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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12 AM

明月聽風 -【三嫁】《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寒玥 於 2012-11-9 11:31 AM 編輯

【書名】:三嫁

【作者】:明月聽風

【內容簡介】:

她嫁給同一個男人,三次。
(老規矩:不虐不NP不悲劇!有感情有激情有劇情!)<div></div>

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14 AM

  1初相遇二爺囂張

  龍二大名龍躍,今年二十有六。

  龍二的大名鮮有人喚,人人只稱他為龍二爺。

  龍二爺是京城裡響噹噹的人物。不止他,他們龍府三兄弟個個是人中豪傑。老大是護國將軍,老三是江湖有名的俠客,而龍二自己是國中舉足輕重的皇商奇富。

  龍二能有如今的名望,不只因為他是龍府的當家人,更因為他與當今新皇交好。新皇當初能從眾皇子中脫穎而出奪得皇位,與龍府的支持,龍二的相助不無關係。

  所以龍二的後臺硬,人人面上不說,其實心裡都明白。再加上龍二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做事鑽營的手段人人皆知,於是為官的營商的,個個都會給他幾分薄面。

  如今新皇穩坐龍椅第二年,國泰民安,風調雨順,而龍二的生意也越發的好了。

  按說境況如此,龍二爺的日子那是該過得滋潤又舒坦,可他也有他的煩惱。

  那煩惱便是:婚事。

  要知道,蕭國男子十五便可娶親,龍二的年歲在其時已可謂是“老男子”了。龍大龍三早已娶妻,唯獨龍二一直對成家一事興趣缺缺。他不急,卻是急壞了家裡的老人家。

  龍家三兄弟父母雙亡,可還有位余嬤嬤和鐵總管是看著他們長大的。龍二的獨身讓兩位老人時不時找了機會嘮叨,這嘮叨的次數隨著龍二的年紀漸長也漸漸頻繁起來。龍二對外雖是鐵腕,但對家人卻是極相護的。兩位老人雖為僕為奴,實際卻似親人般的守助他多年,他再不喜聽,也不好駁了他們的顏面,所以每每遇到相議此事,他便頭疼。

  這日,龍二去自家的盛隆茶莊巡鋪,剛進店裡,就被一位姑娘“偶遇”了。這姑娘不是別人,正是刑部尚書丁盛的二千金丁妍姍。

  礙于刑部尚書的面子,龍二不好對丁妍姍太不客氣。於是在她的盛情之下,他便在茶莊的品茶雅間裡,陪她敘敘話。

  話聊得無趣,龍二心裡鬱結,他正在走神想著玉器生意的事,卻忽然聽得一句問話。

  “珊兒斗膽,敢問二爺至今未娶,是為何故?”

  以一個姑娘家來說,這話著實是問得唐突。龍二愣了一愣,一邊腹誹著“你是誰家珊兒”一邊面上仍保持著微笑,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吞吞的回道:“因為我不想給媒婆子賞錢。”

  丁妍姍的臉僵了僵,笑容差點掛不住。不想給媒婆子賞錢,這是什麼理由?

  “若我龍二要娶妻,必是憑得自己本事,哪需靠那媒婆子簧口利舌幫著說親方能成事?可既若如此,卻還得給那媒婆子錢銀,你說這樁買賣是不是虧得慌?”

  丁妍珊這下是笑不出來了,連娶個媳婦都能說成買賣計較虧不虧的,果然是龍二爺啊。她按捺住脾氣,掩嘴佯笑道:“二爺真是風趣。”

  龍二輕抿嘴角,客客氣氣的答:“不風趣,只是吝嗇而已。”他話說到這份上,識相的就該走人了吧?

  可是丁妍姍沒有走。她低頭喝茶,調整情緒,並不打算就此放棄。

  龍二趁著丁妍姍低首,冷冷瞥了一眼一旁隨侍的茶莊夥計。這盛隆茶莊是他龍府的產業之一,他不過是來巡視店鋪,卻被丁妍姍逮個正著。什麼偶遇巧合,他可不信。定是這茶莊裡夥計受了好處,透露了他的行蹤。

  被個姑娘堵住事小,但出賣主子爺卻是事大,龍二心裡已有計較,此事待查明,犯事者必得嚴懲。

  這時丁妍姍已很快振作精神,又揀了幾個品茶的話題與龍二聊,龍二心裡很是不耐。按說這姑娘是尚書千金,家裡權勢自是不用說,其品貌皆優,實是娶妻的上等人選。可龍二就是不想娶。

  于他看來,越是優秀的女人就越是麻煩,因為她們的要求比一般女人多,要求越多就表示越難相處。

  而龍二最不愛的,就是麻煩。

  龍二有些心在不焉,丁妍姍自然知道,但他肯耐心陪著自己敘話,這讓她有幾分得意。要知道上回劉家呂家兩位千金遊園時見到龍二,他可是沒兩句就打發掉了她們。

  丁妍姍想到這,禁不住微笑,她為龍二又倒了一杯茶。

  其實也是那兩位沒個眼力,遊園裡龍二爺正招待賓客,豈會陪什麼姑娘家賞花。她丁妍姍就聰明多了,她可是打聽好了龍二這一整日的行程,知道他接下來並無別的安排,再加上她道要為爹爹選好茶,龍二自然得有耐下心來相陪。

  丁妍姍借舉杯飲茶的動作偷偷再打量龍二,他眼眉清朗,鼻樑挺直,薄唇輕抿,稍顯嚴厲,不過這樣卻是越發顯出當家爺的氣勢來。龍二有脾氣她是知道的,他性子難纏也是眾所周知,但她還是很想嫁他。這不止是她爹的心願,也是她的。

  丁妍珊剛要再找話題,龍二的護衛李柯卻是進來報,說外頭有位姑娘求見,已然等了許久。

  龍二之前給過李柯一個眼色,想讓他進來報個事找個由頭讓自己脫身,李柯跟隨他多年,自是善解其意。但龍二看李柯此刻的眼神,明白這來訪的姑娘是真有其人。

  龍二臉色難看,面前這個姑娘已是讓他快沒了耐心,現下裡又來一個?

  丁妍姍的心裡也很著惱,能與龍二單獨相處,這等機會著實是難求,現在有人打擾自是不悅,更何況來的還是個姑娘!龍二在這城裡是多搶手她自然明白,她可不想半路裡殺出些什麼討人厭的絆腳石來。

  丁妍姍看向龍二,希望聽到他說“不見”。

  可龍二卻是沖李柯點點頭,李柯領命而去。丁妍姍心裡失望,但仍微微一笑,搶先道:“二爺放心見客,珊兒就在此相候。”

  反正她就是打算賴著不走就是了。龍二眼角一抽,保持風度這件事,也是需要功力的。眼前這丁妍珊甚是無趣,他得換個人見見才好。

  龍二微笑著沖丁妍姍說了句:“抱歉,失陪一會。”然後起身走到斜對角的另一間品茶雅間。

  很快茶僕將一位姑娘帶了過來。龍二看著,不覺一愣。

  那姑娘身著淺綠色衣裳,看上去似是不到二十的年紀,中等個頭,纖瘦柔弱,五官清秀,滿身一股儒雅之氣。

  龍二在看到她之前,不知道原來儒雅這個詞也能用在姑娘家身上。可讓他有些驚訝的不是她的氣質,而是她裡拿著一根竹杖,盲人用的竹杖。

  那姑娘跟著茶僕走到雅間,茶僕為她撥開珠簾,輕聲告訴她腳下有臺階,她用竹杖敲了敲,然後慢慢邁了上來。小心走了兩步,竹杖碰到了椅子,她伸出手,摸索到了椅背。

  龍二看著她慢騰騰的動作,在丁妍珊處累積的不耐又騰騰往上冒。他抿緊唇,一邊想著意思意思跟面前這姑娘聊幾句,然後回去就把丁妍珊打發了。

  他這麼打算,便冷聲道了句:“坐。”

  茶僕忙在一旁小聲提醒:“姑娘,你面前的,就是龍二爺了。”

  那姑娘點頭謝過,又朝著龍二的方向福了一福,道:“見過龍二爺,小女子名喚居沐兒……”

  她話沒說完,龍二就打斷道:“不必客套,姑娘來找龍某何事?”

  居沐兒微微側頭,沒被龍二的不客氣嚇到,她很快接著說:“我來求二爺一件事。”

  龍二看看她的眼睛,又看看她的竹杖,放緩了語調,說道:“坐下說話。”

  居沐兒謝過,用手順著椅背往下摸,摸到了椅子把手,然後她慢慢挪身到椅子前,手在身後探了探,這才慢慢坐下來。

  茶僕趁這會工夫飛快的上了一壺茶,給龍二和居沐兒都滿上了。他把茶杯放在居沐兒手邊,提醒了一下,然後退了下去。

  居沐兒慢慢用手摸到杯子,握住了,卻沒有喝。

  龍二又問:“姑娘求我何事?”一個瞎子來找他,他想不出能有什麼事。

  居沐兒輕聲道:“這東大街的店鋪全是二爺產業,小女子斗膽,想請二爺在店鋪前都修築上遮簷。”

  這個請求讓龍二非常驚訝,他一挑眉,問:“是整條街的店鋪前都修遮簷?”

  “是的。”居沐兒老實不客氣的答。

  龍二笑了,這倒是有趣。他柔聲細氣的問:“居姑娘,我與你素不相識,未曾謀面,姑娘憑什麼認為我會聽你的話,將整條街的店鋪都築上遮簷?”

  “這築遮簷一事,龍二爺定不會吃虧的。”

  “是嗎?”龍二又笑:“姑娘可還有更唐突更無理更荒謬的請求沒有?”

  居沐兒抿緊嘴,臉上露出赧然之色。確實,平白無故的找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掏銀子辦事,這事怎麼都是說不過去。居沐兒僵在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龍二爺比她想像中還難說話,來這之前想的一堆說辭,現在也不知該如何說了。

  龍二面上笑著,心裡卻是著惱,他最恨人家拐他的銀子。於是不依不饒地想給居沐兒難看。他冷笑著問:“姑娘可知這東大街上有多少店鋪?”她定是答不知,然後他就可以繼續譏她的不懂事和癡心妄想。

  “從東往西是三十七家,從西往東是三十三家。”

  龍二頓時訝然,他是萬萬沒想到,居沐兒從容答了,數字居然全中。

  居沐兒似乎知道他的疑慮,解釋道:“我眼盲,為不迷路,走路時喜歡數數。”

  龍二不說話了,他仔細觀察著這居沐兒的臉。與人談話,他向來能從對方的眼神和表情裡看出真假虛實。居沐兒的五官裡,其實眼睛是生得最美的,可惜纖長的睫毛下面,漆黑的雙瞳沒有魂動的神采,這讓她臉上表情沒有大變化的時候,整個人顯得十分淡定從容。

  龍二此刻從她臉上居然看不出什麼來。

  龍二又問:“你可知七十家店鋪全築上遮簷得花費多少銀子?”

  居沐兒搖頭:“這個我並不知曉,但無論多少,我都能讓龍二爺賺回來的。”

  龍二看看這居沐兒的粗布衣裳和盲眼,笑道:“龍某相信龍某賺錢銀的本事並不比姑娘差。”他說著這話,看到對角的品茶雅間裡,丁妍姍頻頻往他這處張望,龍二想到眼前有個惹他生氣的姑娘,一會還得回去應酬這個無趣的姑娘,心裡頭甚是不快。

  龍二這一連幾個問題,讓居沐兒回過神來了,她趕緊抓住機會把準備的話說了:“二爺奇商貴富,自然是瞧不上我這些小門道的,但不知二爺有何要求,若是我能辦得到的,我願換二爺為這東大街修築遮簷。”

  “你且說說,你為何想讓這東大街有遮簷?”

  居沐兒咬了咬唇,她提的要求于龍二來說荒謬,可她的理由,怕是他會覺得無稽之極吧。

  “你說來聽聽?”龍二盯著居沐兒的臉,終於看到她流露出難為情和尷尬來,龍二想著,也不知這後頭是否有些什麼難以啟齒之事。

  居沐兒又咬了咬唇,她左思右想,面前這局勢,她編一個理由怕是也難將他說服,倒不如就說真話了。

  “我一鄰家妹妹在這東大街裡賣花為生,這街上沒有遮陽避雨之所,她天天日曬雨淋,甚是辛苦。因身著粗布衣,頭無金銀飾,若遇颳風下雨的,也沒法進得街邊店鋪避躲。她為這病了幾場,前兩日大雨,她淋回家便倒床不起,還險些丟了性命。她家裡還有老母親需要照顧,我幫不了什麼,便想著來求二爺,在這街上築了遮簷,讓她平日裡上工時不必再受日曬雨淋之苦。”

  龍二聽得有些傻眼,呆了半天問:“就這樣?”

  居沐兒點頭,龍二又想笑了,他道:“居姑娘,你鄰家妹妹日曬雨淋病倒了,你覺得于我何干?莫說你妹妹,就是這東大街做買賣的都生病了,難道全要栽到我的頭上?”

  居沐兒臉色一僵:“我不是這個意思……”

  龍二卻不容她把話說完:“姑娘,你覺得我該當個大善人,我卻不願做這冤大頭。此事不必議了,我現在就回復你,不可能!”

  只為了一個賣花小姑娘能有地方遮陽擋雨,他龍二就該為這整條街築遮簷?她道她是誰呢!

  這居沐兒有膽子敢提,他卻是不願聽了。

  “二爺,築簷之事于二爺來說也是件能賺錢的好事。”居沐兒聽得龍二要離開之意,有些急了。

  “龍某賺錢的門道成百上千,不差這一樁。”龍二很不客氣:“居姑娘請便吧。”他要趕人了。

  “二爺。”居沐兒急急喚了一聲。她緊抿嘴角,有些惱有些急,壓低了聲音道:“二爺,我若有法子讓二爺有正當理由離開這裡,不必再回去應付惱人的應酬,二爺就答應修築遮簷,如何?”

  龍二挑眉,心裡很驚訝。這盲女倒是有趣,以人情說不通,以利誘辦不到,她這會變激將法了?

  居沐兒聽不到龍二的回話,急忙小聲道:“適才我在外頭等候之時,茶莊小哥便說二爺有貴客,我聽得一二聲女子嗓音,知是女客,待得二爺抽空能見我,聲音裡並無愉悅,所以斗膽推斷,二爺與人敘話並不開懷。我用此事與二爺交換如何?若我能讓二爺既不惹惱那位貴客,又有適當的理由撇下她離開,二爺就在這東大街上修築遮簷,如何?”

  龍二看著居沐兒說得頭頭是道的模樣,忽覺此事甚有意思,他來了興致,說道:“我自己便有法子脫身,何需你多事?”

  “二爺的法子,定是讓下人來報,府裡急事,需二爺回去處理。此法雖能行,但二爺知道這多少讓人心裡猜疑,以二爺的身份,想必這招用了多次,那貴客必會認為二爺是在找藉口,而我的法子簡單方便,理由正當,絕無敷衍,二爺必是走得光明正大,貴客還要急急送你。”

  龍二這下覺得越發的有趣了,他是不在乎丁妍珊認為他敷衍找藉口,他就是敷衍找了藉口,她又能如何?大家面上禮來禮往便好,其餘的,其實都是心知肚明。但居沐兒的話勾起了他的好奇,她誇下這海口,說得自信滿滿,他倒是很想知道她有什麼辦法。

  “那你說說,是何妙招?”



  2巧施計盲女逞威

  可這時候居沐兒卻是搖頭,她道:“二爺尚未答應我的交換條件,我這法子一說,二爺自己用了,那我豈不是吃虧?”

  誰稀罕你的法子?!

  龍二挑眉,被她這話激得有些不快,但他一時也想不到她究竟能有什麼辦法,好奇心已經被高高吊了起來。於是他回道:“好,就應了你的,若你能做到你方才所言,有適當得體的理由讓我離開,我就在這東大街修築遮簷。”

  居沐兒滿意了,她點點頭,又再確認一次:“龍二爺一諾千金?”

  “自然。”

  有了龍二的保證,居沐兒舒了口氣,笑了。她問:“那位貴客是否能看到我們這邊的動靜?”

  “你猜呢?”龍二有心逗弄。

  “我猜能看到,二爺適才有轉頭看她。”

  龍二笑容頓時有些僵,這人是真瞎還是假瞎?

  居沐兒一邊伸手向桌上茶壺的位置摸去,一邊說:“二爺一邊說話一邊轉頭,從聲音是能聽出來的。”她摸到了茶壺,似乎是想給自己倒杯茶。“二爺不否認,那就是那貴客能看到我們。”

  龍二緊抿嘴角,看著她的眼睛,好吧,他確認她是真的瞎子。

  他耐心等著,等著她把法子說出來他好駁斥回去,他不信她能有什麼他想不到的妙招,也許她是誆他的,他等著挑她的錯處。

  居沐兒把茶壺拿起來,摸了摸溫度,掂量了一下重量。龍二盯著她的舉動看,他不知道眼盲之人是如何自己倒茶的,他甚至惡作劇的想,如果此時他偷偷拿走她的杯子,她會不會直接把茶倒在桌上?

  龍二的思緒還在轉,卻見居沐兒一轉手腕,壺蓋翻落,整個茶壺裡的水就朝龍二身上潑了過來。

  “噗”的一下,一壺茶潑呆了龍二爺!

  龍二始料不及,完全沒有防備,被潑個正著。溫茶迅速浸濕了他的衣裳,順著他的胸膛往下淌。

  居沐兒柔聲細氣的說道:“二爺,回府換裳,切莫著涼了。”

  龍二又驚又怒,那邊的丁妍珊已經沖了過來,她來不及朝居沐兒罵,只趕緊掏出帕子為龍二擦拭身上茶漬,一旁的茶僕也拿來布巾子,手忙腳亂擦著。

  這時居沐兒站了起來,說道:“我眼盲手抖,弄濕了二爺的衣裳,真是對不住了。”

  龍二氣得肺疼,可惜發作不得,他暗自咬牙,應道:“無妨。”

  居沐兒點點頭:“那我就先告辭了。”她說完,拿了竹杖點地,走下臺階,逕自朝大門走去。

  龍二使了個眼色,李柯會意,悄無聲息的跟在居沐兒身後走了出去。

  丁妍珊沒注意這些,她又急又怒:“就這麼讓她走了?她分明是故意的,是不是她來求你何事你不答應?不能讓她走,怎麼都得給她點教訓。”

  “她是盲眼,你要怎麼教訓?傳出去這話能好聽?”龍二一句話把丁妍珊給堵了。可天知道他確實是好想教訓那個瞎眼姑娘啊!

  丁妍珊咬牙,看看龍二身上那一攤水,說道:“這秋寒傷人,你身上濕了,快些回府換衣裳吧。若是著涼生病,可就不好了。”

  龍二點頭,抱拳說了抱歉,讓掌櫃送些好茶給丁妍珊帶回府,請尚書大人品品,說好了場面話,他便出門上了轎,回府去了。

  轎夫們一路急走,龍二思緒不停,他越想越覺得,自己被那個姑娘整了,被整完了,他還得全往肚子裡咽,咽下去了,他還得信守承諾,往外掏銀子。

  虧啊,真是虧大了!

  那個瞎眼的,居然這麼狡猾!太狡猾了!

  龍二摸摸身上衣裳濕處,適才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圈,卻沒想到這個最簡單的法子。果真是理由正當絕無敷衍,尤其由個找上門的姑娘使來,更是說服力十足。那丁妍珊也確如盲眼姑娘所說,急急讓他回府去了。她每一樣都說中,那他若是不修築遮簷,豈不是自打嘴巴?

  龍二不開心,很不開心。他想了又想,忽然又展了笑顏,這居沐兒算計他,卻沒算計到她就此該是惹上了尚書千金。丁妍珊個性潑辣,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龍二微笑,嗯,誰讓他往外掏銀子,誰就得付出點代價。

  就在龍二回府的這時候,李柯正在跟蹤居沐兒。

  居沐兒走路走得極慢,她慢條斯理,不慌不忙,竹杖在前路點兩下,走一步。按說眼不見路,該是走得狼狽又小心,偏偏居沐兒一派安然,極是閒適。

  李柯跟著她有些費勁。他可以追蹤健步如飛的輕功高手,也可以覓到藏匿行蹤的鬼祟賊人,但跟蹤一個盲眼,走路極慢的姑娘,他卻是生平頭一遭。

  以居沐兒的走路速度,李柯不可能一直跟在她身後,於是他時不時走在前面,逛逛路邊小鋪,看看大街風景,待居沐兒走到跟前,他再繼續跟著。就這樣一路跟到了城南。

  出了南城門,又行了一段,居沐兒走上了一條竹林小道,小道旁有個竹亭,她徑直上了那亭子,坐下了。

  李柯遠遠看著,心裡不得不驚訝這盲眼姑娘的認路本事,這一路居然沒走岔道,還能準確無誤的上了亭子坐下。他正看著,卻聽見居沐兒說:“壯士,可否過來一敘?”

  李柯吃了一驚,他左右看看,這裡除了他與居沐兒並無旁人,難道這姑娘約了人?李柯再往後隱了隱身形,等了一會卻未見有人來。

  這時居沐兒又道:“壯士一路相隨,何不過來一敘?”

  李柯這下覺得居沐兒嘴裡的“壯士”是說的自己了。他仔細一看,居沐兒眼睛看著前方,似是並不知道他在何處。李柯不知道這裡頭賣的什麼關子,於是仍是不動。

  居沐兒等了一會,不見有人過來,歎了口氣,又說:“我只想相求壯士,莫要讓我爹和鄰家妹妹知曉今日之事,我是有些魯莽了,還望龍二爺海涵。”

  李柯終於忍不住,躍至亭內,問道:“姑娘如何得知我在左右?”

  李柯的突然現身說話讓居沐兒嚇得倒吸口氣,李柯抱拳道了聲抱歉,行完禮又想起這姑娘看不到。

  他又問了一遍。居沐兒緩過神來,答道:“我想龍二爺大概不會對一個不識底細的人放心,我適才有些無禮,他該會派人打探,我出了鋪子才想到忘了跟二爺相求此事,只好一路留心。我眼不能視物,壯士故而放心大膽的跟著,足音未有掩飾,於是我便知曉了。”

  李柯暗自心驚,忙道:“叨擾了姑娘,莫怪。在下李柯,是二爺手下護衛,二爺擔心姑娘行動不便,為保一路安全,故讓在下相送。”

  居沐兒微笑,並不揭穿李柯的場面話,只道:“那就請李大哥回去替我多謝龍二爺。”

  李柯應好,居沐兒又道:“我名喚居沐兒,家住城南五裡居家酒鋪,家父居勝,釀的酒在京城裡還小有名氣,很好打聽。我今年二十,未嫁,兩年前因患眼疾,從此不能視物,我原本是個琴師,如今倒是彈得少了,靠教孩童彈琴,為琴館調調琴音,賺些小錢糊口。”

  李柯聽得這番話,按捺住吃驚不語,這居沐兒知道他要做什麼。

  居沐兒接著道:“我的底細不若這些,煩請李大哥轉達,教二爺放心,我沒有威脅。只是家父和鄰家妹妹對我甚是緊張,還請李大哥體諒,莫要驚擾他們。”

  居沐兒這般說,弄得李柯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一路跟蹤似乎是在欺負一個盲眼的弱女子,他忙點頭,連聲應了。

  居沐兒認真謝過,她拿著竹杖站起,便要告辭。李柯送她回到竹林小道,居沐兒仍是緩緩而行,她嬌柔纖弱,此時太陽偏西,暖暖的光影透過竹林灑在她身上,恬靜之中透著些楚楚可憐。

  她忽然問李柯:“李大哥,今日我擾了二爺的茶敘,只不知那貴客是何許人也?”

  “是刑部尚書的二小姐。”

  居沐兒聽了,淺淺一應,眉頭微皺。李柯猛地驚覺不該多話,他忙告辭,但仍遠遠悄然跟著,直到居沐兒回到家。

  這一路跟到底,發現果真如居沐兒所言,她家便是在那居家酒鋪。李柯在周圍悄悄轉了一圈,將鄰近左右探了個清楚,接著入了城在幾家琴館裡借買琴之意胡侃瞎聊側面打聽,又到了專事打聽市井消息的乞丐探子處問了話,這才回轉龍府向龍二稟告。

  原來這居沐兒在市井中竟是有些名氣,她自小聰穎過人,飽讀詩書,琴技非凡,一女兒家如此,自然在坊間有所相傳。居沐兒母親在她十歲時因病過世,居勝唯此一女,故而甚是寵愛,任由她做喜愛之事,從不干涉。

  居沐兒確有一鄰家妹妹,居所相隔不遠,那小姑娘叫蘇晴,家有一病重母親。蘇晴以採花賣花為生,偶爾也采些草藥換些錢銀。平日裡就是在那東大街上沿街叫賣。她也確實因淋雨大病了一場,險些進了鬼門關。

  “這麼說來,那居沐兒說的倒是句句屬實?”

  李柯答道:“確是如此。“

  “那她是如何瞎的?”龍二問。

  李柯忙答:“兩年前,有樁驚天大案。琴聖師伯音為奪一絕妙琴譜,將吏部尚書史澤春滿門殺害。而後師伯音被判斬首,但因其琴聖之名太大,皇上惜才,便允他在死前彈奏一曲……”

  龍二點頭:“這事我知道,那師伯音要求有知音人在場才願彈琴,於是皇上恩准天下有名琴師都可到場聽琴觀刑。”

  事實上,皇上也曾發了帖子讓龍二去湊熱鬧,可雖然時下蕭國上下琴風大盛,舉國皆是推崇琴瑟之藝,但龍二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琴盲,所以這個熱鬧他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沒有去,難道那個居沐兒去了?

  李柯點頭:“居姑娘去了行刑琴會,回來後對琴技癡瘋入魔,據說她沒日沒夜的研習琴術鑽研琴譜,硬是把眼睛弄壞了。這跟她與屬下說的因病盲眼,倒也不差。”

  “她主動告訴你她因病盲眼?”

  “是。”李柯將他跟蹤居沐兒,而後被她發現,兩人交談等事都說了。

  龍二細細聽了,冷冷一笑:“這瞎眼的果然是狡猾啊。”

  李柯不解,龍二道:“她氣虛體弱,落足沉沉,分明是不會武藝,又哪裡聽得到你的足音。她不過是試探誆你,你一認,她便確定了我有派人跟她。”

  李柯細細一想,難道他真被騙了?

  龍二又道:“她自己報了些無關緊要的底細,讓你卸了防心,於是她似隨口一問與我相敘的貴客是誰,你便告訴她了。”

  這點李柯是知道,他急忙低頭請罪:“是屬下辦事不力,請二爺責罰。”

  “不罰。”龍二靠在寬背太師椅上,薄唇一彎:“你辦得好,就得讓她知道,她得罪了惹不起的女人,她煩惱心慌,這便對了。”

  哼,這女人潑他一身茶,還害他平白無故得掏銀子築遮簷,豈能讓她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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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15 AM

  3心積怨細查底細

  龍二猶在生氣,李柯卻還有後言要報。

  原來當初琴聖師伯音一案是交由刑部嚴辦,刑部侍郎雲青賢從頭到尾親自查審,當時能參加行刑琴會的琴師也是由他核實身份後方准取帖觀刑。要說那雲青賢也是個好琴之人,彈得一手好琴。行刑琴會之後,他與一些琴師往來切磋,結下情誼,其中包括居沐兒。

  龍二聞言眼睛一亮:“你是說,雲青賢那個招人煩討人厭的傢伙與居沐兒勾勾搭搭?”

  李柯揉了揉額角,果然說到宿敵,他家主子爺就很有興趣。他急忙接著往下說。

  那居沐兒原本有一位未婚夫婿,姓陳。親事是打小定下的。居沐兒與那陳公子青梅竹馬,感情篤厚,可因她對琴癡迷,於是婚事一拖再拖,打算等到了十八便嫁。沒想到十八將至,居沐兒去了師伯音的行刑琴會,回來之後便似瘋魔般的迷琴,之後又患了眼疾,最後不得已退了婚事。而雲青賢那時起便頻頻示好,情傾之意,人人皆知。

  龍二哈哈大笑:“雲青賢那傢伙可是有夫人的,他可不就是丁妍珊的姐夫,丁尚書的乘龍快婿嘛,居然還在外頭招惹姑娘,招惹便罷了,還招惹個瞎子。”他越想越覺得有意思:“這事真是有趣了。”

  雲青賢何許人也?

  他是刑部尚書丁盛的愛將兼女婿,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同時也是被師伯音殺害的吏部尚書史澤春的愛徒。當年正是史澤春一手提拔,向皇上力薦,雲青賢才有了今日的權位。他與史澤春情同父子,所以在史澤春被殺一案上,雲青賢傾盡全力,一絲不苟,最後終令兇手伏法。

  雲青賢相貌堂堂,為人剛正不阿,辦事最是一板一眼,毫不變通。他任的是刑部侍郎,而龍家老三龍飛是混江湖的,多得是接觸形形□的江湖命案,這雲青賢不顧刑部尚書和皇上的明示暗示,總找龍三的麻煩。

  要知道,找龍三的麻煩,就是找龍二的不痛快。有他龍二在,龍家人哪裡是能讓別人欺負擺佈的?於是這兩人的梁子是結下了,且越結越深。

  龍二不滿雲青賢裝模作樣,死板固執,假公濟私,處處針對龍家。雲青賢不滿龍二鑽營取巧,奸詐耍滑,收買朝中人脈。兩人偏偏還都年紀相仿,一官一商,出類拔萃,於是時時被市坊拿來衡量比較,各有支持。這令得雙方更是莫名其妙厭惡對方至極。

  這兩人只要一碰面就必起衝突。於是京城中眾位達官貴人均有共識,但凡宴請、相聚活動,只要這二者其一在,便不請另外一個。

  如今龍二聽得雲青賢竟有這等不體面的□,心裡甚是快意,說道:“丁妍珊定是知曉她姐夫與那居沐兒勾勾纏纏,此一怨也,今日居沐兒又當著她的面對我不敬,壞了她的美事,此二怨也,兩怨相加,依她的脾氣,定是不能讓居沐兒好過了。”

  李柯再揉了揉額角,心裡歎氣,一個可憐的柔弱盲女就要被人欺負了,他家主子爺有什麼好得意的?

  “李柯。”龍二橫了他一眼,冷冷道:“怎麼,你可憐那居沐兒?”

  “屬下不敢。”

  龍二盯著李柯的表情,又說:“才見了她一次,你便歡喜她了?”

  “屬下沒有。”李柯冷汗涔涔,主子爺啊,別玩了,他可是個很認真正經的屬下啊。

  “嗯,你看,裝可憐真的是女人的一大利器。”龍二起身拍拍李柯的肩,笑道:“連雲青賢都中招了,你要是對她起了憐惜之情,也合乎常理不是?”

  主子爺是想說,就他自己英明神武,不會被這招數迷惑是吧?不過這話李柯只敢咽在肚子裡。

  龍二臉上笑意不散:“這市坊之間,還真是藏著真言啊。有趣,太有趣了!”

  李柯抿緊嘴,忍著沒說,那坊間還相傳他家二爺貪財記仇又小氣,至今未娶定有隱疾呢。不過這些不能說,一定不能說,他可不想被派去刷茅廁。

  龍二這頭還在想美事:“若是丁妍珊真要對付那居沐兒,定是沒太多功夫再來煩我,而居沐兒被人欺負,那雲青賢定是坐立難安,他若插手,該如何跟丁家交代?若是不插手,那居沐兒吃虧,他也定然不好受。”龍二想像著雲青賢兩頭為難的困窘處境,心裡頭真是高興。

  “若是他耐不住,暗中使力阻止丁妍珊,然後惹惱了夫人和小姨子,兩邊再鬥起來,那這事情就真是太妙了。”

  丁妍珊啊丁妍珊,千萬別讓我低估了你,快些動手吧。這一石三鳥,把讓他不開懷的人全處置了,真真是讓他通體舒暢啊。

  龍二確是沒有估錯,丁妍珊認得那居沐兒,也確是打算要給居沐兒一點教訓。當日龍二一走,她便遣了轎夫,將她送到了雲府。

  丁妍珊的姐姐名叫丁妍香,三年前嫁給了雲青賢,夫妻倆感情和睦,只是丁妍香一直未孕,雖然雲青賢時時安慰說不急,但她心裡仍有疙瘩。

  丁妍珊個性火辣,敢作敢為,而丁妍香卻是溫柔賢淑,典型的溫婉美人。

  丁妍珊到了雲府,見了姐姐面,直截了當的說今日見著了了那個瞎眼狐狸精。丁妍香呆了一呆,這才反應過來丁妍珊說的是誰。

  “珊兒,凡事留三分餘地,見人留五分口德。”

  “那也得分什麼人看什麼事。”丁妍珊氣鼓鼓地:“我今日去了盛隆茶莊,正與二爺敘話呢,那狐狸精便跑來了,她似乎有什麼事相求二爺,二爺沒答應,她居然便用熱茶潑了二爺一身。你說,這女人要臉不要臉?”

  丁妍香皺了眉頭,問:“她去求二爺何事?”

  “不知道。”丁妍珊撇嘴,反問:“姐,你跟姐夫談了嗎?他到底想怎樣?”

  丁妍香臉上罩上淡淡愁容,雲青賢對她處處皆好,但怕是也對那居沐兒動了真心。夫妻二人,最是親密,他有什麼心思,自然是瞞不過她。

  丁妍香把事情一說,丁妍珊便跳了起來:“呸,他還真想把那狐狸精娶進門嗎?”

  “相公他,他道居姑娘並沒有答應。”丁妍香想起雲青賢當時說這話的表情,心裡一陣痛意。他若對那盲女不是真心,便不會如此動容難過。

  丁妍珊氣得滿屋打轉:“那狐狸精算盤打得精。我打聽過了,當初她推了青梅竹馬的婚事,想盡辦法勾得姐夫的注意,人人皆知姐夫喜琴,她便是利用了這一點,她眼盲,又裝得可憐,男人最是吃這一套的。如今她不答應進門,怕就是不甘做妾,暗地裡想逼姐夫薄待你,要麼是平妻,要麼將姐夫獨佔。真是下賤!她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姐,你絕不能容她,若是你不好開口,我跟爹娘說去。她一個布衣盲女,姐夫就算是被勾了心,難不成還敢給尚書府不好看嗎?”

  “珊兒,莫要鬧到爹娘那裡,此事我自會計較。”

  丁妍珊卻是不肯依:“姐,你就是心腸太軟,當初要不是爹爹賞識,一手提拔,姐夫哪裡能有今天。他能娶到你,已是高攀。如今他什麼都有了,倒是起了花花腸子,往外瞧別的女人了。若今日依了他胡來,之後你的日子可怎麼過?”丁妍珊越想越氣:“不行,我要跟爹說去,還有那個狐狸精,我不會放過她的。”她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走。

  “珊兒!”丁妍香急了,一把將她拉住,嗓門也大了起來:“這事你切莫插手。”

  “姐!”丁妍珊氣得跺腳。

  “珊兒,這事坊間傳得厲害,你道爹爹會不知曉嗎?他若是想為我出頭,又怎會等你去找他?”

  丁妍珊呆了一呆,張了張嘴卻說不話來。

  丁妍香又道:“爹爹自己就有三房妾室,娘是頗有手段之人,又有外公撐腰,結果還不是如此。我出嫁之時,娘私下裡便與我說了,爹爹看中相公才能,預計他日後仕途必能騰達,所以才將他攬到刑部為已所用。我既是傾心於他,便要有所準備,只要守好正妻之位,能討得他歡心便是好的。若真有了其他的女子,只要不生下他的骨肉,威脅到我的位置,便是由他去。”

  丁妍珊咬緊唇,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喃喃的道:“爹娘,爹娘他們怎能如此?”

  丁妍香握著她的手:“珊兒,就算是布衣,家裡有些錢銀的,也有納妾室養通房的,何況象爹爹、相公這般為官握權的。自知曉相公的心思後,我想了許多,其實相公對我不錯,起碼他沒有讓我糊裡糊塗的便做了人家的姐姐,他已經答應我,若我不點頭,絕不娶別的女子進門,也絕不讓別的女子為他生下一子半女。”

  丁妍珊一摔手:“哼,這有什麼,若是真心對你好,便不會瞧別的女人半眼。待我嫁了龍二,定不許他再對別的女人起心思。”

  丁妍香笑笑,伸手指去刮丁妍珊臉蛋:“你看看你,也不害臊,大閨女的還說這些個,盼著嫁人呢?”

  丁妍珊臉一紅,但也昂起頭理直氣壯:“我就是想嫁給他,別的姑娘,肯定都不如我好。”

  丁妍香笑著攬過她:“是,我的妹妹最好了。”

  丁妍珊將頭靠在丁妍香的肩上,撒了會嬌,然後問:“姐,姐夫說這事依你,你怎麼打算?”

  丁妍香唉氣:“我再想想,再想想吧。”

  丁妍珊不說話,心裡卻是在想:“絕不能讓那狐狸精好過。”



  4設飯局二爺挑釁

  龍二自打那日被潑了一身茶後,便開始對盲眼人的生活有了興趣。

  當然,這與他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不無關係。說得淺白些,就是這仇他是記住了。

  他偶爾走路看到坑的時候會想,看不見路會被坑絆了吧?嗯,那盲眼姑娘摔了就好了。他吃飯夾菜的時候偶爾也會想,看不見菜在哪裡,怎麼吃呢?難怪她這麼瘦。嗯,活該她不長肉。

  如此心心念念,過了數日,他忍不住遣了李柯來問:“丁妍珊有沒有教訓那個居沐兒?”

  李柯無奈,領命去打聽一個姑娘有沒有欺負另一個姑娘。打聽完了回來報:“居沐兒自打那日起便閉門不出,暫時未有事發生。”

  龍二聽了,搓搓下巴,又歎:“這個盲女,真是狡猾。”

  李柯心裡也歎,他家主子爺真真是記恨,人家眼盲不便,閉門不出也成了狡猾。他忍不住問:“二爺,那築遮簷的事,如何辦?”

  龍二橫他一眼:“怎麼,你還要替那盲女來督促本爺兌現承諾不成?”

  李柯被遷怒,忙低首連呼不敢。

  龍二站起,負手看向窗外,哼道:“我既應允了,便不會賴,這遮簷是一定會築,但我可不會掏銀子。”

  李柯訝然,不掏銀子,如何築?

  龍二道:“我已讓鐵總管給各大商賈放消息出去了,東大街要翻新整修加築遮簷,要弄成最繁華的商貿街市,把這名目弄大了,要不了幾日,自然會有人捧著銀子來,求我讓其花錢修街。”

  李柯明白過來,那些奇富錢多得花不完,他們不缺錢,缺的是名聲和勢。若是能掏錢為東大街成為全國最繁華的商貿街市出一份力,留下個名,既討了名聲又巴結了龍二爺,于他們而言是求之不得的美差。

  這果然是不掏錢的好法子,非但不掏錢,怕是這幾日便會有人上門送禮討好,搶這出錢的活吧。

  李柯正在那感歎自家主子爺的巧思,忽聽龍二問:“你說,上次那盲女說她有辦法讓我修築遮簷還能賺錢,是什麼辦法?”

  “屬下不知。”李柯忙應。

  龍二看了會窗外風景,揮揮手讓李柯出去了,在李柯邁出門檻時又吩咐了一句:“你找人盯好那盲女,看看她都受了什麼教訓,把事情都報予我聽聽。”

  李柯領命退下,龍二回到桌前,翻開他的帳本。嗯,還是帳本卷宗最惹人歡心,女人就是麻煩。

  過了小半個月,龍二統共就收到兩條居沐兒的消息。一條是她出門教李府的小千金彈琴,回來路上被兩個地痞調戲推搡,受了輕傷,後被一農夫救下,將她送回了家。另一條是她到琴行幫忙調琴音,回程時被人潑了一身髒水,後得近旁的一家豆腐鋪的老闆娘施援手,為她換了身乾淨衣服送她回家。

  龍二聽了皺起眉頭:“丁妍珊給的教訓就這樣?婦人手段當真是擺不上檯面,無趣的很。”

  李柯低頭不說話,心道無辜弱女子被欺負了,怎是一個無趣能相議的。

  過了一會,龍二又說了:“這樣吧,你去找那盲女傳個話,就說修築遮簷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我請她到仙味樓坐一坐,商議商議。”

  李柯一愣:“要議何事?”

  龍二橫他一眼:“當然是無事,不過是請她出來的一個由頭。你再吩咐下去,找個我身邊的小廝,能讓丁府那邊眼熟的,讓他跟丁妍珊的丫環偶遇偶遇,把我要在仙味樓請盲女吃飯一事似不經意的說了。”

  李柯在心裡歎氣,這主子爺就是想看女鬥女的戲份罷了。

  果然龍二說道:“要欺負人,就得當面讓她不好看,背地裡使些不入流的手段讓大老爺們對個弱女子動粗有什麼意思。”

  李柯忍著臉皮抽搐退出去了。

  二爺啊,你一大老爺們使壞擺個場子看個姑娘家欺負另一姑娘家,又有什麼意思?

  李柯是個認真負責又聽話的好護衛,雖然對主子爺的舉動不認同,但他還是速速找了個常跟在龍二身邊的小廝,把龍二的吩咐與他說了。

  小廝是機靈人,不用多說就明白了意思,點頭領命出去“偶遇”丫環去了。李柯自己去了居家酒鋪,把龍二的邀請說了,居沐兒聽罷,靜靜不語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

  李柯看著她纖弱文氣的模樣,想提醒她多加留意,但想了想還是不必為了個陌生女子違了主子爺的意。於是抱拳告辭,回去稟告龍二任務完成。

  三日後,龍二宴請居沐兒。

  這日偏偏天公不作美,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小雨點子打在平整的板石路上,發出悶悶的滴嗒聲響,空中飄著雨霧,又冷又濕。

  壞天氣並沒有毀了龍二的好心情,他站在仙味樓的二樓雅間,從窗戶看了會煙雨濛濛的平陽湖景致,然後轉了另一扇窗子,看向仙味樓的大門石街。

  他就是要瞧瞧居沐兒狼狽又難堪的樣子,下雨當然就更好了。

  不一會,一把青色的油紙傘從遠處飄了過來。待那傘走近了,龍二這才看清傘下是兩個姑娘。其中一人手持竹杖,正是居沐兒。她不用竹杖點地,只拿在手裡,另一隻手挽著身邊藍衫小姑娘的胳膊,顯然是那小姑娘在給她引路。

  兩個人慢吞吞走到了仙味樓的門口,龍二運力細聽,聽得居沐兒對那小姑娘說:“晴兒,我也不知何時才出來,你不要站在街上等,身子才好了,可別再淋病了。”

  龍二心道:“想必這個小丫頭就是那賣花姑娘蘇晴了。”

  龍二沒猜錯,這小姑娘正是蘇晴。她嘻嘻笑應著居沐兒的話:“曉得,曉得。我到對面包子鋪大哥那蹭個地方,等你出來了我再過來。”

  居沐兒點點頭,竹杖點地,慢騰騰的走進了仙味樓。

  龍二就在樓上看著她進門,又看到蘇晴走到對面的包子鋪,站門口那說了一會,然後進去了。這時候,一輛馬車緩緩駛了過來,龍二見了,露出微笑,這丁妍珊果然不負他所望。

  龍二喜滋滋轉過身來,小二正好領著居沐兒行到雅間門前,龍二笑著相迎:“居姑娘,這邊請。”

  他說著這邊請,卻沒給居沐兒引路,還揮揮手遣走了小二。

  居沐兒用竹杖意思意思的點點地,但並未往前行。

  龍二對她的小心謹慎露了微笑,轉身走到席上坐下了。

  待龍二坐下,居沐兒聽得聲響,這才緩緩向前挪了腳步,她小心的用竹杖探著路,慢慢走到了龍二的身邊。

  居沐兒的竹杖碰到了龍二身旁的圓凳,她臉上露出了些許如釋重負的表情來。待探手摸了摸,摸到了圓凳的凳面,居沐兒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龍二一直看著她,看到她面容鎮定實則無依無助的樣子,心裡相當愉悅。這丁妍珊的火候與他相比,真是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什麼叫欺負人?這才叫欺負人!

  讓對方說不出什麼不好來,卻還得當著你的面露怯。越是狼狽尷尬心裡著惱,越在面上發作不對,還得對著你陪笑臉,這才叫欺負到位了!

  龍二這麼想著,唇邊止不住掛著微笑。這微笑,就正正落在了剛進門的丁妍珊眼裡。她聽說龍二要請居沐兒吃飯,這心裡頭又是怒又是惱,還很不安。

  要知道居沐兒不聲不響不露聲色的便勾走了姐夫雲青賢的魂,不曉得是不是會些盅惑人的把戲,會不會也把龍二爺給迷住了?丁妍珊這麼一想,便下了決心定要來這飯局裡添些亂子。

  丁妍珊打定主意要讓居沐兒這狐狸精好看,於是這幾日裡試了新髮式,買了新首飾,做了新衣裳,這日精心打扮巧點妝容,滿城的雨霧濕冷都擋不住她要把居沐兒比下去的雄心。

  可她萬沒想到,還未開戰,剛走到雅間門口,就看到龍二對著居沐兒笑,那種暖洋洋的,心滿意足的微笑,好象看到了她,讓他心裡有多高興似的。

  丁妍珊的心“咯噔”一下,氣得緊緊扭絞著手中的帕子。她剛才小心翼翼的下馬車,小心翼翼的走進來,生怕裙底鞋尖沾上半點雨水泥濘,這才來得遲了。她應該動作快些,早上來一步便能知道這居沐兒究竟是說了什麼把龍二爺迷成了這樣。

  龍二抬頭一看,看到丁妍珊,他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丁妍珊一整臉色,掛上完美笑容,說道:“真是巧,今日來仙味樓吃飯,竟然能碰上二爺。”

  龍二起身施禮,笑道:“還真是巧。”

  丁妍珊款款而行,走了進來:“二爺有客人?這位居沐兒姑娘珊兒也是認識的,叨擾了,二爺可介意?”

  “這個……”龍二面露難色,看了一眼居沐兒,還未說話,丁妍珊已經挑了龍二另一側的座位坐下了:“沐兒姑娘定是不介意我來敘敘話的。”

  居沐兒微側頭,臉向著丁妍珊說話的方向,但表情是一片茫然。

  “沐兒姑娘不認識我嗎?”丁妍珊笑著,口氣卻是冰冷:“我姐姐叫丁妍香,我姐夫是刑部侍郎雲青賢雲大人,沐兒姑娘一定是認識的吧?”

  居沐兒恍然,點頭道:“雲大人剛正不阿,為人磊落,是個好官。”

  丁妍珊又笑:“我姐夫不止是個好官,他還儀錶堂堂,溫柔體貼,是位好夫君。”

  居沐兒微微欠身:“那真是恭喜令姐。”

  “我姐姐好脾氣,我可不一樣,要是有人不識趣,敢膽招惹我姐夫,讓我姐姐不快,我一定會讓她好看。”

  居沐兒又微欠身,從容回應:“令姐有你這位好妹妹,真是福氣。”

  龍二輕抿嘴角,覺得這種女孩兒拌嘴沒甚意思,他喚了小二把菜上了,面上客氣的說:“別顧著敘話,吃點東西吧。”

  丁妍珊把居沐兒無視掉,這算來是她第一次能與龍二一起單獨同桌吃飯,頓時覺得心情愉悅。她笑顏如花,謝過龍二,轉眼間卻看到居沐兒靜靜坐在龍二身旁,於是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龍二暗笑,沖一個瞎子瞪眼,那不是浪費了表情?

  菜上來了,丁妍珊拉了話題,全圍著她與龍二共識的人和事打轉,居沐兒完全聽不明白,亦不可能插上話。菜擺了一桌子,她看不見,也夾不了菜,只得靜靜坐著。

  丁妍珊看得她的窘境,心裡越發高興。龍二心裡暗笑,伸手夾了一筷子的魚肉到居沐兒面前的小碟上,說道:“這道紅燒鯉魚味道極好,居姑娘嘗嘗。”

  居沐兒沒動,龍二又說:“怎麼?居姑娘看不上龍某點的菜?”他一邊說一邊又夾了一筷子魚過去。

  居沐兒聽得這話,不得不拿起了筷子,她仔細辨認龍二夾菜的聲響,先用左手摸到了小碟,然後再伸了筷子探過去,她夾到了一塊魚,慢慢放進嘴裡。

  魚肉裡全是刺,居沐兒一嘴下去就知道要糟,這嚼又嚼不得,咽又沒法咽,要吐出來吧,她看不見,也不知吐到哪裡好。她就這樣含著一塊紮舌頭的魚肉,一動不動。

  龍二微笑,滿意的看著她。

  原本看他給居沐兒夾菜正心裡著惱一臉不高興的丁妍珊這才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她“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問:“沐兒姑娘,這魚味道可好?”

  居沐兒從袖裡掏出條帕子來,捂著嘴,將魚肉吐到帕子裡,吐乾淨了,長長歎了口氣:“魚刺紮人,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

  “怎麼會?”丁妍珊嬌笑道:“把刺挑了就好了,我吃了兩塊,還真是好味道呢。”她說著,擺擺手,旁邊的丫環又給她夾了塊魚,挑好了刺放到她面前。丁妍珊得意的夾了,送到嘴裡。

  居沐兒笑笑:“小時候,我娘說吃魚能變聰明,補腦子。我現在眼睛不好了,吃不上。丁姑娘和二爺想必是忘了我眼盲,那該多吃點魚,正好補補。”

  龍二一挑眉,喲,這盲丫頭還真不是個甘於受欺的主啊。

  丁妍珊笑意一僵,有些鬧不清是不是被居沐兒諷刺了。她沉下臉來,直截了當的問:“沐兒姑娘是說我與二爺忘了你眼盲之事,腦子不好嗎?”

  “當然不是。”居沐兒慢騰騰地答:“記不住事也是人之常情。那種明明知道卻要裝成忘記,才是真傻呢。”

  丁妍珊一聽,氣得心頭一堵,差點把筷子摔了,她待要發作,卻想起龍二還在一旁。她咬牙,深吸口氣,剛要開口教訓回去,卻聽得外頭一個女子聲音道:“哎呀,這麼巧,想不到龍二爺也在此用飯。”

  丁妍珊抬頭一看,來者是另一位非常期待能嫁入龍府當二夫人的蔣府千金蔣慧。丁妍珊忙轉頭看龍二,看他也是一臉驚訝,想來必不是他約的。

  龍二確實是驚訝,他是想借丁妍珊的手來教訓教訓居沐兒,卻不想在這仙味樓裡開個什麼龍二夫人寶座搶拼會。

  一個女人難纏,兩個女人添亂,三個女人一鍋粥,龍二時時被女子以各種藉口攀纏,當然深諳其中之道。

  他皺起眉頭,看著蔣慧自動自發的坐下了,還跟丁妍珊你一言我一語的暗自嗆上。他轉頭,看了看居沐兒,她正認真聽著兩位姑娘互相攀比互相嘲諷的說話,龍二發誓雖然那表情只是一閃而過,但他確實有看到居沐兒唇邊得意的微笑。

  這讓龍二頓時沒了再戲弄她的興致。他知道,如今他的煩惱該是怎麼從這兩位千金小姐的爭鬥裡體面的脫身。正在打算此事,雅間門口忽然又有一女子聲音:“哎呀,真是巧,今兒個是吹的什麼風,怎麼能遇到這幾位?丁姑娘,蔣姑娘,這許久不見,你們還是這般有精神。龍二爺,琴兒這廂有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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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17 AM

  5斂心思輕悄還擊

  龍二額角一抽,下意識再看了居沐兒一眼,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龍二覺得臉皮發僵,一大老爺們被幾個女人纏住于他而言是件狼狽的事,雖然明知道她看不見,但他還是把臉轉向一邊。

  他很不高興!

  新來的姑娘入了座,這下變成了龍二以一對三。三位姑娘開始變著法的吸引龍二的注意力,搶著跟他說話,還相互挖苦,相互暗諷。

  龍二應付了她們幾句後便開口喚了李柯進來,一邊吩咐他叫小二換熱茶一邊給他遞了個眼神。這是他的暗號,意思是讓李柯找個藉口讓他脫身。李柯自然是明白的,他點點頭,轉身出去叫了小二來。

  李柯前腳剛走,後腳又來了兩位女客。她們個個打扮得光鮮亮麗,一塵不染,也是這麼巧,都是來仙味樓吃飯,正好就跟龍二爺偶遇了。

  龍二臉黑得跟炭似的,這大雨天的,全都打扮成這樣跑出來吃飯?還真是難為她們了。

  五個女人把桌子坐滿了,沒人去注意居沐兒。

  一個粗布衣裳的普通民女,壓根入不了眼。真正的對手是哪幾位,大家當然心裡明白。她們暗自較勁多時,正好今日當著龍二爺的面表現表現,再不濟,把對方與龍二爺相聚的機會給攪了,也是好的。

  龍二聽著她們幾個吱吱喳喳的說話,煩悶暴躁。這時一直似不存在的居沐兒起身,輕聲告辭。龍二瞪著她離開時掛在唇邊的微笑,心裡頭真是氣。看她離開時的動作比來時敏捷許多,他沒由來心裡更氣。

  眼看著居沐兒施施然的走了,留下五個花技招展的姑娘,一人身後還站著位伶牙利齒的丫頭,統共十個女子,二十只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龍二。龍二覺得這恐怖情景是任哪個男人都無法忍受的。

  龍二很佩服自己,覺得這兩年他的忍耐力和包容心都進步不少,因為他還能笑得出來,他帶著笑招呼大家快吃菜,然後他握拳到唇邊,輕輕咳了咳。

  這一咳,讓五位千金都皺了眉頭,臉露關切,紛紛探問是否身子不適,接著各施其能,開始介紹大夫,介紹治咳偏方,關切著衣厚度云云。

  在龍二耐心用盡之前,李柯終於出現了。

  李柯一臉焦急的奔了進來,龍二臉色一整,心裡一贊:這次的表情演得好。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沉聲問道:“何事如此驚慌?”

  李柯急急施禮,喘著氣說:“鐵總管遣人來報,說府中發生急事,讓二爺速歸。”

  龍二裝模作樣的皺眉:“這樣啊……”他望向眾位姑娘,大家急忙抓住機會表現出明白事理和溫馴賢良來,搶著說:“二爺若是有事,就儘快回府去吧。”

  龍二起身施禮:“如此,龍某先行一步,這頓是龍某作東,姑娘們切莫客氣,改日有機會再聚。”他說罷,轉頭走了。

  龍二下了樓,走出仙味樓大門,發現雨已經停了,只是空氣中仍是濕漉漉的,弄得人身上粘粘膩膩很不好受。

  車夫駕了馬車過來,龍二擺擺手,示意不用。他自己朝著居沐兒來時的方向走著,不一會,李柯跟了上來。

  “爺,你走後,她們說每次相聚要不了多會,不是龍府有事就是各鋪子有事。看來這招以後不能用了。”

  龍二正不高興,聽了這話斥他:“你演得太過了,之前都還好,報府中有事,你喘什麼氣,又不是你從府中跑過來報信的。”

  李柯撓頭,不敢駁,他是護衛啊,又不是戲子。

  龍二接著“哼”道:“不必管她們。還好意思埋怨,既是知道每次她們一纏人我府裡就有事,就該明白這是怎麼個狀況了,識趣的,便少來煩我。”

  “可是,她們背後的家勢,可都是二爺用得上的,每次都做得不好看也說不過去……”

  “那就交給你了,你給編出些好看的作法來,我等著。”龍二橫他一眼,他還敢說,演了這麼多次才進步那麼一點點。

  李柯很想說,上次居沐兒用的那招潑茶真是表現自然又有效果,只不過由她做合適,換了自己來做似乎就不太恰當。他還沒開口,龍二忽的一擺手,躍上了一旁的屋頂。

  李柯嚇一跳,左右看看,下雨天沒人,他也跟著躍了上去,卻見龍二已伏在簷邊不動了。李柯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也學著自家主子鬼鬼祟祟的樣子,伏了過去。

  探頭一看,卻是居沐兒跟那個叫蘇晴的小姑娘在巷子的角落說話。蘇晴從懷裡掏出幾個包子說:“姐姐,你餓了吧,這種請客吃飯的,你肯定吃不著什麼。你看,我給你買了幾個包子,還熱著呢,先吃了再走,一會該涼了。”

  居沐兒想來確是餓了,她應了好,拿了個包子,斯文的小口吃著。蘇晴心細,一邊用雨傘橫著,擋著風口,一邊又問:“那龍二爺為什麼要請你吃飯啊?”

  居沐兒慢慢吃完了一個包子,這才答:“也沒什麼事,大概是想給家人問問學琴的事。”

  “這還有大概的啊。”蘇晴又遞了一個包子在居沐兒手裡,似乎有些不信:“那為什麼你讓我借賣花的名目,去跟那些大戶人家小姐的貼身丫環說龍二爺今天在這宴客啊?”

  “多些千金小姐來,也許我能多攬些教琴的活,豈不是好?”

  蘇晴歪頭想想:“也對。”她又遞了只包子給居沐兒,說道:“下次再有這樣問琴的,讓他們到酒鋪問去吧,你眼睛不方便,大老遠走一趟,飯還吃不得,多辛苦。”

  居沐兒笑笑應好,龍二卻沒再聽下去。他轉身跳下屋簷,走了回去。李柯不明何意,也跟著走。

  一路上龍二無語,待他上馬車時,李柯聽得他咬牙切齒地道:“狡猾,真是狡猾!”

  仙味樓一聚,讓龍二的臉黑了半個月。

  因為那五位千金小姐自那天起使足了勁地開始搶奪龍二爺。

  她們遞拜貼,送禮物,找各種名目邀請龍二相會敘話。甚至現在龍二出門,去哪都能跟某家小姐“偶遇”。

  想來她們是受了那天仙味樓飯局的刺激,覺得再不加把勁,這金龜婿就要被別人捷足先登奪了去。

  她們行動一積極,自然就帶動了其他人。好幾家與龍二相熟的權貴人家紛紛來探龍二娶妻的意思,還有借其它名目邀龍二相聚談生意,結果談著談著開始推銷自己女兒的,要不就是遣了媒婆子跟龍府的余嬤嬤打聽龍二爺心意的。

  總之,龍二爺的搶手程度在這段日子裡得到了充分體現。市坊裡也開始傳了,莫不是鐵樹要開花,二爺想娶妻了?

  龍二氣得鼻子差點沒歪掉,這麻煩事就是那個討人厭的居沐兒給招來的。他不過就是想讓她出出糗,小小惡作劇便罷了,沒料到她的手段比他還狠。

  眾位千金小姐大家閨秀的頻頻動作還有媒婆子們的積極遊說終於驚動了龍府的余嬤嬤,她開始對主子爺龍二娶妻之事又有了些許信心。幾經打算,她決定用龍三夫人鳳舞的名義,邀請眾位小姐前來龍府賞梅做客,借機讓二爺相看相看,趕緊把婚事定了。

  “可是梅花還開得不好。”鳳舞說。

  “這有什麼關係,只是個由頭。重要的是讓二爺多見見,待他動了心,婚事就好辦了。”余嬤嬤對張羅這事非常上心。

  鳳舞摸摸下巴:“其實我覺得,讓姑娘們把嫁妝清單帶來,直接比財力,估計二伯動心的機會大一些。要不再比拼一下看帳本的速度和打算盤的功力,這樣更容易贏得二伯那顆財迷心。”

  鳳舞正說得高興,余嬤嬤忽然用力咳了兩聲,鳳舞一怔,後脊樑頓時有些發涼,她會過意來,慢騰騰的轉身,看到龍二正站在她的身後。

  此時鳳舞是正跟余嬤嬤坐在花園裡商議明天眾家千金閨秀到府後的招待事宜,沒料到這會該在書樓看卷宗的龍二居然會過來。

  鳳舞嘻嘻笑,假裝什麼都沒說過。這婚事是當家二伯的死穴,一捅就會出事,何況最近這段日子,每次看到他都會看到一張吞了巴豆似的黑臉。她可不想惹惱了他,害得她家親親相公被發配到哪個破地方辛苦討債跑一趟。

  龍二的臉確實就是黑的,他很不高興,“哼”了一聲道:“弟妹還真是關心我啊。”

  “那是。”鳳舞不動聲色的挪了挪,試圖讓余嬤嬤幫她擋擋。嘴裡卻還說著:“二伯是家裡頂樑柱,全府上下,自是都關心著呢。是吧,余嬤嬤?”

  龍二不給余嬤嬤幫場子的機會,緊接著問了:“除了比財力和管帳本事,弟妹還有什麼好點子?”

  他擺明瞭要鳳舞不好看,這下鳳舞也不服氣了,她本也是個得順著毛撫哄的性子,龍二這麼不給她臺階下,她也不樂意了,於是道:“法子倒是有的,不過不是我想的,是大嫂說的。”

  她一仰腦袋,趾高氣揚:“大嫂說了,依二伯的性子,討個媳婦兒不容易,不行她就讓大伯象山匪似的給二伯去搶門親回來。看,大嫂也是關心你的,但這比來比去,還是我的法子比較體面,也能給二伯省心。是吧,二伯?”

  還省心?她們妯娌倆一個說他財迷心竅,不挑女人挑財力,一個說他性子硬不討喜,討不著媳婦兒。她們對他評價如此之高,他還能省心?

  龍二深吸口氣,在心裡跟自己說不能跟婦道人家一般見識。不對,是不能跟自己家裡的婦道人家一般見識。別人家的,該計較還是得計較一下的。

  龍二正想再說道說道,教訓一下鳳舞。她都是兩個孩子的娘了,要端莊賢淑,別給龍家丟臉別把孩子教壞,可他還沒開口,余嬤嬤先說話了。

  “二爺,你看,大爺的小公子都能騎馬了,三爺的小小姐也會喊爹了。”

  龍二心裡一顫,眼角瞧見鳳舞在一旁偷笑,這下他的臉皮也要抽了,他趕緊應道:“是啊,是啊,這日子過得飛快。嬤嬤幫老三照顧娃娃,真是辛苦了。”他一邊說一邊瞪了鳳舞一眼。

  “不辛苦,不辛苦。”余嬤嬤說話的表情甚是誠懇。“二爺,這幾日,老爺夫人在夢裡尋我了。他們問我府裡情況都如何啊?三個兒子都好嗎?我把府裡的事都與他們說了。老爺夫人對旁的都滿意,但二爺一直不成家這樁事,卻是讓他們一直心裡頭著慌。”

  龍二臉上強笑,這余嬤嬤真是越老越有主意了,他爹娘過世多年還能心裡頭著慌,這編的是哪一出?

  可爹娘不在了,余嬤嬤雖是下人,實際卻似娘親一般的長輩,龍二再怎樣也不好挑她老人家的刺,只得道:“嬤嬤,那你回頭安慰一下我爹娘,大哥和老三都有娃了,龍家已然有後,我不著急,不著急。”

  余嬤嬤抽抽鼻子,拿出帕子,眼淚說來就來。鳳舞在一旁看著,甚是佩服,暗地裡給她豎了大拇指。

  余嬤嬤把鳳舞的手撥到身後,捏了一捏,傳遞了一個“讓我來”的意思,嘴裡對龍二說著:“二爺啊,老奴知道,這麼多年你撐著龍家,真是苦了你了。現在日子也好了,裡裡外外也平順了,可你媳婦兒的影子都沒半個,老奴無顏面對老爺夫人啊,哪裡還敢跟他們說什麼安慰。老奴這一把年紀,怕是也撐不得幾年,屆時如果在地下見著了老爺夫人,若然二爺尚未娶妻,你讓老奴如何向他們交代?”

  龍二清咳了兩聲,再咳兩聲:“嬤嬤,你也知道,撐個家不容易,尤其我們龍家,那外頭多少人盯著看,等著揪把柄找軟處,現如今是比爹娘剛過世的時候強,可也不能掉以輕心。這買賣盤子大,處處都得上心,大哥常年不在,官場上的那些關係我也得幫他打點著,還有老三那頭……”

  鳳舞一聽怎麼扯上她家相公,忙道:“關我家龍三何事?”

  余嬤嬤很有氣勢的一擺手,把話語權接了過來,相當嚴肅的問:“二爺,這些個,與你娶妻有何衝突?”

  龍二一噎,心知余嬤嬤軟的不成來硬的了,他小心斟酌,回道:“這個,我不是不娶妻,可這家裡家外的……嬤嬤別惱,我是說,我得仔細尋個好的,不然窺我家產,謀我龍家之利,或是聯著外人生了欺我龍家的心,那可怎麼行?”

  余嬤嬤沒好氣地回道:“二爺,你這心思,比我這老太婆還多慮了。咱先不評二爺自個兒的本事,只是你瞧大爺的夫人通理,三爺的夫人善武,這二夫人進了門,妯娌間互相照應管看著,她還能翻了天去?”

  鳳舞用力點頭,看二伯吃癟,心情真是好啊。

  龍二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道:“嬤嬤對大嫂和弟妹,還真是有信心。”

  “我對二爺也很有信心,若是真娶了妻成了家,那一定是夫綱威震,妻賢子孝的。”

  “那是,那是。”龍二訕訕地應,他哪能說不是。

  “既如此,那二爺就快把親事定了吧。”

  龍二微笑,接著微笑,就才說了:“終身大事,哪能說定就定的?這急不得,嬤嬤放心,我定仔細挑個好的。”

  “你若有心挑便好。”余嬤嬤老當益壯,精神抖擻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動作飛快地閃了出去,不一會也不知從哪變出個大竹筒子搬了過來,裡面裝滿了畫軸。

  龍二臉上的微笑差一點就沒掛住,他聽得余嬤嬤道:“這裡頭都是千挑萬選的好姑娘,我都仔細看過了,論樣貌,論人品,論年紀,論家境,都是不錯的。二爺只管仔細再挑挑。相看上哪家了,我即刻安排求親去。”她說完,又掏出一張紙,遞到龍二的手裡:“今年定是趕不及了,這些是明年裡的好日子,嫁娶辦喜事最是吉利,二爺你抓緊,選好了姑娘,揀個日子把婚事辦了。該準備該打點的,我隨時都能給安排好。”

  龍二這下是真笑不出來了,他隨口應了聲好,又說想起書樓那還有幾份緊急的卷宗要處理,然後飛快地落荒而逃。

  余嬤嬤追在他的身後喊:“二爺,明日的賞梅茶會,二爺一定要來啊!”

  鳳舞看著龍二身子一僵,步子加快,不由得笑到脫力,心裡想著,二伯每次脫身都用“忙”這個藉口,真是太沒意思了。她打賭,二伯明天一定也很忙。

  第二天,龍二果然很忙。他說昨夜裡接到屬下來報,說鄰城的生意出了點麻煩,得他親自去處理,所以不能陪著眾千金茶敘了。他特意打聲招呼,算是給了余嬤嬤交代,然後上了馬車,急急出城去了。

  這事落在了鳳舞的耳裡,又是讓她一陣大笑。她真是好奇,她家二伯這樣的,最後到底會落到什麼樣的女子手裡啊。

  

  6心牽掛偏要逗弄

  龍二在鄰城一躲就躲了十天。

  對付眼下這種狀況,就象買賣談判一樣,該趁熱打鐵時趁熱打鐵,該拖延的就得拖延,什麼人什麼事都一樣,拖得久了,那股熱乎勁一過,韌勁沒了,就好處置了。

  所以龍二打著算盤,想著那幾位千金閨秀們見不到他,纏不到人,日子久一點,心氣一涼,就不會那麼麻煩了。她們不那麼纏得可怕,余嬤嬤就不會太受鼓舞,那他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

  他派了人打探,聞得近來幾天大家似乎都安分了,於是龍二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路上馬車經過了那片竹林,龍二撥開車窗簾子往外看,竟遠遠看到那個竹亭裡坐著個人。

  龍二忙喚車夫駛慢一點。車夫牛俠得了令,拉了拉韁繩,馬車從竹亭前緩緩駛過,龍二仔細一看,那亭裡坐著的,正是居沐兒。

  居沐兒一身淺青色的布衣,似乎是夾了棉的,有些厚實,脖子那豎著棉領子,裹得嚴嚴實實。看來她還真是體弱,雖然已是深秋,這兩日天氣確是忽然冷了些,但也不至於穿成這樣。

  龍二心裡一哼,即便她再是個弱質女子,也不能可憐她。他沒覺得自己這樣跟一個姑娘計較有什麼不對,要知道,除了家裡人之間的彆扭,他還真沒在哪個不相干的女子手裡這麼吃癟過。

  居沐兒一個人靜靜坐在竹亭那,聽到了馬車聲響,她似乎有些高興,微側了頭認真聽,然後露了微笑。她笑起來,整個人透著層光彩。

  馬車繼續前行,龍二就這樣看著居沐兒。他看到她深呼吸幾口氣,臉上露出開懷的表情來,似乎是聞到了什麼極美的氣息。龍二下意識的也跟著深呼吸幾口,他只聞到了泥土和竹林的味道,並不覺得有多好聞。

  馬車漸行漸遠,竹亭和居沐兒消失在眼前。

  龍二放下了簾子,轉身安坐車中,他總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可是該做什麼呢?

  馬車行得快了,將到城門時,龍二忽然喊了一聲“停車”。

  車夫牛俠和隨行騎馬的李柯都嚇了一跳。

  龍二跳下車,跟他們道:“你們在這等著我,我一會回來。”

  李柯剛要說話,龍二指著他:“你也在這等著。”李柯得了令,閉嘴立在原地。

  於是龍二足尖一點,消失在牛俠和李柯面前。牛俠這時小心問李柯:“李爺,二爺是要去方便嗎?”

  李柯答:“不知道。”

  但他心裡癢得厲害啊,好想知道二爺去幹嘛了。他覺得不是去方便,但究竟是去幹嘛了?身為一個認真又正經的貼身護衛,他也有著一顆八卦的心,可是他不敢跟啊。

  好奇心真是太傷人了!

  龍二去幹嘛了?

  這個問題龍二在躍向竹亭的途中終於想明白了。他得把債討回來!不能讓那個女人好過,她露出這麼安怡這麼開心的表情,簡直就是在他心口重重打了一拳。

  他被一群招人煩的女人纏得喘不上氣,又被家裡的老人催婚,最後鬧得有家歸不得,這些都是為什麼?是因為她!全是她害的!

  他龍二可是個呼風喚雨的人物,他咳一聲,下麵多少商行的老闆都得端了小心,他擺個臉色,就連京中權貴也得揣摸他的意思。現在不過是個瘦幹幹的盲眼女人,居然敢給他使絆子,暗地裡動手腳,他失了顏面,狼狽出逃,他要是不教訓她,晚上怎麼能睡得好?

  啊,他終於想明白了他睡不好的緣由了。

  龍二很快悄無聲息地到了竹亭。

  四下無人,他站在亭外,靜靜看了居沐兒一會。居沐兒獨自坐著,似乎還是挺開心。

  龍二微眯眼,想著要怎麼對付她才好?他可是有身份的人,不能象丁妍珊似的,找些地痞流氓對姑娘家動粗,他要做得無傷大雅,卻讓她欲哭無淚。

  龍二的目光落在了居沐兒手邊的竹杖上。那竹杖還是他上次見到的那一根。此刻她坐著,竹杖擺在一旁,並沒有握在手裡。雖然竹杖離她的手很近,但龍二有把握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它拿走。

  他這麼做了。

  他偷偷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就把竹杖偷走了。

  居沐兒毫無知覺,仍舊呆呆的坐在那,傻傻地聞著龍二並不喜歡的泥土和竹林的味道,聽著風吹著竹林沙沙的聲響。她什麼都看不見了,這些小小的聲響和氣味,是她還存在的證明,她覺得自己還算幸運,還能聽,還能聞。

  龍二完全理解不了一個瞎子的生活趣味,他在旁邊站著等,等著看居沐兒發現竹杖不見時的表情,等著看她沒有竹杖了怎麼走路。

  可那居沐兒一直不動,這讓龍二險些沒了耐心,他真想大喊一聲:“姑娘,你的竹杖呢?”

  可他不能這麼做,他不能讓居沐兒知道是他偷拿了她的竹杖,他就想讓她什麼都猜不到,然後疑惑惶恐。

  偶有路人經過,龍二便隱身林裡,藏了蹤跡,待無人了再出來盯著居沐兒看。

  等了好半天,居沐兒終於坐夠了,她探手摸向竹杖,準備回家。可這一摸,卻是摸了個空。她側了頭有些不解,把手伸長了一些繼續摸,什麼都沒摸到,把身邊觸手可及的地方都摸遍了,還是什麼都沒有。

  居沐兒的臉色變了,龍二笑了。

  居沐兒站了起來,有些驚慌,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的把整個亭子都找了一圈,確實是沒有。她的動作慢騰騰的,舉止小心,龍二想這應該是防止自己摔倒或是轉暈了方向。

  他看到她臉上的恐慌,覺得真是高興。早知道這樣,就不該請她吃什麼飯,看她局促餓肚子不如看她沒有竹杖擔驚受怕來得舒心啊。

  居沐兒這時候又坐了下來,她忽然說:“你出來吧。”

  龍二一愣,差點下意識的走上前去,後一想不對,她不可能看到自己。

  “我聽到你了。”居沐兒這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鎮定:“你拿了我的竹杖,卻未打算傷我,是何用意,不如出來一敘。我已經聽到你了,沒有再藏身的必要。”

  她說的極自信肯定,龍二差一點就要信了。他心裡有一瞬間的驚訝,但他忽而一想,當初她就是這樣把李柯騙了現身,自己還分析過她不可能能聽到,如今這一交手,倒又差點著了她的道。

  他不出去,絕不出去,看她能怎麼辦?

  居沐兒坐了好一會,沒有等到任何動靜,她長長歎了口氣,問:“藏著好玩嗎?”

  龍二覺得挺好玩的,比跟那些千金閨秀敘話來得有意思多了。

  而且他不相信居沐兒能知道有人藏身在一旁,他知道她是狡猾的,他領教過。所以他確定此刻她不過是裝模作樣,實際卻是無可奈何,所以他更開心了。

  從來沒有人能給了他龍二爺不好看還能全身而退的,人人皆知他龍二有仇必報絕不手軟。原本按理說,對姑娘家他不該這麼死咬著不放,但從來還沒有姑娘家這麼招惹過他,所以龍二覺得,這居沐兒比其他算計他的爺們更讓他著惱。所以此刻看到她吃癟,他打內心的感覺到喜悅。

  居沐兒說完了這話,還是沒等到動靜,於是她站起來,冷冷說了一句:“那竹杖便送給你玩吧。”她說這話時,臉上顯了怒氣。

  龍二在一旁看著,不由得一挑眉,喲,還有脾氣呢。

  居沐兒說完,扶著竹亭的欄杆,慢慢走出了亭子,然後一步一挪,往家去了。她沒有回頭,沒有停步聽四下的動靜,她只是很認真的走著路。

  龍二跟著她走了好一段,看她走得小心翼翼卻還是被絆了幾下,險些摔了,可是每次都沒摔倒,這讓他有些遺憾。後來有一位上了年紀的男子過來喚她,龍二聽到她喚他“爹”,便知這人便是居勝。

  居沐兒與居勝說弄丟了竹杖,便回來遲了。居勝大嗓門說著怎麼這麼不小心,下回他再給她做根新的。父女倆這便一同回了家。

  龍二跟到這,看不到居沐兒的糗態了,也就奔回了馬車。他這回出了口氣,心裡痛快,笑容也有了。這讓牛俠和李柯很是驚奇。

  回到了龍府,牛俠拉著李柯到一旁悄聲問:“李爺,二爺方才去了那許久,回來時一掃陰霾,臉色也好多了,是不是得了便秘的毛病?”

  李柯大窘,不答,扭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轉回頭,拍拍牛俠的肩說道:“大牛,好奇心該壓住的就得壓住,你看看我,學著點。”

  牛俠撓撓頭,光看臉看不出李爺有壓住好奇心啊,這是怎麼個講究?

  李柯又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好奇心會闖禍的。”

  牛俠又撓頭,是嗎?

  龍二一回府就聽得余嬤嬤說,他走的這幾日,有幾家藥鋪老闆送了禮來,都是些大補藥材。余嬤嬤打聽了一下,是幾家千金閨秀暗地裡託付的,那幾位甚是有心,看龍二日夜操勞,忙不完的生意,故送了禮來,以表關心。

  龍二皺了眉,轉頭讓人李柯去市井打聽打聽,不論傳他些什麼,都給報回來。

  李柯心知這下再瞞不住,只好出去打聽回來報了。說是現在坊間傳言,說龍二爺嗜財如命小氣記仇脾氣不好,還有他鮮近女色,遲遲不婚的原因一是實喜男色,二是定有隱疾。

  龍二聽完臉扭了形,所以那些女子管不得他到底是不是好男色,只好從隱疾上下手,給他補補身子嗎?

  荒謬透頂!真是無知又沒腦子的女人。

  他會娶她們才怪!弄回家裡來讓她們天天惦記著按小道消息給他補身子,那他不得少活好幾年?

  可龍二沒想到,這事還沒完。過了幾日,又有藥鋪老闆送禮來,這次送的是通肚潤腸的良藥。

  藥一送到,龍二的臉就黑了。那臉色,可不真的像是張便秘的臉嗎?

  隱疾便算了,咒他拉不出屎是什麼意思?

  龍二爺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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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18 AM

  7鬧不休空惹煩心

  那一包包的藥包得極是精美,可卻是象針一樣刺著龍二的眼睛。他真的憋了一肚子的火,想發作卻不知沖哪發好。

  黑著臉的龍二爺堵心堵了兩日,覺得渾身不舒坦。

  另一方面,龍二回來的這幾日,不止送補藥的來了,送錢銀的也來了。想是大家琢磨好了翻修東大街的好處,開始向龍二爺示好,欲討了這個美差。

  龍二在這類事情上面頭腦是極清楚的。哪家是什麼利害關係,誰的錢銀可以收,誰的好處不能拿,對誰家該扶一扶,對誰家該擺擺威,他都是算計好的。

  按之前定好的主意,龍二拿了兩家的意思,把修街築簷的事分好了工,讓那兩家各得了好處,滿意而歸。

  因為眼看著年關將近,東大街上各家鋪子的生意都是極旺的,為不影響大家的買賣,龍二把修街的事定在了年後開春,並要求年前那兩家把翻修的帳目算明白,需要的材料,人力等各方面的準備也要開始著手,那兩家當然也是認真應了。

  安排好修街築簷的事,龍二又想到了居沐兒。

  他決定再去偷她一根竹杖,因為他認為,他被市坊傳得如此難聽,也是拜她所賜。

  這般宵小行徑不是什麼體面事,這個龍二心裡明白。去偷一個盲女的竹杖也並不光彩,所以他不打算讓別人知道。

  龍二沒帶隨從護衛,自己騎了馬,出了南城門,直奔竹林而去。到了竹亭,看到一對農家夫婦正在那歇腳,亭子裡並沒有居沐兒的身影。

  龍二拍拍馬兒,繼續前行,一路走到了居家酒鋪。

  居家酒鋪京城以南五裡,從入城的必經大路拐進唯一一條岔路林蔭道,便能看到居家酒鋪。

  居家酒鋪並不大,四張桌子,兩個幹活的夥計加上居老爹就是全部的人手。鋪子以賣酒為主,還有些下酒小菜、燒肉、饅頭麵條等主食。

  居家酒鋪的酒頗有名,鄰近幾個城的酒樓都有向居老爹買酒,所以酒鋪主要靠給各酒樓供酒為生,來店堂食的客人並不多。

  居家酒鋪的後面就是自家住的宅院。院子共有三間,第一間連著酒鋪,是兩個夥計住的,一是守店,二還用來放置雜物等等。第二間院子是居老爹的住處,還兼為釀酒倉庫。第三間小院才是居沐兒住的地方。

  龍二早已從李柯打探回的消息知曉這一切,於是他騎著馬直接進了樹林,找了個僻角把馬綁好,然後自己悄悄地潛進了居家酒鋪的後院,跳進了居沐兒住的小院裡。

  居沐兒的院子很安靜,周圍立了高高的粗木樁圍欄,前後都沒有別的住家,經過一條林蔭道,才有別的鄰里。

  龍二四下看了看,然後象做賊似的觀察著居沐兒的居室。這小院裡有三間房。一間臥房,擺設很簡單,一床一案一櫃,再無它物。

  另一間是書房,三面牆的大書櫃,擺滿了書,窗前擺了一個書案,上面擺了文房四寶,整個屋裡也沒有多餘的花哨擺設。

  看見這一屋子的書,龍二愣了愣,他忽然想到這盲女在瞎眼之前,該是多愛看書的人啊。沒由來的,他心裡更堵了。

  還有一間屋子,窗戶開著,龍二在窗前一看,一台琴案,上面擺著琴。一旁的牆上也掛著三面琴,還有一把琵琶,一把箏。另一邊牆有個小書櫃,裡面也放滿了書冊。無論是這琴室還是剛才那個書房,全都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龍二轉了一圈,沒有看到居沐兒,這讓他很失望,他遠道而來,特意想欺負她一下,找找樂子,撒撒怒氣,她居然不在?

  龍二氣氣呼呼正想走,忽然發現這小院裡的牆上釘著粗繩,龍二不知道這是何用意,他順著繩子走一圈,走到後門處,發現那裡也綁著一條粗麻繩。

  龍二好奇了,他過去看了看,發現這粗繩沿著後門繞著圍欄綁了一圈,一直通到了林子裡。一棵樹接著一棵樹拉著繩,也不知是圍著什麼。

  龍二跟著粗繩走,走著走著,他發現裡面的蹊蹺了。這繩子不是要在樹林裡圍圈,而是個路引,瞎子的路引。

  龍二確定這個,是因為他跟著粗繩一直走,走到了林子裡的一個小河邊,見到了坐在河邊一個木樁上的居沐兒。

  她坐在那,手裡拿著一本書。她並沒有在看書,她眼盲了,當然看不了。她只是拿著,手指摸著書頁,側著耳朵似乎認真在聆聽。

  龍二也下意識的跟著聽,他聽到了河水流淌的細響,聽到了樹葉被風吹過沙沙的聲音,還聽到了居沐兒翻書頁的聲音。

  龍二抿抿嘴角,暗想她又看不見了,翻書又有什麼意思,不過是徒勞安慰自己的舉動。

  他看著居沐兒的表情,看到她似乎很愉悅。他皺起眉頭,她愉悅,他就不高興了。想想自己被別人傳得這麼不好聽,想想那些千金閨秀還在纏他,又想想余嬤嬤期待的眼神,他就覺得這一切都是居沐兒害的。

  過去大家就只道他貪財小氣而已,他覺得這不是壞事,這有威懾他人的效果,讓別人不好對他提什麼占他便宜的要求。但現在傳他斷袖或是隱疾,還有那勞什子便秘的毛病,他便不痛快了,這不是讓別人笑話他嗎?

  總而言之,全是這居沐兒的錯。

  龍二看著居沐兒摸了身邊一塊小石頭往前扔,扔到了水裡“撲通”一聲,然後她笑了,又撿了一塊石頭扔過去,又是“撲通”的一聲響。

  居沐兒自己跟自己玩得高興,龍二卻覺得她傻氣,他心裡“哼”著,暗想她真是無聊透頂。

  他偏不讓她高興,偏叫她害怕才好。

  龍二看見居沐兒的新竹杖靠在她坐的大木樁邊上,他輕點足尖,施展輕功,悄悄的躍了過去,用腳尖一勾那竹杖,竹杖飛起,他握在手裡,輕輕巧巧的落在了一棵樹上。

  他掠過居沐兒身邊,帶起輕巧一陣風。居沐兒正準備再扔一顆石頭,卻感覺到了身邊氣息的流動。她嚇了一跳,笑容僵在臉上,而後迅速的摸向竹杖的位置,發現什麼也摸不到了。

  居沐兒嚇得跳了起來,驚叫道:“是誰?”

  龍二拿著竹杖在樹上無聲的笑了,他心裡得意洋洋,孩子一般惡作劇得逞後的囂張。她慌張無助的表情讓他一掃過去幾日的鬱結,心情爽朗起來,他想著:“就不告訴你,嚇死你。”

  居沐兒咬著唇認真傾聽,卻聽不到周圍有什麼人聲或是走動的動靜。她臉色慘白,嚇得不輕。她下意識的把書抱在懷裡,擋在胸前。

  龍二逗她逗得興起,飄然下樹,撿了幾顆石頭分幾個方向扔到了水裡,落水有遠有近,聽不出位置來。

  居沐兒被石頭落水的聲音嚇得一縮肩,她沒有說話,卻是猛地扭頭撲向最近的那棵樹,摸到了綁著樹的粗繩,她咬著牙,攀著粗繩一路狂奔,往家的方向沖。

  她的奔跑速度並不快,跌跌撞撞,狼狽不堪。

  龍二無聲大笑,想著要不要把繩子給她弄斷了,讓她更慌亂?想想算了,留著這樂子下回再玩。

  他心滿意足,把竹杖在手裡把玩了幾下,然後進了林子,找到他的馬,高高興興的回家去了。

  一連數日,龍二都派人打探居沐兒的動靜,聽得她數日閉門不出,躲在家裡,他就開心得哈哈大笑。拿著從她那偷來的兩根竹杖把玩,甚是開懷。

  這日,探子來報,說居沐兒生病,雲青賢前去探望。龍二不以為然,但卻想著雲青賢的家室可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也不知這次丁妍珊和她姐姐會怎麼對付這居沐兒?

  可等了數日,卻無反應,探子說丁妍珊去過雲府,想必是探望丁妍香去了,她離開時一臉不快,可之後便在丁府閉門不出,沒有動靜。居沐兒那邊病好了,又正常外出活動了。

  龍二一聽,有些失望,這居沐兒這麼快就過上好日子了?那哪行!

  他略一琢磨,找了李柯來,把那兩根竹杖拿出來,囑咐他給居沐兒送去。“你就說聽說她病了,所以我準備了這份薄禮送她,祝她早日康復。”

  龍二實際想說的是,就是他龍二在欺負她呢,讓她潑他一身茶,讓她逼他修街築簷,讓她擺佈一群女人來纏他。哼,做好心理準備接招吧。

  李柯看著那兩根竹杖,臉都綠了,那顏色怕是跟竹杖差不多。

  這麼丟人的禮物要不要派他這種英偉的高級護衛出馬送啊,他也是要面子的。而且這東西一看就不是慰問用的,擺明是諷刺人家是瞎子嘛。

  李柯心不甘情不願的,但是主子爺有令,他還是得照辦,於是硬著頭皮去了。

  送完禮回來,龍二立馬把他叫進了書樓,問:“那盲女收下了?”

  “收下了。”

  “她是怎麼說的?”

  李柯撓頭:“居姑娘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龍二皺起眉頭:“那總該有些反應,她是什麼表情?”

  李柯應道:“居姑娘摸了摸竹杖,愣了一會,然後長歎一口氣,轉身進了院子,還把門關上了。”

  “歎氣?”龍二摸摸下巴,他猜想她應該生氣著惱,卻沒料到是歎氣。她歎什麼氣?

  過了兩天,門房來報,說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捎來一份禮,據稱是居沐兒姑娘送給二爺的。那小姑娘留下東西便走了,門房把東西送給了李柯,李柯又把東西交到了龍二的手上。

  那是一個用布包著的長形物件,李柯在龍二的示意下把布包打開,入眼赫然是一面琴。

  龍二立時不高興起來,人人皆知他龍二不識音律,只愛銀票,沒哪個不開眼的會請他品琴論琴,更沒人會送這等不討喜的禮物來。

  這居沐兒送這玩意過來,是諷刺他嗎?

  李柯小心翼翼的道:“二爺,這裡面還有張小箋。”

  龍二一把搶了過來,這一看,臉都黑了。小箋上八個字:“習琴養性,排閑解憂。”

  這字筆觸優雅,但筆劃間有些交結,跟蒙著眼寫的似的。龍二心裡知道,這不是蒙眼落筆,這是瞎眼盲寫。

  說琴就是要諷刺他,養什麼性,他的性子好得很,沒看那麼多姑娘都想嫁他嘛。

  還排閑呢,他哪裡閑了,他忙得很,每天報事的人都排著隊,桌上堆的帳本卷宗都看不完,他哪裡閑了?

  還憂,他一點都不憂,一點都不會為了她憂!

  “啊,對了,門房還說他有問過送這個禮是做什麼的,那個賣花姑娘說,居姑娘說的,調皮的孩子學琴最好了。”

  調皮?說誰呢!

  龍二一拍桌子,這個討人厭的盲女,他跟她沒完!

  

  8暫休戰稀客上門

  龍二跟居沐兒的較勁就此開始了。

  龍二不承認這些不痛快是他自找的,因為他認為他之前小小的懲戒並不是當真的。他有顧念她是一個女子,所以並沒有真的用對待爺們的那種手段來對付她。不然,以她一個小小的盲女,他龍二根本就是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她。

  可是他並沒有這樣做。

  他甚至沒有象丁妍珊那樣叫惡漢地痞來對她動手動腳,他自己也完全沒有碰到她一根汗毛。他沒整治她爹的酒鋪,也沒有斷了她關心的賣花小姑娘的生路,也沒有毀了她教市井平民小孩彈琴的小破院子。

  看,他真的沒有認真在對付她,他只是……嗯,只是稍稍逗弄了她一下而已。

  可這居沐兒不識好歹,不但每次都要報復回來,現在居然還敢諷刺他。

  作為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爺們,龍二覺得若是放任此女的行徑不加理會,那他大老爺們的臉面將蕩然無存。

  他必須還以顏色,不能教她以為他認輸了。

  於是,他很快便安排仙味樓送菜給居家酒館,點名是送給居沐兒吃的。菜沒別的,就是魚。清蒸的、紅燒的、香炸的、亂燉的……總之就是魚,他買了一堆多刺的魚給居沐兒吃,他知道她一定會明白他的意思。

  他龍二不是好惹的,他一定要讓她有魚刺哽喉,吐不掉咽不下的難受。

  結果沒過幾日,居沐兒送了兩根竹杖過來。那意思龍二也明白,她分明是在說,別鬧了,你不是想要竹杖嗎?我送你兩根玩玩。

  龍二不甘示弱,他就是要偷她的竹杖,那又怎的?他親自去,潛到居沐兒的小院,把她屋裡的三根竹杖全偷走了。

  第二日,居沐兒托蘇晴給龍二送來一本琴譜,那是最基礎的,給小孩兒習琴用的琴譜,送琴譜來的蘇晴轉達了一句話:“姐姐說了,若是府裡的孩子無聊,還是讓他好好學琴吧。”

  龍二收了琴譜,火氣騰騰往上冒,可他還沒想出什麼對付這盲女的新招。因為他發現這種送禮的把戲沒意思了,不想用了。

  上次他去偷竹杖時,聽到居勝在問居沐兒怎麼仙味樓的魚不往他家送了?語氣聽起來頗是可惜。原來居沐兒收了魚就都給她爹當下酒菜,還說這是她教人彈琴的酬勞。居老爹吃了好幾頓好的,居然就惦記上了。

  這讓龍二在心裡又記了居沐兒一筆賬。她讓他白花了銀子卻找了不痛快。他還覺得這個女子連自己爹都騙得這麼溜,太不招人喜歡了。

  龍二一得閒便認真想,要怎麼接著給居沐兒好看。可這時候他又聽到了坊間傳言。滿城的人現在都知道龍二爺對自己不識音律感到羞愧,近日裡偷偷的想學琴習雅,一改只迷帳本的粗俗商賈形象。

  這傳言讓龍二很不高興,因為他一點沒覺得不識音律有什麼好羞愧的。另外,因為這個傳言,龍二開始收到各種關於習琴的“厚禮”,甚至各家千金閨秀也開始熱情地找他談論彈琴習琴的趣事,還有自告奮勇願意親自來給龍二爺相授琴藝的。

  這把龍二給氣得飯也沒吃好,覺也沒睡好。

  他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那個盲女使出這麼下作的手段,那也別怪他用難看的招數了。

  不多日,市坊間開始傳,說盲女居沐兒正在熱烈追求龍府二爺。說她不顧眼盲不便,上茶莊上酒樓積極拜會,又送琴送琴譜送竹杖給龍二爺。

  這三樣都是居沐兒極愛之物,這般相贈,似是將自己最愛的都給龍二,表白得極是大膽。

  這些話一傳,居沐兒的所有事情又被翻出來說了。她愛琴愛書,走火入魔導致眼盲,是個瘋魔女人。她嫌貧愛富,力攀權貴,拋棄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勾引京城裡最有魅力的有婦之夫雲青賢,想嫁入權貴之家,但因被人家的元配壓著,遲遲不能進門。於是現在轉了目標,又去向京城最搶手的金龜婿人選龍二下手。真真是無恥又無畏啊!

  用不了半個月,居沐兒已經成為了京城裡最紅火的話題人物。她變得足不出戶,天天躲在家裡。

  龍二初初聽到市坊間的消息還挺高興,知道居沐兒躲著不出門他更高興。可後來那些話越傳越難聽,龍二心裡頭不舒坦了,他自己被擺出來跟那個討人厭的雲青賢放在一起議論,這也讓他相當不喜。

  而居沐兒在這之後似乎是真被傷到了,再沒有動靜,也沒有什麼反擊的舉措,這讓龍二覺得很失望,帳本也沒有這麼好看了。而那些什麼偷竹杖送魚的小把戲也沒了新鮮感,不好用了。

  龍二覺得這日子過得真是無聊,但此時年關越來越近,公事繁重,壓了一身,他決定暫時將居沐兒拋到腦後,先處理賺錢的正事才是正經。

  而余嬤嬤最近這段時日忙著府裡過年的操辦事宜,也沒那麼閑了。當然最重要的是她明白這年關口上是二爺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也不敢在這時拿什麼娶妻的事給爺添亂了。

  於是龍二又恢復到只有帳本和卷宗相伴的日子,但他偶爾也會想起那個潑他茶的盲眼姑娘,他盼著這年快過去,這樣他就有時間好好琢磨該怎麼跟她繼續過招。

  他這樣一安份,居沐兒這邊便是松了口氣。

  要知道市坊間話傳得難聽,她一姑娘家心裡自然是非常不好受。居勝更得氣得要拿棍棒到城裡街市坊間守著,說是待聽到誰人嘴裡說這等不中聽的,他就把人狠揍一頓。

  居沐兒好說歹說,把他攔下了。她勸爹爹,拳頭棍棒的速度遠沒有人嘴裡說的話快,他打得了一個,可打不了全城。再者說,真動了手,人家還能說是心虛作祟,惱羞成怒了。

  居老爹聽了連連歎氣,就這樣放過那些碎嘴歹人,他心裡是千萬個不甘。可女兒說的也有道理,他也是怕把事情鬧大了,女兒更不好受。

  於是父女倆乾脆都閉門不出,居老爹的酒也不賣了。原本年關近了,這酒買賣是最旺的時候,可居老爹心想你們這些歹人,喝了我家的酒說我家女兒的壞話,我讓你們喝得上才怪。他拒了各家酒樓的生意,說等心情好了再賣。

  這段時日龍二沒再來找居沐兒的麻煩,雲青賢也沒再出現,這讓居沐兒好過了些。她檢討了一下自己,就不該跟龍二爺鬥氣,她以為盲眼之後她的脾氣好多了,能沉得住氣,沒想到還是不夠收斂。

  那日她去龍二那求他修築遮簷,他態度傲慢言語不善,頗有些“為了個賣花姑娘而已”的嘲諷意思,居沐兒最不喜別人持勢欺人,所以當時腦子一熱,就故意用話蒙他,光明正大潑了他一身茶。這平白招惹了麻煩,到如今也成了件煩心事。

  現在快過年了,居沐兒打算就這樣躲著,待事情都平靜了,就服軟認慫,不再跟龍二對著幹了。

  可她想當這縮頭烏龜,卻有人不容她如此。

  那一日,來了位令人意想不到的客人——丁妍香。

  雲夫人的到來完全出乎了居沐兒的意料,也讓居老爹萬萬沒想到。

  原先外間傳言居沐兒與雲青賢勾勾搭搭,這話居老爹當然聽說過。甚至也有鄉親鄰里來側面打聽他家女兒是不是會嫁到雲府去。那雲大人時不時的來訪,對他甚是客氣,居老爹差點也是信了有這事。但女兒卻是說與雲大人並無感情糾葛,請他放心。

  居老爹當然是相信女兒的。她極象她娘,不論是長相還是個性還是那股子聰明勁,都跟她娘一個樣。

  以前家裡頭大小事就都是由沐兒她娘拿主意,他只管做他喜歡的釀酒活計,可惜她娘死得早,這讓居老爹傷心欲絕,好在沐兒懂事又乖巧,聰明又可愛,這讓居老爹漸漸找回了過日子的勁頭。

  居沐兒懂事早,有主意,有些事處理起來比他這當爹的還要妥當。所以居勝對這女兒是放一百個心。

  她說沒事,那就一定是沒事。

  可最近坊間流言傳得凶,這節骨眼上雲大人的夫人找上門來,居老爹覺得絕不會是好事。

  他懷著小心,把丁妍香領進了居沐兒的小院。

  丁妍香遣退了丫環跟班,說是要與居沐兒單獨敘敘話。居老爹認為自己不是下人,所以不需要退避。他是當爹的,當人家的親爹當然是可以陪在女兒身邊監聽監視,若有不妥他定是會擋在前面。

  丁妍香看居老爹沒有出去的意思,臉色有些不好看。但畢竟自己來者是客,也不好開口相斥。於是閉緊了嘴不出聲。

  居沐兒等了半晌沒聽見丁妍香說話,想了想喚了聲:“爹。”然後果然聽到了居老爹的一聲應。

  居沐兒抿了抿嘴,道:“爹爹先去忙吧,一會女兒說完了話再叫你。”

  居老爹心不甘情不願,看了看丁妍香,又看看自家女兒,終於還是答應了,但他又道:“我就在院子裡曬曬太陽。”

  居沐兒微笑應了好,居老爹這才慢騰騰的走了出去。

  待聽得居老爹的走到門外,房門一關,居沐兒便問了:“不知雲夫人今日來此,是為何事?”

  丁妍香看了居沐兒好幾眼,柔聲問:“聽說之前居姑娘身子不太好,如今可是康健了?”

  “已是無礙,謝夫人關心。”

  丁妍香又道:“居姑娘母親走得早,全是靠居老伯一手照料吧?”

  “是。”居沐兒不明其意,便有一答一。

  “居老伯又要經營酒鋪,又要照顧你,想來過得也不容易。”

  “我眼睛不便,確是拖累爹爹了。”

  丁妍香安靜了片刻,又問了些生活起居的事,她語調溫柔,甚是親切,但居沐兒卻是應對得越來越小心。

  雲青賢向她表露過心跡,她拒絕了,而後他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但每次來都溫聲軟語,心中之情溢於言表,分明是還未心死。居沐兒心裡苦惱,但卻沒辦法斷了他的念。如今外邊傳言甚是難聽,這雲夫人過來,定不會是表面上這般只對她的生活起居關切。

  果然丁妍香說了些不太緊要的問候話,終於轉入了正題。“居姑娘,我冒昧問一句,我家相公是與你提過喜愛之情,意欲相娶之念吧?”

  居沐兒在心裡把話想了一遍,這才答了:“我不過是布衣盲女,高攀不上雲大人,還請夫人放心。”

  丁妍香的聲音還是很溫柔,她問:“是高攀不上,還是不甘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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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19 AM

  9遭逼迫盲女心憂

  居沐兒在心裡歎氣,果然是夫婦倆啊,問了同樣的問題。

  可無論是高攀不上還是不甘做妾,重點都是她不會嫁啊,為什麼他們不明白?

  “夫人,我保證,絕不會嫁給雲大人,這樣夫人是否滿意。”

  “不。”丁妍香的聲音柔且輕,但答得很堅定。

  居沐兒心頭一緊,乾脆直截了當問了:“那夫人如何才能安心?”

  丁妍香歎氣,道:“沐兒姑娘,之前我妹妹無禮,找了人騷擾過姑娘,是她太不懂事,我已經教訓過她了。之後再不會如此,請姑娘放心。”

  這話與嫁不嫁給雲青賢八杆子打不著,居沐兒弄不明白丁妍香的意思,於是閉口不語。

  丁妍香又道:“我這人,其實是極好說話的,若不是真是讓我受不了,我也不會如何。相公對姑娘心心念念,這我知道,原本他的事,我本不該多嘴,更不該插手,但我眼見他鬱結不喜,我也十分難過。所以思前想後,我才來找姑娘。”

  居沐兒依然沒有說話,丁妍香是想告訴她,她對夫君青賢情深意重嗎?可自己已經保證絕不會擠身進他們夫妻之間,她還想如何?

  居沐兒有些害怕,她下意識的握緊了她的竹杖。

  丁妍香停了一會,接著往下說:“我家相公溫柔體貼,衣食住行對我極是照顧,對下人也和顏悅色,絕不胡亂打罵。居姑娘你說,這樣的良配,不好尋吧?”

  居沐兒輕聲道:“那是夫人好福氣。”

  丁妍香笑笑,忽然問:“沐兒姑娘何時開始習琴的?”

  “三歲。”居沐兒答了。

  丁妍香點點頭:“我也是三歲。可是我的琴便彈得不如姑娘。”

  居沐兒小心答:“夫人過謙了。”

  丁妍香又是一笑:“這是實話。夫君最是喜琴,我陪夫君彈琴,他每次都要誇讚你的琴藝。”

  居沐兒的心沉沉的,不知該說什麼好。

  丁妍香笑笑,她探過身來握了握居沐兒的手。她的手冰涼,嚇得居沐兒打了個寒顫。

  丁妍香道:“居姑娘,我並非不能容人的怨婦。”

  居沐兒的心呯呯直跳,丁妍香冰冷的手指透著股陰鬱,這讓居沐兒覺得極不舒服。

  丁妍香接下去的話更是把她嚇了一大跳,她說:“沐兒姑娘,我希望你能嫁入雲府,與我作伴,雖是妾名,但吃穿用度各項禮遇都會與我一般,你絕不會有半點委屈,你看如何?”

  居沐兒僵住,她來此,竟然是勸自己與她共用夫君嗎?

  居沐兒覺得後脊樑開始冒冷汗,她想了又想,生怕出錯不敢多言,好半天才答:“夫人,沐兒確實是高攀不上。”

  丁妍香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天,忽又笑了:“看來沐兒姑娘不是不甘為妾,倒像是真心不願嫁給相公。

  居沐兒舒了口氣,覺得剛才是被試探了,她趕緊認真答:“確實是如此。夫人,沐兒句句屬實,夫人大可安心。”

  可她萬沒料到,丁妍香居然說:“我說的也是真心,沐兒姑娘,我夫君既是傾心于你,我若不能達成他所願,又如何能算得上是好妻子?”

  居沐兒剛剛落下的心猛地又提了起來,她聽得丁妍香的聲音越發的溫柔:“沐兒姑娘,請你務必,一定,要嫁進我們雲府來。”

  居沐兒握緊竹杖,好半天終於還是答:“承夫人抬舉,但沐兒高攀不上。”

  她說了這話,沒有聽到丁妍香的回音,心裡頭更是忐忑。她看不到丁妍香的表情,看不到她的眼睛,她只能聽到她的聲音,所有的判斷只能靠聲音。

  丁妍香的聲音很溫柔,應該說太溫柔,溫柔得沒有一絲感情。

  這讓居沐兒很害怕,她不敢相信這雲夫人是真心想讓她嫁進雲家,或者她被雲青賢逼迫了,或者她自己違了心想向雲青賢證明自己是賢妻。

  無論如何,居沐兒不相信這個女人願意與別人共用丈夫。

  丁妍香又說話了:“請姑娘不要拒絕。我家相公對姑娘真心喜愛,我也一定會將姑娘當成自己的親姐妹對待。姑娘嫁了來,居老爹可以卸下肩上重擔,安安穩穩再討個續弦安度晚年。姑娘也有三五下人悉心照料,衣食無憂,相公體貼,我亦明理,姑娘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居沐兒緊咬牙關,想了又想,小心答:“我當日知曉雙眼已盲,今生再不能視物時,便下了決心,此生定不嫁人,孤老便好。”

  “姑娘這是說的賭氣話。”丁妍香又用她那冰冷的手握住了居沐兒握緊竹杖的手。“雙眼不便,更該有人照顧,嫁到我們雲府來,姑娘便萬事無憂了。”

  “夫人美意我心領,但我確已下了決心……”

  這次她話未說完便被丁妍香截了:“決心是可以變的。”她這句話說的有些硬,仿若溫柔的面具裂了個口子。雖然語氣變化甚是細微,但居沐兒還是感覺到了。

  居沐兒沒說話,她努力想著該怎麼應對。丁妍香卻是又說了:“沐兒姑娘,你好好想想,你眼睛不方便,平日裡沒人照顧這日子不好過且不說,若是出門辦個事散個心,遇到什麼宵小惡徒,你可怎麼辦?居老伯年紀也大了,又要照顧你又要做買賣養家,你總得替他想想,萬一勞累過度出了什麼意外,你也一定不願如此,對不對?”

  居沐兒聽得丁妍香的一字一句,覺得自己的手指也變涼了。

  她聽懂了。

  “是雲大人的意思嗎?”

  “相公並不知我今日來此,他也並不知道我會來勸你。你知道的,他做事最是一板一眼,怎麼會想到讓我來勸?他那日與我說了此事,他答應我,若我不應允,他便不會再娶。他對我如此,我卻不忍讓他傷心。所以,今日我才會來此。你若是答應嫁過來,他一定會很歡喜,他歡喜了我便高興。沐兒姑娘,我夫君是刑部侍郎,我爹爹是刑部尚書,再有我外公、舅舅、叔叔、伯伯,全是朝中重臣。有我為你撐腰,定然不會有任何人敢動你和你爹一根汗毛,你家的酒鋪子也能安穩營生。你看,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吧?”

  居沐兒閉上了眼,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她必須好好想想,她該怎麼辦?

  一個雲青賢已是難應付,現在又來了一個柔聲細氣說著狠話威脅的原配夫人……

  居沐兒有些捉摸不透這丁妍香的真實想法,深愛著丈夫卻要求別的女人嫁進來共侍一夫,于居沐兒來說,有這種心思的女人比求婚被拒的男人更可怕。

  丁妍香看居沐兒久久不語,臉色發白,不由一笑,覺得自己“說服”她了。

  她不容居沐兒多想,又柔聲說道:“沐兒姑娘一定會知事情輕重,嫁到我們雲府來,是姑娘的福氣。我回去後,便會著手準備,待年後開春,挑個日子,便遣人來辦禮書事宜。”

  居沐兒心裡“咯噔”一下,這雲夫人就這樣打算強認了她允了?

  “夫人……”居沐兒剛喚了一聲,就被丁妍香打斷了。“事情便這般定了。沐兒姑娘便在家裡安心等待便是。”她說罷,竟起身喚丫環,就此打算走了。

  居沐兒“噔”的站了起來,大聲道:“夫人,我不會嫁的。”

  “是嗎?”丁妍香笑笑,看著丫環隨從推門進來,後面還跟著居勝。她不理居沐兒,徑直對居勝道:“居老伯,最近天氣冷了,還得多加衣,可別病了。沐兒就你這麼個爹,要好好保重。”

  居勝不明所以,他站在院子裡,聽不到這兩人聊了些什麼,沒想到一進來卻是人家柔聲問候,他趕緊客氣應了。又轉頭看了看女兒,卻是瞧不出什麼來。

  丁妍香也看了看居沐兒,對她的表情和沉默感到滿意。她柔聲告辭,帶著下人們走了。

  待她離開,居勝忙問女兒發生了何事。居沐兒推說沒什麼,只是外間傳言難聽,她過來瞧瞧而已。居勝半信半疑。

  此後三天,居沐兒將自己關在琴室,不停撫琴。居勝開始憂心,當初女兒從琴聖師伯音的行刑會回來,也是這般瘋魔地撫琴,之後便發生了一連串的禍事。如今女兒這般,是不是又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第五日中午,仙音琴行的一位夥伴匆匆跑來尋居沐兒,說鋪子裡接了個大買賣,要制一批琴賣到外城去,因年關將近,運貨的馬車不好訂,只能明天一早送出去。但這次訂的琴太多,鋪子裡不夠人手調音測琴。掌櫃的著急,來請居沐兒幫忙。

  那琴行是居沐兒一家子都相熟的,她也經常去鋪子裡幫忙,此時一聽如此著急,便一口答應了。

  居老爹不放心,跟著女兒一起上了琴行的馬車,到了那,女兒幹活,他便在一旁照看,給她遞個水什麼的。

  這活一干便是半日,琴鋪老闆程殷給請來的幫手們都布了飯,居老爹照顧著女兒吃了。

  飯畢,程殷來求居老爹,希望居沐兒今晚也能在此幫忙,務必把這批琴都趕出來。工錢他出三倍,若需要在這城裡住下,房費他也包了。

  居老爹看這老熟人有急,哪裡有不答應的道理。他跟居沐兒招呼了一聲,便去離琴行最近的福運來客棧訂了兩間房,打算今夜裡忙完便跟女兒在那住下。

  可沒想到,剛回到琴行,卻又有鄰里匆匆過來報信,說是酒鋪的兩個夥計晚飯時吃了什麼不乾淨的,上吐下瀉,險些沒了半條命。已請了大夫過去瞧了,但看他倆病得實在重,家裡也沒個人,於是便趕過來通知居老爹。

  居勝一聽,那個著急,那兩個夥計跟了他多年,吃住全在一起,早跟家人是一樣的,得此急病,自然是把居勝嚇到了。

  居沐兒一聽,便讓居勝快回去。程殷也道讓他安心,他會好好照看居沐兒,等忙了他會派人送她去客棧。

  程殷是看著居沐兒長大的,居勝自然對他是信得過。於是跟居沐兒交代好了,又跟程殷說了別把他女兒累著,這才急匆匆趕回家去了。

  居沐兒這一忙直忙到了深夜,她身體不好,向來早睡。這事程殷自是知曉。所以雖然琴行的活還沒有完,但程殷還是讓她去客棧休息了。說是剩下的他們今夜裡一定能忙完。

  居沐兒也知自己身子熬不住,聽了這話也應了。於是琴行的一個小夥計將居沐兒送到了客棧。

  福運來客棧離仙音琴行只隔了一條街。此時夜已深,客棧大堂裡沒什麼人,打著哈欠的小二哥領著琴行的夥計和居沐兒到了後院二樓的客房。夥計進了房裡,左右看了,告訴居沐兒各項擺設的位置,又領了她摸了一摸,最後確認安排妥當,便告辭離開。

  居沐兒關好房門,把房裡的各項物件又都摸了確認一遍,然後坐下打算給自己倒杯水喝。

  水壺裡的水是涼透的,夜深寒冷,居沐兒想喝些熱水,她開了門欲喚小二,又一想深更半夜的,出聲擾了其他人休息不好。於是她拿了竹杖,打算自己下樓到大堂去討水喝。

  二樓走廊裡的燈籠是滅的,廊上黑漆漆的沒有一絲亮光。居沐兒的眼睛雖盲,但還有著微弱光感,黑暗對她來說不是問題,可她還是打算一會見了小二跟他說一聲,畢竟其他客人走動,還是有光亮方便些。

  她一邊想著這事一邊慢騰騰的走著,冷不丁旁邊一個房門被打開,一個男子驚慌的叫了半聲“救”字便被堵住了嘴。

  居沐兒下意識的往聲音的方向轉了頭,她當然什麼都看不見,但她聽到了被捂著嘴掙扎喘息的聲響,這聲響很快也消失了。

  居沐兒心裡一驚,她的反應很快,轉頭就跑,一邊跑一邊喊“救命”。可她只“喊”出一聲“救”字,就被人一把扯了頭髮。她還沒來得及痛叫,便撞進身後那人的懷裡,同時間一個大掌捂住了她的嘴。

  居沐兒拼死掙扎,她反手抓那人的衣服,又用竹杖用力往後戳,身後那人被戳中,悶哼了一聲,忍著痛飛快地將居沐兒拖進了房裡。

  居沐兒聞到了血腥味,她很害怕,她被那人緊緊捂著嘴鉗制在懷裡,她聽到了關門的聲音。然後一陣天旋地轉,身上一痛,她已被狠狠甩在了地上。

  居沐兒什麼也顧不上,嘴一旦能說話,她趕緊道:“我是瞎子,我什麼都看不見,我不知道你是誰,別殺我。”

  她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麼,她不知道剛才想喊“救命”的那人是傷是死,但她知道,這個兇手一定是把她當成了目擊者,身為目擊者,最後的下場恐怕是難逃一死。

  所以她第一時間表明自己是瞎的,她希望這個兇手還能有一點點的慈悲心。

  她感覺到有呼吸離她的臉很近,她想這一定是那人在觀察她是否真是瞎的。她撐著地往後挪,抖著聲音又說:“別殺我,我真的什麼都看不到。我拿著竹杖,我是瞎子。”

  那人沒有動靜,居沐兒想也許他是在猶豫,可下一刻,她聽到“忽”的一聲,她頭上一陣巨痛。

  她失去了意識。

  

  10命案起冤禍上身

  這日龍二很頭疼。

  因為余嬤嬤居然得閒找他聊天了。

  當然,這年前忙亂,余嬤嬤是知曉不該多打擾爺的正事,她只是過來問問,上次給爺看的那些仕女圖,爺看了沒?

  龍二一時想不起那一大筐卷軸圖他讓李柯給扔到哪裡去了,於是含糊答了一聲“嗯”。

  余嬤嬤趕緊接著問:“可有合眼緣中意的?”要知道過年這段,最是好去拜會打點的日子,若是二爺有合意的姑娘,她也好準備些禮,與對方家裡管事來往來往,打聽打聽。也好讓媒婆子上門說道說道去。

  龍二自然是答沒有。

  余嬤嬤便問:“那二爺是喜歡何等佳人?”

  要說這擇妻的標準,余嬤嬤問過龍二不下十次,每次龍二都含糊過去,能想的藉口條件都說過了,所以余嬤嬤選人越選越精。龍二明白這條件一事得好好斟酌該如何說,不然一個不慎,被余嬤嬤抓住了話柄,塞個姑娘過來,那可就不好辦了。

  龍二左思右想,要說賢良,余嬤嬤定能說出好幾位來;要說性子好的,也定是不缺;要說才情,余嬤嬤左挑右選,肯定個個不差;那說相貌,嗯,若不是美貌的,嬤嬤也不能如此信心滿滿。

  龍二苦惱,唉,過去說的條件這次怕是都得被余嬤嬤駁了回來吧?

  龍二沒了法,轉頭再想,他看著窗外幾棵翠竹,忽然道:“嬤嬤啊,你為了我忙碌張羅,確是辛苦了,不過呢,我若娶妻,定是要娶個特別的女子。”

  “特別?”余嬤嬤一愣:“二爺說的特別,指何意?特別美貌,特別賢良,特別有才情……”

  龍二一抬手,截了她的話,道:“嬤嬤,我說的特別,就是特別到會讓人不在意她的容貌,她的性子,她的才情的那種特別。”

  余嬤嬤呆了又呆,話說得這般繞,那這個特別,究竟是怎生個特別?

  再說了,怎的聽得這樣的女子,除了特別再無長處?而且,特別能算是長處嗎?

  余嬤嬤糊塗了,這究竟是何意?

  看余嬤嬤那鬧不明白的模樣,龍二微笑,更是加重了語氣:“我龍二,定是要娶個非常,非常特別的女子。”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特別是什麼樣的,反正能把余嬤嬤打發了,便是好的。

  余嬤嬤確實是想不到有哪家姑娘是這類“特別”的,她打算找京城裡最有名氣的媒婆子打聽打聽,為了對死去的老爺夫人能有交代,她一定要找到個讓二爺歡喜的姑娘來。

  龍二又順利混過去一次,心裡高興。可這好心情沒能維持過一日。

  夜裡亥時將過,龍二正準備離開書樓回寢院休息,一屬下急急來報,說是龍府盛隆茶莊的呂掌櫃在西右街福運來客棧處被捕,罪名是殺害祥富茶莊的老闆朱富。因是命案現場當場被逮,現如今已被押至府衙。

  人命關天,又有目擊證人,府尹已拍案開堂,要即時審訊。

  龍二一聽,忙喚備馬。近年來他打算擴大茶葉營生,而那朱富的祥富茶莊小有虧空,但底子很好。龍二看中,想買進做龍氏產業。

  此事便是由呂掌櫃去辦,這些日子呂掌櫃回報來的消息,是這朱富猶豫再三,但他有把握不多日便能成事,可沒想到如今卻是傳來他將朱富殺死的消息。

  龍二調遣安排,一是派人去了府衙打點探聽,看看事態如何。二是遣了人去呂掌櫃家裡報信,安頓好呂家上下。三是命人去查那死者朱富相關聯人與事。

  囑咐好了,龍二自己上馬急馳,帶了人先去了那福運來客棧查看。

  要說這呂掌櫃殺人,龍二不信。

  龍二識人有眼,呂掌櫃做得好文章,辯得好茶品,最不似生意人,但龍二瞧准了他的為人稟性,便讓他主掌這龍家茶業營生。

  呂掌櫃跟了龍二多年,最是心慈念善,平素裡吃齋信佛,待人寬厚。這品茶講個雅意,買賣論個信字,呂掌櫃兩者兼而有之。加上龍二巧思推助,坊間布話相傳,於是富賈權貴裡有了議論,好茶雖非龍氏茶莊獨有,但在呂掌櫃這買茶非但絕無以次充好的勾當,而且最是有雅有品有面子。

  於是呂掌櫃的茶莊生意做得紅紅火火。可他卻仍沒半點驕縱之氣,反而越發兢兢業業,認真做事。這讓龍二更是欣賞。

  如今說他殺了人,龍二第一個念頭便是這事有蹊蹺。

  話說龍二很快便趕到了福運來客棧,此刻客棧門口零星聚了些人,想是出了命案,眾人被驚醒,小聚一處竊竊私語。

  龍二使個眼色,手下人立時會意過去探聽。而龍二拍馬向前,由街頭行至街尾,將左右看了個清楚。又繞著福運來客棧看了一圈,周圍此刻有什麼人,什麼狀況,他都默默記在心裡。

  那客棧裡雖是命案現場,但裡頭人多,也不怕還有什麼變故,但是週邊卻是最容易疏漏之所。所以龍二自己先繞一圈,看仔細了,這才進了那福運來客棧。

  此時西右街上、客棧裡頭都有衙役手提燈籠守著,出事的後院二樓客房已被數個衙役守得嚴實,捕快在屋裡搜查尋證。

  龍二仔細看過,又等得手下打探了一圈問了大概回來報了,說是府尹邱若明大人之前已然親自來了現場勘察,如今已帶著屍首和疑犯及相關人員回了府衙。

  龍二點頭,交代了幾句便把手下留在這繼續探查,他自己出了客棧,上馬趕往府衙。

  此時雖已夜深,但府衙之內燈火通明。

  李柯早一步到,將事情打聽了一二,見龍二來了,迎上去小聲快速地稟報:“朱老闆在福運來客棧二樓天字六號房遇難,現場還有位女子受傷,不醒人事。呂掌櫃被人發現時,一身染血,正手持匕首,探那女子鼻息。”龍二點頭,不動聲色,只向衙衛一擺手。

  衙衛是識得這大名鼎鼎的龍二爺,早有人進去報了,很快便出來領了龍二進衙堂。

  大堂之上衙役站成兩排,整整齊齊。府尹邱若明高坐衙堂,目光炯炯,頗有幾分威嚴。見了龍二來,起身拱手施禮,喚了手下人:“看座”。

  龍二沖邱若明一抱拳:“謝大人。”而後老實不客氣的坐下了。

  這邱若明也明白龍二來此所為何事,於是醜話說在前頭:“龍二爺,今夜裡福運來客棧發生命案,祥富茶莊當家的朱富被人殺害,這呂思賢可是被人當場在案發現場擒獲的,人命關天,本官定是要嚴查不怠,為死者申冤。”

  龍二一拱手:“大人剛正不阿,明查秋毫,定是能將真凶伏法。呂思賢雖是我家茶莊掌櫃,但他若是行惡,龍某也絕不偏袒,可如若其中另有緣由,龍某也定將傾盡全力助大人找出真凶。”

  一席話說得邱若明抿緊了嘴,作不得答。這龍二爺是出了名的小氣兼護短,這話裡頭分明意有所指,透著壓力。

  呂思賢是當場被捕的,捕快也查到了他與死者朱富近來往來頻頻,事由便是龍府要買下這朱富的鋪子。而朱富是遲遲未答應,如此推斷作案動機可是相當充分。可此時案子還沒開審,邱若明心中雖是已有幾分認定,但也得憑理憑證方能定罪。

  如今龍二在一旁盯著開堂審案,邱若明心裡明白,他這案必然是得審得小心再小心,除了要讓兇手伏法,還得讓一干人等心服口服,斷不能出什麼差錯讓這龍二拿了話柄。

  此時一衙役匆匆忙進來與邱若明耳語,龍二趁這會打量著衙堂內的各色人。

  呂思賢跪在堂下,身染鮮血,臉色發白,但看向龍二的眼神毫無閃躲,似心懷坦蕩:“二爺,朱老闆不是我殺的,我絕無行惡之事。”

  龍二沖他微微點頭,表示自己不會撤手不管,他嘴裡說道:“稍安勿躁,邱大人公正廉明,你既是清白,大人一定會查明真相,還你公道。”

  一個大帽子扣下來,邱若明在一旁聽得嘴角一抿。他囑咐了衙役幾句,那衙役領命而去。

  龍二看向呂思賢的身後,那裡站著四名男子,龍二眼光一一從他們身上掃過,李柯低聲在龍二耳旁說:“那個藍衫胖子和青衣老者,都是朱掌櫃的夥計,一個叫阿福,一個叫江英,那個瘦高個,是福運來客棧裡的住戶,叫梁平,他身後穿著夥計衣衫的是客棧小二山子,是他們倆第一個看到呂掌櫃的。”

  這時,兩位衙役和仵作抬上來一具屍體,遮屍布一揭,正是朱富。

  仵作把驗屍記錄呈報,大聲道:“稟大人,死者朱富死因查明,乃匕首利器刺傷致死,兇手連刺兩刀,均從背後刺入,一刀在腰部,一刀在左後胸。”

  仵作正說著,衙役領進來一名婦人,她一進來便撲倒在朱富的屍體旁嚎啕大哭,連呼:“相公,相公啊,你死得好慘啊……”

  邱若明一拍堂木,大聲問:“來者可是朱陳氏?”

  那朱富的遺孀泣著應了,邱若明道:“你且立到一旁,待本官查明真相,還你相公一個公道。”

  朱陳氏哭嚎不止,抹著淚,連磕三個響頭,被衙役扶到了一旁。

  這時一位衙役捧上一把匕首:“大人,這是命案現場搜到的,其時正握在呂思賢的手裡,仵作已查明,正是殺人兇器。”

  邱若明拿起匕首仔細端詳,點點頭,他開始問話:“呂思賢,你可認罪?”

  呂思賢叩首:“大人,小的沒有殺人,小的冤枉啊。”

  “那你深更半夜,身處客棧,手持匕首,一身染血,你又做何解釋?”

  “大人,小的今日中午確實與朱老闆在西右街的達升酒樓會面,但下午未時剛過我們就各自回府去了。夜裡,我正焚香念經,朱老闆的夥計來我這尋人,說是他們東家出來見我後一直未歸,我便將我們今日的行蹤都說了,並說與他們分頭尋人。”

  他說到這,回頭看了一眼阿福和江英,那兩人點點頭,連道確是如此。

  呂思賢接著說:“我去了幾個朱老闆說過他常去的地方,都沒有見到他。後一想又去了我們今日喝酒的達升酒樓,那的小二說,傍晚時還見過朱老闆,他還招呼朱老闆要不要再進來喝一杯,可朱老闆似乎心情不好,理都沒理他,只埋頭往前走。那小二看到前面福運來客棧的小二攔下了朱老闆招徠生意,那朱老闆停了停竟然真進去了。升達酒樓的小二失了這買賣,心裡不痛快,所以一直記著。我聽罷,便去福運來客棧尋人。進去之後,小二趴在桌子那睡覺,見得我問,連打著哈欠說知道,那朱老闆住在後院客房二樓天字六號房。他坐著不起,我便自己去後院客房。”

  邱若明問:“可是身後這位小二哥?”

  呂思賢回身看了,搖頭:“不是這位,那位年紀更大一些。”

  那小二山子趕忙說了:“今日裡前堂就得小的與大虎當值,他說的應該是大虎。之前小的因這位客官來找……”他指了指身邊的梁平,繼續說:“這客官說是肚子餓了,想尋些吃食,又說二樓的廊道裡燈籠滅了,小的探頭看一眼,確是如此。便帶著他先到了廚房那拿了些饅頭和小菜,然後又去雜物房那拿個好燈籠點上了。等我們回轉上了那二樓,路過天字六號房,就正好看到有兩個人躺在地上,地上全是血,而他拿著匕首,正探著倒地的那位女子的鼻息。”

  呂思賢磕頭道:“大人明查,小的自己上了那二樓,就見天字六號房的房門開著,朱老闆和居姑娘躺在地上,身下全是血,我心裡一驚,趕緊過去探了鼻息,那朱老闆已然斷氣,而居姑娘手裡握著一把匕首,不醒人事,我下意識拿了匕首察看,又探她鼻息,她還有氣在,我正想喚人,這二位就過來了。”

  呂思賢指了指山子和梁平:“我還未及反應,他們便喊了起來,於是大家都把我當了凶嫌,帶到了此處。”

  龍二聽得“居姑娘”三字,心裡咯噔一下,不會是他認得的那個居姑娘吧?

  邱若明問道:“你是說,那匕首原本是在那姑娘手中?”

  “是的。”呂思賢說了,又趕緊補充:“居姑娘我是認得的,她身子羸弱,又不會武,雙目不能視物,斷不可能殺人。我也未曾聽說她與朱老闆相識。”

  龍二聽到此處,已然確定,那個躺在血泊中不省人事,手握匕首的,定是居沐兒了。

  那個,總是喜歡惹惱他,讓他生氣的居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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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22 AM

  11審疑案盲女求親

  呂思賢繼續道:“只因這兩人都是小的認得的,加上居姑娘拿著匕首這事蹊蹺,小的才會下意識取了匕首察看,但小的絕沒有殺人,也不曾打傷居姑娘。”

  邱若明盯著他看了片刻,問堂下衙役:“那負傷暈倒的女子可曾醒來?若是無事,喚她上堂。”

  衙役領命出去。趁著這會工夫,邱若明又問了福運來客棧小二山子,那朱富住進客棧時是何情形,是否有訪客?

  山子答了:“朱老闆走過客棧門口,正是小的攬的生意,朱老闆看上去心情很不好,但也沒說什麼,進了店裡,只一個勁的喝酒,喝多了,還是小的扶他進的客房,侍候他睡下的。此後就再沒什麼動靜,也沒見有訪客找他。”

  邱若明聽罷點點頭,又問了朱富手下的阿福和江英,平日裡東家是否與人有甚仇怨?那兩人皆說朱富為人老實,平素與人無怨無仇,與娘子朱陳氏感情篤厚,未見過他們爭執。這段日子只有賣不賣茶鋪子一事讓朱富煩心,旁的事倒沒聽他念叨過。

  朱陳氏在一旁一個勁的抹眼淚,哭訴著她家相公是如何為人忠厚,茶鋪子就是他家的命根,相公定是不願賣,這才與呂思賢起了爭執,被他下了毒手。她哭著喊著,又跪了地求邱若明為其做主。

  正鬧著,一名衙婦扶著居沐兒進來了。

  居沐兒身上厚布衣染了血,頭上有傷,包紮的布巾子也浸著血跡。龍二禁不住仔細看她,她是不是更瘦了些?那臉色真是白得可憐。她皺著眉頭,整個人沒了精神,一副病懨懨的模樣。

  龍二看她這般,竟然覺得心裡老大不舒坦。

  居沐兒拿著竹杖,扶著衙婦的腕小心的邁步進來。之前衙婦已然把狀況與她說了,居沐兒明白現下是個什麼情形。她進了來,沖著前面施個禮,然後站好了不動,等著話。

  邱若明大聲問:“來者可是居沐兒?”

  居沐兒抬首,對著邱若明的方向又施了個禮:“回大人,正是民女。”她的聲音輕輕軟軟,聽上去有些無力。龍二有些恍神,想著好象很久沒聽到她說話了,還是她原本精神些的時候聲音好聽。

  “居沐兒,此乃衙堂之上,本官正在審理今夜裡福運來客棧朱富被殺一案,你且說說你為何會在命案現場?”邱若明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的問了居沐兒。

  居沐兒把琴行找她幫忙,活多幹不完回不了家,於是訂了客棧打算在那住一晚的事都說了。

  邱若明聽了,招來一衙役,讓他去傳仙音琴行的人過來問話,看居沐兒所言是否屬實。

  衙役領命走了。邱若明又問居沐兒是否認識朱富?居沐兒答不識。他又問她是否認得呂思賢,這次居沐兒點頭說認得。

  邱若明略一沉吟,又問了:“居沐兒,呂思賢是案發後第一個發現你的人,他說你手上拿著匕首,暈倒在朱富的身旁,你且說說,你若是不識朱富,為何會進到他房內?你手持的匕首,正是令朱富斃命的兇器,這你又該做何解釋?”

  居沐兒驚訝的張大了嘴:“我,我拿著匕首?”

  “正是如此。”

  居沐兒搖搖頭,皺眉咬著唇思索起來。她不說話,惹得邱若明一拍驚堂木,喝道:“居沐兒,答本官的問題!”

  龍二皺起眉頭,看著居沐兒困惑又驚慌的臉,很不滿邱若明的語氣。不就是晚答了你一會嘛,至於大吼大叫的,一點耐心都沒有,還審什麼案?

  居沐兒被邱若明一喝,嚇了一跳,她張了嘴正待說話,邱若明已然搶先又喝:“定是你眼盲認錯了房門,誤入了朱富的房內,朱富醉酒不辯來人,舉止輕浮,你慌亂之下,便與他纏鬥起來,你用匕首將他刺成重傷,而他拼了最後一口氣用桌上茶壺將你擊暈。”

  居沐兒驚得用力搖頭,這編的是哪一出?

  可這一旁的朱陳氏已然將邱若明的推測聽了進去,居沐兒剛大聲道了句:“大人,兇手另有其人。”話還沒說完,那朱陳氏已然激動的撲過去將居沐兒推倒在地撕打起來:“一定是你這個賤人,原來是你殺了我相公。”

  居沐兒完全沒有招架之力,一轉眼就被打了好幾拳。龍二大怒,手一指,李柯已箭一般的躍過去,將那朱陳氏提了起來,龍二大喝一聲:“撒什麼潑,也不看看地方!”

  邱若明沒好氣看了他一眼,這話不是他這府尹大人該說的話嗎?龍二很不客氣的回視他一眼。

  他知道邱若明是有心試探,看看居沐兒是否真是手無縛雞之力。可試探一下便好,他老半天不讓衙役把那潑婦拉開是要怎地?

  這麼欺負一個盲眼弱女子,他這為人父母官的好意思?

  此時衙婦已將居沐兒扶了起來,並替她理了理儀容,居沐兒道:“大人,兇手另有其人。民女原是想去前堂找小二討些熱水喝,路過那天字六號房,聽得開門聲和一聲男人的驚叫,他只喊了個‘救’字便被人捂了嘴拖了進去,民女當時下意識朝那邊轉了頭,那兇手便認為民女看見了什麼,就將民女也抓了進去,民女求他饒命,道明自己眼盲,識不得他,之後他便將民女打暈了。再後來發生了什麼,民女確是不知了。”

  邱若明點了點頭,斂眉深思,其實他並不認為兇手是居沐兒。

  雖然雙方纏鬥,一方中了兩刀後拼命將另一方擊倒,而自己最後也失血過多而亡這樣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朱富身形高大,肌肉結實,要讓居沐兒連刺兩刀,刀刀入骨,這不太可能。

  而且一刀在腰,一刀後胸,以居沐兒的身高,刺腰部那刀得順著握刀柄,而刺後胸背的那刀,則得反手握刀柄,這情急之下連刺兩刀,不可能還有時機讓她換手。

  這兇手,顯然也是個身形高大的男性。

  “呂思賢。”邱若雲一聲喝。

  “小人在。”

  “適才你可看見,那居沐兒並無殺朱富之力。”

  “大人,雖然小人發現居姑娘時,她手上握著匕首,但小人並不認為居姑娘是兇手。適才小人說過了,朱老闆和居姑娘小人都是認得的,就是因為覺得事有蹊蹺,所以才會拿了匕首查看。不料被人看到,小人才會被誤認為是凶嫌。”

  邱若明哼道:“那你剛才可曾聽清楚了,朱富的夥計和家人都道,你欲替東家買下朱富的茶鋪,而朱富一直不願賣。你今日約他,是談此買賣不是?”

  “確是。”

  “你多次相商,買賣談不下來,心裡自是積怨難安。這日夜裡尋見了朱富,想起白日裡買賣談的不順遂,他酒醉失控,與你言語不合,你急怒之下將他殺害,又巧居沐兒經過,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將她打暈,欲栽贓於她,若是定了她有罪,你便能脫身,若是本官明察,看出殺人並非她所為,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你安排好一切,本想裝成發現現場第一人,怎料這時忽然有人出現,目睹一切,你功虧一簣,被當場緝捕,是也不是?”

  邱若明一邊說著這話,一邊悄悄打量著眾人的眼色。朱富的兩個夥計一臉悲憤,朱陳氏一直在掩面低泣,住戶和客棧小二神色如常。而端坐一旁的龍二爺只認真看著眾人神情,面上無波。

  邱若明這番話驚得呂思賢連連磕頭:“不是的,大人,事實並非如此。白日裡朱老闆已經答應將鋪子賣給龍府了,我們是將買賣條件談定這才分的手。”

  呂思賢這話一出,朱富的兩個夥計和朱陳氏都大驚失色,連聲嚷嚷這不可能。

  邱若明與他們確認朱富是否有說願意賣鋪子,那三人皆是搖頭說朱富不願賣。邱若明又問龍二今日是否聽得呂思賢來報說買鋪子的事已談定?龍二搖頭,道這不是小買賣,呂掌櫃沒把所有細節都敲定了是不會來報他,否則被他三言兩語問倒了,便是呂掌櫃的不稱職。

  呂思賢這時趕緊道:“確是還有一事未定。朱老闆只說鋪裡還有兩個常年跟他的夥計,他將鋪子賣了,還得跟他倆說一聲,看他倆是願意跟著龍家幹活,還是願意拿銀子自己謀生路。他說明日給我消息,沒料到夜裡卻是發生了這等事。”

  邱若明問:“這事可有第三人知道?”

  呂思賢一愣,他是在等消息,所以沒有跟別人提起,那朱老闆那頭,如今堂上情形看,想是也無人知道此事。呂思賢心知無論人證物證,皆是對自己不利。他面若死灰,只得磕頭道:“大人明查,小的確實沒有殺人。”

  邱若明沉思,這案子雖然可以這樣推測,但還是有疑點。他有些抓不住頭緒,這堂下相關人等,除了呂思賢,個個看上去都是清白,沒有動機,沒有嫌疑,也都有相關人證證明。

  只有呂思賢嫌疑重大!

  可到底哪裡不對?

  “大人。”這時候龍二開口了:“龍某只說一樁事。”

  邱若明看向他,龍二直視過去,繼續說道:“要說到動機,呂掌櫃每年幫龍某名下茶莊賺的錢銀,能買下二十個祥富茶莊不止。那祥富茶莊于龍某不過是個添彩頭的事,龍某並未給呂掌櫃任何壓力要求他定要成事。如此說來,若是一個掌管著全京城最賺錢的多家茶鋪的掌櫃,稀罕一個小茶鋪稀罕到能一怒殺人,龍某倒是覺得這事真是稀奇。”

  邱若明抿緊嘴,心裡很不舒服。他正苦思,忽然外頭跑進一捕快,湊到他耳邊急急說了幾句,原來適才他們所說的那些行蹤往來,衙役都出去查了,琴行的、客棧的、酒樓的,還有各人家裡,都問了話。這捕快集了大家的消息,回來報予邱若明聽。

  堂下那些人所說的,還都是實話。

  只有呂思賢的話,沒人能夠證明。

  沒人能證明他不是兇手!

  這時居沐兒忽然道:“大人,民女可否與呂掌櫃說幾句話。”

  邱若明不知她何義,應了好。居沐兒伸出手臂,摸索著向呂思賢的方向走過去。衙婦急忙扶著她,為她引路。

  居沐兒走過去了,嘴裡喊了一聲:“呂掌櫃。”

  呂思賢急忙起身,伸手扶她一把,應了聲:“居姑娘。”居沐兒握住了他的手臂,站穩了。

  大家都盯著他倆看,不知道居沐兒想說些什麼。結果她卻是道:“我就是想跟呂掌櫃道聲謝,若不是你及時發現,也許我已傷重斃命。我相信呂掌櫃不是兇手。大人一定會明毫秋毫,呂掌櫃放心。”

  呂思賢苦著臉,人命大案,情勢對他如此不利,他哪能放心?身後朱富的夥計遺孀高聲罵,這讓他心裡更是難過。

  邱若明臉色也不好看,這盲眼姑娘怎地跟龍二爺一個德性,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扣個大帽子下來。他是個好官,哪裡需要他們這麼擠兌他才好好辦案?

  可眼下此案確是棘手,看來還得再細細查研方能定斷。

  這時居沐兒忽然又說:“大人,民女的頭受了傷,疼痛難安,案發時的有些事記不清了,但民女隱約覺得,是很重要的線索,望大人莫急結案,待民女細細想來再報大人。”

  邱若明皺眉頭,一個盲女還能看到什麼重大線索。他是不能指望她,但此時再審也未能得什麼進展,於是他交代囑咐了幾句,先將呂思賢收押入監,其餘人等各自返家,等待衙府再查再研。

  龍二此時也沒甚好辦法,他與呂思賢道他會為他安頓了家裡,讓他莫慌,定會找到證據證明他的清白。

  呂思賢被帶了下去,龍二讓李柯找人去牢裡打點,莫讓呂掌櫃在裡頭受了苦。李柯領命去了。

  龍二與邱若明客套了幾句,確認邱若明也覺得尚有疑點,但暫未有甚具體可說,於是龍二告辭。

  出了府衙,看到有一對中年男女正接居沐兒上馬車。那男子連聲道:“唉,唉,怎地這麼倒楣,幸好你無事。不然你是為我這琴行趕活計才住了那客棧,若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如何與你爹爹交代?”

  居沐兒一臉倦容,細聲細氣應了幾聲,然後上了他們的馬車,走了。

  龍二轉身喚了身邊一個伶俐小廝,讓他跟著那車,看那二人將居沐兒接到哪裡去。若有事便快些回來報了。小廝應了,騎了馬跟了上去。

  龍二安排好了事,回到府裡,這已經是過了半夜。他這會倒是不想睡了,於是又去了書樓,一個人靜靜坐著,想著這案子的各項事,無論如何,他必須把呂掌櫃救出來。

  龍二這一坐坐到了天明。中間李柯進來將呂掌櫃入獄安置情形及居沐兒被接到琴行老闆程殷家裡安頓的事都報了。還有讓龍府的那些探子打探呂掌櫃一案的事也都安排妥當。

  龍二點點頭,他希望這些探子有用,一定還有什麼線索是他們能挖出來的。

  天剛明時,一名小廝忽然進來報,說府外大門處,居沐兒姑娘求見。

  龍二訝然,那丫頭頭上頂著傷不安份休息,亂跑什麼?他皺著眉應了,讓小廝領她去前廳。

  待龍二過去了,才發現居沐兒身邊還坐著個居老爹。兩邊說了幾句客套話,居沐兒忽道:“上次二爺跟我說的好琴我忽然很想看一看,趁著這次路過,就來打擾一下。”

  龍二一愣,他幾時跟她說過他有好琴?但一轉眼看居老爹一臉氣惱的樣子,他明白過來。她定是有事想私底下談,但又不想讓她爹知道。

  龍二忽然有了她的小把柄落在自己手上的歡喜,他笑笑:“那琴放在書樓,若是姑娘想看,還請移步。”

  居沐兒聽得他配合,松了口氣,忙道:“那爹爹你在此等我一會,我去摸一摸那琴馬上就回來。”

  居老爹見是在別人府裡,不好說啥,只嘟囔著有些不樂意,女兒受了傷不好好回家看大夫養著,跑來看什麼琴,他就不該答應她。

  龍二吩咐小僕給居老爹備茶點早飯,好好招呼,然後領著居沐兒走了。

  龍府很大,長廊花園石徑,七拐八彎的,居沐兒跟著龍二走得頗費勁,龍二看她已換過身乾淨衣服,頭上包紮的布巾子也是新紮的,但她的樣子卻比夜裡衙堂上看著更虛弱了。

  龍二沒由來的心裡來氣,乾脆就近找了間廂房與她坐下了。他喚來了小廝備熱茶上早點,然後開始說話。

  “你昨晚睡了嗎?怎地頂著張鬼一樣的臉到處跑。”

  居沐兒這會完全沒心思與他鬥嘴,只解釋:“今天城門一開我爹便來了,他知道了昨晚的事,要帶我回去休養。若我不找個由頭來見一面二爺,怕是這幾日都不好過來了。”

  “你想跟我說什麼?”小廝奉來了茶,給兩人都倒上了。龍二看著居沐兒凍得慘白的手,於是點了點桌子,敲出聲音來,說道:“茶在這,熱的。”

  居沐兒謝了,摸到了杯子捧著,沒說話。龍二又問了一次:“你來找我想說什麼?”

  居沐兒深吸呼一口氣,臉上現了尷尬與些許的難堪,龍二看著不由挑眉,她究竟要說什麼?

  “二爺。”居沐兒終於開口:“我有辦法證明呂掌櫃不是兇手,也能找到真凶。”

  “哦?”這事龍二非常感興趣,他等著居沐兒往下說,看看她有什麼辦法。

  “但是。”居沐兒話鋒一轉:“我想跟二爺交換一個條件。”

  又來這一招?

  龍二挑眉,心裡呯呯跳,有些又遇對手又有好玩的事的興奮感。他拿起杯子喝口熱茶,穩了穩心思,問了:“你想交換什麼條件?”

  居沐兒咬著唇好半天沒說話,龍二耐心等著,他喝完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接著喝。

  居沐兒又深呼吸了一口氣,終於說了:“我想讓二爺娶我。”

  “噗……”龍二急轉頭,一口茶噴到了地上。

  見鬼了,他剛才是不是聽到有人向他求親?

  

  12共敘話談婚論嫁

  龍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真的“被”求親了?

  龍二自認見過的女子不少。各種相貌的,各類性子的,各式背景的,不同年紀的。

  其中對他表示有意的不少,有送禮的,有送詩的,有用眼神傳話的,有用肢體大膽表達的,有自己暗示的,有遣人轉達的……

  但是,在成親這一事上,還沒有誰這麼勇猛的直接跟他說:我想讓二爺娶我。

  龍二之前見識過最大膽的,也不過是遮遮掩掩拐彎抹角的問他為何不娶妻。哼,真真是無趣的很。

  可是現在這個不無趣了,這個很意外很震憾。其程度完全超出了龍二的想像和預料。什麼樣的女子才會直接對一個稱不上太熟的爺們說:你娶我吧。

  好吧,其實,龍二覺得,跟她感覺上還是挺熟的。

  但是,她說便說了,可她是頂著一臉倦容,憔悴得跟鬼一樣,頭上包著裹著藥浸著血的布巾子,穿著不太合身顯然是從別人那借來的衣服,不施粉黛,沒張羅髮式,然後抱著根破竹杖……就這般來跟他說的。

  真是,真是,他連想斥責她的心都沒有了。

  如此儀容不整,壓根就是沒有重視他。

  龍二瞪著那個求完親就咬著唇一臉忐忑的盲眼姑娘,心裡一哼,你也知道不安?還以為你膽子跟鐵甲石盾似的呢。

  他盯著她看,半晌清咳了兩聲,問:“為什麼?”

  “啊?”居沐兒愣愣的。

  龍二心裡很不痛快,求完親就傻了嗎?他微“哼”一聲,又問:“我為什麼要娶你?”

  “因為……”居沐兒有些支吾,而後似乎下定了決心,遂道:“你說呂掌櫃一年替你掙的錢夠買二十家茶鋪不止,而我十年怕也吃不下半家茶鋪的錢銀。二爺最是精打細算,一定能算明白,增加一個我,比損失一個呂掌櫃可是划算多了。”

  這個理由真是……

  如此藉口龍二隻覺似曾相識,這道理也是他常用的,可他絕不能落了下風,他會娶她才怪。於是他又問了:“你有多少嫁妝?”

  這回居沐兒冷靜從容,答得順溜:“我若是嫁過來,龍二爺一年至少能多掙二十家茶鋪的錢銀,十年就是二百家,二十年就是四百家。一家茶鋪值多少錢,二爺肯定比我清楚。我相信這嫁妝,絕不比任何一家大戶的少了。”

  龍二噎了一下,她可是拿著他的話頭了,總在不停提醒他少了呂掌櫃他得少掙多少。

  哼,他是這麼看重錢銀的人嗎?

  好吧,他是挺看重的,但他是那種為了錢銀就隨隨便便娶媳婦的人嗎?要是為財,當初願意送他半城財產只為嫁他的那個女城主,他不早娶了,還輪到現在這個瘦巴巴沒幾兩肉眼睛還不好使的盲女嗎?

  於是龍二又換了問題:“你能看帳本嗎?你會打算盤嗎?你有本事打理府裡大小事務嗎?”

  居沐兒抿緊嘴,心裡也有些不痛快了,她眼盲,他故意羞辱她嗎?“二爺一直未婚,原來是相中了府中帳房先生和管事先生嗎?”

  哎呦,頂嘴啊!

  龍二不怒反笑,他道:“你突然跑過來求我娶你,難道不該想幾個好理由來說服我嗎?”

  居沐兒不卑不亢地答:“二爺弄錯了,我不是來求的,事實上,我覺得我這交換條件,二爺賺大發了。”

  “你是想說,我才是該求的那一個嗎?”龍二橫眉豎眼,這盲眼姑娘說話真是讓人生氣。

  “二爺也不必求,二爺此刻若是說要娶我,我定然不會拒絕的。我非但不拒絕,我還會助二爺為呂掌櫃洗冤。”

  龍二這下噎住了,他在生意場上談判過多次,再難纏的也見過,但沒見過象她這般得了便宜還買乖,死要面子嘴硬卻又真有辦法堵你話的。

  龍二不高興了,答道:“居姑娘,你想得太美了。我不想娶你,也不需要你説明,我龍府是什麼勢力?府衙又是擺著好看的?那案子的真相很快便能水落石出。所以,居姑娘,你的如意算盤打差了。”

  龍二說這話的語氣很不好,他看到居沐兒的表情慢慢僵硬下來,看到她握著竹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抿緊了嘴角,用力眨了眨眼睛,龍二不確定她是不是要哭了。

  她整個人樹起的防備和悲惱讓龍二有些後悔,他的話是不是說得太難聽了?可是說出的話如同潑出的水,收不回來了。

  兩個人一下都靜默下來。

  過了一會,居沐兒哽著聲音說了句:“打擾了。”然後她急急站了起來往外走。

  這下龍二有些急了,她聲音裡的難過讓他很不好受。她就這樣走了,不跟他絆嘴了?不還擊了?

  他看著她往外走,她的速度比來時快些,這一轉眼,她已經出了屋子,走上了小徑。龍二透過窗子看著她,發現沒人領著她,她居然還能認路。

  眼看著她越走越遠,龍二坐不住了。他跳起來,跑快兩步,三兩下追上了她。

  “居姑娘。”他喚她。

  居沐兒沒回頭,只低著腦袋小聲說:“二爺不必相送,我認得路。”

  他不懷疑她認得路,他忽然明白過來,她來時走得慢是因為她在默默記路,所以離開的時候她就總是能敏捷許多。但現在重點不是她認路的問題,他也不是要送她。

  “居姑娘。”龍二搶前兩步,握住了她的竹杖。“吃完早飯再走好了。”

  居沐兒搖頭,聲音還是低低的:“謝二爺美意,我還是不打擾了。”她手上用了點力,卻抽不動竹杖,她皺眉,又用力抽了兩下。

  龍二握著竹杖,看她一臉生氣,拼了力氣卻徒勞抽不到竹杖的樣子有些想笑,他又道:“還是一起吃個早飯,我看看你到底吃得多不多?是不是十年也吃不掉我半個鋪子的錢銀。”

  居沐兒一愣,但心情仍未好轉,她站著不動,龍二卻是拉著竹杖要帶著她往回走。他說:“這談條件跟談買賣一樣,要談的。一條道談不攏就換一條,總之繞來繞去,總歸能談到點子上。哪能象你這樣,談沒幾句便發了脾氣要走,這如何能成事?”

  居沐兒沒應話,她有些鬧不明白龍二是想繼續戲弄她還是真的願意再跟她談。但此刻他拉著她走,她卻是願意跟他走的。這男人說話再難聽,行徑再惡劣,但確是沒有真正傷她之意,好與惡,她想她還是能分得出來。

  兩個人又回到了原來那個廂房,小廝布上了熱騰騰的早飯。清粥小菜,還有包子。

  龍二把吃食的各類告訴居沐兒,又幫她夾了包子放在她面前的碟子上,點了點碟子,敲出聲音,讓她知道東西在哪。

  居沐兒謝過,慢慢吃著。龍二又夾了些小菜放進她粥裡,把勺子放在碗裡告訴了她,居沐兒又謝過,摸到了,慢慢喝粥。

  兩個人靜靜的共用了一頓早飯,居沐兒吃得差不多,道了謝,悶悶坐那不說話。

  龍二看她那副樣子好想敲她腦袋,才說了幾句不中聽了,她至於這麼可憐嘛。他清了清嗓子,問她:“你說有辦法為呂掌櫃洗冤,是什麼辦法,且說來我聽聽。”

  居沐兒不說話,龍二說完也反應過來了,跟上次在茶莊裡一樣,她肯定是想她說出來了就沒有籌碼了。於是龍二換個問題:“你既然沒見到真凶樣子,又如何認定不是呂掌櫃所為?”

  這次居沐兒答了:“在衙堂上,我借著與呂掌櫃說話之時,摸到了他身上的衣服,他穿的是綢布料子,而那個兇手,是穿著普通布衣。再者,呂掌櫃身上有焚香之氣,想來之前正在念經或是彈琴……嗯,總之,我是想說,他身上的氣味與那兇手不一樣。”

  龍二訝然,她身處險境之時,居然還能記下這些細節。居沐兒又說了:“我還有其它的線索,我能找到真凶。”

  龍二看了她一會,問道:“你既是知道這許多,為什麼衙堂之上不與府尹大人說?”

  居沐兒低下頭不說話。

  龍二又說:“你知不知道,你瞞著這些,呂掌櫃平白蒙冤不算,他被囚禁在那牢裡,又得無端端吃上多少苦頭?”

  居沐兒咬著唇,還是不說話,但她握緊竹杖的手指還是洩露了她的情緒。

  龍二歎氣,又問:“我若是不願娶你,你是否就真能任由呂掌櫃蒙冤枉死?”

  居沐兒一震,她抬頭,用那雙並不能視物的眼睛對上了龍二的雙眼:“二爺若是不答應,我也會將一切告訴府尹大人。”

  “你這樣一說,倒是沒了讓我娶你的籌碼了。”

  “反正二爺說了不會娶我的。”居沐兒撇了撇嘴,顯露了一絲孩子氣。“二爺願意讓呂掌櫃知道二爺不願娶妻幫他,我卻是不願呂掌櫃覺得我未達目的便見死不救。”

  龍二笑笑:“這麼說來,我倒是不如你仗義了。”

  居沐兒點點頭,想想也覺得好笑。她使了壞心眼來逼他娶她,他沒答應,本該一言不和積起仇怨,可是為什麼現下裡兩個人說著話卻也覺得也挺歡暢。

  她忍不住說了一句她藏在心裡很久的話。“二爺,其實弱女子,也是會有俠義心腸的。”

  龍二一愣,沒明白過來這話何意,居沐兒已然站了起來,道:“多謝二爺款待,我不打擾了。”

  “等等。”龍二喚住她。居沐兒一愣,站住了。

  龍二道:“你坐下。”居沐兒坐下了。

  但是龍二又不說話了,居沐兒不解,只好坐著等話。

  她並不知道龍二此刻心裡很掙扎。他猶豫又猶豫,他確實是不想娶妻,可是他也知道,居沐兒把籌碼都亮出來了,她不會再來求他娶她了,她不來求他,不跟他鬥嘴了,他又失了很多樂趣。

  而且她為什麼突然想嫁人了?她有什麼難處嗎?他不答應娶她,她是不是就會找別人去了?那她要是嫁給了別人,他是不是就再難見到她,不能逗她玩了?

  龍二想了又想,忽然問:“居姑娘,上回在茶莊,你說那築簷的事你有辦法讓我賺回來,是什麼辦法?”

  居沐兒很意外他問這個,但還是答了:“我只是想,京城裡,象二爺這般大富大貴的人家不少,錢是多得花不完的,所以他們更想要的是名與權。東大街是京城裡最重要的商貿街市,若是有修街這樣的大舉動,只要巧施名目,該是會有富人家願意掏錢留名,”

  龍二忍不住微笑,這個盲女啊,就知道她是有趣的。能跟他想到一塊去了,跟她說話真是一點都不無聊。

  “娶你為妻這事,我得再好好想一想。”龍二這話一出,居沐兒瞪大眼吃驚抬頭。

  她的表情讓龍二又笑了,他說:“不過你還是得有一個說服我的理由,你嫁過來,於我能有什麼用處?”

  這個問題很現實,也是要故意為難她。居沐兒皺著眉微側頭認真想,她知道她得說一個讓二爺歡喜的答案來。

  她想了半天,答道:“我能陪二爺解悶。”含糊又具體的答案,讓龍二哈哈大笑起來。她倒是知道她能讓他解悶。

  龍二覺得心情變得非常好,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居沐兒,覺得那張臉分外順眼起來。

  他又問:“你再說說,為什麼你想嫁給我?”

  為什麼?

  因為二爺長得俊,因為二爺很有錢,因為二爺好風趣,因為二爺會持家,因為二爺武藝高……

  這些噁心話,居沐兒覺得自己說不出來。

  她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了一句:“因為,我就是想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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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23 AM

  13訂婚事似有情動

  龍二一口氣哽在喉嚨裡,連咳了好幾下才順過氣來。

  她真是,真是,好大的口氣!

  就是想嫁給他!

  這話說得,真是,讓他心裡頭怎麼這麼舒服。她還真是會討他的歡心,讓他開懷啊。

  龍二咧大嘴笑。她是個盲女,只要不發出聲來,他可以自由地在她面前顯露出各種表情。

  龍二覺得這樣很不錯,他不必防備就可以掩飾自己,這樣可以隨意逗弄她,而她的反應總是那麼有趣。想想就覺得開心,龍二忍不住繼續笑。

  居沐兒瞪著前方,一臉的茫然。她說了那句話之後這龍二爺就再不言語,反而一股詭異的氣氛迎面撲來,這是怎麼回事?

  過了好半天,龍二終於歡喜夠了。他清了清嗓子,喚了李柯進來,說道:“探子那邊,讓他們重點盯一盯那個朱陳氏,每一個跟她接觸的人都不要放過,有任何蛛絲馬跡都要報過來。”

  李柯應了,領命而去。

  居沐兒瞪著眼表現出驚訝,龍二心裡有些小得意,說道:“你眼不能視物,能判斷的無非是觸覺、嗅覺和聲音,你適才說知道呂掌櫃不是兇手,是因為摸到他的衣裳和聞到他身上的焚香氣味,由此可見,你並沒有聽到兇手的聲音。今日在堂上,除了那衙婦和呂掌櫃,只有一個人與你相近,令你能摸到或是聞到,那人便是朱陳氏。你需要摸摸呂掌櫃的衣裳才能判定他是不是真凶,也就是說你在現場並不知道兇手是誰,而你說你還有線索,那多半便與那朱陳氏有關。”

  龍二看著居沐兒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對了。他笑著問:“你說,我聰不聰明?”

  居沐兒在心裡歎氣,這個在商界呼風喚雨的龍二爺呀,就非得讓人誇一誇他才甘心嗎?她從善如流,附合著答了:“聰明,聰明,二爺真是睿智。”

  龍二哈哈笑,看居沐兒誇他誇得那般勉為其難,偏偏還要擺出一副誠懇的樣子來,真的有意思。

  他繼續逗她,伸出大掌握住她握著竹杖的手,問道:“我這麼聰明,你想不想嫁我?”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透過居沐兒有些發涼的手背,讓她感受到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覺。她用力的回了一個字:“想!”

  龍二的笑慢慢凝在了嘴角,因為他看出來她是認真的,非常認真。

  她是真的想嫁給他,不是傾慕他的才貌,不是敬仰他的名聲,不是看中他的地位……事實上,龍二壓根不覺得以他倆這樣的相識及相處過程,她有可能會對他產生什麼樣的情誼,更何況這情還得深刻到她要嫁給他。

  所以重點不是她想嫁他,重點是她想嫁人。而他未婚,又正好與她有一件算是互有交集的事,她覺得可以用那個條件來交換。

  龍二靜下心來,他還握著她的手,她沒有避開,任他握著。她的手涼涼的。這麼怕冷,難怪穿得比別人厚。

  他握著她的手,感覺她的手在自己的掌下慢慢暖和起來。

  她的臉沖著他的方向,她的表情有些不安,惶然又充滿期待。她的眼神清澈,可惜無甚神采,于龍二來說,那真是可憐巴巴的小模樣。

  他剎時間覺得心裡軟乎乎的,他早忘掉了自己教訓過李柯不可被女人的可憐迷惑,可他自己現在就是迷惑下去了。

  他知道她還有秘密,可他還是想遂了她的願,娶她!

  與其把這機會給別人,讓自己不歡喜,不如就娶了吧。反正,多一雙筷子吃飯而已。反正,她那麼有趣,以後就能留在身邊天天逗她玩。反正,就是要把她娶過來不能便宜了別人去。

  “我娶你。”

  龍二的這話一出,居沐兒的臉上頓時現出了驚喜,那表情,像是突然綻放出亮眼的光采來。

  龍二又道:“你先跟你爹回去,好好睡一覺。我下午晚些時候去尋你,我們一起去府衙,把案子的事好好與府尹大人商議商議。你沒有看到兇手,口說無憑,必是得有真憑實據才能將真凶伏法。我們一起想辦法,將呂掌櫃救出來,如何?”

  “好。”居沐兒應了,終於覺得松了口氣。

  龍二拉她起來,將她送到前堂屋。兩個人一路無話,居沐兒心裡放鬆了,頓時覺得困倦起來,眼迷瞪得開始一邊走一邊打瞌睡。

  龍二拽了拽她頭上包紮的布巾子,說道:“你還沒問我婚期怎麼定?”

  “啊?”居沐兒有些吃驚:“婚期怎麼定?”

  “我只應承娶你,可未定婚期,你不怕我反悔?”

  居沐兒揉揉眼睛嘟囔著:“只聽人說二爺小氣,未曾聽說二爺言而無信的。我相信二爺。”

  龍二這次是去拽她的竹杖:“我這會子也能算上是你未婚夫婿了,你怎能跟著外人一起編排我的不是?”

  未婚夫婿這個詞一下刺到了居沐兒,她醒過來,認真應對:“我明明是誇二爺重諾守信,哪有說到二爺的不好?”

  “那你說的,聽人說二爺小氣是什麼意思?”

  “就是別人說的,不是我說的。”

  “別人說的你也不該聽。”

  居沐兒心裡唉氣,順著毛給龍二捊脾氣:“二爺說的是呢,下回我不聽了。”

  兩個人就這樣一路絆嘴說了些不相關的話到了前堂屋,居勝在那早就等得不耐煩,早飯都吃了三輪了,撐得肚子飽飽的。見得居沐兒來了,趕緊快步迎上前去。“怎麼摸個琴要這麼久?”

  “二爺還請我吃了早飯。”

  “哦,哦。”居老爹頓時對龍二生了些好感。一大清早來打擾,他不但不生氣,還給管早飯,真是比外界傳言的好太多了。

  居老爹沖龍二道過謝,帶著女兒走了。

  等居家父女的馬車再看不到,龍二溜溜躂躂的往寢院走,他決定小睡片刻,待午飯前再使人去府衙那投拜貼,下午去拜會邱若明。

  他躺到了床上,把所有的事過了一遍。忽然想起來,那什麼婚事,好多事情都沒有談明白啊。嫁妝、聘禮、三書六禮要花的錢銀,媒婆子要花的錢銀,禮物、宴客、採買各項等等……

  他居然什麼都沒算就答應娶她了,這真是太不象他的作事風格了。他還是得快些算明白,不能吃虧了,這些錢得想法掙回來才是。

  龍二隻睡了一個時辰便起來張羅各項事。先是招來了李柯讓他報探子那邊都有些什麼進展,而後又遣了一個管事的盯好各茶莊的營生,呂掌櫃不在,茶莊生意卻是不能亂。然後他派了人府衙投拜貼,又找了人去打聽最近居沐兒那邊都發生了些什麼事。

  待吃過了午飯,他又批了會公文看了會卷宗,這才讓準備馬車,他要去居家酒鋪接居沐兒。

  結果到了那,與居老爹說明了來意,卻發現居沐兒沒起床。居老爹一臉心疼的嘮叨:“我這閨女自兩年前盲了眼之後,身子就一直很不好,昨晚挨了驚嚇,又受了傷,撐著一晚上沒睡。早晨的時候一回來就躺下了,到現在都不醒,叫她起床吃飯她也不願吃,只是睡。這藥我還給她熱著呢。”

  龍二點點頭,讓居老爹幫忙再去看看。居老爹心不甘情不願,但女兒回來的路上也交代了二爺下午會來接她,讓他一定要叫她起來,他也不好違了女兒的意。

  龍二等了好一會,才見居老爹將居沐兒領了出來。她睡了一覺,反而病容更深了,龍二皺了眉去摸她的額:“你怎麼這麼熱?回來後吃過藥了嗎?”

  “吃了。”居沐兒有氣無力。居老爹忙去把溫在炭爐上的藥端過來:“中午那頓還沒吃的。”

  居沐兒接了碗,皺著眉頭,跟上刑似的“咕咕”喝了,那一臉苦相,看得龍二直皺眉。

  居沐兒喝了藥,有氣無力的沖著居老爹的方向說:“二爺,我們走吧。”

  龍二氣不打一處來,這沖誰喊二爺呢,他伸手把居沐兒的臉扳過來:“我在這邊。”

  “哦,二爺我們走吧。”居沐兒愣愣的再說一遍,這病得,往日的精明勁一點都沒有了。

  都成這樣了還走,走什麼走!

  龍二心裡老大不高興。他原想說改天再來接她,可一想不行,這居老爹看著就是個不會照顧人的,哪有任病人悶頭睡不轟起來吃藥進食的。

  龍二決定這居沐兒以後歸他管了。他把她拉起來,說道:“走吧,我先帶你看大夫去,吃了飯再休息會。府尹那先不去了。”

  居老爹傻乎乎在後面跟著,眼見著龍二把居沐兒抱上了馬車,車夫“駕”了一聲,馬車緩緩駛了起來,居老爹似才反應過來。他追在後頭大聲喊:“二爺,沐兒看過大夫了,藥都抓好了。”

  可是沒人理他,馬車也沒停,逕自走了。

  居老爹撓撓頭,也不知人家聽到沒有。他又想,既是不去府尹大人那了,那幹嘛還要把女兒接走啊?

  而且,為什麼龍二爺跟女兒,好象還挺親近的樣子啊?

  難道發生了什麼事,是他這當爹的不知道的?

  

  14議案情扯閑逗趣

  龍二有一個毛病,就是如果不是他的,他就覺得跟他沒關係,才不管死活。可是如果是他的,不論是人還是物件還是財產,他都會覺得是他的責任,什麼都該是歸他管的。

  所以,居沐兒姑娘昨天于他還是個外人,今天他說了“我娶你”之後,他就橫豎左右地看著她順眼了。非但是順眼了,他還覺得他管著她是理所應當的。

  所以他嫌她爬馬車麻煩,就順手把她抱了上來。可她上來後就自己找座子,摸到了,靠著車壁一坐,連句溫柔舒心的話也沒跟他說。

  龍二有些不樂意了,內心強烈譴責著這個沒心肝的盲女。可他心裡活動的再熱烈,居沐兒不痛不癢沒察覺,她靠著車壁又覺得困得厲害,閉上眼想睡了。

  龍二忍著氣,直挺挺坐在她身邊。坐了半天看人家連動都沒動一下,反而是呼吸平緩起來,好象真要睡過去了。這讓龍二心裡更是堵。

  馬車哢嗒哢嗒地往前駛著,車子裡略微有些晃動。居沐兒的腦袋靠在車壁上,隨著馬車的行駛一下一下輕輕磕在上面,發出輕微的響聲。

  居沐兒似不自知,一邊磕著腦袋一邊還呼呼睡,倒是龍二被那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響擾得心煩。他轉頭瞪那居沐兒的腦袋,那上面還包紮著布巾子,傷還沒好呢,現在這麼亂磕,這女人居然也不嫌疼,還睡!

  龍二沒好氣的伸出手掌,擋在她的腦袋後面,厚實溫暖的大手掌顯然比硬梆梆的車壁舒服。居沐兒嘀咕了一聲,靠在他的手掌裡蹭了蹭,睡踏實了。

  這下車裡頭確是再沒聲響,居沐兒的腦袋也不晃了。可是龍二自己的手掌卻是被侵佔了。

  龍二瞪著那個閉眼安然的女人,覺得自己真是傻,舉著手掌象個二傻子似的,又沒人念他的好。他應該不管她的,讓她就這麼磕著好了。

  可最後,這個傻二爺就這樣一路舉著手掌到了家。

  馬車由側門進了龍府,龍二自己先下了車,小聲遣了人去請個好大夫,又讓丫環去佈置間客房安頓居沐兒。然後他回到車上,打算把居沐兒搖醒。

  “我醒著呢。”他剛推她,居沐兒便迷迷瞪瞪地說。

  “醒著怎麼不動?”龍二咬牙,虧得他剛才在車外還壓低了聲音吩咐下人,生怕吵醒她,又磨蹭了一會才上來叫她,結果這丫頭早醒了。

  居沐兒揉眼睛迷糊道:“反正沒人叫,那就是說還不用動,既是不用動,那就再眯一會。”

  龍二瞪她,瞪完了想起她看不見,於是告訴她:“我瞪你了。”

  “哦,知道了。”

  “……”

  龍二無語,忍不住繼續瞪她。居沐兒坐了一會見他沒動靜,就問:“你又在瞪我了嗎?”

  “對。”這個字是咬著牙說的。

  居沐兒皺著眉頭,頭暈得厲害,好想繼續睡。她問:“那我們是下車,還是繼續再瞪一會?要是想再瞪一會,那我再眯一會好了。”

  “下車!”龍二攔腰把她抱起,跳下車重重把她往地下一放。這女人,一犯迷糊就得把菩薩都氣死。

  睡睡睡,就知道睡。

  一出了車外,四周驟冷,居沐兒打了個冷顫,清醒了。她握緊了竹杖,縮了縮肩,問:“二爺,我們如今身在何處?”

  龍二氣還沒緩過來,眼見這居沐兒完全清醒後變了個人,說話語氣真是端莊又有禮了,他心裡“哼”一聲,變得真快。

  看她皺了眉頭,龍二遂握著她的手肘帶她往前走,一邊走一邊答:“在龍府。”

  怎麼到龍府了?居沐兒沒明白。但龍二走得快,她顧不上問這些,只趕緊道:“二爺,走慢一些,我跟不上。”

  “你跟得上,不必記路了,用不著逃跑。我請了大夫給你瞧病,你再休息休息,好好再睡一覺。我去府衙那看看呂掌櫃,再拜會下府尹大人,待回來把情況與你說。你休息好了,有了精神,我再帶你去府衙。”

  居沐兒聽了,心頭一暖,這個龍二爺,心腸確是好的。她沒有反駁,只依了龍二的意思,跟著他到了廂房暫歇。

  很快大夫到了,把了脈問了病情,居沐兒一邊打瞌睡一邊答,嚴重走神的狀況惹得龍二想握著她的肩使勁搖,大聲喊:醒醒!醒醒!

  可他沒有這麼做,他當然不能這麼做,他雖然生氣,但他還沒有被氣瘋。

  於是他咬著牙在一旁盯著這傻姑娘瞧病,結果卻把那大夫嚇著,以為自己哪裡診得不好。想多把會脈表現得認真,又怕二爺覺得他不專業,想表現得醫術高深很快看完,又怕二爺覺得他不仔細。

  總之這病瞧得,一個犯困沒精神,一個生氣黑著臉,還有一個小心翼翼戰戰兢兢,最後終於是看完了,大夫重新開了藥方子,又把居沐兒頭上裹著藥的布巾子拆了,仔細看了傷口,重新上藥。

  這一弄腦袋,居沐兒痛得清醒了,她問大夫這傷得過多久才能碰水,大夫答怎麼都得十天,居沐兒一下垮了臉。

  待大夫走了,居沐兒與龍二道:“二爺,這案子一事等不得,我們還是得速辦,早日將它了結的好。我現在就與你去府衙吧。”

  龍二回道:“你先吃飯喝藥睡覺,把燒退了。我自己去府衙把事情安頓好,待你恢復些了,便領你去。”

  “不,不,我還是這會就跟你去吧。”

  龍二皺起眉頭:“方才不是還困得傻傻的,這會怎麼又急了?”

  “你沒聽大夫說嘛?”

  “說什麼了?”龍二沒想起大夫有說什麼涉及案子的事。

  “他說我的頭十天不能碰水。”

  龍二的眉頭更緊了:“然後呢?”

  “就是說,我的頭在這十天裡,臭哄哄的藥抹來抹去,還不能洗。這攢起來,得有多臭?”她皺皺鼻子:“趁著還不能把尹府大人熏倒之前,我們還是速去吧。我把我能做的都儘早辦了,然後就可以躲家裡只臭自己了。”

  “……”龍二無語,他覺得她肯定還在犯困,說的什麼亂七八糟的。

  他不理她,只吩咐了旁邊候著的丫環要好好照顧居姑娘,伺候好了吃飯喂藥,盯著她睡一會。

  他一邊說居沐兒在一旁直撇嘴,她發臭的事也是很嚴重的事好不好?

  龍二瞥她一眼,“哼”了一聲便出去了。

  他就知道,女人真的是麻煩。不管眼睛看得見的,還是眼睛看不見的。

  龍二剛走到門口,居沐兒就喚他:“二爺,等等。”

  “你現在不許去。”龍二這次老實不客氣的截了她的話。

  “我既是不能去,那還是先告訴你些事。”居沐兒皺著臉也不太樂意,但她還是沖著龍二的方向招招手。“我把我知道的告訴你。”

  龍二想想這樣也好,他帶著些有用的消息過去,也好安排佈置。

  他遣了丫環到門口候著,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邊,打算聽聽居沐兒說什麼。

  結果剛擺下椅子,居沐兒卻又說:“二爺不要離我太近。”

  龍二沒好氣:“因為你臭?”

  居沐兒點頭,龍二瞪眼:“我不會被你熏倒的。”

  “還是會臭。”居沐兒揮揮手:“遠一點好,遠一點好。”

  龍二把椅子搬遠一點放下了,居沐兒聽到聲音,滿意的點點頭。她卻不知龍二沒坐那椅子,而是坐到了床邊上。

  居沐兒開始對著椅子的方向說了:“二爺,我的眼睛,看不到人與物,但是可以看到一點點微弱的光。就比如說,如果在一間伸手不見五指的屋裡點上根蠟燭,我可以看到那一點點光,或者不該說看見,就是能感覺到那一個點比別的地方稍亮些。但是若是在稍亮的地方點燈,我就判斷不出來了。”

  她頓了頓,挪了挪自己靠在床頭的位置,很認真的對著那把椅子道:“二爺,昨日夜裡,我走在客棧二樓廊道時,就沒有感覺到一點光。朱老闆的房門打開,我看過去,也沒有看到光,所以,他屋裡該是沒有點燈,那就是說,他是睡著的。在他睡著的時候,那個兇手闖進了他的屋內。那人若不是進錯屋殺錯人,就一定是尾隨了朱老闆,知道他住在哪間房。他還預先弄滅了廊上的燈籠,掩人耳目。”

  居沐兒說到這,停了一停,龍二聽得這番話,不禁道:“你說得對。”

  他一說話,居沐兒猛地轉頭,從椅子方向轉向了龍二,她有些惱了:“你又戲弄我!”

  “沒有。”龍二不承認。

  他才不會告訴她,她認真的對著一張空椅子說話是件多麼好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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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25 AM

  15究細處盲女揭案

  居沐兒瞪著龍二的方向生氣。想想剛才自己這麼認真,真是傻氣。她撇撇嘴,不想說話了。

  龍二趕緊引了話題哄她:“你說得是有幾分道理,不過還是漏了一樣,若是他們之前在屋裡有過纏鬥,把燈吹滅了,開門時你也一樣看不到光。”

  居沐兒愣了一愣,想想他說得是,便點點頭。

  龍二看她注意力又轉回案子上了,不由得笑笑,又說:“但你猜得其實也沒錯,因為那朱老闆的屍首是只穿著中衣,想來確是睡了。若是有人來訪,他該會穿好衣裳見人才對。所以你的推測該是沒錯,有人在他睡著時闖入。”

  居沐兒側了頭認真想了想,又道:“兇手身上穿的是布衣,我沒有摸到他的臉,這麼冷的天,他身上的衣裳不厚,身體壯實。他當時捂了我的嘴,將我往屋裡拖,我的頭頂頂到他的下巴,他應該比我高大半個頭左右,我用竹杖戳他的肚子,他有痛叫聲,也許肚子那會留下淤青,我摸到了他的手,他手背不平滑,似乎是有些細小的疤。另外,他把我甩到地上的時候,我有抓到他的手腕,那裡也許會留下些傷痕。”

  龍二細細聽完這話,腦子裡把堂上的人全都過了一遍,說道:“幸好你沒在堂上說這些。”

  居沐兒點頭:“我知道,口說無憑。若是真凶不在堂上,但若有其幫兇在或是其他相關人走漏了風聲,那非但不能幫呂掌櫃洗冤,還會讓真凶得到所有消息,他若有防備,我們就不好找他了。”

  “可你對府尹大人說了,你可能會有重要線索,一時卻是想不起來。若真有人把話傳到兇手耳裡,怕是你會有兇險。”

  “可我若是不說,萬一府尹大人就此定了呂掌櫃的罪,那可如何是好?”

  “人命大案,哪是隨隨便便就能定罪的。”

  居沐兒撇撇嘴:“我又不是當差的,哪裡知道隨不隨便,當初師先生不也被砍了頭嘛。”

  龍二一愣,什麼師先生被砍頭?

  居沐兒卻又是迅速接下去說了:“再者說,我當時也想好了,待出了衙門,便來尋你來……”她說到這,臉上一熱,趕緊轉了話題:“在衙堂上,那個朱老闆的夫人捶打我的時候,我聞到她身上有股油膩膩的味道,像是香油之類的,兇手的身上,也有這樣的氣味。”

  龍二沉思,油膩膩的香油氣味?他想起朱富住在平陽街,那條街上確是有家香油鋪子。

  居沐兒道:“我知道的差不多就是這些了。府尹大人若是不信我的話,可讓他重新安排現場試我。”

  龍二想了想:“你與那兇手接觸,可還說了些什麼?”

  “我就是求他饒命,我說我是瞎子,什麼都看不到,讓他別殺我。他把我甩到了地上,挨近了看我,近到我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氣息,我想他是在確認我究竟是不是瞎的。再然後,就是我頭上被擊了一下,暈過去了。”

  龍二道:“他欲陷害於你,攪亂案情,這腦子倒也轉得快。只是這加害之法甚是無稽,任誰細細一想,也能知道人不會是你殺的,朱富之死,匕首落刀的位置和力道,都不是你能辦到的。所以兇手是個機靈人,心思卻不是太縝密。”

  居沐兒點點頭,她話已經說完了,整個人放鬆下來。再者坐得有些久了,她又覺得頭暈得厲害,想一想,乾脆直接一倒便打算先睡過去。

  龍二一慌,探身過來拉她:“你怎麼了?”

  “說完了,該睡了。”居沐兒當真是閉了眼,一副要睡過去的樣子。

  這答案讓龍二一呆,隨即惱了:“睡什麼睡,起來先吃東西喝藥。哪有一聲不吭倒頭就睡的?我們還在說話呢?”

  居沐兒細聲細氣的應:“那你換位置坐也沒吭氣,我們那時也在說話呢。”

  龍二一噎,不理她了,轉頭沖門口的丫環喝道:“吃食呢?藥呢?都多久了,怎麼還不來?”

  丫環在門口聽到,著急忙慌應了,趕緊撒腿跑去催了催。

  龍二又理直氣壯的去拉居沐兒起身:“先別睡,一會睡過去了再起來更難受。先撐一撐,吃點東西,再把藥喝了。”

  “那還不如放我在家裡呢,在家裡還能睡個好覺。”

  “你還說,在家裡怕是你睡死過去你爹還在那守著炭爐子溫藥呢。他也不看看你,怎地燒起來了,藥沒讓你按時吃,病重了也不讓大夫來瞧瞧,不對症是得換藥吃的。”

  “那病重了不讓睡,得死得更快吧。”

  “瞎說八道。”龍二好想戳她腦袋,可看她那副可憐相,又戳不下手了。

  罷了罷了。

  他把她扶好,靠在床頭,說道:“我盯著你吃完飯喝完藥再走。”

  “哦。”居沐兒悶悶地應了,眼睛一直不睜開,反正靠著她也能睡。

  她這般龍二心裡更是鬱結,是不想理他還是怎地,剛才說案子她還挺有精神頭,這說完了又不愛理人了?

  他偏要讓她理理他。

  他輕輕推她一下,她皺眉頭,他又捏捏她的臉,她拍開他的手,她皺鼻子不樂意的孩子氣表情讓龍二笑了起來。他道:“你要是這會能有精神,不貪睡了,我便送你件禮物吧。”

  “好啊,謝二爺。”居沐兒應得快,眼睛卻是不睜,她手一指那椅子方向,說道:“便把那椅子給我吧。”

  “要椅子做什麼?”

  “以後要是我無聊了,我便對著它說話。我給它起個名,就叫:二子。”

  龍二呆了一呆,看到居沐兒唇邊的微笑,終於反應過來他被嘲諷了。

  龍二爺不高興了,他一甩袖,哼都不哼,轉身走了。

  這個不識好歹的女人!

  誰說他龍二爺小氣的,看看她,她這樣才叫小氣!

  他要是再對她好,他就是,就是,就是二子!

  二爺一臉陰鬱的離開,讓端著託盤進來的兩個丫環又驚又疑。曾幾何時見過二爺與姑娘家相處是這般模樣的?起先讓個姑娘跟他說什麼頭發臭不臭還撇嘴加皺臉的,一會又侃侃而談哈哈大笑,吃食和藥上得慢了,二爺還發了脾氣,可她們趕緊把東西送來了,只這一會功夫,二爺又跟姑娘鬧不高興了。

  二爺這是怎麼了?與這姑娘又是什麼關係?丫環們全是余嬤嬤的人,所以小丫環決定一會要報信去。

  余嬤嬤收了消息去偷看居沐兒的時候,龍二已然到了府衙。他遣人去跟府尹大人找了招呼,自己先去了牢裡看望呂掌櫃。

  呂掌櫃看到龍二甚是激動,龍二勸慰他不必擔心,事情已有眉目,他必會無罪開釋。有了二爺的保證,呂掌櫃心裡安定許多。龍二讓他又細細回憶了當日的情景,呂掌櫃把情況又說了一遍。

  龍二問:“你到之時,廊上是否有燈籠?屋裡是否點了燈?”

  “都沒有,黑漆漆的,但屋門是敞開的。我夜裡出來尋人,手裡拿著燈籠,所以一到那便看到了。”

  龍二點點頭,又問了他些與朱富會面談鋪子一事的細節,呂思賢都一一認真答了。然後龍二寬慰了他幾句,讓他再等等,事情很快便會水落石出。

  龍二見完了呂掌櫃,又去拜見了府尹邱若明。邱若明這一日在外奔走查案,方才回來。聽得龍二求見,便道有請。

  兩個人見面寒喧了幾句,然後話題直奔案子而去。龍二將居沐兒的狀況說了,道她如今發起燒來,身子虛弱,不便來見,只待身子好些便來親訴所知。

  邱若明也是個認真查案的好官,他雖是知道龍二的名聲,不喜他的作派,但聽得他如此說,便急問那居姑娘是否已想起些什麼來。龍二接了這話頭,便把居沐兒跟自己說的情況,一五一十的說了。

  邱若明聽罷大吃一驚,甚至有些不信,他從未想過在遇到如此兇險狀況時,一個盲女能如此冷靜的細察周遭還一一記下,這怕是比明眼人記下的還要多吧。

  邱若明靜默下來,他在想這會不會是龍二為保呂思賢而添油加醋了。

  龍二明白邱若明心裡所思,他自己要不是三番四次的著了居沐兒的道,也不會信她能聰穎如此。

  他給居沐兒下了保書:“大人,這居姑娘眼雖盲,但確是個聰慧過人的,龍某與她相識了一段時日,敢在此事上為她為保。大人若有疑慮,待她身子好些,便可再試她一試。”

  邱若明想想,遂點了頭。龍二又道:“依居姑娘所言,那朱陳氏身上的香油味與兇手身上的味道很象。我昨夜裡在衙堂所見,那朱陳氏進來見到朱富屍首撲了上去痛哭,不是撲到他身上,卻是撲到身邊,若是夫妻情深,這樣就有些怪了。再則,大人審呂掌櫃時她倒咬定呂掌櫃是兇手,讓大人做主,大人審居姑娘時,她又咬定居姑娘是兇手,上前去撲打,雖說不得她有什麼馬腳,但卻讓人覺得有些怪。”

  邱若明忍不住多看了龍二幾眼,這二爺名聲雖是不好,但卻是有幾分觀察力的,他說的這些,也確是自己覺得不是太對勁的地方。所以他今日走了一趟朱富兩個夥伴的居所,又去探查了那朱陳氏,只是問了一圈,還是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

  本想說回來再細究,沒想到龍二倒是上門送來了線索。

  香油味道?那朱府所在的平陽街上,倒是真有間香油鋪子。看來,也該去那走一走了。

  

  16逮疑犯盲女辯凶

  龍二與邱若明又商議了一陣。而後邱若明遣了捕快喬裝去那香油鋪子和朱府處暗訪打探,看看兩者間有沒有關係。之後又與龍二說了,讓他儘快帶居沐兒過來。

  龍二一口應承下來,告辭離去。

  這案子一事有了眉目,龍二松了口氣。他先是去了一趟茶鋪,巡視了一圈各鋪裡的狀況,看大家做事仍是穩當,這才轉回了龍府。

  進了府,把馬交給了門房,想先去看看那個臭哄哄的盲眼丫頭睡了沒,結果還沒到那院子,就看見鳳舞拉著五歲大的大女兒寶兒十分歡暢的向那個方向跑著。

  “快,快,趁你二伯父沒回來。”

  龍二頭頂冒煙,已然想到是怎麼回事了。他跟在她們母女倆的身後,看著她們興高采烈的與早就貓在居沐兒窗外偷看的余嬤嬤匯合。

  “嬤嬤,嬤嬤,我們剛回來。是什麼情況?”鳳舞帶著寶兒也往窗外一蹲。

  余嬤嬤揮揮手,旁邊的丫環趕緊遞上兩個小板凳,余嬤嬤拉著鳳舞和寶兒坐下了:“她睡了。”

  鳳舞伸長脖子往窗戶裡瞧了瞧,問:“睡著了?那我們在這裡做什麼?”

  “守著啊,白日裡怕是睡不了多會,一會起來了就能看看了,也許還能跟她聊一聊,看看是個什麼狀況。二爺居然也帶正經姑娘回家留宿了,這可是大事。”

  “正經姑娘?是說以前帶過不正經的?”鳳舞眼睛一亮,極富八卦精神的探究問:“嬤嬤,你給說說是什麼情況?被你撞見了?那什麼,眼前這情況不算留宿吧,青天白日的,得過了夜裡才算的,對不對?”

  龍二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他從樹後頭現了身,重重咳了兩聲。

  丫環、嬤嬤、鳳舞、寶兒全都朝他看了過來。丫環臉上明顯是一驚。嬤嬤和鳳舞對視一眼,開始說今天天氣真好,真適合坐院子裡聊天云云。只有寶兒神色如常的撲過來抱著龍二的腿,甜甜喚了聲:“二伯父。”

  龍二把寶兒抱起來,舉高了,寶兒咯咯笑。龍二抱著她走到余嬤嬤面前,心裡歎口氣,道:“嬤嬤啊,啥叫居然帶正經姑娘回家留宿啊,我可從來沒有帶姑娘回來留宿的好嗎?”

  余嬤嬤一臉尷尬:“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就是說二爺從來沒帶姑娘回來留宿,好不容易帶回來一個,居然是個正經姑娘……”

  龍二的臉忍不住抽抽,他把寶兒放到地上,一擺手,歎道:“嬤嬤,天氣這麼好,你和鳳鳳還去帶孩子去吧。小俏兒呢?那孩子太小,眼跟前不能沒大人,快去吧。”龍俏是龍三跟鳳舞的第二個孩子,剛會喊爹娘,平日時余嬤嬤最愛逗她玩了。

  可這會余嬤嬤是很不舍的又看了眼居沐兒的屋裡,龍二又歎氣:“嬤嬤,上回你給我的明年宜嫁娶日子的那個單子,我找不著了,你幫我挑個日子吧。”

  余嬤嬤倒吸一口涼氣,驚得張大了嘴,傻傻地結巴道:“這,這,是娶還是嫁?”

  這下龍二的臉是真的要掛不住了,鳳舞趕緊救場:“嬤嬤是高興壞了,她是想確認一下,是二伯你要娶媳婦呢,還是幫著別人家問的?”

  余嬤嬤趕緊點頭,對的,她就是這個意思。她眼巴巴的盯著龍二看,那種期待的表情,好象要是二爺說是幫別人家問的,她就得一口老血吐出來了。

  好在龍二說的是:“我娶,她嫁。”他說著這話,手指了指居沐兒的屋裡。

  余嬤嬤差點當場灑淚,這真是太讓人激動的大好消息了。她語無倫次的團團轉:“我得去告訴老爺夫人一聲,啊,不對,我還是先去挑個日子,還有好多事要準備的,啊,我還是在這再等會,一會姑娘醒了我好瞧瞧。”

  龍二實在忍不住了,嗓門大了一些:“嬤嬤!”

  余嬤嬤一震,終於冷靜了一些:“好好,我先去挑日子,然後帶著日子去跟老爺夫人說,等這位姑娘醒了,我再來看看她。”

  龍二點頭,揮手,反正嬤嬤快帶著鳳鳳和寶兒走就對了。

  這次余嬤嬤沒有讓他失望,她喜滋滋地拉著鳳舞和寶兒走了。龍二剛鬆口氣,卻見余嬤嬤飛也似的又奔了回來,問道:“二爺二爺,這位姑娘叫什麼名字?”

  “居沐兒。”

  “好,好,名字真好,我去跟老爺夫人說去。”余嬤嬤說完,又跑了。

  龍二撫額,余嬤嬤的身子骨真是太康健了,瞧那動作敏捷的,真是讓人又喜又憂啊。

  余嬤嬤走了,鳳舞走了,寶兒也走。這下子四周都安靜下來,龍二瞪了一眼守在門口的丫環,那丫環抖縮著報了,說沐兒姑娘喝了藥,吃了一碗粥,然後睡到了現在。

  龍二橫她一眼,丫環知道是斥責她給余嬤嬤通風報信,不由得更抖了。好在龍二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屋。

  屋裡頭,居沐兒裹著被子呼呼睡得那個香。龍二摸摸她的額頭,倒是不燙了,小臉睡得紅撲撲的,脖子那有些汗跡,該是這一覺睡得捂出了汗,熱是退下去了。

  龍二又看看她頭上包紮的布巾子,沒有看到血跡了,想是傷口的血止好了。看她睡得香,也許傷也不那麼疼了?

  龍二把椅子搬到床邊來,陪著她坐了一會,看她好象真沒醒,不覺有些慶倖。剛才余嬤嬤她們聲音不小,居然沒把她吵醒了?這樣也好,省得她聽到了什麼他帶姑娘回來的,胡思亂想。

  龍二靜靜坐了一會,又想起自己坐的這椅子叫“二子”,不覺又生起居沐兒的氣來。他戳戳她的臉,這壞丫頭,就會惹他生氣。

  居沐兒被戳了臉,沒反應,龍二又戳了戳,她嘟了嘴皺起眉毛,撓了撓被戳的位置,翻了個身繼續睡。

  龍二抿緊嘴,心裡又不樂意了。這姑娘是睡豬嗎?這樣都不醒。他在這守著她睡覺,真是傻子第一號。他決定不管她了,他書樓那還有好多公事要忙的。

  這麼一想,龍二真走了。他交代了丫環看好門,不許讓任何人來擾了姑娘休息,等姑娘醒了,得先來通知他。別讓他發現有人比他更早知道姑娘醒了來打擾的。

  丫環之前被逮了一回,心裡早怕了,趕緊認真應下,連稱再不敢了。

  龍二滿意的回到了書樓,按習慣,他若是在家裡,每日下午是要吃頓點心的。小廝問過了他的意思,然後把一籠鮮蝦餃子給端了上來。龍二吃了,卻又想到那個貪睡的傢伙要是醒了,是不是也會餓?光吃點粥可不行。他遣了人吩咐廚房,再蒸些點心備著。

  龍二吃完了東西,又看了些卷宗,等了好半天也沒人來報說居沐兒醒了,弄得龍二很想自己親自去看一看,可又想不能讓下人們覺得他很重視她。因為他一點都沒把她放在心上,所以還是等人來報好了。

  又等了半天,李柯回來了。

  李柯是奉命帶著各探子去查呂掌櫃的案子的,他帶回一個消息。原來龍二讓他們盯緊那朱陳氏,可他們一開始沒探出什麼來。只因那朱陳氏從衙門回去之後就一直閉門不出,誰也不見。探子們正守得無趣,卻是見到有衙門捕快著了布衣衣裳去那香油鋪子借買油打探。

  原本無事,但捕快剛聊了幾句,有個來買香油的,卻是認得那捕快,就問捕快說不是今天在當差的嗎,怎麼來買香油啊云云,一下把那捕快身份暴露了。

  捕快訕訕說了幾句後離開,探子們卻是發現那香油鋪的老闆似是惶然不安,又等了許久後把鋪子留給夥計照看,自己換了身衣裳,從鋪子後門跑了出來,去尋那朱陳氏去了。

  李柯心知這裡頭定有玄機,便遣了個探子悄悄去報了捕快,而他領著人潛進了朱家,偷偷聽那二人說了些什麼。

  香油鋪子的老闆叫任保慶,是個三十餘歲的壯漢。原本朱陳氏不願見他,但看他一臉焦急,便拉了他進屋,兩個人鬼鬼祟祟躲在屋子裡,朱陳氏說:“你怎麼來了,這節骨眼上,就不該見面。”

  任保慶道:“你還說,是不是你跟衙門說了什麼,他們今兒個都找到我那去了?”

  朱陳氏大吃一驚,嚇得跳了起來:“什麼?怎麼會?衙門都問你什麼了?”

  “還沒來得及問什麼,有個客人就認出那是捕快了,那捕快被揭了身份,也不好說什麼,就趕緊走了。可你想,要不是他們知道了什麼,怎麼會喬裝打扮來我那打探?不行不行,我們還是快些離開這裡。”

  “這怎麼走?”朱陳氏搖頭:“府尹大人可是囑咐過,說隨時會來找我問話的,我這一走,可不是讓他們起疑嗎?”

  “那我可自己走了,現在風聲這麼嚴,他們這般查下來,定是會查到我這的。我可顧不得你了。”

  李柯聽到這,心裡已是明白了七八分。接下來那兩個人就一直在爭論怎麼走怎麼逃的事,倒沒在提案子。那任保慶說如果朱陳氏下不了決心,那他就自己走,馬上就走。

  李柯看情況不妙,趕緊潛了出來,正遇到探子領著捕快來了,李柯把聽到的與他這麼一說,捕快也覺得事不宜遲,一方面趕緊安排人盯緊朱陳氏和任保慶,一方面趕緊回去報了府尹大人。然後拿了拘令,將在家中收拾行李正準備潛逃的兩個人逮了個正著。

  龍二大喜:“如此說來,真凶落網,呂掌櫃很快便能出來了。”

  他讓李柯趕緊遣人去呂府,與呂掌櫃的家人交代,讓他們多寬心。再稍待時日,待府尹大人審明白了真凶,這事便能了結。

  可龍二沒想到,這事要了結,卻還沒那麼容易。

  夜裡,睡了一天的居沐兒終於是醒了。她晚飯的時候被趕起來吃飯喝藥,然後又接著悶頭睡,連她老爹不放心跑來龍府尋她,她都不知道。

  居老爹來了龍府,被龍家奉為了上賓。龍二趁著這功夫跟居老爹說了親事。

  居老爹整個傻眼,這女兒不是來給命案舉證的嗎?結果沒去府衙,倒賴在人家家裡睡了一天,這便罷了,還沒睡醒過來,人家倒是巴巴的要求親了?

  居老爹愣了半天,終於是回過神來,他回道:“這嫁不嫁,我是做不得主的,要聽沐兒的。”

  在一旁等話的龍家人全都無語,這當爹當的!

  於是一眾人等全都在等居沐兒起床,還沒等到,一位捕快領著兩個衙役倒是上門來了。說是府尹大人要請居姑娘去府衙認人。

  這下是有要事了,龍二也覺得這豬一般的姑娘睡得也夠久了,就遣人去叫她起來。居老爹心疼女兒,忙說女兒就是這樣的,每天都得早睡,如果睡不夠,是得睡回兩倍時間才能補回精神的。

  正說著,丫環把居沐兒領來了。居沐兒燒退了,睡飽了,整個人精神多了。她聽聞官差來尋她去認人,趕緊應了,說即刻上路。

  於是余嬤嬤也沒來得及細瞧她,龍二和居老爹便帶著居沐兒跟著捕快衙役走了。

  余嬤嬤想了半天,終於悟了二爺說的那什麼“特別”的女子,“特別到會讓人不在意她的容貌,她的性子,她的才情的那種特別”,余嬤嬤想著,這姑娘確實是這樣。她除了覺得她特別,真是其它一點沒想出來她長啥樣,也不知性子如何,有無才情。

  嗯,反正就是特別。

  龍二並不知道余嬤嬤“通悟”了他的“特別論”。他帶著居沐兒到了府衙,邱若明對他們稍做交代,便喚了人把任保慶押了上來,想讓居沐兒認一認。

  為了不影響居沐兒的判斷,邱若明沒有對她多說什麼,倒是悄聲與龍二道:“二爺,你說的那姑娘的話,還真是全中了。這任保慶個頭中等,體形壯實,手背上也有許多油星子燙出的小細疤。只是他肚子上沒有被竹杖戳過的痕跡,手腕上也沒有抓傷,但也不排除因為居姑娘氣力太小,沒能似她想像中弄傷兇手。其它那幾項,倒真是全符合的。”

  龍二點點頭,問:“他認了嗎?”

  “沒有,死也不認。所以本官才想著,或是讓居姑娘過來認認,也許能讓這廝松了口。”

  龍二又點點頭,他看著居沐兒側耳仔細聽著那任保慶被押上來動靜,他一路嚷嚷冤枉,居沐兒聽著他的聲音,臉上表情沒有波動。

  任保慶見了居沐兒,大聲叫:“我沒有見過她,我沒有殺朱老闆,大人,我是冤枉的。”

  邱若明不理會他,只喚了一聲居沐兒:“姑娘。”

  居沐兒點點頭,朝著任保慶的方向走了兩步。她問:“大人,我可以摸摸他的手嗎?”

  邱若明點頭應好,這離凶案發生已經過了一日,衣裳和氣味顯然已有變化,能認的,大概也只有疤痕了。

  一旁的居老爹有些慌,生怕這賊人傷了女兒。他走過去扶著居沐兒,想著若是賊人發難,自己也好往前擋一擋。

  而龍二卻是皺緊了眉頭,這女人跟他求了親,這會卻當著他的面要去摸另一個男人的手?

  他瞪著居沐兒,看著她把那任保慶的手摸了一遍又一遍,很想把那手剁了,讓她摸個夠。

  大家等了好半天,居沐兒終於摸夠了,她停了下來,退後兩步。那任保慶抖著身子,捧著手嚇得不行。

  在眾人的期待中,居沐兒終於說話了,她說:“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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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26 AM

  17議迷案情近一步

  任保慶一聽“不是他”三個字,頓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喊著:“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冤枉。”

  邱若明皺起眉頭:“居姑娘,你確定?”

  居沐兒點頭:“回大人,這人手背上的疤痕比兇手要多,而且他有一處傷疤較深,兇手沒有。”

  任保慶連連磕頭,大聲哭喊:“大人明察,大人明察。”

  龍二皺起眉頭,過去把居沐兒拉離那任保慶遠一些,省得這人一激動把居沐兒衝撞了。然後他找了張椅子讓她坐,居老爹偷眼看看府尹大人,看他好象不介意,於是他也在居沐兒旁邊的椅子坐下了。

  邱若明垂眉思索片刻,讓衙役把任保慶押了下去。然後,他與龍二和居沐兒他們,講述了審訊朱陳氏和任保慶的經過。

  原來,捕快們把那兩人抓了回來,那朱陳氏嚇得不輕,邱若明一審她,她便招了。她一招,那任保慶自然也藏不住話,全都說了。

  那朱陳氏嫁與朱富多年,說那朱富雖是對她不錯,可惜床上無力,這麼多年來一直無子,而她又每每為此事被朱富責怪。她心裡有苦,卻又是怨不得,生受那朱富責難,只覺得委屈之極。

  某日,她到同街的香油鋪子買香油,正遇上了任保慶看店,任保慶年輕力壯,看著比那朱富精神百倍,再加上對她也挑笑逗樂,她一時之間便心猿意馬起來。

  如此一來二往,她總去那香油鋪子買香油,任保慶又時常言語挑逗,兩個人就此勾搭成奸,不乾不淨起來。

  一開始這朱陳氏也有心虛害怕,但朱富一心撲在鋪子上,對她關心甚少,加上那任保慶甜言蜜語哄她,她漸漸也就膽子大了起來。有時在任保慶說手上錢緊不夠花時,她還會偷偷拿些錢銀給他。如此這般,任保慶對她就更是粘膩起來。

  兩個人行那不軌之事半年有餘,朱富疏忽,竟沒有察覺。而近段時日,鋪子虧的有些厲害,眼看著將要撐不下去,但祖上基業,朱富又捨不得賣,一心只想著找辦法扳回虧空重振興旺。他這般全心全意惦記著買賣的事,朱陳氏就越發的膽大,頻頻去與那任保慶私會。

  怎料就在朱富被殺的前一日,朱陳氏趁朱富去了鋪子忙碌,便放心大膽的去香油鋪子那見任保慶,她是不知,那日朱富忘了拿帳本,忽然回轉家中,正巧見得她花枝招展面泛桃花的出門。朱富心裡一動,下意識地偷偷跟了過去。這一跟,朱陳氏與任保慶的□便暴露了。

  話說當日任保慶把鋪子關了不營生,想著好好與那朱陳氏溫存溫存,豈料朱陳氏來了,才說了幾句甜語,朱富便闖了進來。朱富自然是勃然大怒,將這兩人罵了個狗血淋頭。兩人嚇得無措,只道是一時迷了心竅,實不敢做那齷齪事,今後再不敢犯,求那朱富原諒。

  朱富也是個要面子的,也不報官,只拉了朱陳氏回家,好生一頓大罵。

  那一晚,朱富沒有睡,朱陳氏心裡害怕,縮在床上也不敢睡。天明之時,朱富與她說,反正鋪子一直虧,他是做不下去了,如今她這般對他,他乾脆將鋪子賣了,給她些錢銀自找生路去。

  這話的意思,就是打算賣了鋪子,休了娘子。朱陳氏心裡頭哪裡會願意?可她如今有把柄在那朱富手上,她是半點也沒了辦法。她大哭了一場,苦苦哀求,可朱富說決心已定,不會再改。

  他當天竟真約了那一直與他談買鋪子的呂掌櫃見面去了。

  朱陳氏假借送飯的由頭到了鋪子那打聽了朱富的動向,然後飛奔至香油鋪找那任保慶商議如何辦。

  任保慶對朱陳氏其實並無真情,不過是看送上門來的,又肯給他錢銀花,又哄得住好使喚,這才一直與她這般相好。如今看朱富識穿兩人這等齷齪關係,他也是心裡頭著慌,生怕朱富報了官讓他遭殃。正擔驚受怕,那朱陳氏卻是來了,她說朱富要休了她,她以後就跟著他過了。

  這可把那任保慶嚇壞了。這女人要是沒了錢銀,他幹嘛要跟她過?他自己花錢鐵定能娶個比她年輕比她貌美的,再者說了,保不齊他日後還能再尋一個能給他錢銀花花,幹嘛要在一個被夫家休棄的老女人身上吊死?

  那朱陳氏看穿了他的歪念頭,她威脅著若是他對不好了,她也就豁出去了,待她鬧到衙門那,誰也討不著好。

  任保慶一聽,急忙安撫,但他又不甘心,想了想出了一主意。說道:“既然那朱富對你不仁,你也可以對他不義。為了我們日後能過上好日子,不如待他賣了鋪子,手上有了錢銀,你便把他的財物卷了,我們離開這裡,到別處謀生去。”

  朱陳氏原是不敢,可任保慶勸了許多話,說是她平白被休,在這城裡少不得閒言碎語,這般她如何能來跟他過日子?唯有離開此處才是正途。可要離開,身上沒有錢銀那是萬萬不行。所以這朱富的錢是一定要拿上的。

  朱陳氏終是被他說動,兩人約定,待朱富賣了鋪子後收到錢銀便動手。說到得意之處,二人又在那香油鋪子裡雲雨了一番。

  可是沒料到,待朱陳氏回了府,卻是見茶鋪的夥計來找,問朱富有沒有回家,朱陳氏自然是不知。打發了店裡夥計,她又去找了任保慶商議,因上次就是被跟蹤才東窗事發,這次她心裡有鬼,也生怕是朱富又跟來了,發現他們商議奪財之事,要是他去報了官,就糟了。

  任保慶與朱陳氏說好,既是如此,最近先不要碰面,避開這風頭,先摸清楚朱富的心思,再做對策。朱陳氏惶然應了好,再返家去。

  她在家裡坐立不安,朱富一直沒有回來,她也不敢睡,直到大半夜裡,卻是官差上了門,說是朱富被殺。尹府大人讓她過堂問話。

  朱陳氏嚇了一跳,原以為是朱富找上了任保慶,爭鬥起來喪了命,可沒想到了堂上一看,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而那任保慶卻是說,他當天夜裡自己在家裡睡覺,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第二日才聽得街坊八卦說朱富死了。

  邱若明說完了這些,又道:“任保慶的動機明顯,且各個條件都與居姑娘說的相符,案發之時他說在家裡熟睡,卻無人證明。且那日朱陳氏與他在鋪子裡廝混,染得身上一股香油味,所以在堂上,居姑娘近身聞到,便是如此了。但如今居姑娘說兇手不是任保慶,那這事倒真真是蹊蹺。”

  居沐兒正色應道:“大人,任保慶確是可惡,若非朱老闆已遭毒手,日後賣了鋪子,被這人盜了財物,或是又起衝突,也未可知。但人若有罪,必究其罪,若是無罪,也絕不能蒙冤。大人明察秋毫,定能將真凶繩之以法。”

  邱若明大聲道:“說得好,人若有罪,必究其罪,若是無罪,也不能冤枉了。居姑娘,本官先前倒真是小瞧了你。這朱陳氏和任保慶心腸歹毒,別的不說,這通姦之罪已是定的,待本官再細細查審,看看還能找出什麼線索。”

  龍二這時道:“大人,既是已能確定兇手特徵,由此可推斷此案與呂掌櫃無關,不知大人何時能放人?”

  邱若明道:“龍二爺,雖是本官信了居姑娘的話,但目前仍是口說無憑,若然那任保慶是真凶便也罷了,能印證了居姑娘所言不假,然他不是兇手,那居姑娘又如何證明?本官不能憑本官相信這四字來服眾,所以真相未明之前,呂思賢怕是還不能放。”

  龍二聽得臉色一沉,他明白這邱若明是要用呂掌櫃來牽制自己。呂掌櫃若是出獄,他便不會再管這樁破案子,可呂掌櫃只要還在牢裡呆著,他龍二必會全力以赴幫忙破案。

  這邱若明還真是只狐狸!

  龍二心裡頭不痛快,但邱若明的話裡確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居沐兒的證詞確是口說無憑,甚至要硬栽成是他與居沐兒串供好的,也教人反駁不得。所以沒有真憑實據,確是難辦。

  龍二轉頭看了看居沐兒,她正顰眉深思,坐那沒說話。龍二想著這丫頭負了傷,這麼奔波也著實是辛苦。

  龍二略一思量,問道:“大人,那香油鋪子的夥計可有嫌疑?”

  邱若明搖頭:“那是個十四少年,瘦弱矮小,案發時他在家裡熟睡,他的父母俱可證明。”

  龍二點點頭,又道:“大人,朱老闆之死,兇手若是早有預謀,必是尾隨,知其行蹤方能下手。若是臨時起意或是走錯房門,也必是在那客棧中活動之人。大人案發後即圍鎖了客棧,至今可有什麼發現?”

  邱若明道:“當日客棧裡的住戶並不多,盤查了一遍,並無可疑之人。就連客棧附近的周圍的人等也都盤問過了,並無嫌疑。”

  龍二又點頭,問:“大人可有細看過朱老闆的隨身遺物?”

  邱若明道:“二爺是想說若是謀財害命,那朱老闆的遺物裡必無財物,當是被兇手奪走了。若是仍有財物,那定被其它理由慘遭殺害,是也不是?”

  龍二點頭,邱若明道:“這點本官早已知曉,當時便查了屋裡的各物,朱富的錢袋仍在,裡面還有一粒碎銀。”

  “一粒碎銀?”龍二挑眉:“大人,那兇手能想到栽贓嫁禍,怕是也能想到袋中留錢。大人不妨查查,那日朱老闆在客棧中所食所飲共花費多少,加上他在客棧留宿,這一粒碎銀是否夠支付?據我所知,朱老闆為人謹慎,身上無銀,該不會大肆花費。大人可到他昨日去過的酒樓等地查問,看是否能問出他身上財物狀況。若是能判定是謀財還是為情,亦或尋仇,那這案子也才好圈定凶嫌範圍查將下去,大人以為如何?”

  邱若明一笑,謝過龍二提醒。他安排捕快衙役再沿朱富的行蹤足跡,在各處細查。龍二眼見他倒是認真查案,絕無敷衍之意,倒也安下一半的心。

  他帶著居老爹和居沐兒向邱若明告了辭。然後坐了馬車,親自將他們父女倆送回去。

  居沐兒一路無話,她不言語,龍二和居老爹也沒什麼好說的。一輛車三個人靜靜的到了居家酒鋪。

  居老爹先下了車,想在車下接著女兒,居沐兒卻說想跟龍二爺聊幾句。居老爹一臉委屈,呆了一呆,這才摸摸鼻子走到一旁。

  李柯在一旁很有眼力架的把車夫叫到一邊,給居沐兒和龍二留了個說話的地方。

  待人都走乾淨了,龍二道:“好了,沒人了,你想與我說什麼?”

  居沐兒咬咬唇,小聲問:“二爺,若是,若是呂掌櫃那個案子的真凶抓不到,二爺還願娶我嗎?”

  龍二揚揚眉,有些意外她問這個,在他看來,這件事是篤定的,怎會有變數?但他看到居沐兒忐忑不安的表情,想來她是極想嫁他,他不由得心情好起來,這心情一好,聲音也柔了:“我既是允了你,自然是作數的。”

  居沐兒小臉一亮:“那就是娶的,對吧。”

  “對。”

  龍二看到她笑了,不由也笑起來,但隨即她打了個哈欠,龍二也跟著打了個哈欠,然後他不樂意了,好氣氛全被她攪沒了。

  “你又困了?”

  “嗯,該到歇息的時辰了。”

  龍二實在忍不住咬牙:“你今天睡了一天。”

  “那是補昨天的份,現在是今天的份。聽得二爺說還娶的,我心情一放鬆,就該困了。”

  龍二真的,不知該說她什麼好。

  居沐兒喚來居老爹,在他攙扶下下了車,然後轉身又對龍二說:“二爺好走,早點休息。”

  她聲音軟軟的,聽得龍二的心也軟軟的。

  居家父女倆慢慢往家去了。龍二關了車門,正想喚車夫出發,忽聽居老爹一聲大叫,龍二嚇了一跳,推開車門,卻見居老爹風也似的跑回來,大聲叫:“二爺,二爺。”

  龍二應了,居老爹興奮的兩眼發光:“二爺,我女兒說了,她嫁的,她嫁給你。”

  他早就知道了!

  龍二歎氣,抬眼看向不遠處站著的居沐兒,她正沖著這個方向笑,也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他的目光,她又說了一句:“二爺回去吧,早點休息!”

  龍二又覺得心裡軟軟的了。

  回程路上,他想著,明天他要來看她。

  

  18互往來情愫漸生

  第二天,龍二起了個大早。他想起昨天夜裡忘了給居沐兒把藥帶回去,於是命人收拾好藥方子和藥包,備了馬車,他親自給她送藥去。

  出門前鐵總管把他今天要辦的事都報了,龍二看了看,打好了算盤,送了藥,看過她,他就正好再轉一圈把鋪子都巡了。茶鋪那邊呂掌櫃不在,他得多多現身,以示關切,省得那些夥計散了心慌了神。這年前正是買賣好的時候,一定不能鬆懈了。

  接下來晌午要與沂城來的劉老闆吃飯,下午他也許能有些時間回府裡把卷宗再看一看,晚上要招待朝中的幾位官大人去滿香樓坐坐,他們喜歡那裡的姑娘。

  這一排時辰,還真是只有早上這會功夫能去居沐兒那了。

  龍二很滿意,他這百忙之中抽了空看她,她應該很感動,這樣她就不會擔心他會不會毀婚的事了吧?

  結果龍二到了居家酒鋪,發現他想得太美了。因為居沐兒那個懶姑娘還在睡覺!

  居老爹和兩個夥計都起來吃過早飯,各忙各的了,那個懶姑娘還沒起床!

  龍二一臉青色。

  他最堵心的還不是居沐兒睡懶覺這樁事,是這時候還有另外一個年青人帶著禮物來看她了。

  那年青人似與居老爹甚是相熟,言談間親近如半子,他還帶來水果點心等物,問都不問,好象就知道居沐兒喜歡吃,居老爹半點沒客氣推拒,直接就收下了。

  最後那年青人微笑有禮地告辭,只說讓居老爹待沐兒起身了跟她說一聲,讓她好好養傷,他若是得閒了再來看她。

  居老爹忙應好,直把人送到酒鋪門口,嘴裡說著:“良澤,你慢走啊,代我跟你家裡問聲好,代沐兒問你娘子好。”

  良澤?龍二覺得這名字有點熟,但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他掃了一眼李柯,李柯一臉苦相,正硬著頭皮湊上前想給主子爺解答,那居老爹從門口回來了。

  他一臉遺憾的跟龍二說道:“唉,真是沒緣份啊。良澤那孩子啊,跟沐兒一起長大的,一起學琴一起看書,原本我們兩家都看好他倆,還給訂了親,誰知沐兒眼睛壞了,也不知她啥心思,硬是不要人家了。唉,現在人家都娶妻了,娃都快生了。”

  龍二臉黑得跟炭一樣,眼神如刃,直射向李柯。

  李柯那個無辜啊,這話又不是他說,陳良澤又不是他找來的,當初又不是他給這倆訂親的,真是跟他半點關係都沒有啊。主子爺你遷怒的這個本事,可不要太強了。他是忠心又認真的護衛啊!

  居老爹這時候居然還不懂看臉色,還在說:“我看人家都過得挺好的,就我那女兒,眼睛看不見了,很多事都做不了啦,以前最愛看書的,現在也只能摸一摸聽聽書頁的響動,琴也彈得少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難過起來,揉揉眼睛:“想當初,那些個彈琴師傅都不敢教她,說她彈得比他們還強,說我家沐兒若是個男兒身,那真可去比拼第一琴師的稱號了。可是最後她什麼都沒了,什麼都看不見,很可憐的。她還發脾氣硬把婚事給退掉,良澤那孩子都說不介意,要娶她,可她不管不顧的,傷了兩家的感情。好在良澤心善,也沒記仇,現在人家日子過得好,聽說沐兒受傷了,還惦記著給送東西來看她,真是有心了。”

  李柯在一旁一個勁的給居老爹使眼色,沒看到二爺那手都握上拳頭了嗎?沒看到二爺臉都繃成啥樣了嗎?沒看到二爺額上顯了青色嗎?

  老爹啊,你當二爺是來串門子的親戚街坊嗎?說什麼老早以前的訂親退親的,二爺可是如今、現在、正當時的居姑娘的未婚夫婿好嗎?你嘮嘮叨叨個沒完,合適嗎?

  居老爹說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了,他問:“二爺,喝茶嗎?”

  龍二憋著口氣,硬著聲音答:“不喝。”

  “那喝酒嗎?”居老爹繼續熱情招呼,反正他家別的沒有,酒管夠!

  “不喝。”龍二的聲音還是硬的。

  李柯繼續使眼色,老爹啊,這時候是應該叫居姑娘起來,見見主子爺,哄哄他高興的時候吧,喝什麼茶,喝什麼酒啊,這大清早的,老爹你這樣合適嗎?

  居老爹似乎也明白了,話題終於繞回居沐兒身上,他說的是:“沐兒沒起床,要等她睡飽了才行。二爺你是繼續等呢,還是留下來吃午飯?”

  李柯被嗆到,用力咳了幾聲。繼續等和留下來吃午飯的區別在哪裡?

  “不等了,讓她睡!”龍二起身往外走,居老爹忙跟在後面,送他到了外頭。

  李柯跟著,很懷疑居老爹是否聽得懂二爺這話是咬著後槽牙說的。

  居老爹一路送一路感謝,說謝謝二爺給沐兒看病還抓了藥,又說待沐兒起身了告訴她二爺來看過他。

  龍二一臉鬱結,本不吭氣,上了車忽然道:“別告訴她我來過。”他才不要跟那陳良澤一樣。要是居老爹跟居沐兒說良澤跟二爺來看過你,把他倆擺一塊說,那他不得嘔死?

  所以,寧可不提,不提也罷!

  居老爹不明所以,不過還是點點頭。李柯心裡歎氣,這老爹真是太不會哄人高興了。他剛這樣想完,居老爹就向他湊了過來,低聲說道:“李護衛,你的眼睛是不是不太舒服?我看你眼睛一直抽抽來著。”

  李柯頓時覺得自己的臉也繃緊了,一時間竟覺無語凝噎。

  居老爹又說了:“要是不舒服,可得好好治,眼睛的事可不容輕乎。城裡的祁石大夫,治眼睛可是頂頂有名的,你可以去他那瞧瞧。當初沐兒的眼睛也是他給治的,不過這也兩年了,也不知他換沒換地方,回頭我抄了他的地址給你,你瞧瞧去。”

  李柯心裡明白老人家是真好心。可是,介紹一個沒治好自己女兒眼睛的大夫給別人,還是那種兩年沒見,不知人家還在不在的大夫,真的合適嗎?

  李柯苦著臉瞧了自家主子爺一眼,發現他臉色變好了。果然栽到別人頭上的糗事,就是能治癒他的情緒啊。

  主僕倆最後終於在居老爹的歡送下上了路。行了半晌,龍二忽地撥開車簾子,問李柯:“你說,居老爹這樣的,怎地生出這般聰明的女兒來?”

  李柯不回話,悶頭繼續騎馬。那是主子爺未來的岳丈大人,他可不敢評來評去的。看看,主子爺之前說人家狡猾,現在卻變成聰明了。之前恨得牙癢癢的,現在一大早巴巴的來看人家。

  主子心,海底針。他能說什麼呢?他還是什麼都不要說了。

  這一日,龍二忙各類公事,一早見不到居沐兒卻見到了陳良澤讓他心情不大好,他打算這幾日都不再去見她了,以示懲戒。

  他遣了李柯去盯一盯府衙那邊查案的進展,也督促一下龍家的探子們找線索。

  晚上,他按安排好的,陪了幾位大官到滿香樓喝酒。近年關了,這些應酬是要有,該照顧的關係都得顧到,該給的好處也不能少了,這些龍二清楚得很。

  酒過三旬,幾個慣於酒色的權貴們露了本色,摟著花娘們放蕩形骸起來。龍二也跟著喝了不少酒,他今日情緒欠佳,喝得有些暈,身邊的花娘偎著他撒嬌,盼他能與其他人一樣留宿,但龍二真是沒興致。

  他推開花娘,出去醒了醒腦子,問了屋外頭隨侍的小廝如今什麼時辰,然後他決定他陪得足夠晚了,該回去了。

  龍二召來了樓裡嬤嬤,交代了屋裡那幾位的花銷算到他的賬上,讓嬤嬤好好招呼,嬤嬤歡天喜地的應了。

  龍二又回了屋裡,找了個由頭說自己先走。陪著龍二的那兩個花娘嘟嘴不高興,左擁右抱的男人們倒是不介意,反正他們要抱的不是龍二爺,他在不在沒關係。

  龍二打點好一切,回府去了。

  一路馬車晃當,他暈得更厲害了,心情越發不好。其實他不喜歡應酬,有些人的嘴臉是會讓他很想像居沐兒對他一般,一壺茶給他潑過去。可他知道他不能。

  起碼不是他想潑就能潑,他得看人,看形勢,看背景,看關係……

  龍二吐口氣,疲倦的靠在車壁上。人人都覺得他很風光,其實他也會累。

  就這樣晃了一路回家,剛進門,李柯來報,說今日府衙那邊查明白了,那個朱富錢袋子裡的錢銀確是被盜,想來兇手想掩飾謀財意圖,留了小小的一粒碎銀。但達升酒樓和福運來客棧的小二都證實了,確是看到朱富的錢袋裡有兩錠大元寶的。

  龍二點點頭,問可還有別的頭緒,是否已有凶嫌人選?李柯答沒有。

  龍二聽了,揮揮手,只道知道了,有事明日再議。可李柯又報:“今夜裡居姑娘來了。”

  龍二腳下一頓:“她來了?”

  “她說找二爺,等了許久二爺未歸,她便回去了。”

  龍二頓時酒醒了一半:“你們跟她說我去哪了?”

  李柯忙擺手:“什麼都沒說,只道二爺在外頭有公事要忙。余嬤嬤拉著她說了許久的話,我看她好象也沒多問二爺的事。”

  龍二想想,他們這一天鬧的,一個早晨一個晚上,竟然沒見著面。他吐口氣,點點頭準備回寢院,隨口問了一句:“她走多久了,安排馬車送她了嗎?”

  “是安排車子送的,剛走。”

  龍二腳下又是一頓:“剛走?”

  “對,她剛走,二爺就回來了。”

  龍二站著不動了,他想了又想,掙扎了一會,終是咬牙道:“備馬。”

  龍二騎了馬,追居沐兒去了。剛出城門,竟然也給追上了。一馬一車停在了路邊,他鑽進了車裡。

  居沐兒看上去比昨日又精神許多,他一上車,她就皺了眉頭,然後臉都皺了起來。

  龍二滿心不鬱,低著聲音問:“做什麼一看見我就皺眉?”

  居沐兒答了:“我沒看見你,我是聞到你了。二爺,你比我還臭。”

  龍二擠過去坐她身邊:“那就臭著。”

  居沐兒撇嘴,被擠著也不敢動。過了一會,推推他:“二爺,我們去竹亭說話可好?”

  龍二“哼”了一聲,既不滿她嫌他臭,又為她要與他去竹亭相坐有些高興。他讓馬車往前駛去竹亭處,自己又上馬同去。到了地方,把居沐兒扶了下來,牽著她坐到了亭子裡。

  晚風習習,月光皎潔,這竹亭晚上能看到的風景竟然不錯。龍二問:“你來找我做什麼?”

  “我想問問案子的進展如何了?不過二爺不在,我就走了。”

  龍二握了握她的手,覺得她指尖冰涼,乾脆把她的竹杖放到了一邊,將她兩隻手都握在了手裡暖著。

  龍二把李柯報來的案件情形與居沐兒說了,想了想又解釋了一下自己的行蹤:“年關前應酬比較多。”

  居沐兒點點頭,說道:“我明白。”

  龍二對她的反應很滿意,她的小手在他的掌裡慢慢暖和起來,他也覺得很滿意。他正微笑,卻聽見居沐兒問:“是去了滿香樓還是惜春堂?”

  龍二的笑臉一下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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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27 AM

  19月夜聚閒聊生趣

  滿香樓還是惜春堂?

  這問題問得真是……

  龍二咳了咳,再咳了咳。正想著該怎麼應好,卻忽然腦子一轉,覺得不對了。

  他夜裡應酬,一身酒味,或許還有胭脂花粉味,她猜到他去花樓確屬不難。可是,為什麼她知道滿香樓和惜春堂的名字?

  居沐兒微側著頭,正等著他回話,龍二卻是心裡左思右想,終是耐不住,問了:“你怎地會猜到花樓名字?”

  居沐兒慢騰騰的答:“二爺身上的花粉胭脂味道沾了酒味,所以有些模糊了,但還是能聞出象這兩家姑娘愛用的。若純粹是香粉味道,我會猜得更准一些。”

  這下龍二臉要綠了,常去花樓的男人知道花樓姑娘愛用什麼味的花粉胭脂便算了,他家沐兒怎麼會知道?

  “怡香院愛用梅香的,染翠樓愛用百合香的,百花閣愛用茉莉香的,而雅仙院喜玉蘭味。”居沐兒居然還能說出其它的來。

  這下龍二的臉真綠了。“看來沐兒對花樓的見識比我多啊。”那語氣,真是酸的可以。

  居沐兒道:“見識倒不會,只是我認得的花樓姑娘,想來是比二爺多的。”

  龍二捏她的手,居沐兒疼得“哎呦”一聲喚。龍二惱道:“你一個姑娘家,怎地認識那些個風塵女子。”

  居沐兒皺著臉嘀咕著疼,然後道:“她們是找我學琴的。”

  龍二一愣:“學琴?”

  居沐兒點頭:“二爺一定知道,花樓裡的姑娘,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若想多得些嬤嬤扶助,色要有,藝自然也不能缺。彈琴吟詩,是最簡單的附庸風雅的技藝。那些花娘不必學精,有個樣子,也能哄人用了。但要是想稱魁戴豔,自然是得學得幾分精進才行。我未盲時,就有花娘偷偷的來找我,其他琴師不願教,花樓裡的琴師挑人教,於是有人想來我這碰碰運氣。”

  龍二皺了眉頭:“你教了?”

  “嗯。”居沐兒點點頭。“原先是不教的。我問她為什麼想學琴,她說因為喜歡,但我看她眼中無半點歡喜,便拒了。後來她又來找我,我又問她為什麼要學琴,她哭了,她跪了下來,對我說她想賣藝不賣身,可她沒有藝。於是我教了。”

  龍二看著她,她說這話時淡淡的表情,他心裡一動。他倒不是同情那花娘,這類人他見得太多了,他可憐不起來她們。倒是居沐兒這表情,他覺得後面還有話。

  果然居沐兒笑笑,接著說:“她很聰明,學得很快,但後來她還是賣藝又賣身了,她成了花魁,色藝雙絕,很有名。”

  “她騙了你?”龍二有些不高興,他家沐兒一時好心,卻是被利用了?這京城裡這花魁那花魁的不少,倒也不知是哪個。

  “我不知道她騙沒騙,那種環境,也許身不由己?”居沐兒吐口氣。“後來,也許我教彈琴的事她漏了嘴,反正又有別的姑娘偷偷來找我。再後來我瞎了,卻是連樓裡的嬤嬤也悄悄找來,想請我教她家的姑娘彈琴,因為我看不見了,又是個女的,比那些男的琴師好相處。那些姑娘也不怕我認出來誰是誰。你知道的,她們有些是不太樂於見人的。還有一些,琴藝馳名,她們也不想讓別人知道居然還得找先生學琴之類的。”

  “琴藝馳名還找什麼先生。”

  “馳名而已,尋芳客的耳朵不好使。”

  龍二就是耳朵不好使的尋芳客,而且還是嚴重不好使的那種,整個一大琴盲。

  他心裡跟自己說沐兒不是指他,但還是覺得彆扭。於是清清嗓子,轉了話題問:“那你又教她們了?”

  “嗯,有銀子收呢,我眼睛看不見了,也想多賺點錢養活自己啊。嬤嬤們姑娘們給錢還是很大方的。”居沐兒一邊說著,一邊習慣性地用手指做撥彈狀,她的指頭柔柔的,刮在龍二的掌心上,龍二低頭去看,攤開手掌讓她玩。

  “二爺,其實那些姑娘不是想像中那樣,她們有些很可憐,有些很討厭。討厭的我就不好好教,可憐的我多教一些。然後她們跟我熟了,就說了許多八卦與我聽。”

  “像是她們喜歡用什麼香粉什麼花的?”龍二沒好氣,那他日後去花樓應酬都得淨身更衣後才能見她了?

  居沐兒笑笑:“不止這些,哪個樓裡姑娘喜歡到哪家鋪子買東西,衣裳喜歡什麼式樣的,胭脂什麼色,不過我也看不到就是了。每個樓的喜好不一樣,她們有些彼此也認識,偶爾在學琴的小院裡碰到,還會讓我猜誰來自哪,我與她們玩久了,便能猜到了。”

  龍二忽然瞪她:“沒跟你說些什麼混話吧?”

  “嗯……”居沐兒側著頭思索著:“她們經常說到二爺花費向來不少,嬤嬤們很歡喜,但二爺從不給賞錢,嬤嬤和姑娘們背地裡埋怨,這算混話嗎?”

  龍二的臉騰的一下紅了,他的爺們尊嚴啊!被一群花娘在他未婚娘子跟前碎嘴討論他不給賞錢,這算個什麼事?

  他決定當成沒聽見,剛才的風一定很大,吹得人耳朵不好使了。

  居沐兒這時卻又握緊龍二的手:“二爺,我聽了她們說了好多你的事,我覺得你是個好人。所以晴兒淋雨淋成重病,我心一急,才會上茶莊求你修築遮簷。”

  龍二輕咳一聲,為居沐兒誇他好而心裡有些飄飄然:“我答應了自會修的,年後開春了就修。”

  居沐兒笑:“我就知道二爺一言九鼎的。”

  “這是自然。”龍二驕傲起來:“我還答應了娶你,便是一定娶的。”

  居沐兒又笑起來,她穿著布衣,頭上綁著繃布帶子,該是狼狽的,可龍二卻是覺得她身上的儒雅氣讓他瞧著甚是舒服。他想起了陳良澤,那也是個書生氣的男人,看上去竟是與居沐兒有些象。

  龍二忽然很想問問她當初為什麼執意要退了陳良澤的婚事,對方既是與她多年感情,又不介意她眼盲,為何她一定要退親呢?按理說,眼睛瞎了便是最無助彷徨之時,更應該緊緊抓住陳良澤以求有個依靠才對,為何居沐兒卻是反著來?

  龍二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忍住了沒說話。她既是要嫁他了,他與她說這些無趣的事又有什麼意思?

  晚風拂來,她的細發纏上臉頰,他替她撥開了,居沐兒這時問:“二爺,成親之後,我還可以教琴嗎?”

  龍二腦子裡立馬浮現一群花娘與他家娘子一人抱著一把琴在討論昨晚龍二爺去了哪個樓,跟誰去的,點了哪個姑娘,花了多少錢,姑娘對龍二爺說了什麼,龍二爺怎麼回的,姑娘摸了龍二爺哪裡,龍二爺的手怎麼放……

  龍二頓時一個激靈,斬釘截鐵的答:“不教了,不許再跟那些花娘來往。”

  居沐兒點頭:“也是的,如果成了親,她們知道我嫁了你,萬一問我你在家裡是如何的,你與我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她們口無遮攔的,我雖是不會答,但她們若拿這個來調笑我,那真是讓人不好受呢。”

  龍二隻覺烏雲罩頂,他還真是沒想到,不但外面的應酬事被八卦,原來家中私事也有危險。

  他僵了又僵,半晌才憋出一句:“其實,其實我也不太去那些地方,都是應酬,應酬。”

  居沐兒笑笑:“我知道二爺很好的。”

  她這麼說,龍二倒是臉臊了起來,他清清嗓子,說道:“我當然好。”

  “二爺,我想到辦法找出真凶了。”

  龍二一呆,隨即心裡歎氣,這丫頭說話要不要這麼跳。他正覺得兩人溫存氣氛正好,她卻突然跟他聊花娘。他頭疼花娘啐嘴正覺尷尬,她又能忽然轉到案子上來。

  跟她聊天真是一點不無聊,非但不無聊,還驚心動魄的。

  龍二長長舒一口氣,問:“什麼辦法?”

  

  20施計擒兇險象生

  在朱富被殺案發生後的第三天下午,居沐兒獨自一人,走進了福運來客棧。

  對於這件事,龍二是不樂意的。

  居沐兒與他說了她的想法。那兇手身體壯實,也許是做體力活的,身上有香油味,很大可能與廚房工作有關,他知曉朱富住在哪甚至哪間房,又知道他手上有錢銀,十有八九,便是酒樓客棧裡的人。

  這些龍二都認同,他也是這般思量,覺得凶嫌應該就在那處。所以府衙和龍府的探子目前的重點就是查探酒樓和客棧以及當日附近的相關人等。

  但那兩個地方裡,身高中等的人不少,身體壯實的十有八九,身上帶油煙味的人很多,帶香味味道的卻是沒有。而據李柯報的,捕快們也留意了幾個看著不善的,但他們手背上都沒有傷。

  居沐兒聽了,慢騰騰地道:“所以還是得我去。捕快和探子,兇手避之不及,而我去,兇手就會出現了。”

  龍二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但他不想這麼做,如今他的心裡,是當了居沐兒是他龍二的人,是該相護的。她若是去客棧明目張膽的招惹兇手來,那可能遭遇到的兇險自是不用說。

  “你不必這般冒險,我們離真相很近了,過不了多久就能抓到真凶。”龍二這樣勸居沐兒。

  居沐兒卻說:“我必須這樣做,二爺,我欠你的。”

  這句話,堵住了龍二其它的相勸說辭。龍二知道居沐兒的性子,他也知道虧欠的感覺,若是一個人覺得有虧欠,那你不讓她還上,她必是心裡難以安生。

  龍二不想讓居沐兒覺得欠他什麼的。

  他們就要成親了,雖然他們兩人之間說不上有感情。他們的親事似乎是建立在條件交換的基礎上,但龍二知道,他答應娶她,不是因為她說她能救出呂掌櫃,而是因為他知道她有難處,她需要成親。

  龍二與居沐兒鬥氣鬥了這麼久,在他心裡,是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他覺得他瞭解她,他與她之間有種默契,或者應該說,有一種他也說不清楚的感覺。

  她這般聰明,雖盲了眼,但卻比任何一個眼睛完好的姑娘更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

  她帶給他很多驚奇。

  她與他見過的姑娘完全不一樣。

  所以龍二願意娶她,反正橫豎他都要娶一個的,不然會被煩死。她與他求親的時機真真的卡得正正好,他為娶親之事煩惱,她就自己送上門來了。他不想娶那些無趣的女人,那些無趣又無聊的千金閨秀。

  居沐兒卻不一樣。

  他想欺負她又想護著她。他覺得與她一起挺有意思,他覺得這樣很好,他能將她圈在自己的羽翼裡,他能時時看到她,能時時與她一起,能護她周全,也能有機會將她那似乎不存在但是實際卻很囂張的氣餡打壓下去。夫妻夫妻嘛,他成了夫,她自然是要依順他的。

  龍二覺得這件事定然是會很有趣,事實上,他覺得整個形勢確實也是這樣發展。她現在對他的態度,可比剛相識的,柔軟了不知多少。

  總而言之,龍二覺得居沐兒現在是他的了,他家沐兒,嗯,很順口。既是他的人,歸他管,那他當然不能允許她有任何危險,但是,他也不想她心裡對他存著什麼疙瘩。

  他娶她不是被逼,他也希望她嫁給他是歡喜的,她不欠他什麼。

  所以他還是同意了。

  於是第二天,龍二將居沐兒接到了府衙,一番商議確認之後。龍二將居沐兒送到了西右街街口,居沐兒下了馬車,拿好竹杖,拐了個彎,朝著福運來客棧走去。

  此時是午後,飯點過了,客棧堂內沒什麼客人。居沐兒一進去,小二山子便看到了,他忙迎過去,領著居沐兒找了個僻靜的桌子坐下了。

  居沐兒微側頭聽了聽周圍的動靜,山子忙與她道:“姑娘放心,這處在角落,安靜不說,也不會有人往來磕碰到姑娘。”

  居沐兒點點頭,笑著謝過。

  山子又忙問居沐兒要吃些什麼,怎麼獨自一人出來?

  居沐兒沒應,卻是道:“小二哥便是堂上的那位吧?我記得聲音。”

  山子一愣,撓撓頭:“姑娘真是好耳力,我確是在堂上被府尹大人問過話的。”

  “是小二哥發現了我們,而後報的官?”

  山子點點頭,又一想居沐兒看不到,便道:“確實如此,我與另一位客人一起發現的。說來姑娘也是命大,日後必是會有後福的。”

  做小二跑堂的,嘴甜是必不可少,那話說得極討好,逗得居沐兒一笑。

  山子又問了:“姑娘這次來是要做什麼?來吃飯還是……”

  居沐兒搖搖頭,很快卻又點頭:“麻煩小二哥給來壺茶,我就在這坐坐。”

  山子覺得有點怪,但又不好說什麼,應了一聲便走了。

  很快熱茶上來,山子給居沐兒倒好茶,問她還需要些什麼,居沐兒搖搖頭。山子便把茶壺放下了,只說若有事便叫他。

  居沐兒微笑謝過,然後小口小口把杯裡茶飲盡了,接著伸手拿了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她就這樣自己靜靜坐了一會,忽然一個聲音在她身邊響起:“姑娘,你怎麼自己一人在此?”

  居沐兒覺得聲音有些熟,她正想著這是誰,那人又說話了:“姑娘,我叫大虎,是這裡的小二,那日你來住宿,是我領你去的客房。”

  居沐兒想起來了,忙點頭回了招呼。那大虎又道:“姑娘怎麼自己一人來此?那殺人凶嫌定罪了嗎?”

  居沐兒一愣:“什麼凶嫌?”

  “就是那個呂掌櫃,不是說人是他殺的嗎?可我看這兩日還是有官差來來往往地查呢?難道不是他殺的嗎?”

  居沐兒搖搖頭:“這事說不好,我有些事也沒想明白。”

  大虎在居沐兒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道:“說來這事也真是兇險,你說怎麼就一轉眼的工夫,人就死了呢?”

  “那日情形,小二哥看到了嗎?”居沐兒問。

  “後來大家嚷嚷得厲害,我才過去,這才看到了。那日我領你去客房後,回來坐了一會就覺得困得慌,我看沒客人,就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個被抓的呂掌櫃進來拍我,問我朱老闆是不是在這,我就告訴他了。哎呀,這事說來也怪我,我要是不告訴他,朱老闆說不定也不會喪命了。”

  “小二哥不必自責,朱老闆泉下有知,定不會怪罪於你。”居沐兒淡淡的說,聽著似好意勸解,卻是將那大虎嚇得一身汗,失聲叫道:“難道真會有冤鬼索命?”

  居沐兒不說話,大虎愣在那裡想了又想,匆匆跑掉了。

  過了好一會,山子過來問居沐兒還需要點什麼?居沐兒搖搖頭。山子又問她是不是在等人,居沐兒又搖搖頭。山子撓撓頭,道:“姑娘,那你一會回哪去,可有朋友在附近,我替你去找找,讓你朋友來接你。你眼睛不方便,總不好自己回去的。”

  居沐兒歎氣:“小二哥真是好心人,不瞞你說。我有麻煩了。”

  山子左右看看,沒什麼客人要招呼,於是他坐了下來,問:“姑娘有何難處?”

  居沐兒側耳聽了聽附近動靜,沒聽到附近有別人,於是壓低了聲音道:“府尹大人已定了呂掌櫃無罪,並要求我提供當日案件的線索。我原本是該記得一些事的,但腦子受傷後,總覺得暈暈乎乎的,只記起來一點。”

  山子一聽,忙問:“我聽官差大人們說,要查中等身材,手上有疤的男子。昨日裡他們在這附近查了一天了。”

  居沐兒點頭:“這些確是我想起來的。可官差們到現在還沒找到凶嫌,府尹大人說,沒有證據證明是呂掌櫃幹的這事,明日就得將他放了,可這案子事關重大,不能沒有嫌犯。那時現場裡,除了呂掌櫃便是我了,我要是再不能找出更有力的證據來,我就得進牢裡去。”

  山子聽了很是同情:“姑娘文文弱弱,一看就殺不得人,府尹大人怎能如此?”

  “當官的要辦案,我一介平民又有什麼法子。”

  “那姑娘來此所為何事?”

  “我是想,回到案發現場來,也許能想到更多的事。我怕大人說我故弄玄虛,所以想著自己過來,如若想到了新的線索,便好交差。”

  山子問:“那想到什麼了嗎?”

  居沐兒點頭:“想到了。”她不待山子問,又道:“但我需要再確認一下。”

  “如何確認?”

  居沐兒不說話,過了一會壓低了聲音問:“小二哥,我信得過你,你能不能帶我到朱老闆遇害的那間屋子去?”

  山子嚇一跳:“這是做什麼?那間屋子封了,現在不讓進呢。”

  “就是沒人能進,所以我進去坐一會別人肯定不知道。我想到了一些事,得到那屋子裡才能確認。小二哥,事關找到真凶,你就幫我一把吧。”

  山子很為難,說道:“那裡真的不讓進,我可不能為了幫姑娘而丟了飯碗啊。要不,我領你去後院客房樓裡走一圈,也許這樣也能想起來。”

  居沐兒想想,道:“只是去後院走走,我自己便好。小二哥不必陪著我。這樣若有什麼事發生,也不會拖累了你。”

  山子撓撓頭,也不堅持:“如此姑娘自己小心些。”

  山子走了。居沐兒又坐了一會,然後拿了竹杖,慢慢朝後院挪去。這裡的路她認得,她走得很慢,院裡子很安靜。

  她慢騰騰的上樓,穿過樓廊,然後在天字六號房前,停住了。

  她站了一會,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她伸出手,摸到了門板,輕輕一推,那門竟是沒有鎖。居沐兒在門口站了一會,走進去了,然後轉身把門關上。

  居沐兒就在屋子裡坐著等,過了好一會,有人敲門,居沐兒心裡一跳,沒有動。然後她聽到門外有人輕輕的說:“居姑娘,是我。”

  居沐兒定了定神,走到門邊,把門開開了。

  來的是山子。他一進來,忙把門關上了,急道:“姑娘,不是說了只在院子裡走走嗎?你怎地自己悄悄地溜進來了,這要是被人看到,可怎麼得了。”

  “我就是走著走著走到這了,一推門,竟是沒鎖的,所以就進來了。”

  山子聽了這話,歎口氣:“姑娘,還是速速離開吧,這屋子這會子是不讓人進的,萬不可教別人看到你了。萬一官差老爺怪罪下來可怎麼好?”

  居沐兒點點頭:“小二哥說的是,事情我也想好,這就離開。”

  山子問:“你想到什麼了?”

  “辯認兇手的方法,我已經想到了,我這就去稟告大人,明日把這客棧裡的所有人都聚起來,我一一辨認,定能將真凶揪出來。”

  “姑娘有把握?”

  “萬無一失。”居沐兒點點頭:“當日那兇手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他還留下了很重要的破綻,都怪我一時害怕,又傷了腦子,這才疏漏了,果然來了這裡我便能全想通了。”

  山子道:“如此恭喜姑娘可以洗脫嫌疑了。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莫要讓人看到了。”

  居沐兒笑著應好,山子把門開了一條縫,悄悄探頭看了看屋外的動靜,轉過身來對居沐兒說:“現下正是午歇的時候,外頭沒有人。如此我先出去,姑娘再坐一會也出去了吧。”

  居沐兒點頭,聽到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山子出去了。

  居沐兒坐著不動,屋子裡很安靜,她等了一會,忽然聽到龍二的聲音說:“你最好不要碰到她一根汗毛,不然,你哪只手碰她的,我便剁了哪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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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28 AM

  21擒真凶兩情相悅

  就算是有心理準備,但突如其來的聲響還是讓居沐兒身子一顫。她下意識的拔高聲音喚:“二爺!”

  一隻溫暖的大掌立時握住了她的手,居沐兒心裡安定下來,這次聲音小了,但仍是喚:“二爺。”

  龍二從屏風後面閃出來,握住她的手,聽得她喚,便應了:“是我,莫慌。”

  原本的安排是居沐兒見機行事,在堂上呆一陣子,讓兇手注意到她,然後她會想法給兇手製造機會,讓他可以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向她靠近並下手。

  定的地點一是這個行兇的屋子,二是客棧後面的小窄巷,但因為也許還會發生其它不可意料的狀況,所以在客棧的門口、堂上還有後院都安排了著布衣的探子和官差潛伏。

  這屋子裡原來是安排一個官差守著,若是有何不對勁的情況,那官差便可出手相護。所以居沐兒乍聽到龍二的聲音,可以說是又驚又喜,在她心裡,還是龍二爺比什麼官差大人更讓她安心。

  “他開門關門卻沒出去,是嗎?”居沐兒問龍二。

  “對。”龍二抬眼,眼神銳利似刀子一般的射向山子。

  “他打算怎麼殺我?”

  “他手上拿著巾子,也許是想捂嘴悶死你。”

  “這樣確實是能讓我無法呼救又能致死。”

  一旁的山子嚇得腿腳發軟,心就要跳出胸膛。他確實是想趁居沐兒不備,把她悶死,然後從窗戶丟出去,造成她墜樓死亡的假像。最後府尹大人也許會認為她是畏罪自殺,又或者不甘受那牢獄之苦而想不開跳了樓,是被逼死的。如若這樣,那府尹大人就會草草結案,免得落人話柄。

  他覺得這事確實是千載難逢,這麼好的機會,沒人看見,這瞎女人也沒認出他來,趁著這一切還能補救,他必須得動手。

  他聽得她說想去那屋子,便趁她未動之時,悄悄上來把屋子開了鎖,然後他觀察著動靜,看著這盲女自己摸了上樓,他看到她準確無誤的找到了天字六號房,心裡更堅定了要殺她的念頭。

  他等了一會,尋了個沒人的時機,上來打算下手。沒人知道這屋子裡有人,所以這個地方是再好不過了。可是她把屋門鎖了,他弄出任何動靜來都可能把她驚動得大喊大叫,所以他敲了門,先說話,然後他假裝出去了,他不能動刀子,青天白日的,他身上染了血不好處理,所以他得悶死她。

  沒想到,他剛勒好了布巾子走近她,這龍二爺就殺出來了。

  要是個小官差,山子也許就拼了,但是是龍二爺,他完全不敢妄動。他知道龍二爺真能剁了他的手,他甚至在想就算龍二爺把他了結了,是不是官差還不能把他怎麼樣。

  山子很害怕,可眼見龍二爺出來了也沒理他,那盲女也不理他,兩個人居然自顧自的聊了起來。

  山子心一橫牙一咬,轉身便朝門口跑去。剛把門打開,兩把鋼刀“刷”的一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守在門外的官差們毫不費勁的就把山子給拿下了。

  官差們把人押進了屋裡,邱若明進了來,拿了椅子四平八穩極威嚴的往那一坐,山子眼見完全沒有脫身的可能,“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大人。”居沐兒喚道:“可否讓民女摸一摸他的手?”

  又摸?龍二心裡不悅,皺眉瞪了那山子一眼。

  邱若明當然是應好,居沐兒站起來,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剛才鬧哄哄的一堆人擁進來,她有些分不清那山子具體是在哪裡。

  一個官差湊過來要給居沐兒領路,居沐兒沒看到,她已經向龍二的方向伸出手去,軟軟的求助聲音喚道:“二爺。”

  龍二看著,覺得那是居沐兒依賴他的表現,她誰不要,只喚他。他心裡一高興,也顧不得是扶自家未來娘子去摸別的男子的手這種惱人事,直接伸了手握住她的。

  龍二的手掌大,握著居沐兒的纖纖細手甚是契合。他雖心裡歡喜,但臉卻是板的,他扶了她,將她引到了山子的面前。

  官差拿了山子的手遞了過來,居沐兒仔細摸了,摸了許久,久得龍二的眉頭皺得死緊,就在他快忍不住要動手拉她的時候,居沐兒放開了,這次,她終於說:“就是他了。”

  山子抖得厲害,什麼話都不敢說。居沐兒退了兩步,指著山子的方向大聲道:“大人,就是他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小臉發亮,顯得相當歡喜而又振奮。龍二不自禁的將她攬到身邊,她抓住他的手,高興的嚷:“二爺,就是他,抓到他了,就是他。”

  接下來的事情簡單許多,邱若明趁熱打鐵,當即開審。山子完全無招架之力,一股腦全招了。

  原來山子欠下了不少賭債,被賭場的人威脅逼迫,他怕死,買了把匕首防身,但錢總歸是要還的,他正發愁不知該怎麼辦,卻遇到了朱富。

  那日朱富滿面陰鬱的走進了客棧,二話不說喝了不少酒。山子勸了一句,那朱富還發了脾氣,拿出錢袋子來說老子有錢喝得起。山子一看到大元寶,當時就財迷心竅,忽然覺得這是個機會。

  他給朱富上了不少酒,讓他喝得酩酊大醉,而後又勸他說喝得太多了,不如就在客棧裡歇息。朱富那時嘟囔著應好,說不想回家看到那個婆娘,於是山子便順利的把朱富送到了房間。

  朱富睡是睡下了,但還抱著錢袋不放,山子不知他醉的深淺,不敢亂來,便想等著他熟睡後再過來偷錢袋。

  山子回到堂上忙活計,心裡頭卻開始盤算,想著這事不能讓任何人察覺。於是他等大虎領客人上樓回來,便給他倒了一杯水,水里加了少許的迷藥。這是賭場裡的夥計給他的,說他們也常用,能讓人迷糊想睡,卻不會不醒人事,用起來絕無破綻。

  於是大虎很快犯困睡下,山子便偷偷去把廊上的燈籠弄滅了。他還準備了一件送香油的貨郎的衣服,那時搬貨,香油郎脫下衣裳幹活,後來急匆匆走,忘拿了。山子想著,自己換了裝,就算有人看到人影動靜,也不會想到是這店裡的小二。

  可他剛要換裳動手,那個叫梁平的客人卻來找,說是肚子餓了,又說廊上的燈籠滅了。山子一邊想著該怎麼辦,一邊把梁平領進了廚房。廚房裡有些吃的,梁平餓得當即吃了起來,山子忽然計上心來,他讓梁平先吃著,他去雜物房內找燈籠。梁平應了,山子卻是趁著這會快速換了衣裳,潛進了朱富的房裡。

  山子很快摸黑找到了錢袋,卻沒料到朱富這時卻醒了,山子嚇得掏出了匕首,那朱富卻是飛快的沖出房門大喊救命。

  後來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居沐兒路過,山子發現她真是瞎子,什麼都沒看見,於是忽然計上心來,自以為聰明的製造了朱富與女子糾纏不清,被女子失手捅死的假像。他又往錢袋裡裝了一小粒碎銀,把錢袋放回了床頭,以掩飾謀財的行兇意圖。

  然後他脫了血衣,換了鞋,拿了新燈籠回轉去找那梁平,一切神不知鬼不覺。他領著梁平回客房,想著帶著這人一起去發現命案現場,這樣誰也想不到他的頭上來。

  沒想到,到了那,卻是看到呂思賢正在那處。這一下山子更是覺得天助他也。之後,他把血衣和鞋子燒了,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線索,他以為從此無事,卻沒料到官差們開始查找身材中等手背有疤的漢子,幸好沒人懷疑他,他這做活計的,手上總搭著布巾子,也沒人注意他的手,這才混了過去。他原還納悶這是怎麼回事,卻原來是他當時沒下手殺掉的盲女,她能辯認兇手……

  一切水落石出,邱若明抓到了真凶,讓捕快衙役們把山子押回府衙,又應允了龍二,回去便將呂掌櫃放了。

  居沐兒滿心歡喜,臉上一直掛著笑。龍二牽著她走出客棧,配合著她的速度慢騰騰的朝馬車走去。

  她一直笑一直笑,風兒吹過,吹開她耳邊的發,露出珠圓玉潤的耳珠子來,龍二看著,忍不住動手捏了捏,問:“這麼高興?”

  居沐兒被捏得一縮肩,他掛著她未婚夫婿的名頭,她好象還不好斥責他的動手動腳,但她心情確實是太好了,遂點點頭,答:“高興。”

  “高興什麼?”

  “好幾樁事呢。”居沐兒一一點道:“呂掌櫃沉冤得雪,真凶伏法,朱老闆泉下有知也算得以安慰吧。還有,我終於可以不用出門了。”

  她說到這就停了,龍二一愣,怎麼沒有他呢?

  “我護著你,你歡不歡喜?”反正她高興的事裡一定要有他才對。

  “歡喜。”居沐兒從善如流,趕緊應了。

  “那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嗯……”居沐兒有些為難了,說“謝謝二爺”有些生份,說“二爺真是好”有點噁心,那還是問問題吧。“二爺,你是爬窗戶進的屋子嗎?”

  龍二一愣,她又開始說些讓他始料不及的話了。什麼叫爬窗戶啊?“爬”這字眼多狼狽,他明明是很“英偉瀟灑”的從窗戶進去的。

  “窗戶關著嗎?”

  是關著的,龍二想了一下,他當時是怎麼“隨性灑脫”的弄開窗戶的呢?

  “其實我小時候聽人說飛賊從樓上窗戶撬開潛進去,我就一直沒明白,那得怎麼受力?是拱著身子趴那撬嗎?”

  拱著,趴那……難道她就沒有一些優雅的詞嗎?

  龍二臉上五顏六色,他未婚娘子的腦子裡究竟是怎麼想像他“俊雅從容”的從窗戶進去護她的呢?龍二決定這個問題不值得他思考了。

  “二爺,你還在嗎?”沒人應話,居沐兒停了下來,轉身向後問。

  “我在這裡。”龍二沒好氣把她轉過來,他就在她身邊,她向後看什麼看。

  “哦。”居沐兒忙討好笑笑,龍二又捏捏她的耳珠子,以泄泄怨氣。

  居沐兒縮肩躲了躲,伸手去握他的手,軟軟的聲音說道:“二爺,你在那屋裡護我,我心裡真歡喜。”

  龍二噎了一下,這丫頭,這丫頭!她究竟是不經意亂說話還是故意的呢?

  他想聽的時候她不說,他以為她不會說的時候,她偏偏又說軟話來膩他。

  她故意的!

  龍二握緊她的手,她這狡猾的丫頭,她肯定是故意的。

  

  22欲下聘流言生事

  龍二原想著讓車夫送居沐兒回家,自己親自去接呂掌櫃出獄。他囑咐好了車夫,又與居沐兒說好了,叮囑她回去後好好養傷,他明日抽空再去看她云云。

  居沐兒點頭應了好,乖乖地坐在馬車上等著出發。龍二退了幾步,轉身走,準備去牽他的馬。

  走著走著,忍不住回頭看她。她穩穩的坐在車上,抱著她的竹杖,她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祥和又象愉悅。龍二忽然覺得她離他有些遠,她不像是坐在他的馬車裡,倒像是坐在莊重聖嚴的大殿,焚香彈琴,置身世外。

  車夫走到車後,把車門關上了。居沐兒從龍二的眼裡消失。

  龍二轉過身,快速走到馬邊,與正在一旁等著的李柯道:“你回府去找鐵總管,讓鐵總管領著人去接呂掌櫃,隨他到家中安頓好,給他家裡置辦些東西,去去晦氣。過年的禮也安排安排。”

  “二爺不去了嗎?”

  “我先辦別的事,晚些時候再去看他,替我把話帶到。”龍二說完,轉身朝馬車行去,嘴裡喊著車夫,讓他等等。

  李柯撓頭,有事辦?

  他看著龍二拉開了車門,看到居沐兒面露驚訝,看到龍二跳上了馬車與居沐兒說了幾句什麼,然後車門關上了,他什麼也看不到了。

  馬車哢嗒哢嗒地向前走去,李柯這才悟了。哦,原來是辦這事啊!

  也不知呂掌櫃要知道自己在主子爺心裡排位是落在了一個姑娘的後面,他會不會難過呢?又或者居姑娘知不知道自己在主子爺的心裡排位已經勝過呂掌櫃了呢?

  作為一個忠心耿耿又正直的護衛,李柯決定幫主子爺保守這個秘密。

  龍二完全沒意識到他有秘密,他突然很想親自送他的沐兒回家去,他便送了。

  一路上兩人沒什麼話,但就是坐在一起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氣氛安逸舒服,龍二心情很不錯。

  居沐兒一路上在那猜走到哪裡了,龍二幫她看猜得對不對,這一比對,卻是她能猜中十之八九。

  現在對居沐兒沒了眼睛之後的能力,龍二已經不覺得有什麼好驚訝的了,他只是好奇她怎麼猜中的。居沐兒說是這路走得太多,靠不同店家的氣味和她感覺到的距離,她說也就是坐馬車,要是走路她准保錯不了。

  她說這話時臉上漾著微笑,龍二卻覺得有些心疼,他問:“你現在,眼睛還會覺得疼嗎?”

  居沐兒愣了愣:“還好,一般沒什麼感覺。”

  龍二去拉她的手,又道:“以後,要好好顧惜著自己,知道嗎?”這話說得又柔又軟,龍二說完,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居沐兒也是一愣,點了點頭,也不知是羞是喜,她把頭低了下去,沒說話。

  龍二一時間也覺得尷尬起來,他怎麼會說出這麼噁心的語調呢。他咳了咳,放開了居沐兒的手,覺得臉有些臊,幸好她看不見,但他還是把臉悄悄轉向了一邊。

  過了一會,車子駛出了城外,居沐兒攀著車窗,把胳膊和腦袋探了一點出去,龍二見狀,又想管她了。他把她拉回來:“別吹著風,頭上還有傷,仔細吹風頭疼。”

  居沐兒乖乖應了,也不掙,只是說:“天氣暖和的時候,這條路有花香,還有青草的香味。剛才那樣手伸出去,能感覺到風呢。”

  能感覺到風有什麼了不起?龍二很想說,等天氣暖和些了,他不那麼忙了,他可以帶她騎馬踏青去。到時候什麼花什麼草什麼風全都有。

  可是話到了嘴邊,他又不想說了。咳咳,他方才才噁心了一下,現在不要再說這麼寵她的話,幹嘛要帶她去踏青?待她嫁了他,他才要對她更好一點。

  現在這樣,足矣。

  龍二對自己的克制非常滿意,他終於想起來女人不能太寵,對她好一點就可以了,若是好得過頭了,爺們的尊嚴要往哪擱?

  龍二這般想著,轉眼已然到了居家酒鋪。居老爹聽到聲響迎了出來,把女兒接下了車。

  龍二有心擺架子,遂不下車。只對居沐兒說改天再來看她,又對居老爹說家中管事會來與居老爹商議婚禮各項細事與日子等。居沐兒與居老爹各自應了,然後父女倆爽快地與龍二道別,手挽著手,頭也不回的一路說著抓凶的事回屋去了。

  龍二在馬車上看著他們坦然離開毫不回頭的背影,心裡真不是滋味,到底是誰擺架子啊?

  龍二這吃癟吃得,很想跳下車去把居沐兒抓回來與他十八相送,務必讓她擺出對他依依不捨,囑咐他定得明日來看她否則她定不依的情形來,這才甘休。

  可他不能這麼做,他丟不起這人!

  他坐在車上半天,車夫終於忍不住問:“二爺,我們回去嗎?”

  “回去!”這兩字是咬著牙說的。

  車夫縮縮肩,趕緊甩鞭喝著馬兒跑。龍二在後面用力關上車門,一聲怨氣十足的“哼”從車門縫裡飄了出來,消散在空中。

  第二日,龍二中午應酬完沒回家,卻是騎了馬來找居沐兒。

  昨日她讓他不痛快了,他惦記了一晚上,今天定是要尋空來見她的,見了面,他要討回來。

  但是要怎麼個討法,龍二其實沒想好,他一路行來一路想,到居家酒鋪門前的時候,他決定就讓她給他倒杯茶,然後讓她為他捶捶背。

  可是他進了門,跟居老爹說要見居沐兒,卻看到居老爹露出了為難的神情。

  不會那個懶姑娘還沒有起床吧?這已經是過午了。

  龍二這麼一問,居老爹忙擺手:“沒有沒有,沐兒早起了,午飯前就起了,只是她說了,她這幾日誰也不見。”

  龍二自動忽略掉所謂午飯前就起了算早起這樣的詭異說法,只挑眉問:“幾日?”

  居老爹扳著手指算了算:“也就是五六日而已。”

  五六日,而已?

  龍二眉頭挑得更高了,道:“我可不包括在這些什麼誰也不見的名單裡。我是她的未婚夫婿!”

  “未婚夫婿”這詞,說得可真是擲地有聲!

  但龍二說完了又覺得彆扭,“未婚”那兩個字,真是讓人沒底氣啊。但是,管它呢,有“夫婿”這兩個字就成!

  居老爹一愣,覺得他說得在理。可女兒說這幾日尤其不能見龍二爺,女兒的話他向來是聽的,但是龍二爺他也不敢得罪,他不如女兒有膽。

  於是龍二爺大搖大擺的進到後院裡去找他那個據說誰也不見的未婚娘子去了。居老爹屁顛屁顛跟在後頭,他決定要是女兒怪他,他就說是二爺硬闖的,他攔不住。

  龍二到了居沐兒的小院,發現她的房門緊閉。他敲門,居沐兒說道:“二爺請回吧,等過幾日我再到二爺府上拜會。”

  聽聽,這像是娘子對相公說的話嗎?

  拜會?他才不要她拜會呢,他想要她現在給他倒杯茶,還想讓她給他捶捶背。

  龍二繼續用力敲門,居沐兒又道:“二爺,你莫惱,我過幾日定上門給你賠不是。”

  龍二還真是惱了,他直接揭她的底:“我不嫌你臭,開門。”

  “臭”字一出,居沐兒屋裡頓時安靜了。

  居老爹在一旁急得搓手掌,小聲道:“二爺,二爺別生氣,沐兒她脾氣不好,二爺兒犯不著跟她一般見識。”

  脾氣不好?龍二更氣,還要與他比比誰脾氣更不好嗎?他“咚咚咚”地又用力敲門。

  這次屋裡頭有動靜了,卻是“叮叮咚咚”的琴聲,龍二一呆,聽得那裡頭琴聲綿綿不絕,波瀾起伏。

  居老爹也愣了愣,隨後趕緊與龍二解釋:“二爺,沐兒一定是彈琴解悶呢,她不敢與你頂嘴的,你別生氣,回頭我定罵罵她。”

  龍二不覺得居老爹會罵居沐兒,他也不覺得居沐兒彈琴是為了解悶。要說到她不敢,他也真覺得沒什麼她不敢的。

  因為他聽懂了,他總是能懂她,她在罵他,罵他是牛!

  誰都知道他龍二爺不識音律,他說她臭,她便彈琴給他聽,他懂,她想說“對牛彈琴”嘛。

  龍二“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龍二回到府裡,左思右想,怎麼都咽不下這口氣。這臭丫頭實在是太可惡,不讓他見她,還敢彈琴諷刺他。不就是說她“臭”嘛,她至於這麼小心眼嗎?

  龍二正自己跟自己鬧脾氣,余嬤嬤找來了。

  這兩日余嬤嬤為了二爺的婚事是裡裡外外忙打點。她去找了媒婆子談三書六禮之事,打算準備好了便讓媒婆子到居沐兒家裡去納采問名過禮了。

  可媒婆子一聽說是城南外居家酒鋪的居姑娘,竟然大驚失色。她先是支支吾吾,而耐不住余嬤嬤的追問,講了許多坊間傳言給她聽。

  余嬤嬤聽了不由得擔心起來,要知道婆子說媒,只說好的不講壞的,這能讓婆子驚到這般說話的,這姑娘是不是真的太有問題?

  於是余嬤嬤憂心忡忡,又去仔細打聽了居沐兒,竟然是與那婆子說的一般無二。說是那居沐兒二十未婚,事出有因。她自小訂親,但迷琴不嫁,任性妄為,而後瘋魔盲眼,退婚鬧事,再然後竟然勾搭有婦之夫雲青賢,對方正妻不讓進門,便又勾引了龍二爺。

  人人都道這女子有手段,余嬤嬤聽得心肝直顫。

  余嬤嬤決定,要將此事與二爺好好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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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29 AM

  23擬家規二爺鬥氣

  龍二聽了余嬤嬤說的那些坊間傳言,答道:“這些我都知道。”

  他這般若無其事,余嬤嬤倒是訕訕地不知該怎麼接下去談好。按說二爺為人精明,斷不會被個所謂“有手段”的女人騙了,但外面傳得如此言之鑿鑿……

  龍二看到余嬤嬤如此模樣,勸道:“嬤嬤莫憂心,外頭的那些話,聽聽便罷了,那裡面有些,倒是我安排傳的,結果到了坊間,大家越說便越不象話了。”

  余嬤嬤張大了嘴,不敢相信:“二爺,傳的?”他家二爺最是討厭人家碎嘴的,怎麼可能自己還傳?

  龍二想起來臉有些臊了,他咳了咳:“總之,這市坊間的流言,嬤嬤不可全信。”

  余嬤嬤將信將疑,又問:“那二爺是問過沐兒姑娘嗎?那些舊事,她是如何解釋的?”

  “我沒問。”龍二覺得沒什麼不妥,依他對居沐兒的感覺,該解釋的事情,居沐兒一定會對他說了,若是沒說,那定是沒什麼好解釋的。沒什麼好解釋就表示沒事,他若沒頭沒腦的去問,倒是讓她小看了。他可是還想在她跟前立威嚴的,哪能胡亂碎嘴呢?

  “沒問?”余嬤嬤還是不放心:“那二爺為何想要娶她的?”余嬤嬤還記得龍二所說的“特別”,但這次他若還這般說,她就得問清楚了,那姑娘究竟是如何特別的?

  龍二想了想,想起了居沐兒跟他求親時的語氣表情,他禁不住笑,學著她的語氣答:“我就是,想娶她了。”

  余嬤嬤啞口無言,想了半天擠出一句:“那,那,要是她真的做過有損婦德之事……”

  余嬤嬤這話一出,龍二眼睛一亮:“沒錯,嬤嬤你說得對,我知道要怎麼教訓她了。”

  沒等余嬤嬤回過神來,龍二已經喚了李柯進來,囑咐道:“你去找本女誡,給沐兒送過去。”

  不是吧?不會吧?沒聽錯吧?

  李柯迅速撇頭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余嬤嬤,余嬤嬤很無辜很不解的回視了他一眼。

  “呃,二爺,你剛才是說,女誡?”李柯小心問。

  “是的。”

  李柯吸口氣,又看了一眼余嬤嬤,繼續小心問:“是說要屬下送余嬤嬤去給居姑娘送本女誡?”

  “不,你去送。余嬤嬤要忙婚事籌備的事。”

  這下李柯頭頂要冒煙了,為什麼是他啊,他明明是個忠心耿耿又正直的護衛,為什麼要派他去做這麼詭異的事情。給主子爺的未婚娘子送女誡,人家還是盲的,要不要他順便念一念啊。這分明是婦道人家要去做的事。

  李柯憋屈得差點要扭衣角跳腳抗議,可他不敢,他這麼忠心耿耿又正直。

  好在這時候身邊還有一個余嬤嬤,她老人家幫他把內心的疑問問了:“二爺,為什麼要給那姑娘送女誡,二爺是覺得她婦德不妥?那這婚事……”

  龍二揮揮手:“婚事要辦,女誡要送。這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她居然敢不見我,非要等頭上那傷好了,能沐發了才見我,有這麼囂張的未婚娘子嗎?她還敢對著我彈琴……總之,嬤嬤提醒得好,李柯你去給她送本女誡,讓她好好研習。嬤嬤你這邊婚事也儘快,該辦的禮數都下了,我看她還敢不理我?”

  李柯和余嬤嬤都啞然,兩人互視一眼,心中皆是一歎。

  余嬤嬤也說不得什麼勸龍二的話了,看現在那架式,他是心心念念盼著成婚呢,余嬤嬤在龍府這許多年,早能看明白主子爺的臉色,她知道若是再說不中聽,只會適得其反。她就還是多上心,再見見那姑娘,多觀察觀察好了。

  李柯倒是仍想掙扎掙扎,他道:“二爺,你送女誡,居姑娘也看不到,不如我去請她,讓她過來陪陪二爺解悶。”

  “不用請她,我說要見她了嗎?我一點都不悶。她看不到,就給她念。”

  李柯真想抽自己兩嘴巴,多什麼嘴說話啊,要是剛才就領命走了,便用不著念了。

  讓一個英偉神勇再加忠心耿耿的男性護衛念什麼女誡,主子爺,這真的合適嗎?

  龍二橫了一眼臉皺成包子的李柯,又喝:“讓她爹給她好好念!”

  李柯精神一振,如釋重負,趕緊屁顛屁顛往外跑。余嬤嬤同情的眼光追著他的背影,轉頭看到龍二正看她,趕緊道:“那我也去打點準備了。”

  人都走光了,龍二坐椅子上生氣。那些碎嘴的,怎麼淨說他家沐兒不好的話呢?怎麼不傳她多聰明,不傳她多有趣,不傳傳她彈琴多好聽……好吧,龍二承認他沒聽出好聽來,但人人都說她琴藝高超,那就定是彈得好的。

  龍二覺得,雖然她什麼都不說,但他就是願意相信她。

  李柯辛苦跑了一趟居家酒鋪,剛回府腳還沒踏進府門,門房小廝就與他說,二爺讓他一回來就去見他。

  李柯歎氣,進了書樓見了龍二,不待人問,便主動報了:“居老爹按二爺囑咐的,給居姑娘念了。”

  “那她什麼反應?”

  “她沒什麼反應。”

  “是不是又彈琴了?”

  “是的,二爺。”李柯小心翼翼的回,看著龍二正奮筆疾書,不知寫些什麼,好象也沒再氣了,不由得松了口氣。

  李柯等了一會,龍二把寫好的紙箋折好了遞給他,道:“明天一早,你把這個送到居家,讓居老爹把沐兒叫起來,念給她聽。”

  李柯傻眼,問:“二爺,這又是什麼?”

  “龍家家規。”

  李柯覺得那薄薄的紙箋直燙手:“家規?以前沒聽說呢。”

  “我剛定下的。明天一早你去,讓居老爹不許她睡懶覺,把家規念給她聽。”

  李柯無語,捧著“家規”退下了。

  第二天一早,李柯奉命到了居家酒鋪。居老爹熱情地接待了他,給他布早飯,奉清酒。兩個人吃著喝著,一同對著“龍家家規”歎氣。

  居老爹問:“李護衛啊,你跟我說實話,二爺是不是不想要我家閨女了?”

  “沒有,沒有。”李柯嚇得直擺手,趕緊解釋:“二爺昨日裡還催促余嬤嬤快把婚事的籌備辦好了,沒有不要居姑娘的意思。”

  居老爹歎氣:“我這個女兒啊,你說她好好的,幹嘛跟二爺鬥氣呢。我昨天也問她了,她總去氣二爺,是不是其實不太想嫁了。她竟然說沒有,她要嫁。”

  居老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說說他們倆,一個要娶的,一個要嫁的,幹嘛互相給不好看。”

  李柯琢磨了一下:“也許這樣他們高興?”

  李柯回到府後,覺得自己今天說的這話說錯了,龍二爺明顯不高興,一點都不高興。

  “居老爹念了嗎?”

  “念了。”

  “沐兒什麼反應?”

  “屬下不知道。”

  於是這個屬下被瞪了。

  屬下趕緊解釋:“居老爹讓我在鋪子裡等,他自己去給居姑娘念的。”這是他跟居老爹商量好的說辭。

  龍二很不滿意:“你既然是在鋪子等的,那怎麼知道居老爹念了?”

  “是居老爹告訴我的。”

  “那你怎麼不問問他,沐兒聽了家規是什麼反應?”

  李柯無語凝噎,只得低首認錯:“屬下失職,請二爺責罰。”罰他去打山賊吧,去剿匪吧,反正別去什麼居家酒鋪了。

  “哼。”龍二橫他一眼:“明天,你再去一趟,讓沐兒背家規聽聽,背好了才行。”

  李柯愁得啊,心道二爺你總是整人家,不怕人家不嫁了嗎?

  第二天,李柯快哭了。

  不是居沐兒沒把家規背出來,而是他還沒來得及去,居沐兒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她一來,儼然是李柯的救星到了。

  李柯親眼見著龍二聽得小廝來報居沐兒姑娘求見時那眉開眼笑的表情,親眼見著他急急出了書樓親自去大門接她。李柯感動得差點灑淚,苦日子想來到頭了。

  居沐兒還是穿著青衫夾棉布衣,手裡拿著竹杖,跟以往不同的是,她頭上戴了頂帽子。帽子挺大,她把頭髮和整個腦袋都包在了帽子裡,看上去有些滑稽。

  “怎麼這副打扮?”龍二問。

  居沐兒摸摸帽子答:“是晴兒幫我做的帽子,這樣把頭包起來,便聞不到臭了。”

  龍二“哼”了一聲:“是不臭了,卻醜得很。”

  居沐兒不在意:“沒關係,反正我看不見。”

  龍二輕輕捏她耳珠子,戴了帽子後,耳朵全露出來了,讓他手癢的很。“那你是特意來讓我看你這副醜模樣的?”

  “才不是,是帽子做好了,不臭了。而且我來了,你就不用這麼辛苦撰寫家規,有這功夫時間,不如多巡巡生意,做些正經事。”居沐兒微側著腦袋,臉上表情很無辜,嘴裡卻是調侃著龍二爺,暗指他的家規真無聊。

  龍二聽懂了,心裡頭卻是高興。每次跟她聊天,他都不會覺得悶。他把她帶到書樓,說自己確是要看很多卷宗,過兩天各地掌櫃都要來京,年前得報報買賣帳目,商議下一年的營生,而他也要慰勞慰勞掌櫃們。

  居沐兒點頭,沒說什麼,龍二找了個軟榻放在他的書房裡,又問居沐兒要玩什麼?居沐兒搖搖頭,只懶懶靠坐著,聽著龍二翻書寫字的聲音。

  書房裡很安靜,龍二工作起來格外有精神,他偶爾看她一眼,看她有些呆呆的小表情,覺得甚是有趣。他打算再忙一會就陪她說說話,他還囑咐了廚房中午要準備她的飯菜。

  他一邊走神一邊看卷宗,忽然想起來他還沒讓她倒茶捶背呢,他轉頭欲喚她,卻發現她歪在榻上,好象睡著了。

  

  24欲下聘卻生變故

  龍二細細看著居沐兒,她閉著眼睛歪著身子,這樣靠在榻上似乎是不太舒服,但她確實是睡著了。她的呼吸綿長輕淺,她的手已經鬆開,竹杖靠在榻邊上,險險的快要落地。

  在大帽子的襯托下,居沐兒的臉顯得小了一圈,倒是年幼了幾歲似的。

  龍二看著她,覺得她真是瘦,身上穿著厚衣看不太出來,臉上卻是很明顯沒幾兩肉。她的睫毛纖長,象兩排小扇子,她的嘴不大不小,龍二知道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向上翹得很可愛。

  龍二站起身來,準備去嚇她一嚇。

  這懶鬼,明明是來看他,卻居然是換了個地方睡覺而已。他這麼辛苦賺錢養家,她卻一點都不知道心疼他嗎?她在他旁邊,應該找他說說話,問他悶不悶,問他渴不渴,問他累不累……

  結果她什麼都不問,就呆呆自己往那一坐,還睡著了。

  龍二走過去,正準備說話嚇唬她,卻見居沐兒似有察覺,竟然“忽”的一下嚇得坐了起來,並下意識地往後縮。

  她的表情惶然驚恐,似嚇得不輕。

  龍二忙喚:“是我。”

  居沐兒仍有些呆滯,龍二又說:“是我,沐兒,你現下是在我書房裡。”

  居沐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後低下頭去,用手揉了揉臉。龍二走過去,蹲在她跟前,柔聲問:“你睡迷糊了嗎?”

  居沐兒搖搖頭,龍二怕她沒清醒,又道:“跟我說話,沐兒。”

  居沐兒張了張嘴,好一會啞著聲音道:“我做了個夢,忘了原來是在你這了。”

  “惡夢嗎?”龍二皺了眉頭:“夢見什麼了?”

  “不記得了。”居沐兒往前傾了傾身子,卻不想撞到了龍二。龍二很自然地把她擁進懷裡,撫了撫她僵直的背。

  居沐兒閉上了眼睛,龍二寬厚的胸膛讓她放鬆下來,夢中刑場的恐怖景象還在她腦子裡打轉,而她嘴裡卻只是說道:“我沒事,我沒事。”

  “真沒事?”龍二確認。

  居沐兒點點頭,龍二伸手去捏她的耳珠子。居沐兒一痛,聽得龍二道:“沒事就精神一點。來幫我倒茶,給我捶捶背。”

  “哦。”居沐兒悶悶地應了,聽起來不是太情願,龍二又重重捏了一下她的耳珠子。

  居沐兒喊疼,用力拍開他的手,龍二佯裝驚呼:“哎呀,兩邊耳朵不一樣了,一大一小的,這邊也得捏捏,捏得一般大的才好。”

  居沐兒聞言立馬捂著耳朵躲,龍二哈哈大笑,把她拉過來抱在懷裡,一邊抱著一邊埋怨:“你真是瘦,到了夏天抱著得硌骨頭吧,快些長胖些才好。”

  居沐兒不說話,只把臉埋了起來,過了一會嗡聲嗡氣地問:“二爺,真的是娶我吧?”

  “那還有假的?”龍二又想捏她了。

  居沐兒不說話,卻是放鬆下來靠著他。龍二想想,問:“你有什麼事是想告訴我的?”

  居沐兒愣了一會,搖搖頭。

  龍二拍拍她的帽子,不說就不說吧。他把她拉到書桌這邊,道:“來,給爺奉茶。”

  居沐兒彎腿施禮應了,一副小奴婢狀。她戴著帽子,裝扮滑稽,卻又學人家丫環的低眉垂眼的溫馴模樣,可偏偏龍二心裡知道她最是調皮不服管的。

  果然,她嘰嘰歪歪的又是問茶杯在哪兒,又是問茶壺在哪裡,末了又要摸一遍他的桌子,說萬一倒茶倒潑了,弄壞他的書他的卷宗或是帳本就不好了。

  龍二爺為了喝她給倒的那一杯茶,還得勞煩自己先伺候她,這才能如願。

  龍二心裡又認定她是故意的,他每次逗弄她,她就非得反過來也折騰他一下才甘心。

  可雖然如此,龍二還是領她摸了桌子,又幫她收拾好了桌面,然後擺好了茶壺茶杯,居沐兒這才有模有樣的幫他倒了一杯茶。

  龍二美美的拿起茶杯喝了,居沐兒卻是問:“二爺,我倒的茶好不好喝?”

  龍二裝模作樣地道:“還好。”

  “那一定是二爺的茶葉不討二爺喜歡,因為不管是誰倒,它都是那個味。”

  龍二差點沒被茶嗆著。他轉頭一看,那盲眼丫頭正俏皮的笑。

  龍二沒好氣,又說:“過來給爺捶背。”

  居沐兒應了好,摸索著到了龍二身後,然後磨蹭了半天,戳得龍二的肩背直癢癢,他忍不住逗她:“要摸就好好摸。”

  身後的動靜一下停了,然後居沐兒大聲道:“報二爺,椅背太高,擋著了。”她才不是故意的,誰要摸他?

  龍二轉頭看她,看她小臉紅撲撲,覺得甚是有趣。他把椅子轉了轉,側著坐,露了肩背給她,然後拿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

  居沐兒這下開始認真給他按肩,她手指纖細修長,卻挺有勁,按的位置也很合適。龍二久坐伏案,肩膀僵硬,被她這麼一按,舒服地想歎氣。

  “二爺,我按得好不好?”

  “一般。”龍二一邊舒服著一邊卻是吝嗇的不願誇她。

  居沐兒似不在意,只道:“我也經常給我爹捏捏肩的,二爺的要求,比我爹可高多了。既是這般,我覺得我還是得拿我的看家本領取悅二爺的好。”

  “不許彈琴,不許暗地裡譏諷我。”

  居沐兒在他身後咯咯地笑。

  龍二沒好氣的斥她:“家規都背了嗎?”

  居沐兒繼續笑,龍二反手拉過她的小手握著:“我寫的家規這麼好笑?”

  居沐兒搖頭,那什麼家規她都不知道寫了什麼,她壓根沒讓老爹念給她聽。龍二就是想逗逗她,她知道的。

  龍二是要逗她,他道:“家規裡有一條,不許拿琴嘲笑爺。”

  居沐兒聽了又是笑:“二爺真是懂我,我最拿手的就是彈琴了。”

  龍二“哼”了一聲,拉下她的兩隻手,將她拉到背上伏著,捏了捏她的手指道:“我是懂你,我只要往怎麼能氣著我的方向想,便能猜到你的心思。”

  居沐兒趴在他背上,皺皺鼻子:“我也懂二爺,只要往怎麼教訓我的方向想,便能猜到二爺的心思。”

  她說這話時,嘴離得龍二的耳朵很近,細細柔柔的氣息撩撥著他的知覺。龍二頓時覺得一股熱氣直湧上小腹,他覺得居沐兒會挨上他的臉頰,或者用唇碰到他的耳朵,他感覺全身的血有些熱。

  可是居沐兒完全沒有做他想像中的那些事。她想抽回她的手,龍二緊握著沒放,她掙不開,於是下巴撐在他的肩上,說道:“我猜二爺肯定是要留我吃午飯的,我還猜二爺讓廚房準備的菜裡一定有魚。”

  龍二怔了一怔,又呆了一呆,然後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真是見鬼了,她為什麼這麼聰明這麼有趣。

  他咳了咳,嘴硬道:“不是特意要留你吃飯,只是該到飯點了,不過多雙筷子的事。”

  居沐兒聲音軟軟的:“謝二爺,不過魚裡有刺,我吃不了。”

  龍二想起原來請她吃飯,她含著一口帶刺魚肉委屈的樣子,不由得心一軟,拍拍她的小臉:“爺給你夾沒刺的。”

  席上,龍二果然信守諾言給居沐兒挑魚刺,一邊挑一邊想著自己又被算計了,怎地一時被她激得心軟說那話。

  居沐兒吃上了龍二爺親手挑淨了刺的魚肉,笑得那個甜。

  余嬤嬤在一旁看著自家二爺一邊咬牙切齒的斥這沐兒姑娘,一邊又要認真挑魚刺,她心裡也算是明瞭啦。

  余嬤嬤重新開始認真籌備婚事,這事經媒婆子一張揚,坊間傳得厲害,關於盲女居沐兒究竟是用何手段迷倒龍二爺,或是說如何逼迫了龍二爺,大家各種猜測不斷,流言紛紛。

  龍二沒有受影響,事實上,若是他不教人特意去尋了這些話回來與他聽,他是不會知道這些事,畢竟誰也不會沒頭沒腦的跑他跟前說來。

  龍二那日留了居沐兒陪了他大半日,之後便允了她不必再來。倒不是遷就她未沐發前不想出門見人的心情,而是他發現自己與她一起,耽誤了許多看卷宗的進度。

  原本那日是計畫看一摞卷宗,趕在掌櫃們到京之前把東西全看過批完,結果他光顧著與居沐兒鬥嘴扯趣,逗著她玩,最後只看了兩本不到的量。這讓他過後警醒了一下自己,生意才是正經事。

  龍二連著兩日都是埋首案前,掌櫃們也陸續到了,紛紛來龍府拜訪。龍二每個都親自見,認真商議了買賣上的問題。

  這日好幾個掌櫃遞了帖子,排著隊的要見龍二,這節骨眼上,丁妍珊卻來訪了。龍二原是不見她的,讓門房回了話說他今日見許多客,沒空。

  可龍二會完一位掌櫃,正送他出門時,那丁妍珊卻是在門口等著,她見了龍二出來,忙上來搭話。

  面都見著了,龍二也不好說什麼,只得請她進來喝兩杯茶。丁妍珊是為了龍二與居沐兒的婚事來的,她一開口,便是直接問龍二外頭傳言他要娶居沐兒的事是否是真的。

  龍二自然是應了“是”。丁妍珊急得臉發白:“二爺請務必三思,那居沐兒名聲如此,怕是有損龍府名望。”

  “我龍府從來不需要用龍家媳婦的名聲來增加名望。”

  “可她與我姐夫那樣……”

  “我又不娶你姐夫,他怎樣與我何干?”

  “二爺。”丁妍珊急得一下站了起來:“我姐姐說,居沐兒已經應允了要嫁給我姐夫做妾的。那居沐兒騙了你,二爺,你萬萬不可娶那賤人。”

  龍二抬眼,盯著丁妍珊看,半晌冷道:“你回去告訴雲青賢,他最好不要打我媳婦的主意。否則……”

  他沒把話說完,但尾音拖得長,那意思很明顯。丁妍珊在他冷冷的目光下僵了又僵,終是沒忍住,扭頭就走。

  龍二在她身後道:“還有,別讓我再聽到有人罵我家沐兒賤人。”

  丁妍珊腳下一頓,掩面泣奔而去。

  丁妍珊走了,龍二卻是有些坐不住,居沐兒應允了要嫁入雲家,這事他倒是第一次聽說。她當日莫名其妙突然與他求親,難道是因為雲青賢?

  龍二召來了余嬤嬤,問她婚事下聘禮數準備得如何。余嬤嬤道這兩日她都去了居家酒鋪與那居老爹和沐兒姑娘商議,各項安排什麼的都已說好,很快便能把禮下了。

  龍二點點頭,囑咐余嬤嬤把禮備好後要讓他過目,余嬤嬤應了,龍二這才讓她退了下去。

  龍二走回書樓,一路在想居沐兒,想起她說她就是想嫁給他,想起她說這話時的表情。龍二決定明日與各掌櫃議完事後,再晚也要抽個空去瞧瞧她。

  第二日,龍二正與各掌櫃在龍府的堂廳裡議事,居家酒鋪的一個夥計急急求見。

  龍二到堂外見了他,那人喘著粗氣大聲道:“二爺,不好了,出大事了。那個,那個,有媒婆子帶著聘禮來下聘,老爹以為是二爺家的,沒多問就收下了,可後來一看聘書,卻是別人家的……”

  龍二皺起眉頭,喝道:“你說什麼?”

  那夥計咽了咽口水,大聲道出重點:“老爹收錯聘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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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30 AM

  25退聘禮婆子挨訓
  
  收錯聘禮?
  
  龍二臉一抽,這東西也能收錯?
  
  要知道,男女訂親,女主若是收了男方的聘禮聘書就是應承了婚事,再把記著女方的年庚八字的庚帖和回禮交與了男方,這婚事便是板上釘釘了。
  
  這些規矩是龍二這段日子聽余嬤嬤教導的。如今居老爹收了聘禮接了聘書,便是應承了要把沐兒嫁給別家,他龍二與居沐兒自己說好的定下的,就全是不做數了。
  
  事情聽上去很糟,但龍二心裡卻是極冷靜的。越是遇到難辦的事,他就越是冷靜。
  
  龍二把鐵總管從堂廳裡叫出來,說他有急事外出,讓鐵總管先招呼著各位掌櫃。然後他又遣了個小廝去尋余嬤嬤來,打發另一個小廝去備馬車。
  
  一切交代好了,他喚來李柯,又拉著那個夥計急走:“這事是不是還在酒鋪那?居老爹等著我去,是也不是?”如若不然,老爹不會自己不來,卻叫個與他不熟的夥計過來報信。
  
  “對的,對的。老爹在那堵著他們呢。”
  
  龍二一揮手,對李柯道:“你帶兩個人騎馬先去,看看什麼情況,把人都押在那,等著我到。若是對方有人動粗,不必對他們客氣。”
  
  李柯應了,領了人趕緊走了。
  
  龍二帶著那夥計到側門去等馬車,對他道:“把事情說清楚。”
  
  那夥計此時緩過了氣,又看龍二調度安排極是穩妥,頓時也有了主心骨,口齒利索多了。他趕緊道:“是這樣的,今兒個一早,兩位媒婆子領了人帶著大大小小的箱子禮包的過來了。因著這兩日余嬤嬤跟老爹商議了好些下禮辦喜事的細節,又說這兩日打點好了就差人先來下聘來。老爹今兒一看媒婆子上門,便以為是二爺府上遣的人,沒多問就往裡請了。那兩位媒婆子也沒多說,只一個勁給老爹道賀恭喜,老爹給她們倒了茶,請了座,就急急忙叫了我們過來招呼,他到後頭去拿一早準備好的庚帖和回禮。”
  
  他說到這,余嬤嬤急腳趕到,馬車這時也備好了,幾個人一起上了車往居家酒鋪趕。那夥計見過余嬤嬤,把前面那些事又簡略說了說,然後繼續往下接著道:“我覺得這事也不能怨老爹,我陪著那兩個婆子,還跟她們敘話來著,可她們居然一點沒露出什麼不妥來。後來老爹出來了,把庚帖和回禮給了她們,還問了她們怎麼這麼快就來,余嬤嬤只道今日和後日都是下禮的好日子,但他還以為是後日才來。”
  
  余嬤嬤點頭:“確實是如此,今日後日都是好日子,但我與居老爹說了,下禮前我會親自再去與他確定日子的。而且下禮這事重要,我會跟著婆子一道去才是啊。沒定今日是因有匹緞子我嫌婆子挑的不好,想再去鋪子裡看看,而且依二爺的八字,後日更好些。我原想今日裡把東西再點一趟便去與居老爹說後日下禮的。”
  
  酒鋪的夥計忙對龍二道:“二爺,這事真怪不得老爹。他這般與那兩位婆子說了,那兩位婆子也不說是代著別家來的,只說今日如何好,這禮數齊了,接著就該辦喜事了。她們說得一溜一溜的吉祥話,象模像樣的,老爹和我們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然後她們收了老爹的東西,茶也不喝了,話也不多說,竟是要走了。這時老爹才打開那包得好好的聘書看,這一看,就傻眼了。”
  
  “是哪家?”龍二冷聲問,他心裡雖有猜疑,但還是要再確定一下。
  
  “我聽老爹追出去喊,說錯了錯了,怎麼是雲家。”
  
  龍二眼微眯,那怒而盛威的樣子將酒鋪夥計嚇得一縮。車子裡一時安靜下來,過了一會那夥計期期艾艾的又為居老爹說話了:“二爺,這事怪不得老爹。他看到聘書上的名字不對,就趕緊追出去了,說收錯了,要把禮退掉,把庚帖和回禮要回來。但那時那兩個婆子卻是耍起了無賴,說是聘禮哪有想退便退的,又說庚帖回禮出了門,沒有回頭的道理。說這親事是定好了,讓老爹等著花轎來便是。”
  
  夥計說到這,偷眼看了看龍二的臉色,看他表情沒什麼變化,於是壯了壯膽,接著說了:“老爹與她們爭執了好半天,我們也上去幫忙攔人,但那兩個婆子是帶著幾個小廝壯丁來的,竟是也不懼我們,死活不願把東西還給我們,還推搡了起來,搶著要走。老爹急了,抄了棒子攔他們,這一陣鬧,把姑娘也鬧了出來,姑娘知道了這事,就跟他們理論,說就算她們把東西拿走了,花轎敢來她就敢砸,那婆子聽了也說起了難聽話,老爹和我們跟那幾個小廝也推搡開了,後來實在是鬧得凶,老爹就喊我來請二爺。”
  
  龍二沒說話,那夥計看看余嬤嬤,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余嬤嬤歎氣,她又能說什麼呢?她活了這麼大歲數,還真沒聽說過收錯聘禮的這種烏龍事。
  
  幾個人都無話,很快趕到了居家酒鋪。
  
  這時鋪子外頭已經沒人鬧騰,只兩位龍府的護衛正守在大門處。他們看到龍二到了,忙施禮喚了聲二爺。
  
  龍二負著手,率先走進了鋪子。
  
  酒鋪堂裡有不少人,全都站著。兩個穿著紅衣的婆子,五個藍衣小廝站在角落,手裡邊還抱著包著紅布紅紙的回禮。居老爹老臉通紅,跟另一位酒鋪夥計手上拿著棒子虎視眈眈的瞪著那些人。李柯和兩個護衛守在兩旁,將婆子那些人逼在角落。而居沐兒站在居老爹身邊,抱著她的竹杖,臉色也很不好。
  
  龍二一進屋,李柯幾個護衛齊聲喚:“二爺。”居老爹似看到救星,差點沒老淚縱橫:“二爺,我收錯了,可我沒讓她們走,我把她們攔著了。”
  
  龍二點點頭,卻是看向居沐兒。
  
  她頭上裹傷的布帶子已經沒了,散著發,顯然這些婆子來時她未起,吵鬧聲將她擾醒,她急急出來,連發都未梳。二爺走過去,親昵的用手指替她撥了撥散亂的髮絲,說道:“怎麼這般模樣就跑出來了?”
  
  “二爺。”居沐兒輕聲喚他,語氣焦急又有著祈求。
  
  龍二沒應她,卻對余嬤嬤道:“勞煩嬤嬤帶她下去,收拾好了再出來。我在這等著。”
  
  余嬤嬤應了,趕緊過來挽著居沐兒下去梳頭。
  
  龍二轉過身來,抽過一張椅子,“啪”的一聲重重往那兩位媒婆子面前一放,然後四平八穩坐了上去,冷眼盯著她們看。
  
  一屋子人全站著,只有龍二坐著,他矮一截,但氣勢卻是最盛。那兩個婆子被他盯得有些僵,互看了一眼,一聲都不敢吭。
  
  龍二不說話,其他人也不敢說話,屋子裡靜悄悄的。居老爹其實有些累了,他在想龍二爺都到了,他的棒子是不是該放下了。可一看別人都沒動,他也不敢動了。
  
  過了一會,余嬤嬤帶著居沐兒出來,她梳好了頭,又加了一件棉外裳,看上去精神好些了。龍二看著她走近,說了句:“坐。”
  
  余嬤嬤趕緊給她挪了張椅子,居沐兒卻是搖頭不坐,她走到龍二身後,碰了碰他的肩。龍二伸手握住她的,只覺得她五指冰涼,不禁皺了眉頭。
  
  龍二轉頭看了一眼居老爹。居老爹自知闖禍,被這未來女婿看得這一眼,不禁有些心虛起來。
  
  龍二道:“老爹,坐吧。”
  
  居老爹看了一眼女兒,女兒站著呢,那他也站著。他搖搖頭不坐,龍二便不再理他了。
  
  龍二把眼光轉回到那兩個婆子,盯著她們,吐出三個字:“交出來。”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冷得讓那兩個婆子一顫。她們互視了一眼,猶豫了半天,其中一個抖抖縮縮的把一個紅紙折封放到一旁的桌上。另一個揮揮手,讓小廝們把女方的回禮也放到桌上去。
  
  居老爹兩個箭步沖過去,搶了紙封回來,打開認真看了,叫道:“就是這個,是我準備的庚帖。”他驚喜的看著龍二,他拿棒子都追不回來的東西,二爺三個字就搞定了,果然人跟人還是不一樣的啊。
  
  龍二沒回頭看他,他盯著那兩個婆子,卻向居老爹伸出了手:“她們的呢?”
  
  “啊?”還在狂喜中的居老爹沒反應過來。
  
  “聘書和禮書。”
  
  “哦哦。”居老爹趕緊拿了出來,幾大步沖過去就要交給那兩個婆子。
  
  龍二卻說:“給我。”
  
  居老爹一愣,但還是很聽話的轉身,把聘書禮書給了龍二。
  
  龍二打開看了,很認真的,一個字一個字看,看到“雲青賢”的名字,他冷笑。他這麼一笑,婆子們更是僵得厲害。
  
  龍二抬眼看她們,輕聲問:“知道我是誰嗎?”
  
  兩個婆子猛點頭。
  
  “很好。”龍二慢條斯理地說:“這樣你們回去也能有個交代。”他說完這話,抬手就將那聘書禮書一起,撕了個粉碎,揚手灑在兩個婆子面前。
  


  26相憐顧郎心似水
  
  婆子們驚得臉煞白。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個用胳膊肘撞了撞對方。於是一個婆子硬著頭皮道:“雲夫人說了,是居姑娘親口應允的婚事。我們也是拿人錢財辦事的,這下禮送聘,都是規規矩矩的。”她們也生怕惹上什麼後事,趕緊得撇清了關係。
  
  “我沒有。”居沐兒道,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頭:“我沒有允她。”
  
  “可不是雲夫人親自來為雲大人說的親,然後姑娘允了嗎?若是沒有,雲大人和夫人那邊也不會這巴巴的張羅啊。”婆子說著,小心的看了一眼龍二。
  
  居沐兒咬緊牙關,又道:“她是來過,可我沒有允。”
  
  居老爹也道:“前幾日那雲大人是來過,可沐兒受傷養病,我沒讓他見啊,當時他也沒說什麼。怎麼這會會出這檔子事。”
  
  婆子還待說話,龍二卻是橫眼一掃,硬生生將她的話逼了回去。龍二道:“莫管是有誰來,也莫管沐兒那時允是沒允,你們怎麼不問問,我允了嗎?”
  
  兩個婆子頓時委首,再不敢吭聲。
  
  龍二又道:“不就是刑部侍郎雲青賢雲大人嗎?他岳父是誰?噢,是丁尚書丁大人。那一摞子親戚大官還有派系手足都還有誰?丁尚書的岳父,前任首輔楊大人?好象還有劉禦史、左少卿、司馬通政……”
  
  龍二越說越冷:“我倒是還能念出二十來號名謂來,但想來你們也聽不太懂。”
  
  那兩個婆子往後縮得厲害,更不敢抬頭了。
  
  “只是呢,”龍二繼續道:“莫說這些當官為吏的,便是到了皇上面前,我也得仔細問上一問,我與沐兒兩情相悅,互定終身,兩家長輩細談婚事,費心張羅,那雲家怎地還能幹出這等騙婚搶婚不要臉的齷齪事來?”
  
  這罪名說得重,一婆子又想辯,但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敢說。
  
  龍二拍了拍居沐兒的手背,道:“沐兒,婆子們說你當初是允了那雲夫人,要嫁給她相公做妾,而我呢,卻也是得說,我可是親自與你定好了,你嫁來我龍家做我的正室夫人。既然我們各執一詞,你不如就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了,你要嫁誰?”
  
  婆子們飛快抬頭瞟了一眼居沐兒,這龍二爺說什麼各執一詞,其實她們根本沒有詞,現下裡誰還敢說話?他還把話說得這般難聽,一個是妾一個是正室夫人,這分明是諷刺暗罵。居沐兒會怎麼應,婆子們自然是清楚的。
  
  果然居沐兒應道:“我,我要嫁給二爺。”
  
  龍二道:“聲音這麼小,婆子們的耳朵不太靈,怕是聽不清,你大聲點可好?”
  
  居沐兒咬咬唇,忍不住往龍二身邊靠了靠,抬高了聲音又說了一遍:“我要嫁給二爺。”
  
  龍二滿意點頭,問那兩個婆子:“可聽清了?”
  
  “聽清了,聽清了。”婆子們點頭哈腰的應。
  
  “那麼,再不會有什麼誤會,說我家沐兒允了那雲家的婚事吧?”
  
  “不會了,不會了。”
  
  “很好。”龍二點點頭。他轉頭看看桌上推的紅布包的大箱小箱,問居老爹:“這是她們帶來的東西?”
  
  居老爹應是。
  
  龍二又問:“全在這了嗎?”
  
  居老爹又應是。
  
  龍二揮揮手:“都扔出去,砸了。”
  
  居老爹一愣,是囑咐他去砸嗎?沒等他反應過來,龍府那幾個護衛已然上前,拿了那些東西就出了去,劈裡啪啦的一通砸。
  
  居老爹撓頭,第一反應是好浪費,第二反應是他們管砸也管收拾嗎?鋪子前頭也是得保持整潔乾淨的。
  
  龍二不知道居老爹完全想岔到另一邊,他聽著那砸東西的聲音心裡是痛快了好幾分。
  
  他微笑,冷冷看著那兩位婆子,又掃眼看了那幾個跟班小廝,然後整整衣袖,慢騰騰的道:“這事就這麼了啦,你們可以回去跟那雲府回話了。”
  
  婆子們臉色慘白,只敢點頭。
  
  龍二又道:“不過呢,我還有些話,想請諸位幫我帶上。”他看了一圈,見那幾人都有認真聽,便笑了笑,道:“麻煩幫我與全城的媒婆子都說說,這城南外居家酒鋪沐兒姑娘,是我龍二定下的媳婦兒,是我龍府二夫人,誰要是吃了狗膽敢把東西往這送,幫著別家來求親,我龍二定是讓她吃不完兜著走,若是不想在這城裡呆了,就儘管來試試。”
  
  他這話剛落,那兩個婆子就“撲通”一聲跪下去,連連磕頭求饒。她們說著這事是早前雲家夫人喚了她們去,讓她們準備三書六禮各項細事,說是居姑娘應允了婚事的,那雲大人也是知道的,還給了她們賞銀。原本是談定年前準備好,年後來下禮的,可近來坊間都在傳,說是龍府要下禮送聘了。那雲夫人就說,無論如何,讓她們把這親事談定了。她們老早收了錢銀,又不敢得罪雲家,這才想著不如先一步來下聘,這收了誰家的禮便是定了誰家的親了,是她們一時昏頭,日後再不敢了。
  
  她們吱吱喳喳地求饒,龍二卻是沒心思聽,他揮揮手,喝了聲:“滾。”
  
  婆子們立時沒了聲音,互相看了一眼,而後飛快的帶著小廝們跑掉了。
  
  居老爹這時候終於是松了口氣,他堆上笑,想跟龍二說句謝,剛往上湊,卻見龍二轉頭對著居沐兒說:“你跟我來。”
  
  居沐兒不敢說不,乖乖地任龍二牽了她的手往她住的後院走去。
  
  她心裡頭此時五味雜陳,既高興龍二擺平了這樁烏龍事,又擔心她與龍二的婚事由此生變。因為事到如今,想來她向龍二求親的意圖,龍二心裡已經有數了。
  
  她若是他,此時必是會極生氣。畢竟整件事是她在利用他。她被逼婚,她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後盾,需要一個能與雲府抗衡的夫家,她為了達到目的,甚至還利用呂掌櫃的冤情來威脅他。
  
  居沐兒覺得自己的行徑確是卑鄙無恥,如果他現在斥她,告訴她不會娶她,宣佈婚事取消,她一定不會說任何話,她覺得她沒臉再要求他任何事了。
  
  龍二拉著她一直走到了她的屋裡,他坐了下來,卻沒有說話。居沐兒站在旁邊,也不敢說什麼。過了好一會,龍二說話,他讓居沐兒給他倒杯茶。
  
  這是在居沐兒的家裡,所有的東西擺設她都很熟,這次她沒再嫌這嫌那,也沒調侃逗趣,只是默默的飛快的給龍二倒了杯茶。
  
  龍二拿起杯子,慢條斯理的喝完,看了看一臉緊張站在一旁的居沐兒,他開口又要了一杯。居沐兒摸著了杯子,又給他倒滿了。
  
  龍二這次沒有喝,只問道:“你怎麼不問我好不好喝?”
  
  居沐兒眨眨眼,問了:“二爺,茶好喝嗎?”
  
  “還不錯。”
  
  居沐兒又眨了眨眼,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其實,他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啊。
  
  “二爺,我給你捶捶肩可好?”
  
  “好啊。”龍二應得快,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
  
  居沐兒認真給他捶,捶了一會,又給他用捏的。他的肩背結實,捏起來其實頗費勁,居沐兒捏著捏著,心裡說不出的難過。她一邊唾棄著自己,一邊卻仍是渴望能嫁給他,她渴望著,得到他的保護。
  
  當初她鼓足勇氣求親,是因為正巧碰到了那麼一個機會,她覺得那是老天爺的安排,否則又怎麼會在那個時機發生了那樣的事,還給了她一個理由一個籌碼。他就這樣成為了她的夫婿人選,他的性子是有些惡劣,他太愛整治人,可她就是沒由來的信任著他。
  
  她知道他不會傷害他,非但不會傷害她,而且經過這一段時日的相處,她還知道,他能夠保護她,並且,他願意保護她。
  
  也許沒有機會了,但她真的好想嫁給他。
  
  居沐兒忍著眼眶裡的酸意,也許是最後一次為他捏肩了,她捏得很認真。
  
  龍二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居沐兒很想喚他一聲,但她發現自己的嗓子眼哽著了,她喚不出來。
  
  這時候她聽見龍二問:“她怎麼逼你的?”
  
  居沐兒閉了閉眼,清了清嗓子,終於能說出話來:“她讓我爹好好保重身體。”他果然是知道了,居沐兒覺得絕望一點一點滲進她的心裡。
  
  他剛才對媒婆子說的那些話,全是擺威風的話吧,他不會再娶她了吧?
  
  龍二站了起來,轉身面對她,他仔細看著她的臉,看到她有些想哭的樣子,輕聲道:“你被人欺負了,怎地不告訴我?”
  
  居沐兒一愣,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龍二將她擁進懷裡,又說了一遍:“你被人欺負了,怎地不告訴我?”
  
  居沐兒有些發顫,她咬著唇,簡直不敢相信。
  
  龍二撫著她的頭髮,將她抱得緊緊的:“沐兒,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我保證。”
  
  居沐兒再也忍不住,在他懷裡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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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 發表於 2012-11-9 10:32 AM

  27解危機盲女心愧
  
  龍二活到這麼大,只抱過兩個哭哭啼啼的姑娘。
  
  一個是寶兒。當初龍三和他那鬧騰的媳婦兒出遠門,把三歲大的寶兒交給他照顧,寶兒想爹娘的時候就抱著他用力哭。那時候龍二就想,以後誰再敢把個哭鼻子的姑娘塞他懷裡,他一定揍死他。
  
  可是現在居沐兒抱著他哭得那個淒淒慘慘,他卻捨不得將她放開。她明明是個二十的老姑娘,明明那麼狡猾那麼會惹人生氣,可是他卻覺得,她跟三歲時的寶兒一樣讓人心疼。
  
  只是對付寶兒的眼淚,他可以拿小玩意哄她,而居沐兒這個大姑娘,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哄好。
  
  好在居沐兒哭了一陣便不哭了,龍二松了口氣,把她拉到椅子上坐好,自己又拉了張椅子,坐在了她的對面,兩個人膝蓋碰著膝蓋,臉對著臉。
  
  居沐兒掏出條帕子來擦眼淚,龍二拿了她的帕子,幫她把臉擦乾淨。兩個人坐了一會,龍二拉著她的手問:“好些了嗎?”
  
  居沐兒點點頭。
  
  龍二又道:“府裡邊各地的掌櫃還在等我回去議事。”
  
  居沐兒又點點頭。
  
  龍二佯裝不高興:“這時候你不是應該撒撒嬌挽留我一下?”
  
  居沐兒眨眨眼,問:“留下來做什麼?”
  
  留下來陪你啊!這個問題還要問?到底她懂不懂什麼叫撒嬌!
  
  龍二沒好氣,伸指彈她的腦門:“就知道你是個不會討歡心的。”
  
  “我會的。”居沐兒拉著他的手,軟軟的聲音甜得要溢出蜜來:“二爺,你留下來陪沐兒嘛。”
  
  急轉直下的變化讓龍二一愣,被她膩得心跳似停了半拍。可他看到了她唇角彎著的竊笑,他咳了咳,努力擺出威嚴來:“爺沒空,爺要回去與眾掌櫃議事。”
  
  “不嘛,爺留下來陪我嘛。”居沐兒的聲音更軟更膩,但笑得更調皮了。
  
  龍二差點被她逗笑,但他忍著,他粗著嗓門道:“不行,婦道人家,莫要防礙爺辦正事。”
  
  “不嘛,不嘛,就不嘛……”居沐兒說著說著,終是忍不住,自己哈哈大笑起來,她笑得身體發軟,龍二趁勢將她摟到了懷裡,嘴裡卻是訓著:“再糾纏,爺可是要生氣了。”
  
  居沐兒聽到,更是笑得眼淚都出來。龍二也笑,摟著她捏她的耳珠子。
  
  兩個人笑成一團,最後終是笑夠了,居沐兒問:“二爺喜歡這樣的?”
  
  龍二清清嗓子:“那是。”
  
  居沐兒忍不住又笑:“那沐兒一定竭盡全力討二爺的歡心。”
  
  龍二想像了一下以後居沐兒都那般說話的模樣,不禁起了雞皮疙瘩,他粗著嗓門道:“爺准許你保持原樣。”
  
  居沐兒微笑,推推他:“回去吧,不是還要議事?”
  
  “嗯。”他又抱了她一會,她沒動,也不再催他,就讓他這樣抱著。過了一會,龍二終是將她放下,替她理了理衣裳頭髮,說道:“真得走了,不過有些話你該是要與我說明白的,我喜歡在麻煩發生之前就解決掉,要讓我每次都這般放下手邊的事趕來護你,我可是不願。”
  
  他嘴裡說不願,實際卻是巴巴的趕來了。
  
  居沐兒眨了眨眼,又覺得眼眶發熱,她點點頭,道:“我與那雲大人,真沒什麼。他是與我說過要娶我,我沒應允,後來他便來得少了,每次來,我與他也是無話,他坐坐便走。之後雲夫人來過一次,我本以為她是來興師問罪,卻沒想是為了討雲大人的歡心,來逼我嫁。”
  
  “那為何退了陳良澤的婚事?”龍二鬧不清這事是否與雲青賢也有關。
  
  居沐兒猶豫了一下,答:“我瞎了。”
  
  龍二看著她,他不知道該怎麼想這事,她現在仍是瞎的,但她要嫁他。
  
  居沐兒看不見龍二的表情,但在他的注視下她仍是感覺到了壓力,她低下頭,兩隻手不知該怎麼放,只好扭在了一起。
  
  龍二決定要把這件事往好處想,他想他再難碰到與他這般投機合契的姑娘了,也許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不然,為何偏偏就是他與她呢?
  
  她若不瞎,便早已為人婦,若為人婦,便不會被雲青賢逼婚,若不被逼婚,便不會向他求親。而她的鄰家妹妹若不重病,她便不會來找他,呂掌櫃若不涉案,他與她的交集也許就不會如此。
  
  所以,一定是老天的安排。
  
  雖然龍二知道這樣想有些幼稚有些孩子氣,很不符合他龍二爺一向做好最壞打算的原則,但他還是願意這般想。
  
  反正,就是她了。
  
  龍二清清嗓子,撫撫居沐兒的發,輕聲道:“我晚上來看你。”
  
  居沐兒點點頭,對於他的不再追問松了口氣,可又覺得很對不起他,心裡頭不由難過內疚起來。她要對他多好,才能彌補對他的愧疚?
  
  “我走了。”龍二說。
  
  居沐兒應好。龍二看看她,又捏了捏她的耳珠子,正想轉身,她卻忽然撲上前抱住了他。
  
  “二爺。”
  
  “嗯?”
  
  “二爺慢走。”
  
  “好。”如果她放開他,他就真的可以走了。
  
  但她還抱著。
  
  “二爺怎麼不走?”抱著他的那個姑娘問了個他認為很傻氣的問題。他被人抱著,怎麼走?
  
  “二爺一走,我自然便會放開了。”居沐兒好象知道龍二心裡想什麼。
  
  “你鬆手了,我自然就走了。”
  
  居沐兒不說話,但也沒鬆手。龍二等了一會,等得他心裡發軟,正想抬手也抱抱她,居沐兒卻是忽然放開了他,退了兩步,對他笑:“二爺慢走。”
  
  龍二一呆,他又被這丫頭戲弄了嗎?她撩撥他,然後趕他走?
  
  龍二看居沐兒笑得甜,很想跟她反著幹,說他不走了。但他知道,那一屋子的掌櫃還在等他,他必須走。
  
  龍二怨氣十足的走出了居沐兒的屋子,他一邊走一邊想著剛才與居沐兒的對話和舉動,想著想著,卻忍不住微笑。
  
  龍二走到了酒鋪的外堂,立時恢復成了那個精明又嚴肅的龍二爺。
  
  他留下兩個護衛守著酒鋪,說是若再有事發生也好有照應,他交代了有大事就速回去通報,而後又囑咐了居老爹和余嬤嬤,凡事商量好講清楚,別再鬧出什麼烏龍來,還有議好的事都得報予他聽。兩位老人家點頭應了。
  
  龍二回了府,先不忙著去堂廳議事,倒是先遣了個探子,去打聽雲家最近的動靜,還有那兩個媒婆子回去後,雲家那邊的反應。他還讓鐵總管備禮,說這兩日要去雲府、丁府拜早年。
  
  另外,他交代了李柯,讓他找人,挖一挖雲青賢和丁盛的痛腳。
  
  李柯吃了一驚:“二爺,為何要對付刑部?”
  
  “我對對付刑部沒興趣。我要動的是雲青賢。不過這人做事一板一眼,少有爛帳,但丁盛為官太久,早就不乾不淨了。你囑咐下去,讓朝中的那些暗樁探消息回來,我要知道這兩個人都有什麼把柄,抓不到雲青賢的,就抓丁盛的。丁盛這老狐狸,若是被人捅了刀子,定是要找個自己人出來擋,雲青賢不但是他下屬,還是他的女婿,舍他其誰?”
  
  李柯明白了,二爺是要算搶婚的這筆賬。他細細聽了龍二的交代,把事情都記下,這才施禮退下。
  
  龍二回到了堂廳,繼續與眾掌櫃議事。他聽著鳳城的掌櫃報著營生狀況,卻忽然走神想到居沐兒今天烏亮順滑的秀髮。對了,日子夠了,想來她是沐過發了。既是拆了裹傷的布巾子,那他今天應該看看她頭上的傷的,他竟是忘了。
  
  這邊龍二不甚專心的議著買賣,另一邊,在居家酒鋪裡,居沐兒和居勝兩父女,也在敘話。
  
  居老爹今天闖了禍,滿心內疚,要不是那李護衛帶著人趕到,他與夥計兩個是攔那些婆子小廝不住。這庚帖和回禮要是送進了雲家,就真是麻煩鬧大了。
  
  一想到這些,居老爹就滿心後怕。
  
  所以待事情都辦完,東西都收拾好,他趕緊來找女兒敘敘話。
  
  “女兒啊,二爺今日與你說了些什麼?有沒有怪爹爹?”
  
  “爹放心,二爺沒怪罪我們。”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居老爹抱著酒罐子,聽說沒人怪他,放心起來,趕緊喝了一大口。
  
  居沐兒聽到老爹的動靜,笑了笑。
  
  “女兒啊,其實二爺真是不錯,你挑得好啊,眼光跟你娘一樣的好。”
  
  居沐兒笑笑,點點頭。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嫁不了啦,我都做好了準備,照顧你一輩子。誰想到,竟然還能有個這般的好女婿。”
  
  居沐兒又點點頭。
  
  居老爹喝兩口酒,看了看女兒:“女兒啊,你不高興?你怪爹爹?”
  
  “哪的話。”居沐兒伸手,摸到了爹爹的胳膊,挽上去,把頭靠在他的肩膀撒嬌。
  
  居老爹又放心了,他拍拍女兒的頭,又喝一口酒。
  
  居沐兒這時卻是問:“爹爹,你說,我嫁給二爺,會不會委屈他了?”
  
  “怎麼會,我女兒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了。”
  
  又瞎又麻煩又帶著危險的好姑娘嗎?
  
  居沐兒自嘲地笑笑,她要嫁給他,她會不會太壞了?
  


  28.情迷亂鬥屋生香
  
  這天夜裡,龍二到居家酒鋪來看居沐兒。
  
  還沒等看上幾眼,居老爹就擺上了酒非拉著龍二一起喝,說是他們翁婿兩個,這麼久了也沒好好敘敘話。
  
  說是敘話,其實都是居老爹自己說的多,龍二在旁邊陪著喝,偶爾應幾句。好在居老爹聊的話題都是圍著居沐兒打轉,龍二對這些還頗感興趣,也就耐心的坐了下去。
  
  酒過三旬,居老爹越喝越有精神,龍二卻是有些醉意了,他放慢了喝酒的速度,居老爹卻覺得不過癮,把自家夥計、李柯和另兩個護衛都叫過來一起喝。
  
  護衛們原是不敢,龍二一聲“喝”,讓他們全都坐了下來。人多了,話題自然就雜了,龍二覺得無趣。但有人陪著居老爹喝了,他的注意力也就不在龍二身上。於是,龍二悄悄地離了桌,去居沐兒的小屋找她。
  
  居沐兒盤腿坐在床上,膝上放了面琴,有一搭沒一搭的撥著弦。龍二在門上意思意思敲了兩下,也不待人應,就推門進去了。
  
  “二爺?”居沐兒停下動作,微側頭問。
  
  “能這般進你閨房的,還能有誰?”龍二很不客氣的道,一點沒覺得自己有失禮數。
  
  居沐兒微笑,很順著他的意思道:“只能是二爺了。”
  
  龍二很滿意,他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她的床邊,吐了口氣。這居老爹還真是好酒量,把他灌得有些暈。
  
  居沐兒歪著頭,沖著他的方向,等著他說話。可龍二這時卻是看到了她膝上的琴,他覺得那琴搶了他的位置,於是對著琴粗聲說道:“你走開。”
  
  居沐兒眨眨眼,沒明白。讓她走開?
  
  她剛要問,卻又聽到龍二說:“這是我的地方。”
  
  居沐兒呆了呆,笑了:“二爺醉了嗎?”
  
  “沒醉。”龍二一邊說著,一邊動手把那琴拎起丟到了床尾。居沐兒聽得愛琴砸床的聲響,一陣心痛。可下一刻,只覺膝上一重,龍二已經靠了下來,把腦袋枕在了她的膝上。
  
  居沐兒探手摸了摸,摸到了龍二的腦袋。龍二轉過來,拉著她的手貼上了自己的臉。
  
  龍二的臉因為喝酒的關係正發熱,居沐兒的手涼涼的,捂得他很舒服。他暗歎一聲,閉上了眼睛。
  
  “二爺喝了多少?”
  
  “沒數。”居老爹是用碗喝的,一壇又一壇的酒擺在一旁,一碗接一碗的倒,龍二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但能讓久經酒場的他覺得暈了,還真是沒少喝。
  
  居沐兒用手輕輕撫他的臉,柔聲問:“二爺會想吐嗎?”
  
  “不會。”
  
  “會暈嗎?”
  
  “有一點。”
  
  “我為二爺沏碗醒酒茶好嗎?”
  
  “好。”龍二應了,卻是不動,這麼躺著,他覺得很舒服。
  
  居沐兒笑笑,也不催他,只溫柔的輕撫他的臉。龍二躺著躺著,開始埋怨:“你的床真小。”
  
  “定是比不上二爺家的。”居沐兒撫他的發。
  
  “你困了嗎?”龍二想起這懶姑娘愛睡覺。
  
  “有一點。”她柔柔地撫他的額。
  
  “困就忍著,哪有天天這般睡的。”
  
  “是,二爺教訓的是。”居沐兒笑了。
  
  “待成了親,你要每天早起侍候我的。”龍二趁著酒意,開始提要求。
  
  “好。”
  
  “我看卷宗寫字,你便替我磨墨,我悶了,你陪我解悶,我去外頭巡鋪子了,你就在家哄孩子。”
  
  “好。”居沐兒眨眼睛,努力把心裡的那點騷動壓下去。他說得真美好,她聽著便覺得幸福。
  
  “我家大哥有一個兒子,老三兩個女兒,我們也生兩個,要兒子。”
  
  “好。”
  
  “生不出兒子我便休了你。”
  
  “好。”
  
  龍二皺眉頭,伸手去捏她的下巴:“好什麼好,什麼你都應,又鬧我了是不是?”
  
  “沐兒不敢。”
  
  “哼,你有不敢的?”
  
  居沐兒笑了:“這不還沒休嘛,等到了要休的時候我再鬧給二爺看。”
  
  “你打算怎麼鬧?”
  
  “這要看二爺是喜歡哭的,還是喜歡打滾的?要不撒潑鬧上吊,我也可以的。”
  
  龍二笑了,他坐起來,抱過她捏她的臉:“就知道你最有趣。”
  
  “沐兒一定以討二爺歡心為己任,鞠躬盡瘁,死而後己。”
  
  龍二哈哈大笑,擺起爺們架子,拍拍她的背道:“去,給爺倒杯茶。”
  
  居沐兒應了,下了床往桌子走去,先在桌子旁的櫃子裡拿出兩個小罐,又出去了一會,拿回一個碗和勺子,然後從那兩個罐子裡取了濃濃的汁水出來,又倒上了熱水。
  
  龍二靜靜看著她的動作,聞到了空氣裡甜甜的桔子的氣味,他道:“爺不喝甜的,爺要茶。”
  
  居沐兒轉頭沖著他的方向一笑,哄道:“是茶,醒酒茶,爹釀的酒後勁挺強的,仔細明天你頭疼。。”
  
  龍二看著她的溫柔笑顏,聞著那甜甜香香的氣息,忽然覺得這屋子朦朧香迷。他站起來,三兩步走了過去,從背後一把將居沐兒抱住。
  
  居沐兒怕冷,這屋子裡頭燒著取暖的炭籠,所以她沒穿厚厚的棉外裳,龍二這一抱,一隻大掌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胸前,居沐兒一僵,卻是沒有掙。
  
  “沐兒。”龍二帶著酒氣的氣息噴在她的耳邊。
  
  居沐兒沒動,只輕輕應他:“二爺。”
  
  龍二抱緊她,低下頭,臉挨著她的臉,嘴裡又喚:“沐兒。”
  
  這次居沐兒沒有應,因為下一刻她便感覺到自己的耳朵被含住了。溫熱濕軟的觸感讓她非常緊張,但她沒有動。龍二唇舌往下,吮住了她的耳珠子,嘴裡含含糊糊的喚:“沐兒。”
  
  居沐兒心跳亂了拍,臉漲得通紅,可她不掙也不動,軟軟的溫馴依順,這讓龍二更是得寸進尺,他輕咬她的耳垂,往她頸脖噴氣,感覺到她的輕顫,他吻在她的頸上。
  
  居沐兒咬著唇,順從的側過臉讓他可以在她脖根處烙印,感覺到他唇舌的勾弄。居沐兒心裡有些慌,她閉上眼,靠在他懷裡。
  
  下一刻,她被翻轉過來,他噙住了她的唇。不必攻城掠池,她順從地依附過去,龍二握住她的後腦,探進她的嘴裡,用力吮住她的舌頭。
  
  居沐兒吃痛,忍不住從鼻腔裡“嗯”了一聲,龍二卻不願放開,更深的吻了下去。居沐兒踮起腳尖回應他,龍二被撩撥得頭皮發麻,他扣著她的腰下壓向自己,手從她的衣裳下擺探了進去。
  
  正當意亂情迷時,門外忽然有人敲門,緊接著居老爹的聲音傳來:“沐兒,沐兒……”
  
  龍二不理,尤自在吻,居沐兒被堵著嘴,說不得話,只得拍拍他的背,門外居老爹又敲門,又喊:“二爺,二爺在嗎?”
  
  “滾!”龍二被擾得火起,轉頭沖門口大喝一聲。門外立時安靜下來。
  
  居沐兒用力拍他,小聲道:“是我爹了。”
  
  對自己岳丈喊“滾”,要不要這麼囂張。況且她還沒嫁呢,他在她閨房裡這樣那樣早已越界,她是打定主意全都順他,但不包括她老爹捉姦在門外時,他擺出這麼高的氣焰。
  
  龍二眨眨眼,低頭看看一臉豔色的居沐兒,酒醒了一半。居沐兒又推他:“給我爹開門去。”
  
  龍二戀戀不捨的放開她,替她理理頭髮整整衣裳,這才不情不願地去開門,開了門,還很嚴肅的問:“何事?”
  
  居老爹原本在屋外縮頭縮腦地不敢吭聲,這下又被問得一愣一愣的,竟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居沐兒在屋裡歎氣,這二爺啊,也就是遇著她爹了,要是換了別的岳丈,可不得拿大棒子把他打出去了。
  
  居沐兒沒了辦法,只得自己出來解局。她問:“爹,你們喝好了?”
  
  “哦,對對,喝好了。倒下去三個,其他的看來也撐不住了,所以我來找找二爺,看如何辦?”
  
  “勞煩爹爹給他們弄些醒酒茶。”
  
  “哦,那好,我去弄醒酒茶。”居老爹一溜小跑跑掉了。
  
  龍二皺著眉頭很不高興瞪著他的背影,居沐兒在屋裡喚他:“二爺。”
  
  龍二粗聲粗氣:“何事?”
  
  “二爺,你來。”居沐兒聽得聲音,知他轉頭看她,便沖他那方招手。
  
  龍二踩著重重的步子走過來,居沐兒轉身,從桌子捧起那碗她調好的茶,捧到龍二面前,軟軟的聲音道:“二爺,喝茶。”
  
  龍二臉色緩了緩,接了茶一口氣喝下,甜甜的桔子香,倒當真是讓他又清醒了好幾分。他把碗放下,居沐兒走過來撫上他的臂:“二爺明日什麼安排?”
  
  龍二想了想,明日還真是又一天滿滿的事務。他忽然笑了,把居沐兒拉到懷裡抱著。這個丫頭啊,她不直接催他走,卻問他明天的安排,讓他自己想明白還有事忙,該早些回去歇息。
  
  龍二揉揉她的腦袋,這個鬼機靈,真想快些把她娶回來,就把她放屋裡,誰也擾不得他,他閑了便能看到她,那樣多好!
  
  這夜,龍二回到府裡,躺在床上正要睡時,又想起他忘了看看居沐兒頭上的傷,他怎麼又忘了呢?他翻了個身,透過敞開的窗戶,看到外頭一輪明月,他想著,不知道他的沐兒有沒有睡著,會不會也象他這樣,看到外頭的月亮,這麼美。
  
  然後,他想起來了,他的沐兒是個貪睡的傢伙,肯定是睡著了,還有,她看不到月亮。龍二閉上眼睛,想像著如果自己什麼都看不到了會怎樣。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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