份。

  老太太沉吟片刻,“四個丫頭不夠,還得再采買幾個,再說你前陣子總說莊子裡人手少,還是領回去吧,反正要買,全用新人也沒事……夫人你事忙,買人的事,老身就替你把關了。”

  王夫人胸脯一陣起伏,這是不讓我插手丫頭的事呢?
  
  
     
第二十八章

  王夫人到底是知書識理的大家閨秀,盡管氣惱異常,還是很快恢復了雍榮的儀態,無懈可擊地笑道:“這本是孫媳我的事,怎敢勞動老祖宗。這三個丫頭還是給了蘭兒吧,我這個當母親的,本就該為她添點人手的。至於其他人,買人的事素來由林管家負責,我選好了,讓老祖宗過過目便是。”

  老太太聞言,知道夫人已經讓了步,這才點頭應允了,又道:“乳娘沒有現成買的,我就把紫菱給了蘭丫頭吧,身邊得有個管事的媳婦才象話。”

  這事兒,昨天老太太便跟紫菱說了,紫菱聞言出列,站到郁心蘭的對面蹲身行禮,“紫菱給四小姐請安。”

  郁心蘭倒是真沒想到,忙上前親手扶起紫菱,又朝老祖宗深深萬福,“多謝老祖宗疼愛。”

  心中對老祖宗真是萬分感激,她若出嫁,身邊的確是需要一個有能力的助手,難得老祖宗願意將這麼伶俐的人兒賜給自己,客氣的話就不多說了,日後好好孝敬老祖宗便是。

  紫菱雖不過二十五六歲,卻跟在老太太身邊服侍了十余年,行事進退有度,心思也細膩靈活,況且她是個孤兒,家裡沒有牽掛,老太太很疼她,以前曾放出府,給配了個京師衙門裡的師父,可惜命薄,沒兩年成了寡婦,婆婆認為是她克夫,將她趕了出夫家。她一介弱女子無法謀生,這才又回到郁府當差,不過並沒簽賣身契,是自由身。紫菱剛才一拜,說明她願意跟著自己,這讓郁心蘭很是滿意。

  王夫人看不得這幾人當著自己的面做戲,卻又找不出話來阻止老祖宗往郁心蘭這送人,暗哼了一聲,便想借口走開。

  哪知老太太轉頭跟老爺提起了之前所說的規矩:“老爺以後每月半個月在夫人屋裡,另外半個月去幾個妾室那吧,你可是郁家的家主,得多開枝散葉才行啊。”

  這話是正中郁老爺下懷,當即強抑著激動的神色,故做謙恭地應下。

  王夫人這下子真要吐血了,將手中的茶盅往幾上一頓。郁老爺習慣性地眼皮一跳,心中卻也不滿,當著老祖宗的面摔杯子,夫人心裡哪有半個孝字?

  老太太卻是不怕的,向著外面道:“來人,把這兩個刁奴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郁心蘭心中暗贊,隔了這麼會子,老太太原本應該是想假裝忘了處罰槐院兩個粗使婆子的事,暗裡給夫人一點臉面的。可惜王夫人霸道慣了,一點不如意,就敢在長輩面前摔杯子,忘了當晚輩的禮儀,就不能怪老太太要下一下她的面子了。

  這番作派王夫人如何不知?心裡氣得絞痛,只覺得這一家子都是忘恩負義的人,也不想想她堂堂的相府千金當年肯下嫁一個窮書生!當下哪裡還顧得上禮節,騰地一下站起身,扶著丫頭的手便徑直離去。

  老太太卻不放過她,沖著她的背影道:“夫人記得安排一下,明日讓蘭丫頭跟去竹院學理家。”

  王夫人身形一滯,隨即氣沖沖地大步走了。

  郁心蘭一直在暗中觀察老太太的處置方法,並非一下子捏住王夫人的七寸,引得她大幅反彈,而是讓王夫人氣憤一時,卻能最終忍住,待她心平氣和後,又進次出擊,一步步地一點點地達成自己的目的,仿佛是溫水煮青蛙。對待王夫人這種有靠山又霸道的人,用這種方式,顯然更有效。

  郁老爺這才發覺堂屋內的氣氛有些怪異,細問原因,老太太不說,溫氏也不會背後議論嫡妻的是非,郁心蘭倒是想說,但不能明說,待日後再找機會告訴父親吧。於是郁老爺揣著一肚子糊塗,陪著祖母走了。

  人都走清靜了,郁心蘭才沖娘親俏皮地一笑,“女兒恭喜姨娘,就要給蘭兒添個弟弟了。”

  溫氏羞紅了臉,啐道:“沒影的事兒……這是你一個大姑娘說的話嗎?”

  次日凌晨,郁心蘭起了個大早,到梅院給老太太請過安,便到竹院候著。夫人每日辰時到竹院來處理事務,見到郁心蘭只當她是透明的,逐一分派了當天的各項事務後,便冷冷地道:“你剛才也看到了,當家主母,也就是每天將府裡吃的用的分派人去采買,再就是些日常瑣事,待下人報來,你再處置便是了。各府要采買的東西都不相同,這得你到了侯府,跟你自己的婆婆學。好了,每日就這麼些事,我能教的都教你了,明日你不必來了。”

  說罷,王夫人斜了眼看她,只等她說沒明白,就罵她蠢笨的。郁心蘭卻早知王夫人不會真心教自己,何況剛才夫人的確是在處理府中事務,她也瞧了個大概,如何控制人心的部分,卻在她當外企人事主管的幾年裡早就學會了的,也的確沒必要再到這來站崗,當下笑盈盈地謝過母親。

  王夫人以為她逞強,冷笑一聲沒再理她。

  郁心蘭樂得清閒,溫房已經開建了,有柳郎中和工部的巧匠們,壓根不必她多操心,每天到工地轉一轉便是,她現在要做的事,就是繡一套鴛鴦枕套出來,大婚的時候用。以她前世那十字繡都沒摸過的針法,這重任便落到了溫氏和張嫂的頭上。

  郁老爺下了朝便來到槐院,想等得了赫雲連城敕封的確切消息,便與溫氏和蘭兒一同分享,哪知,直到天色全黑,派去的小廝才回來稟報,壓根沒這事兒,頓時又讓郁老爺如墮冰窖,只覺得聖意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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