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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33 PM

蘇俏 -【紛紛落在晨色裡】《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domotoika 於 2012-4-17 12:43 PM 編輯


【書名】:紛紛落在晨色裡

【作者】:蘇俏

【內容簡介】:

  小紅帽不斷反抗反抗,一隻大色狼不斷壓迫壓迫的故事。

  小紅帽:這是一個無辜少女的奮鬥史。

  大色狼:這是一個癡情青年的追求史。



*本文僅供試閱,任何商業利益行為與本人無關。版權為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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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35 PM

本帖最後由 domotoika 於 2012-4-23 12:57 AM 編輯


第一章 吃霸王餐的後果

  「紛紛,吃飽了嗎?」蕭仙仙的笑容含蓄中帶著熱情,奔放中又有一絲靦腆。

  以杜紛紛對她的瞭解,這是她有求於人的暗號。不過看在五香樓貴得離譜的菜價上,她決定,無論一會蕭仙仙提出多麼天怒人怨、天理不容的要求,她都可以考慮考慮,「嗯。」

  蕭仙仙調整了下姿勢,漆黑如墨的雙眸直直地對上她的眼睛,「有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

  「說吧。」杜紛紛舔了舔唇上的餘味。五香樓貴歸貴,總算貴得有道理。一道七寶如意鴨吃得她是又喜又飽又如意。

  蕭仙仙看著她天真無邪的表情,暗自歎了口氣,極小聲地嘀咕道:「我忘記帶錢了。」

  「嗯,這個好辦,不就是……」杜紛紛豪言壯語一頓,眼睛猛地瞪大,「你、說、什、麼?」

  「我忘記帶錢了。」蕭仙仙口齒清晰,發音準確。杜紛紛還從她慢慢開合的嘴巴裡看到了一顆蛀牙。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說?」早知道,她就不吃那麼多了。

  「我想讓你吃得安心點,無憂無慮點。」她也很用心良苦啊。

  「那你為什麼不乾脆等我走了再說?」這樣她可以安心一輩子。

  蕭仙仙搭住她的肩膀,嚴肅道:「你覺得我是那種捨己為人的人嗎?」

  「如果我說是……你可不可以讓我先走?」杜紛紛反問得很認真。

  「可以,只要你把帳付清,別說你想先走,就算你想光著身子走,我也不會阻攔你。」

  杜紛紛掂了掂掛在腰際的錢袋,十分心疼地問:「三個銅板夠嗎?」

  ……

  「你說……我們要洗多久的碗?」杜紛紛膽戰心驚地看著鄰桌結帳時掏出來的金元寶。

  蕭仙仙搖搖頭,「現在已經不流行洗碗了。」

  「該不會是洗夜壺吧?」杜紛紛腦門劃下一大滴冷汗。

  「你覺得你會比專門洗夜壺的夥計洗得更專業嗎?」

  杜紛紛很有自知之明地搖頭。

  「那人家為什麼要放著專業人士不用,來用你?」

  杜紛紛低頭想了想,握拳道:「我刀用得很專業。」

  「能把冬瓜削成那個樣子嗎?」蕭仙仙隨手一指。

  她引頸望去,然後迅速垂下了頭。長得像荷花的冬瓜會比較好吃嗎?

  「所以,我們的下場只可能有兩種。」蕭仙仙伸出兩根手指。

  「還有選擇的?」杜紛紛驚喜。

  「不是。」她的手指左右晃了晃,「是你一種,我一種。」

  「我們為什麼不一樣?」

  「因為我們長得不一樣。」

  ……吃霸王餐還講究長相嗎?那哪種最受歡迎?杜紛紛囧。

  蕭仙仙幽怨地撫著雙頰,「像我這樣的,註定會被賣到青樓……然後成為被萬人爭相擲金,只為求我一笑的絕代名花。」

  杜紛紛瞪大眼睛,「妓女嗎?」

  啪。她頭上被重重地敲了一記。

  「是、名、花!」

  「……那我呢?當綠葉?」

  「這一般是輪不到你的。」蕭仙仙經驗十足地分析著,「我估計會把你賣到豬肉鋪去。」

  「你把我當豬肉賣?」杜紛紛差點跳起來。

  蕭仙仙搖頭,「你以為豬肉是人人能冒充的嗎?沒有優良的肉質,根本混不進去。」

  ……她應該為此自卑嗎?杜紛紛徹底無語。

  「你會被嫁給豬肉榮。」

  好吧,總算還是個良家婦女。不過……「你怎麼知道他叫豬肉榮?你認識?」越聽越覺得蕭仙仙好像過來人。

  「這是常識好不好。不管賣豬肉的姓什麼,他們的名字通常都是榮。比如徐榮、張榮、毛榮榮、花想榮、賣主求榮。」

  杜紛紛虛心地問:「誰的名字會叫賣主求榮?」

  「這是外號。養豬的想把豬賣出去就只能求賣豬肉的,所以就叫賣豬求榮。」

  「……」杜紛紛看著漸漸橘黃的天色,低聲道:「在賣豬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解決辦法?」

  蕭仙仙回答地斬釘截鐵,「不能。」

  「為什麼?」

  「因為就算我被賣進青樓,我哥哥也會來贖我的,所以想也白想。」

  差點忘記蕭仙仙的哥哥是揚州城最大鏢局的總鏢頭,黑白兩道都很吃得開,腰包也夠鼓。杜紛紛臉上頓時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那能不能請令兄順便也解救一下我?」

  「沒問題。不過在我們來之前,你一定不能愛上豬肉榮哦。」

  杜紛紛噎住,半天才緩緩道:「……我儘量。」

  總算是想到了應對方針,兩人同時舒出口氣。

  蕭仙仙抓起筷子,正準備再掃蕩掃蕩,突然手指一鬆,兩根筷子啪嗒啪嗒相繼掉在桌上。

  杜紛紛愕然道:「你幹嘛?」

  「……劍……」蕭仙仙半天才吐出一個字。

  杜紛紛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只見樓梯口,一個長衫如雪,烏絲如瀑的青年正緩步而下,劍眉星眸,氣度非凡。

  好吧。他雖然長得不錯,但她和蕭仙仙都算見多識廣,這個人絕對排不上她們所遇見的美男的前三名。蕭仙仙見到那前三名也沒這麼失態過,那時候的她搔首弄姿,不知多遊刃有餘,怎麼今天……

  「仙仙?」她撞了撞她的手肘。無論如何,她也是黃花閨女,這樣直盯盯地對著一個男人看……不但孟浪,簡直是丟臉。

  青年恍若未見地朝外走去。

  杜紛紛鬆了口氣。

  突然,青年的腳步微微一頓,又折了回來,停在她們面前。

  ……難道他要興師問罪?但是只是看兩眼,應該不算調戲吧?杜紛紛的腦袋拼命轉著亂七八糟的念頭。

  「你用刀?」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邊的綿雨刀上。

  習武之人的慣性讓她驀然警覺起來,謹慎地點了點頭。

  「學了幾年?」他饒有興致地問道。

  杜紛紛頭猛地仰起,一字一頓道:「用了十二年。」她是刀客,不是學徒。

  青年挑眉,嘴角的笑容慢慢明顯。

  不知為何,杜紛紛心頭蕩漾起強烈的不安,她正想著怎麼把他趕走,卻聽他笑咪咪地問:「缺錢嗎?」

  「缺!」嘴巴比大腦反射地更快。看著他得逞的表情,她懊惱不已,「不過,我不是隨便接受施捨的人。」

  「我也不是喜歡施捨別人的人。」青年從袖中抽出一張銀票,「只是最近剛好缺一個保鏢。」

  一百兩?!銀票上的面額頓時吸引住她的全副心神。

  只要有了一百兩,她就可以不用吃霸王餐,也不必遇到那個豬肉榮了,而且還能解決下個月的伙食問題。但是……為什麼她覺得這個青年笑得好像在等著魚兒上鉤的釣者呢?

  「當多久?」

  青年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月?」是筆好買賣。杜紛紛咬了咬牙,「好,不過你要先付訂金。」

  「這就是訂金,至於尾數……看你表現。」青年兩眼彎彎。

  龍潭虎穴她也認了!杜紛紛豪氣干雲地喊道:「掌櫃,結帳!」

  青年鬆開夾著銀票的雙指,含笑看著她用一百兩銀票爽快地結帳。

  還剩九十八兩六錢。

  杜紛紛小心翼翼地數了兩遍,然後放進自己鬆垮的錢袋裡,「我們走吧。」

  青年看了眼仍在神游的蕭仙仙,「那你的朋友怎麼辦?」

  「沒關係,她哥哥會來接她的。」既然接了生意,杜紛紛還是很負責任的。

  「那好吧。」青年轉過身,率先朝外走去。

  杜紛紛拿起刀,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後。

  蕭仙仙仍保持著掉筷子的姿勢。

  午夜。

  準備打烊的夥計們正商議著怎麼把店裡最後一個客人抬出去之時,她突然拍案站起,叫道:「劍神?!」



第二章 原來劍神也拮據

  鼎盛鏢局作為揚州第一鏢局,在組織救人方面還是頗有一手的。蕭仙仙前腳被五香樓夥計用麻袋抬到回春堂,後腳就被蕭大聖派人接了回來。

  「大哥!我同你說……」蕭仙仙一見到蕭大聖立刻撲了上去,「重大情報,絕對重大情報……」

  她激動得滿面紅光。

  蕭大聖正捏著小竹籤歡快地撥弄著蛐蛐,聞言,漫不經心地應道:「是隔壁街的楊二嫂又偷男人了,還是張老爺又和他兒媳婦站在屋頂上對罵?」

  蕭仙仙所有的重大情報中,這兩則出現的機率最高。

  「沒有,楊二嫂昨天偷的是女人,張老爺和他兒媳婦這次是站在葡萄藤下罵的。」蕭仙仙下意識地反駁,隨即反應過來道:「哎呀,我這次要說的不是這種事!我要說的是、劍、神。我在五香樓看到他了!」

  蕭大聖的竹籤頓了頓,「出來打牙祭很正常啊。不要因為人家是劍神,就歧視人家嘛。」

  ……誰會歧視劍神啊?巴結都來不及了好不好?「哥,你是在嫉妒吧?」

  鬥蛐蛐的手一頓,蕭大聖乾笑道:「怎麼可能?」

  蕭仙仙睥著他。

  他酸溜溜道:「他不就是武功高點,接住了當年天下第一高手青雲上人的絕招『無花』嘛。他不就是受歡迎點,得到天下第一美人霍瓶瓶的垂青嘛。他不就是架子大點,先後拒絕了武林盟主之位和霍瓶瓶的求愛嘛。我一點都不嫉妒,我為什麼要嫉妒?哼!」

  蕭仙仙沒好氣地瞪著他。這還真是一點都不嫉妒。

  「呃,他不是待在孤絕峰嗎?下山來幹嘛?炫耀他的衣服有多白,鼻孔有多大嗎?」

  「你怎麼知道他鼻孔大?」

  「因為他向來只用兩隻鼻孔看我。」吧唧,竹籤被掰成兩段。

  「哥,那是因為你個子太矮吧?」蕭仙仙不怕死地指出問題中心。

  蕭大聖的臉立刻像塗了五百層冰霜,又冷又硬,「蕭、仙、仙!」

  她很識相地轉移話題,「我想能讓劍神下山,一定是因為很了不得很了不得的大事。」

  「哼!最近除了唐門死了個吃軟飯的,江湖還有什麼大事?」

  「哥,其實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說。」

  「這輩子你看順眼過誰?」

  蕭大聖很認真地想了想,「那個陝西『地堂刀』就不錯嘛。」

  「……那是因為他比你還矮吧?」她翻了個白眼,突然道,「紛紛呢?」

  「她來揚州了嗎?」

  蕭仙仙呆了下,突然卯起來往外衝,「快快快,操傢伙跟我去豬肉榮家搶人!晚了生米就煮成熟飯啦!」

  ※

  儘管經常接受各種各樣的委託,但這樣和一個認識沒幾個時辰的男子同處一個屋簷下還是頭一回。

  杜紛紛覺得很不好意思。

  更不好意思的是——身為男人的他舒舒服服地抱著被子睡在床上,留下她一個女人打地鋪!

  「其實,你多開一個房間也沒關係的。我的耳朵很靈敏,隔壁但有風吹草動,我就會飛奔過來。」她婉轉地表達抗議。

  「哦。」青年應了一聲,然後漫聲道:「誰付房錢?」

  ……

  究竟是她人品太差,所以招惹的人各個都唯利是圖,還是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慷慨豪爽的人了?

  杜紛紛將錢袋摟在懷裡,默默躺下。

  月光推窗入內,清輝如霜。

  杜紛紛半個額頭曝露在月光裡,白花花的亮。

  「呃,我好像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她猛然想起自己在心裡頭對他稱呼還停留在某個長得不錯的青年上,「我叫杜紛紛。杜鵑的杜,雨落紛紛的紛紛。」

  床上靜默。

  正當她以為他已經沉入夢鄉時,清雅又低沉的男聲徐徐如春風入耳,「葉晨,葉晨的葉,葉晨的晨。」

  ……難道葉晨是專有名詞嗎?

  杜紛紛對他自大的介紹方式十分不滿。

  夜又恢復靜謐。

  外頭風穿葉隙,撩撥出一片沙沙聲。

  睡意漸侵,杜紛紛迷迷糊糊道:「葉晨……聽起來有點耳熟。」

  床上人翻了個身。

  突然,她張開眼,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睡意全消。「您和『白衣淡掃峨眉雪,一劍接花天下傾。』這句話有關係嗎?」問的聲音微微顫抖。

  「沒有。」床上人回答得極快。

  杜紛紛的心又落回肚子裡。一時分不清心頭隨之浮起的是失落還是放鬆。

  「不過……」他打了個哈欠,「似乎有人和我打招呼時,引用過這句話。」

  砰!

  杜紛紛一頭磕在地板上。

  能給劍神當保鏢,她這輩子真是再無遺憾了。

  「我,能不能瞻仰下您的劍?」她坐起身,雙手合十,態度虔誠。

  「我已無劍。」

  杜紛紛想起他的吝嗇,斗膽猜測道:「難道是生活太拮據,所以當掉了?」

  「是埋了。」他飄忽的聲音越來越僵硬。

  啊?埋劍!杜紛紛習慣性地撫摸著放在身側的綿雨刀。埋人是因為人死了,埋劍難道是……「因為生銹了嗎?」

  「……不是。」

  呃。好像劍神大人用的是江湖排名第一的兵器——無盡。不是路邊攤的便宜貨,應該不會生銹的。她暗暗懊悔失言。

  似乎感覺到她低落的情緒,他淡淡補充道:「因為當今天下已無人再配我出劍。」

  好大的口氣!杜紛紛咋舌。

  不過他是打敗昔日天下第一高手青雲上人的劍神,口氣大點,也很合理,很應當。

  「您為什麼雇我當保鏢?」這是她最糾結的問題。儘管她自認武功不錯,但面對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劍神,她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如果連劍神大人都需要保鏢……那作為他保鏢的她是不是應該雇一支軍隊來增強安全感?

  「因為我把劍埋了。」答案短小精悍。

  ……

  外頭樹葉沙沙作響,房間卻很悶熱。

  杜紛紛沉默半晌,緩緩道:「說實話,你是冒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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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36 PM


第三章 嘔像偶像分不清

  他究竟是真劍神還是假劍神呢?

  杜紛紛糾結了整晚,以至於次日起床時,眼眶深邃了,雙眸無神了,精神萎靡了。

  出門時,葉晨看著她,語重心長道:「經常做春夢對身體不好。」

  杜紛紛一頭撞在門框上,兩旁牆粉撲撲直落。

  葉晨出去的身影又退了回來,「腿軟?」

  杜紛紛抱著門框又猛撞了三下!

  ——傳說中的劍神氣質高華,人品俊秀,絕對不可能是這樣的!嗯,他一定是冒牌的!

  不然……她跟他姓!

  離開客棧,他們搭上西行的馬車。

  杜紛紛雖然之前打定主意,在這三個月要謹言慎行,非必要決不和他多說一個字,但這時卻忍不住問道:「我們去哪裡?」

  「蜀中。」

  「唐門?」杜紛紛精神一振。

  前陣子唐門起內訌死了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唐大掌門的妹夫。消息傳回中原,轟動一時。

  大多數人是幸災樂禍。因為唐門出了名的護短,又擅長用毒,任你武功再高,遇到他們也要避忌三分,讓許多高手很是不爽。

  葉晨懶洋洋地靠在鄰座漢子的肩膀上,打了個哈欠道:「你和他們很熟?」

  「沒,只是聽說過。」杜紛紛忙撇清關係。

  葉晨失望地歎氣道:「那就不能包吃包住了。」

  「包吃包住?」

  「聽說唐門的伙食還不錯。」

  ……他不是劍神,絕對不可能是劍神!

  『白衣淡掃峨眉雪,一劍接花天下傾』的主人公應該是豐神俊秀、不食人間煙火的絕代俠客。每日在孤絕峰頂與霞齊飛,揮劍自賞,苦思如何突破武學巔峰。絕對不可能天天把吃吃喝喝掛嘴邊!

  杜紛紛再度加強了他是冒牌的信心。「你去蜀中做什麼?」

  「買蜀繡。」

  ……劍神要買也是買秘笈,買劍,買人頭。決不可能無所事事地跑去買刺繡。

  她定了定神,「這個揚州城也有吧?」而且絕對比親自去蜀中便宜。

  「特產一定要去本地買才叫貨真價實。」

  杜紛紛語塞。曾幾何時,人與人的溝通竟讓她如此吃力?

  他鄰座的漢子突然道:「兄弟,我的肩膀有點酸。」

  葉晨眼睛上瞟,「所以?」

  黑白分明的眸子似笑非笑。

  漢子心卻在他的目光中抽筋。半晌,他抬起另一隻手擦了擦額頭不由冒出的冷汗,「……你繼續靠著吧。」

  日過中天。

  馬車停在路邊暫作休整,車上的乘客都下來活動筋骨。

  杜紛紛急衝衝地跑到山坡後解手。回來時,葉晨正拿著饅頭站在樹下等她。

  綠樹、白衣、黑髮。

  她不得不承認,雖然他不算最好看,卻已經算得上很好看。至少當他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時候,她的心會不爭氣地亂跳。

  「吃吧。」他遞出饅頭,笑得很和氣。

  杜紛紛受寵若驚地接過饅頭。

  ……雖然他冒牌劍神,但至少他曾在她最尷尬的時候伸出援手。她不應該用譴責鄙夷的目光來看待他。

  想到這裡,她頗為自責。

  他看著她侷促地把饅頭捏來捏去,滿意地點點頭,「你飯前便後果然不洗手的。」

  「……」她剛才一定是鬼迷心竅,才會覺得他又好看又和氣!

  忿忿地拿起饅頭,她咬了一口,「哎喲!……這饅頭為什麼這麼硬?」她用指關節敲了敲,居然咚咚響。

  「因為這是半個月前的。」他笑咪咪地解釋。

  「……你不是早上在客棧買了一袋饅頭嗎?」

  「是啊。」他從包袱裡拿出一隻白嫩嫩的饅頭啃起來。

  噗!

  和石頭一般硬的饅頭在她手裡化作麵粉,隨著風飄啊飄啊飄地找地方回爐重造去了。

  至此,眼前這個葉晨和傳說中的劍神已經被她十分篤定地分成兩個人了。

  ——嘔像和偶像。

  但饅頭僅僅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讓杜紛紛充分領悟到,捨豬肉榮而取偽劍神實在是她今生最大的錯。早知如此,別說一百兩,就算一百萬兩,她也會當作浮雲,仰頭目送它飄遠。

  「紛紛。」

  噩夢般的聲音響起。

  沒聽到沒聽到沒聽到……她皺著眉頭往另一邊走。

  「今天十六,我們夜裡去賞月吧?」他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她抬頭看了眼滿天的烏雲,無語。

  葉晨拿出一壺酒晃了晃,「花間一壺酒,獨酌少知音。兩個人一起喝才有意思。」

  「你可以舉杯邀明月啊。」

  「……它又沒收了我一百兩。」

  都是一百兩惹的禍!杜紛紛憤憤地踹著牆腳,「不要,我要睡覺!」

  葉晨眨眨眼,「那好吧。」

  ……

  這麼好說話?

  杜紛紛看著他悠然遠去的背影,心中默道:為什麼我感到這麼不安呢?

  晚上的伙食大有改善,終於不再是那千篇一律的饅頭就醬油了。

  杜紛紛意外地看著桌上的四大碗,屏息等他慢慢揭開覆在上面的蓋子。

  第一碗,綠豆湯——

  兩顆綠豆大碗湯。

  第二碗,陽春麵——

  一根麵條掛裡面。

  第三碗,過橋米線——

  沒有米來沒有線。

  最後——

  老母雞洗澡水放中間。

  「……」杜紛紛鎮定地放下筷子,「給我勺子就行了。」

  入夜,紛紛起來上茅廁。

  她邊跑邊聽見四大碗的湯水在肚子裡晃蕩晃蕩得響。

  茅廁門口,葉晨笑咪咪地堵著門。「紛紛,我就知道你晚上睡不著的。」

  「不是,我只是來解手。」

  「我等你。然後我們一起去賞月。」

  「不要,我要回去睡覺。」

  葉晨和藹地笑道:「還是你想我們現在就去?」

  ……

  很多年後,葉晨在某天突然想起了賞月那天的事,好奇道:「紛紛,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賞月嗎?」

  杜紛紛仰頭,茫然地看著他。

  「不記得了嗎?」葉晨笑容開始變甜。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杜紛紛悵然地吐出口氣,「那是刻骨銘心的冷夜,我爬上屋頂吹了一晚上刻骨銘心的冷風,最後拉了三天刻骨銘心的肚子。」

  葉晨感慨:「真是美好的回憶啊。」

  ……



第四章 唐老太太的肚兜

  經過一個月的相處,杜紛紛終於從無數慘痛的教訓中總結出生存之道。

  那就是,不要把兩個人當同類。

  要不不把自己當人,要不別把他當人。

  如此這般,竟不知不覺地熬到了蜀地。

  一到地頭,馬車上的人都各奔前程去也,其速度之快,心情之急迫,幾乎可用大難臨頭各自飛來形容。

  杜紛紛被孤獨地留了下來,身邊只有一個笑得很開心的偽劍神。

  不過她很快振奮起精神,熱心地四處打聽何處可賣蜀繡。

  葉晨施施然地跟在她屁股後頭,見她跑到繡莊門口,好奇道:「你要買衣服嗎?」

  「不是你要買蜀繡嗎?」買完蜀繡,大家分道揚鑣,生活重新美好。杜紛紛忍不住憧憬起來。

  「哦。」他緩緩應了一聲,表情有點莫測高深,「你很希望我早點買完嗎?」

  「雇主的希望,就是我的願望。雇主的要求,就是我的追求。」只要能早點離開,她不介意說得再慷慨激昂點。

  葉晨雙眸色澤微深,「我的希望和要求麼?無論什麼都行?」

  「呃,話又說回來。做人還是要有基本準則的,比如傷天害理、背信棄義、偷雞摸狗、姦淫擄掠之類的事情,打死我都不會去做的。」

  他嘴角輕揚,「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杜紛紛囧。她今天說了這麼多話,他指的是哪句?能不能特指一下?

  葉晨負手朝另一邊走去。

  「你去哪裡?」杜紛紛急急忙忙地追上去。

  「買蜀繡。」

  「哎?為什麼不在這裡買?」

  「因為我要的蜀繡,只有一個地方有。」

  真挑剔。「哪裡?」

  唐門。

  杜紛紛抬頭看著牌樓上鐵畫銀鉤的兩個剛勁大字,心裡有種吃了五斤餿飯的感覺。

  「……你不是說買蜀繡嗎?」這裡毒藥比較有名吧。

  「是啊。」葉晨答得理所當然。

  唐門賣蜀繡嗎?不賣蜀繡嗎?杜紛紛一時思緒淩亂。

  提起唐門,江湖傳聞很多。而其中最聳人聽聞的就是——

  「唐老太太,真的養小鬼殺人嗎?」她喃喃出口。

  葉晨皺眉看著她,「你怎麼會知道的?」

  杜紛紛嚇得呆住,失聲道:「難道是真的?」

  他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渾身殺氣迸出,「你知道得太多了,看來留你不得。」

  手中綿雨刀嗡嗡輕顫。

  她想抬手拔刀,但身體好像被定住般,竟是半步都動彈不得。

  葉晨最好看的是他的眉毛和眼睛。

  眉毛修長優美。眼睛明亮有神。合在一起,說不出的俊秀清雅。

  但此刻的杜紛紛卻只看到這雙黑瞳裡彌漫的森冷殺氣。

  比她以前遇到過的對手加起來都要濃烈的殺氣。

  ……難道,他真的是劍神?

  她心微微顫抖著。

  江湖上還沒傳說過有誰能擋住劍神的一劍。她不認為自己能開這個先河。

  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之際,他突然開口了,聲音暗啞而低沉,「其實……我就是唐老太太養的五小鬼之一,我的真名叫……魍魎晨。」

  ……

  杜紛紛一聲不吭地扭頭往裡走。

  她一定是太累了,所以剛剛才會四肢無力頭昏眼花。

  這種人是劍神,她就是刀霸!

  ※

  沒來唐門的時候就知道唐門大,來了唐門以後才知道一個大字完全不能形容唐門的遼闊。

  外城,內城,中心城。唐門一共分三城。

  外城是依附於唐門的普通百姓安居樂業之處。

  內城住的都是唐門的外姓弟子及部分不夠資格入中心城的唐姓弟子。

  中心城顧名思義,乃是唐門機要核心之處。能出入內城的,各個是唐門翹楚。

  杜紛紛現下就走在外城。街道上人來人往,與普通的城鎮並無不同。

  倏地,她眼睛一亮,「啊,這裡果然有蜀繡。」

  葉晨按住她的肩膀,「不是我要的那種。」

  「你究竟要哪種?難道還要唐老太太親自繡給你不成?」

  「不錯,我就是要唐老太太親自繡給我……」他輕佻地揚眉,「的肚兜。」

  杜紛紛震撼得語言不能。半晌,才默默地為自己掬了把同情淚,「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要雇我當保鏢了。」

  「哦?」

  「但是你挑上我的時候不會覺得太對不起我嗎?」

  ……向唐老太太買肚兜?

  光想,她就覺得兩眼發黑,前途昏暗。

  「會嗎?我當時還覺得你挺開心的。」

  「也許,那將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開心。」她仰起頭,落日在正前方。

  殘陽如血。

  唐門仿佛沐浴在血光之中。

  「你在想什麼?」葉晨在身後好奇地問。

  「豬肉榮。」她下意識地回答。

  想想如果當初他沒有出現,也許她最多在豬肉榮家邊幫傭邊等著仙仙上門來解救她。

  葉晨嘴角的線條慢慢僵硬,「他哪點值得你想?」

  「……至少他對唐老太太沒有非分之想。」

  一直走到內城城門口,葉晨都默然地板著面孔。

  杜紛紛心頭有點發怵,故意放慢腳步,落後兩三尺的距離。

  守城門的是兩個外姓子弟,腰上別著銅制的腰牌。

  「請問來者何人?」唐門子弟一年難得見到陌生人登門,因此神情頗是好奇。

  「葉晨。葉晨的葉,葉晨的晨。」

  杜紛紛開悟了。

  原來這段介紹他事先背過。

  唐門子弟悚然動容,「可是『白衣淡掃峨眉雪,一劍接花天下傾』的劍神葉晨葉大俠?」

  葉晨含笑道:「莫非江湖上還有第二個葉晨麼?」

  杜紛紛頓時對他高深的語言技巧肅然起敬。

  這句話是相當意味深長的。既可以理解為反問,也可以理解為疑問。

  唐門子弟顯然沒有杜紛紛這樣深遠的理解,他們很自然而然地只理解了第一層。

  「葉大俠請稍後,我立即去中心城請掌門。」其中唐門子弟忙不迭地朝裡奔去,只留下另一個誠惶誠恐地陪著小心。

  杜紛紛拉拉他的袖子,把他帶開幾步,極小聲地提醒道:「現在跑還來得及。」

  「為什麼要跑?」他無辜地眨著眼睛。

  「……」杜紛紛絕望地看著他。

  這孩子……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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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37 PM


第五章 很好用的唐門毒

  唐恢弘很快就帶著一名弟子急急趕來。他保養得很好,看上去只有三十幾歲。皮膚白皙,雙目深邃,眼角的魚尾紋極淡。他走路的步伐很穩很扎實,從遠而近,氣勢十足,不像是以毒聞名的唐門掌門,倒像是拳腳了得的外家功夫高手。

  當他與葉晨的目光一對上,臉上立刻掛上極為誠摯的笑容,仿佛失散多年的老友。

  「想必這位就是葉大俠。沒想到唐門地處蜀中,竟還能迎得葉大俠大駕光臨。」

  他說完這句,杜紛紛頓悟了。

  難道葉晨之所以選擇唐門,是看中它離中原武林比較遠,消息不太靈通,更容易冒名頂替騙吃騙喝?

  只是,如果有選擇的話,她寧可被一群武林高手揭穿,然後打得內出血,也不要被一群用毒行家招待,天天怕得腦崩潰。

  葉晨倒是很鎮定,微微一笑,猶如春波輕漾,「我是專程而來。」

  唐恢弘微訝,「不知葉大俠所為何事?」

  「我是來……」他笑容倏地擴大,露出一口潔白的上牙,「找唐老太太蹭飯吃。」

  ……

  杜紛紛很想在胸口掛個牌子——本人碰巧路過,與他素不相識。

  不過在她行動之前,葉晨已經將她拉到身邊,用手臂牢牢地宣示他們的關係。「兩張嘴,應該不多吧?」

  杜紛紛低下頭。腳尖奮力刨著地上的泥土,好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如果他真的真的真的是劍神的話,她依稀能夠明白無盡入土時的心情。

  ——遇到這樣的主人,不如眼不見為淨,安息了太平。

  唐恢弘不愧是唐門百裡挑一的主,雖然頭一次碰到上門來蹭飯的,而且還是劍神,但也只是泰然自若地笑道:「自然無任歡迎。」

  「自然無人歡迎?」杜紛紛立刻死而復生,眼睛大放光芒,「那我們還是走吧。」

  還好被拒絕。

  看來唐門也不是那麼沒頭腦嘛。哪裡會有劍神跑來蹭飯,一看就是假的!

  她暗舒一口氣。

  唐恢弘哭笑不得,「葉大俠要來,唐某只嫌陋室怠慢,如何會不歡迎?是無任歡迎。」

  葉晨反拉住她,點頭道:「不錯不錯,何況我還有東西想向唐老太太要。」

  ……他居然真的說得出口。

  杜紛紛徹底絕望。

  沒想到她闖蕩江湖這麼多年,居然是被毒死的。

  而且是自己送上門來讓唐門關起來放毒。

  ——真是何其無辜又何其淒慘!

  唐恢弘臉色微變,「家母正在閉關。葉大俠若要取東西,不妨問我來拿也是一樣。」

  「不行,此物只能向唐老太太要。」

  「哦?不知道究竟是何物呢?」唐恢弘好奇了。

  葉晨微微一笑,「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就是肚……」

  「就是我杜紛紛的生辰八字。」杜紛紛斬釘截鐵地大聲截話道。

  四周餘音回蕩。

  葉晨轉頭笑咪咪地看著她。

  她仰頭看天。

  唐恢弘從驚愕中回過神,「原來這位就是江湖新近崛起的綿雨刀杜姑娘。只是不知,為何你的生辰八字會在家母手中呢?」

  杜紛紛低下頭,結結巴巴道:「這是因為……因為……」快想想,杜家列祖列宗中有誰姓唐,可以扯上一點半點關係的。沒有唐,姓嚴姓尤也行。

  「具體原因見到唐老太太自然就明瞭了。」葉晨氣定神閒地將話帶過。

  杜紛紛如釋重負。

  「既然如此,那就請兩位在內城屈就一下。」唐恢弘吃不準他的來意,只好先做如此安排。

  葉晨嘴角一撇,淡淡道:「你也知道是屈就嗎?」

  杜紛紛很自覺地把剛才丟在地上的重負重新撿起來背在背上。早該知道,他的嘴巴是雙刃劍,一開口,就註定兩敗三傷。

  ——而她,就是那三傷中無辜的炮灰。

  唐恢弘修養再好,此時也有點下不了台。

  站在唐恢弘身後的弟子突然向前一步,冷冷道:「你憑什麼證明你是劍神?你的無盡劍呢?」

  風火尚未燎原,一層厚霜便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將氣氛冰到極點。

  杜紛紛一直左右翻騰的心驀然平靜下來。

  刀還在手中。

  她就不是任人宰割。

  葉晨緩緩側過頭,俊朗的眉目仿佛藏在霧裡,深不可測。「埋了。」

  弟子的底氣頓時足起來,嘴角不屑地揚起,「我從來沒聽說過劍客會埋自己的劍。」

  葉晨挑眉道:「所以我現在告訴你。」

  如果不是隨時準備拔刀,杜紛紛很想鼓掌,為他的演技和勇氣。

  這莫非就是無知者無畏?

  「你……」弟子咄咄逼人的質問突然終結在喉嚨裡。

  因為葉晨目光正好掃到他臉上。綿密如針,根根入膚三分。

  唐恢弘仿佛終於想起來自己的存在,插進來道:「是唐某唐突。以葉大俠的身份自當恭請中心城。」

  葉晨眼睛頓時瞇成一條線,含笑道:「既然唐掌門非要如此盛情款款,那我也不便拒絕。」

  唐恢弘額頭冷汗微滲,「是是是,請務必不要拒絕。」

  杜紛紛囧囧有神地左看右看。

  這樣算是,化干戈為玉帛了?

  ……現實的唐門和傳說中差別太大了,堂堂唐門大掌門怎麼比悅來客棧的小掌櫃還悅來呢?

  所謂的中心城,就是占地極廣的府宅。

  杜紛紛和葉晨被安排在同一個院落。

  院子很大,房間很亮,草木很青,唯一讓她彆扭的是院落的名字。

  她覺得有時候做人不能太直接,就算想下毒手,也不必直接送他們進毒手居吧?

  這樣的昭然若揭,讓她都不好意思不給他們得逞的機會了。

  唐恢弘道:「兩位若有什麼需要但說無妨。」

  杜紛紛道:「可以送點解藥來嗎?」

  「……杜姑娘中毒了?」唐恢弘微怔。

  葉晨笑道:「她想防患於未然。」

  唐恢弘乾笑,「杜姑娘未免太杞人憂天了。」

  葉晨點點頭道:「我也這麼覺得。其實唐門的毒挺好用的。」

  唐恢弘和杜紛紛心中同時掠過不好的預感。

  葉晨自顧自地說下去道:「晚上蚊子多的時候,還能殺蚊。」

  ……

  杜紛紛小心翼翼地看向唐恢弘,發現他正仰頭,很認真地看著藍天。

  看來和葉晨相處多了,大家的脖子都很容易酸。



第六章 紅燒肉的重要性

  除了毒手居這個名字讓杜紛紛微感囧囧有神外,唐門其他的招待還是相當有水準的。

  晚膳是兩葷兩素,三菜一湯。

  餐具銀質,試毒方便。

  杜紛紛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端端正正地坐著,一雙眼睛默默地關注著對面人的一舉一動。

  葉晨用筷子戳了戳紅燒肉,「唐門的伙食還不錯嘛。」

  「嗯嗯。」杜紛紛微笑著點頭,就差沒在屁股上插根羽毛搖擺。

  葉晨將紅燒肉放進嘴裡,咀嚼了幾口,搖搖頭,「就是手藝差了點。」

  杜紛紛的眼睛瞬間晶晶亮,仿佛在說,讓我回收吧讓我回收吧。

  「不過還能將就。」他歎了口氣,一筷接一筷地吃起來。

  ……多少盲目的人生就是毀在一個將就上啊!做人要有追求,怎麼能隨便將就呢?杜紛紛看著盤子裡越來越稀少的肉悲憤地吞著口水。

  吃完紅燒肉,葉晨的筷子又落到清蒸魚上,輕輕夾一塊到嘴裡,「薑片太多,魚肉太硬,不行。」

  杜紛紛身體前傾,媲美燭光般閃爍的眼眸不停地訴說著『我行我行』。

  他的表情仍是很不滿意。但那盤魚就在他的不滿意中化作盤中枯骨。

  葷菜之後是素菜。

  人不是在沉默中爆發,就是在沉默中自殺。

  杜紛紛終於覺得自己應該爭取點什麼了。「葉大俠……」

  「嗯?」葉晨夾起青菜。油順著碧綠的嫩葉迅速滑下,落到番茄筍乾湯裡,凝聚成一點點的暈黃。

  杜紛紛猛地一拍桌子,動情道:「賞口飯吃吧!」

  或許是她的表情太真摯,或許是葉晨的心太軟,總之那一刻他是動容的,而且十分積極地把自己一口都沒動過的白米飯覆在了她的碗裡。「好,賞你。」

  瞅瞅那綠油油的青菜、紅通通的番茄、黃澄澄的湯,再瞅瞅自家碗裡堆得小山高的白花花米飯,她猶豫著要不要再得寸進尺一點。

  不過勇氣這東西,向來是一鼓作氣,再而衰的。

  她默默地扒著飯,但是眼睛仍是努力地朝他放射著幽怨的光芒。雖然說從硬饅頭到白米飯已經是一種飛躍,但人的欲望總是無窮的嘛。尤其待遇差別如此明顯。

  直到四盤皆空,杜紛紛才垂下眼簾,死心塌地地把臉埋在飯碗裡。

  突然,一根碧綠油亮的青菜塞進她的飯碗裡。

  她驚喜地抬起頭,面前是葉晨如沐春風般的笑容。「吃吧。」

  ……嗚,為什麼她有種想衝著他汪汪叫的衝動?

  虔誠地將青菜送進嘴裡,她滿足了。這個味道,是久違的鹽啊!

  她不該小人之心的,更不該在心裡偷偷罵他無同情、無道義、寡廉鮮恥、敗德辱行。杜紛紛抱著懺悔的心情,小聲道:「我還以為你都吃完了。」

  「是啊,這是我剛才從牙縫裡摳下來的。」葉晨坦然道。

  ……

  「嘔!」杜紛紛彎下腰,食指拼命摳著咽喉。

  「其實你這樣摳是對的,最好把飯都摳出來。」

  她要摳的是菜,那根二手青菜。杜紛紛努力中仍不忘給他憤怒的一瞥。

  「我聽說,唐門通常喜歡把毒下在飯裡。」葉晨慢悠悠道,「因為人挑食通常只挑剔菜,很少挑剔飯。」

  「但我用的是銀筷……」她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如果唐門的毒能用銀子試出來,全國銀價早翻好幾番了。」

  杜紛紛看著他雲淡風輕地臉,顫聲問:「那你為什麼不提醒我?」

  「因為我師父曾說過,當一個人向你要飯的時候,千萬別拒絕他。因為你不會知道用驕傲換取的食物是多麼被需要。」他說得頗為滄桑。

  不過杜紛紛沒聽到,因為她正拔腿朝茅房狂奔而去。

  是夜。

  茅房裡嚎叫聲不絕。

  如嘔如泣,又仿佛兼而有之。

  杜紛紛折騰了大半夜,把胃裡酸水都來回吐了好幾遍後,才稍稍安心得爬回房間。只是眼皮合了沒多久,葉晨又陰魂不散地在門外呼喚道:「紛紛,我們去踏青吧?」

  杜紛紛直接用被蒙住頭。

  過了一會,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紛紛。」

  杜紛紛忍無可忍地掀開被子,衝著他怒吼道:「我到底哪裡得罪過你?我懺悔,我道歉,我負責還不行嗎?」

  葉晨楞了楞,「你沒得罪過我啊。」

  「那你為什麼非要折磨我?」

  他誠摯地說:「我喜歡你嘛。」

  ……杜紛紛抽出放在床邊的綿雨刀,決絕道:「說吧,你喜歡我哪裡?」

  「你可愛無辜又很天真的眼神。」

  她橫刀,準備自殘雙目。

  「經常撇來撇去的小嘴巴。」

  刀緩緩下移。

  「沒心沒肺的笑容。」

  ……

  「不長,但很勻稱的手指。嗯,還有……」

  「我明白了。」她把刀直接架在脖子上,「反正早晚的事,不如來個痛快!」

  杜紛紛終究沒有痛快成,還是跟著葉晨不痛不快地去踏青了。

  中心城若不是唐門的地盤,那前往郊遊踏青的人絕不會少。

  錯落有致的亭台樓閣,色彩分明的花圃竹園。步入其間,大飽眼福之余,香味清新可聞,令人心曠神怡,憂愁兩拋。連杜紛紛都差點忘記身邊還站著一隻毒手,而要飄飄然起來。

  前方一彎拱橋架在河上。

  有人正從上而過。

  葉晨突然出聲道:「掉下去。」

  那人果然應聲落水。

  杜紛紛瞠目結舌,「你怎麼知道他會掉下去?」

  「我不知道,我只是這麼希望的。」葉晨笑得十分歡快。

  杜紛紛溫聲道:「……十五天前,我過獨木橋時不慎入水,難道也是你希望的?」

  「沒有啊。」葉晨笑咪咪道,「我只是直接推了你一把。」

  「……」

  逛了一早上,才逛了中心城的五分之一還不到。

  杜紛紛就近抱住樹幹,死活不願再走。

  葉晨無奈道:「身為保鏢,你怎麼可以比雇主還不經用?」

  杜紛紛兩眼眺望遠方,無比悲痛道:「這就是肚子裡有紅燒肉和沒紅燒肉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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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38 PM


第七章 有種毒叫一口酥

  於是葉晨帶著她去吃遲到的早餐。

  杜紛紛狐疑地瞄著面前這碗濃稠誘人的粥,顆顆綻開的飯粒之間依稀能看到粉色的肉末。她捂著鼻子用筷子挑起一粒,顫抖著問:「這是在你牙齒裡過了一夜的紅燒肉嗎?」

  天下沒有白吃的早餐。尤其是這位大人面前,別說是肉,就算是飯,那也不是普通人可以隨便享用的。沒有過人的意志,高強的武功,非凡的運氣……那就是一擊必殺!

  葉晨眨了眨眼睛,「你覺得……唐門的廚師會一大早來我嘴巴裡尋找食材嗎?」

  杜紛紛看著肉內心掙扎。

  她的經驗告訴她,相信眼前這個外表開朗內心險惡的青年絕對沒有好下場,但是……肉畢竟是無辜的啊!她怎麼忍心為了一粒屎而丟了一鍋粥呢?尤其,這粒屎只是坐在對面,並沒有扒光了躺在碗裡。

  肉粥孜孜不倦地散發著勾人的香味,仿佛一個脫光衣服,張開大腿的美人躺在床上妖嬈地說:來啊來啊……

  杜紛紛終於忍不住了。她把筷子往身後一拋,端起碗,用勺子猛扒起來。

  粥從勺子滑入嘴裡,濃郁的鮮味瞬間侵佔她的所有感官。

  ……天!這是久違的肉味啊!

  她把半張臉塞在碗裡,兩道清淚從眼角繞著顴骨滑到嘴角旁,和著嘩啦啦往裡進的粥一同消失在咽喉深處。

  大約吃得太急,胃不安地揪痛起來。

  她咬牙忍住。

  肚子可以改天痛,但這粥可不是天天有啊。

  「怎麼樣?」葉晨雙眼晶晶亮地盯著她。

  她想點頭,但突如其來的絞痛猶如隨時能傾覆小舟的滔天巨浪,頃刻將她的知覺麻痹,讓她不由自主地朝一邊摔去。

  聽到椅子傾翻,身體重重撞在地上的聲音時,杜紛紛的淚水湍急。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葉晨他狠心、冷心、壞心、禍心、什麼心都有,就是沒安好心!而她偏偏就是那個明明『早知道』卻仍是傻乎乎地去上當的人!

  繼葉晨之後,杜紛紛對自己也徹底絕望了。

  「粥裡果然有毒。」葉晨施施然身邊,輕輕搭住手腕,「還有脈搏。」

  ……這不用搭脈也看得出來吧?

  她蜷縮成一團,微微發抖。說不出是痛是怒。

  葉晨看著她半天,想了想,認真地問道:「要不要幫你叫個大夫?」

  杜紛紛在萬難之中抬起眼皮,臉上蒼白得好像糊著一層紙,「……行,只要是人,就行,傻的也行。」

  「……」葉晨無聲離開。

  不一會兒,唐恢弘與他一起進門。

  葉晨看著奄奄一息的杜紛紛抱歉道:「雖然和你的要求仍有差距,但我盡力了。」

  唐恢弘蹲身見她臉色慘白,雙頰隱有黑氣,不由訝異道:「杜姑娘中毒了?」

  杜紛紛很想說『你答對了』,但囁嚅的雙唇最後只表達出了個「喂」。

  唐恢弘自認為好歹也是一代宗師,唐門掌舵人,三番兩次被葉晨言語冒犯也就罷了,竟連一個江湖晚輩都對他呼呼喝喝,實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過他的城府極深,即使心底波濤洶湧,臉上卻不露半分,反倒和氣地回道:「杜姑娘請說。」

  杜紛紛看著他,完全無話可說。在這樣的時刻,除了叫『大俠救命』,她還能說什麼?

  唐恢弘好脾氣地等著。

  她的氣息就在等待中越來越弱。

  ……

  最後還是葉晨覺得這樣僵持下去,故事無法真正進入高潮,假裝良心發現地提醒道:「依唐掌門看她中的是什麼毒?」

  「啊?哦。」唐恢弘神遊回來,乾咳一聲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應該是江湖上十分常見的『一口酥』。」

  「『一口酥』?」

  「意為『吃一口,全身酥』。」

  「哦。」葉晨拖著長音,「那若是你看錯了呢?」

  唐恢弘差點想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我怎麼會看錯?我堂堂唐門掌門,天下用毒數一數二的高手怎麼會連這麼簡單的毒都看錯?!就算你全家都看錯,我也不會看錯!

  不過他還是忍了下來,很鎮定地回答道:「那就看錯了。」

  杜紛紛一口氣卡到喉嚨,像堵住管子的石頭,一下子憋暈了過去。

  葉晨看著唐恢弘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瓶,掰開她的嘴巴滴了幾滴,冷不丁道:「江湖上常見的毒在唐門就很不常見吧?」

  唐恢弘收回瓶子,泰然自若地起身道:「唐門子弟也有貪玩之人,他們偶爾拿來互相耍著玩也是有的。」

  葉晨摸著下巴道:「這樣啊……不過光自己玩有什麼意思?不如我去外面買個一兩百瓶,天天和大家一起在廚房裡丟著玩。多歡樂啊……」

  「……」唐恢弘目光沉了沉,「此事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葉晨很不好意思地看著他,「會不會太麻煩?」

  唐恢弘低頭沉吟:「嗯……」

  「我看還是我去買個一兩百瓶……」

  「不麻煩。」

  「唉。」葉晨望著地上昏得踏踏實實的杜紛紛,歎了口氣,「我真是有點過意不去啊。」

  唐恢弘舉頭看頭頂的房梁。

  一覺醒轉,外頭天色已暗。

  杜紛紛坐起身,發現自己仍在案發現場,椅子、筷子、碗……觸目所及的一切都與當時一般。

  除了——罪魁禍首。

  她突然跳起來,人如箭射,朝葉晨的房間撲去。

  哐當。

  門豪邁地朝兩邊敞開。

  杜紛紛氣勢洶洶地衝進來,手上殷紅的刀鞘如血淚般閃過一道流光。

  「葉晨,你給我……」剩下的詞自動消失在張大的嘴巴裡。

  眼前……好一幅美人沐浴圖!

  木桶中的裸背在輕柔的月光下猶如無暇玉璧,暉盈潔采。

  裸背的主人轉過頭,如黑油般烏漆光亮的長髮濕漉漉地垂落在水面,綻放成千千萬萬條細細的水草,靜靜漂遊。

  「我給你?」他聲音微微挑高,一如那對如青山遠黛般秀氣的眉毛。

  「給給給給……」杜紛紛結巴了半天,猛地回神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光你的……我我我只是……走錯房間了,嗯,呵呵,你也知道這裡的門看上去都差不多。」

  她悄悄地攥起拳頭,勉強自己相信這樣的爛藉口。

  這樣當口,他一定比她更尷尬,所以他一定不會花時間刁難她。

  「把門關上吧。」葉晨道。

  看吧。杜紛紛暗鬆了口氣,轉身殷勤地關好門,然後回頭討好道:「關上了。」

  ……

  她看著他,突然疑惑地想,為什麼關上門以後,他還沒消失呢?



第八章 好大一朵水芙蓉

  木桶裡的水溫逐漸降低,室溫節節攀高。

  當一滴豆大的汗珠從她的上睫毛跳到下睫毛時,杜紛紛幡然領悟:原來門的作用是雙面的,隔阻危險,或隔阻逃生的路線。

  很不幸的是,她在二選一中選了後者。

  杜紛紛汗涔涔地看著危險的源頭,戰戰兢兢地開口:「我可以再關一次嗎?」

  「不是已經關上了嗎?」隨著嘩啦啦的水聲,葉晨的手臂從水中抽出,搭在桶沿上。顆顆分明的水珠亭亭立於光潤雪膚,微微顫嫋。

  這是拒絕嗎?!

  杜紛紛危機意識前所未有地高漲起來。

  但是留她下來做什麼呢?

  ……殺她滅口?因為她用眼睛玷污了他的清白?

  她渾身一抖,繼而又窘迫地想:還是葉晨大人把一身白肉珍藏太久,所以想拿出來供大家欣賞欣賞品鑒品鑒?

  杜紛紛慢吞吞地移動肩膀以上部位,儘量以不被察覺地動作來完成觀察敵情的目的。

  只見葉晨大人正慢慢揚起頭,下顎至胸膛的弧度優美而流暢,水流一路順滑,暢然沒入粼粼波光中。

  ……

  在連吞了七八口口水之後,杜紛紛努力把目光從那幅令人熱血沸騰的畫面引向木桶正上方的房梁,然後思緒重新飄回正途——

  她決定了。無論他腦袋裡轉得是哪種念頭,她都要試一試。反正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她相信在經過她掏心掏肺、精彩絕倫的讚美之後,他一定會聽得暈頭轉向,感動得熱淚盈眶,然後在渾渾噩噩之間放她一條生路。

  「葉大俠。」她尖著嗓子柔媚地呼喚。

  葉晨看著胳膊上突然冒起的小雞皮疙瘩,面無表情地應道:「嗯?」

  杜紛紛托著腮,獻媚道:「知道當我打開門看到你的剎那,心裡在想什麼?」

  他沒有接話,只是默然地看著她的視線左飄右飄,就是不肯與他相對。

  杜紛紛等了等,沒聽到迴響,不過她並不沮喪。她將這完全歸咎於他還沒有聽到她接下來的形容的緣故。「當時我心裡囉噔一下,不由讚歎道,好大一朵出水芙蓉啊……」

  葉晨感到頭頂好像被劈了一下,有點燒焦的味道。

  「你覺得我像很大朵的芙蓉?」他的表情十分難以捉摸。

  咦?

  為什麼他看上去並沒有欣喜若狂的感覺。杜紛紛將剛才的形容又回味了一遍,然後覺得問題很可能是出在『好大』兩個字上。也許他喜歡嬌小可愛的。

  她定了定神,又道:「我剛剛又仔細觀察了一下,覺得……您還是屬於比較嬌小的。」

  葉晨確定,他此刻不但外焦,而且裡嫩。

  他緩緩揚起嘴角,「既然我這麼嬌小……」

  杜紛紛想,如果她沒聽錯的話,他似乎把『嬌小』兩個字重讀又重讀了。

  「那就分半個浴桶給你吧。」他向後縮了縮。

  至此,她終於發現,她的馬屁似乎拍在馬腿上了。

  「其實,我覺得……」杜紛紛近乎虔誠地看著他,「洗澡這種事情,還是單獨做的好。」

  葉晨挑眉,從水裡撈出一條布巾,甩向她,「但擦澡這種事情,總要別人來做的。」

  杜紛紛下意識地接住。

  擦澡?

  他的意思是說,讓她抓著布巾擦拭他每一寸身體?

  抓著布巾的手指慢慢縮緊,杜紛紛高傲地揚起頭,「對不起,我賣藝不賣身的!」

  葉晨眨了眨眼睛,「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反對嗎?」

  明明他的表情十分正常,但為什麼她感到背脊上趟過一陣寒意呢?

  杜紛紛手指緊張地摳著刀鞘上的花紋,垂死掙扎地問道:「可以不擦嗎?」

  「當然可以。」笑容燦爛如三月春花。

  燦爛歸燦爛,但是看上去怎麼和賞月那天的這麼神似呢?

  她低頭自我鬥爭了下,然後悲壯地抬起頭,「我擦。」

  ……

  葉晨無語地感覺著背上透過抹布傳來一戳一戳的堅硬,忍不住道:「你不覺得這樣很笨重嗎?」

  「會嗎?」一直保持兩尺距離的杜紛紛收回鞘尖上掛著布巾的綿雨刀看了看。呃,好像的確是厚重了點。「還是你要我把刀拔出來擦?」

  拔出來的刀?

  他閉上眼,「……繼續吧。」

  他的頭一直朝著門的方向,所以杜紛紛只能看到那顆被黑髮覆蓋的後腦勺,看不到他的表情。不過從語氣來說,他表現得相當平靜。

  「哦。」杜紛紛稍稍調整了下布巾的位置,然後繼續著剛才的光榮事業。

  葉晨趴在桶邊,緩緩放鬆身體,仿佛入睡。

  正當她覺得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之際,他突然道:「解完毒舒服嗎?」

  他居然還記得她是剛解完毒的病人。杜紛紛歎息道:「不如你舒服。」

  葉晨無聲一笑,「這個馬屁你拍得不錯。」

  杜紛紛囧……這算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嗎?

  「知道一口酥嗎?」

  「知道。」她想起今次遭遇,後怕之中又鬆了口氣,「行走江湖必備品之一,只要在傷口上抹一點就能麻痹疼痛,很多江湖中人都用它。只是吃多了會中毒。」她頓了下,「就像我這樣。」

  「下次不要貪吃了。」

  杜紛紛嘴角微抽,一字一頓道:「這是我第一次吃這麼多。」

  「你上次吃是什麼時候?」

  「三個月前,我與黃山老怪獨木橋相逢,互不相讓,最後只好拔刀一戰。」

  「結果?」

  「左臂被砍了三刀。」

  葉晨目光一動,「他呢?」

  杜紛紛沉聲道:「一刀。」

  「……我是不是應該考慮改雇黃山老怪當保鏢?」

  她先一喜,又一悲,「估計他沒法接。」

  早知今日,當初她就不砍那個位置了。要知道,找到一個被葉晨主動看上的替死鬼有多不容易啊!

  「為什麼?」

  「因為那刀砍在下面……」

  葉晨楞了楞,「有多下面?」

  「肚子下面,大腿上面。」

  「……」他下意識地夾緊雙腿,「那上上次呢?」

  「我單刀赴會,大戰黑風三煞。」

  「然後?」

  「右肩被抽兩鞭,不過他們現在都去吃公家飯了。」怕他聽不懂,她又解釋道,「偶爾我也接點官府的生意。」

  「那上上上次呢?」

  她狐疑道:「你問那麼多做什麼?」難道想為她報仇?但是……他確定自己會武功嗎?到時候不會他威風凜凜地衝在前面砍人,她跟在後面用身體當肉盾擋刀吧?

  想了想,她覺得他有這份心就可以了,萬一上述狀況真的發生了,還是會對她造成相當大的困擾的。

  「改天遇到可以結交結交。」回答無情地戳破她的夢幻泡沫。

  ……杜紛紛鄙夷地看著他的背影。

  就算是假的,也應該敬業一點啊。堂堂一代劍神跑去和凡人瞎結交什麼?體驗人生麼?

  「葉大俠,我覺得……你應該適當地保持品味。」就不指望提高了。

  葉晨雙睛微開一條縫,「比如說?」

  「該矜持的時候千萬別紆尊降貴。」杜紛紛決定再發揮一次自己的形容水準,激昂道:「就好比,既然是宰相千金,就千萬別跑去青樓叫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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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39 PM


第九章 浪費肉粥很可恥

  杜紛紛不知道葉晨對她如此有創意的形容是什麼看法,她只知道在這之後,他讓她用快一倍的速度擦足了兩個時辰。

  外頭天色開始變淺。

  房內的燈光顯得有些暗淡。

  她看著他一動不動地泡在涼得像山泉似的水裡,皮膚又紅又皺,忍不住戚戚道:「這樣會比較舒服嗎?」

  葉晨泡得有點虛弱,不過他的笑容是愉悅的,「嗯,心裡舒服。」

  ……

  她可以理解為,他舒服是因為她的兩隻手擦澡擦得像塗滿一口酥似的又麻又酸又無力嗎?

  他的惡劣,她之前已經覺悟了,但沒想到他為了達到讓對方不好過的效果,居然願意把自己也搭上一起同歸於盡。

  這種為了無恥而奮不顧身、義無反顧的『高尚』心態實在催人淚下。

  「你都已經舒服過了,我可不可以走了?」她整個人像幽魂似的輕飄飄地移到他面前。

  葉晨嗆了一下。如果現在有人不小心路過聽到這句話,十有八九是要想歪的,剩下的一個還梳著童髻。

  「嗯。早點休息啊。」

  杜紛紛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默然無語地開門,關門。

  不過這次,她十分謹慎地確定自己是從外面關上門的。

  曾幾何時……關門也成了項技術活。

  躺在床上,杜紛紛突然想起自己似乎有什麼事情忘記做了。

  究竟是什麼事呢?

  她迷茫地看著床頂灰底青花床幔。

  漸漸的,灰色變淺了,青花模糊了,出現在眼前的赫然是葉晨光潔的背!

  杜紛紛嚇得一個激靈,猛地揉眼。

  幸好,灰底青花還是灰底青花。

  她舒出口氣,依然有點不安,身體縮成一團,小心地將被子拉過頭頂,才勉強放心地睡去。

  但這一夜杜紛紛睡得並不安穩。

  從閉上眼睛開始,她就被一隻渾身雪白的狼追在屁股後面,無論她如何邁動雙腿慌不擇路,它依然跟得不緊不慢,就好像吃定她一般。

  最最恐怖的是,每當她回頭,總可以看道它那雙碧綠的眼睛散發著森冷而陰險的詭光,比亂葬崗裡飄蕩的幽靈鬼火還要陰森百倍。

  「紛紛……」狼突然開口了。

  杜紛紛駭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手倉皇地在地上到處摸索著。

  她的刀呢?刀呢?

  「紛紛。」

  白狼掀起嘴唇,露出一排與狼毛眼色相若的潔白牙齒。

  她睜開眼,猛地坐起。

  葉晨神清氣爽的站在床前。

  她看著他,一時沒從夢境裡脫身,竟將他的眼睛和夢中白狼重疊起來。

  心怦怦亂跳。杜紛紛結巴道:「你追得不累嗎?」居然還能化作人形追到夢外……

  葉晨嘴角向兩邊一扯,似笑非笑,「我在追什麼?」

  「就是……」她正想說出夢裡的事,倏地看到他眼中閃爍的算計光芒,話鋒立刻一轉,「你……有什麼事嗎?」

  他眉眼微彎起,卻顯得越發難測。

  杜紛紛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不會又要去踏青吧?」唐門的地真的有這麼好踏嗎?還是……葉晨大人根本當做在遛狗?

  葉晨徐徐道:「沒什麼。只是唐掌門找到下毒的兇手了,所以找你一起去看看。」

  下毒?

  被前半夜的擦擦擦和後半夜的追追追折騰整晚的杜紛紛終於想起昨天去找葉晨的真正目的。

  她猛地跳起來,心痛地指著他的鼻頭道:「你居然拿我試毒?!」讓她幹這麼危險的事情居然一聲不吭,不打招呼,他實在是太……

  杜紛紛幽怨地瞪著他,聲音顫抖而悽楚,「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加量不加價!」

  房內驟靜。

  窗外枝椏上的麻雀叫的格外煩躁。

  葉晨從短暫的沉默中復蘇,「我原本是準備留著給你辦後事的。」

  「……」杜紛紛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來回數十次後終於憋出了一句話,「你真是體貼入微啊。」

  「所以能被我雇傭,實在是你的榮幸。」

  杜紛紛糾結地對著手指。誰能告訴她,如果這是榮幸的話,那什麼才是不幸?她眼珠向旁一斜,小聲道:「說實話,那藥是你下的嗎?」

  葉晨噙在嘴角的淺笑慢慢變冷,「你認為呢?」

  她低頭很是掙扎了一番後,緩緩吐出口氣,「我想,應該不是吧。」

  春天重新蒞臨大地。

  葉晨含笑道:「哦?沒想到你對我還挺有信心的。」

  「嗯。」杜紛紛沉痛地點點頭,「以您的險惡程度,絕對不會下『一口酥』這種殺傷力這麼弱的毒。」

  房內又靜了。

  麻雀嘰嘰喳喳煩了,撲騰翅膀往遠處飛去。

  葉晨鼻樑以上部位仿佛被烏雲籠罩,陰沉沉的一片,他的聲音好似穿梭在烏雲中的悶雷,森沉幽深,「紛紛啊。」

  「幹……嘛?」她朝床裡縮了縮。

  「知道七哭七笑丹嗎?」

  杜紛紛道:「就是吃了會讓人大哭七天大笑七天竭力而死的毒藥嗎?」

  葉晨雙眼仿佛閃電劃過,瞬間掠過精光,「下次請你吃。」

  ※

  在唐門裡下毒不是大事,所以唐恢弘處理得十分低調。

  「下毒的人是唐不易。」唐恢弘邊說邊歎氣,表現得十分痛心,「就是與我一道迎接二位的唐門弟子。他只是與葉大俠有些口頭爭執,一時咽不下這口氣……」

  「那我幫他咽氣好不好?」葉晨悠然地截斷他的話。

  唐恢弘的臉色頓時不好看起來。事實上,遇到葉晨以後,他的臉色就從來沒好看過。「他不過是年輕氣盛,一時衝動……」

  葉晨淡淡地問道:「人呢?」

  唐恢弘怕他親自追究,不卑不亢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已經將他關在唐門地牢裡頭反省了。」

  他頓了頓,又追加了一句,「唐門地牢共有十八道門,每道都有唐門高手鎮守,就算是隻蒼蠅,也休想從裡頭飛出來。」他心裡還藏著一句沒說的是:如果外人也休想走進去。

  葉晨默然地喝著茶,看的杜紛紛在一旁乾急。他不會準備就這樣算了吧?雖然是假的劍神,但也不能就這樣被兩句話給唬住了呀。俗話說:打狗還要看主人。……何況她比狗還高級點。

  唐恢弘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葉晨突然放下茶杯,道:「你知道他最不可原諒在哪裡嗎?」

  唐恢弘遲疑了下,「害杜姑娘受傷?」

  杜紛紛在一旁拼命點頭。

  葉晨目光慢慢凝成兩道利劍,「他居然把毒下在我最愛喝的肉粥裡。」雖然唐恢弘和他間隔了四五步的距離,但仍隱隱聽到他咬牙時囉吱囉吱的響聲。



第十章 大家一起逛牢房

  唐恢弘楞了楞,立刻想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不如,我讓廚房再重新為葉大俠熬一鍋?」

  ……太陰險了!太陰險了!居然拿肉粥當誘餌,想要粉飾太平!絕對不可原諒。

  杜紛紛惡狠狠地瞪著他。最重要的是,拋誘餌對象居然不是她這個被害者。真是太狗腿,太無恥了。活該你被假劍神耍得團團轉!

  狼狽為奸的罪惡感在她心頭像清風一樣飄向遠方的山崗。

  葉晨轉過頭,冷冷地盯著唐恢弘,「你覺得,我是那種為一鍋肉粥而折腰的人嗎?」

  不是,你是為了一碗肉粥。

  唐恢弘習慣性地想抬頭看看房梁,卻聽他又道:「我要見他。」

  「誰?」他楞了下。

  「下毒兇手。」

  唐恢弘眼中閃過一絲警戒,卻克制道:「為何?」

  葉晨挑眉道:「我想問候他娘,可以嗎?」

  「……他娘是我堂弟妹。」

  「你代我轉達吧。我先去問候問候他本人。」

  唐門的地牢與杜紛紛想像中的漆黑骯髒淩亂完全相反,不但寬敞明亮乾淨,而且空氣中還隱隱透著股茉莉花的香味。

  地牢一條走道通底,兩旁是分隔成十數間的牢房,如果圍在外面的不是那一條條的鐵柵欄,幾乎像是開門迎客的客棧。

  杜紛紛認真地問道:「牢房管飯嗎?」

  唐恢弘思索著她隱藏在這個出其不意的問題背後的真正用心,「這點杜姑娘盡可放心。我唐門雖然算不上什麼大富大貴,但苛刻犯人的事卻還是做不出來的。」

  她羨慕地望著一間間空牢房,「下次我沒飯吃,能來這裡住一陣子嗎?」

  唐恢弘下意識地看向葉晨。

  這到底是答應還不答應呢?

  若是不答應,好像顯得唐門很小氣,連口飯都吝嗇。但若是答應,又好像在默認『跟著劍神沒飯吃,還不如唐門的犯人』。

  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很快理順思緒打哈哈道:「杜姑娘說笑了,你與葉大俠同來,便是我座上貴客,唐某又怎麼能讓你住牢房?」

  杜紛紛趴在一間牢房外面,透過柵欄看著裡面的犯人津津有味地吃著大排,心中豔羨溢於言表。

  她真的真的覺得,住得好,不如吃得飽。跟著劍神,不如唐門地牢。可惜,總結得好,不如領悟得早。

  「紛紛。」葉晨斜長的眼眸流光微轉,黑潭似的眼眸深不可測,「你想吃大排?」

  「嗯嗯。」杜紛紛把怨懟埋在心底,轉身綻放出比向日葵更燦爛的微笑,滿心期待地望著他。

  「我知道了。」他點點頭,回頭對唐恢弘道,「我最近茹素,千萬不要送大魚大肉來。」

  ……

  葉晨大人,你有必要同歸於盡的這樣徹底嗎?杜紛紛決定練閉口禪,沒事不說話,有事更不說話。

  唐恢弘儘管在心裡激起幾許同情,但為了不惹禍上身,只好加快步伐。

  葉晨不經意地打量著地牢,「唐掌門口中的十八大高手呢?」

  唐恢弘心中一凜,含笑道:「自然在該在的地方。我想,葉大俠是不會有機會見到他們的。」

  「哦,那真是可惜。」葉晨不置可否。

  地牢分兩層,唐不易關在第一層的最裡面。

  唐恢弘取出鑰匙開鎖。

  杜紛紛忽然道:「地牢的下面是不是還關著一個人?」她的閉口禪堅持了還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唐恢弘開鎖的手微微一頓。沒想到杜紛紛年紀雖小,內力卻如此深厚,竟可以隔層聽到地牢二層的動靜。想起地牢二層,他忍不住流露出幾許悲痛,喟歎道:「不錯。那個殺害我妹夫賈瓊和他徒弟的兇手正關押在下面。」

  「你們沒有報官嗎?」她好奇地眨著眼睛。

  唐恢弘淡然道:「我唐家之事,還輪不到官府插手。」

  杜紛紛吐了吐舌頭。

  葉晨道:「聽說楚越是因為考核時,賈瓊不同意他進入中心城才起的殺機。他趁賈瓊與弟子研製毒藥之時,用紅顏斷將他們毒殺,是也不是?」

  江湖上盛傳的說法眾說紛紜,如此有頭有尾、有因有果、有模有樣的,杜紛紛還是頭一次聽說。

  不過聽說賈瓊和他的弟子都是男子,居然會死在紅顏斷這樣名稱的毒藥下,似乎死得有點不大光彩。杜紛紛很為他們可惜。下面閻王若是問起因何而死,他們只能答曰:紅顏斷……

  唐恢弘放沉,「沒想到堂堂劍神竟會對垂掛我唐門之事,且了若指掌。」

  杜紛紛幸災樂禍地看著葉晨。眼神分明在說,看吧看吧,讓你八卦,讓你愛聽小道消息,這下可好,穿幫了。

  葉晨臉不紅,心不跳地回答道:「因為我無聊。」

  唐恢弘頓時無語。難道唐門慘案是用來給你打發無聊的?

  插了半天要是卻不曾推開的門突然從裡拉開,唐不易冷冷地看著他們,「你們還要在門口聊多久?」

  這是階下囚的態度嗎?

  杜紛紛鬱悶地看著坐在房內唯一一把椅子上的唐不易。她怎麼覺得他們更像是來拜神燒香的?

  「不易,難道你到今日還不悔悟嗎?」唐恢弘乾咳一聲道,「雖然在唐門下毒並非大事,但杜姑娘乃是唐門座上之客,你如此作為未免怠慢。」

  怠慢?

  杜紛紛吃驚地看著表現得十分誠懇的唐恢弘。

  為什麼下毒這麼嚴重的事到了他嘴裡,就好像只是給客人上茶上得慢了些這樣簡單輕便?而且住的還是比她房間更寬敞的牢房。

  ——這是她剛得的心病。

  「唐掌門……」她語重心長道,「慈母多敗兒,姑息會養奸啊。」

  他看了她一眼,「唐門之事,我自有分寸。」語氣中剛愎外露。

  葉晨笑咪咪地開口,「紛紛,去取我的劍來。」

  ……

  紛紛磨機磨機地伸出手。

  葉晨睥著她。

  「給錢。」不是說埋了嗎?那好歹得讓她先買把鋤頭去翻土吧。

  他的目光移到她手中的綿雨刀上,「這把不錯。」

  杜紛紛臉頰微抽,「這把是刀。」身為劍神,怎麼可以饑不擇食呢?何況還是在外人面前。

  葉晨面不改色道:「沒關係,當它是發福的劍就好了。」

  ……發福的劍?!

  杜紛紛蹲去一邊,幽怨地撫摸著心愛的綿雨刀。

  唐恢弘道:「葉大俠若要劍,我唐門倒還有幾把過得去的。只是不知道葉大俠所為何用?」

  葉晨淡淡道:「沒什麼。只是唐門習慣沒事下下毒,我習慣沒事砍砍人。大家各有所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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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40 PM


第十一章 吃飽穿暖睡得香

  就算唐恢弘再想裝傻,也知道劍神大人又生氣了。

  「葉大俠說笑了。」他頓了頓,語氣一轉,帶著幾分森冷道,「唐門並不是屠宰場,豈是任人魚肉之地?」

  杜紛紛和唐不易都聞到了兩人之間淡淡的硝煙味。

  唐不易興奮了,原本冷冰冰的眸子瞬間綻放出熱情的光芒,炯炯有神地望著唐恢弘。

  杜紛紛卻很擔心。如果唐大掌門這次真的決定豁出去硬拼的話,毫無疑問,被推上去當肉盾的必定是她無疑。關於這點,她對葉晨是有絕對的信心。

  「我很認真。」葉晨懶洋洋地將唐恢弘鋪好的台階輕輕踢掉。

  如果不是氣氛太緊張太壓抑,杜紛紛真的很想很想狗腿地鼓掌叫好。畢竟明知是死,還能如此無畏地把自己的腦袋往前湊,這需要的是何等非凡的勇氣和找死的性格啊。

  她再次為自己當初沒有選擇豬肉榮而感到萬分痛心。

  唐不易臉色沉了沉。

  葉晨是不敗傳說。而且當年他與天下第一人峨眉青雲上人金光一戰,互相傾心,結為至交。如果貿然與他翻臉,恐怕峨眉不會袖手旁觀。即便青雲上人已失天下第一高手之冠,但峨眉依然是天下第一大派。若與他們為敵,對唐門來說恐怕是一大打擊,甚至會演變成滅頂之災!畢竟,江湖上對唐門不滿的大有人在,只是缺乏一個群起而攻之的藉口罷了。他絕對不能提供這樣的藉口。

  唐恢弘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含笑道:「其實不易的劍法也不錯,如果葉大俠不嫌棄,不如就指點指點他吧。」他退了一步。

  唐不易微愕,隨即道:「正想請教葉大俠高招!」

  葉晨連正眼都不給他一個,施施然對杜紛紛道:「去,砍他幾刀。」

  杜紛紛憂鬱地望著他。

  她就知道,當葉晨大人想要雇用的根本不是什麼保鏢,而是跑腿打手兼炮灰。

  葉晨見她半天沒動,語氣不禁放柔,輕聲問道:「不願意嗎?」

  杜紛紛心頭一顫,立刻站直身體道:「願意為葉晨大人上刀山下油鍋,義無反顧,義不容辭,義薄雲天,義憤填膺……」

  葉晨面無表情地接道:「一堆廢話。」

  ……

  牢房的溫度不低,雖然是地下,但唐門設計得十分精巧,在角落上留出一個能曬進陽光的小視窗。儘管陽光如此溫暖,杜紛紛卻如墜冰窖,冷意如瑟瑟寒風,從背脊直衝腦門。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的馬屁總是拍得偏出十萬八千里呢?

  一旁的唐恢弘在心底暗暗鬆了口氣。果然,以葉晨的高傲,必然不會輕易出手。這樣這件事就還有轉圜餘地。

  杜紛紛握著刀,神情肅穆地上前一步道:「請唐兄指教。」

  唐不易嘴角一勾,從腰際抽出一把明晃晃的軟劍,手腕一抖,劍鋒搖搖晃晃地顫抖。

  ……坐牢居然連武器都沒有上繳,分明是為他越獄提供最大的方便嘛。杜紛紛感慨地想,怪不得很多追蹤逃獄的捕快經常把一句話掛在嘴上——不怕罪犯武功高,就怕牢門鎖不牢。

  「此劍名為傷情,長二尺八寸,重六兩,乃出自當代第一鑄劍大師金鬼之手。」唐不易握著劍,臉上滿是驕傲。

  「綿雨刀。」杜紛紛是真的沒量過這把刀有多長多重,反正用得順手就好了。不過這樣的介紹似乎簡潔了點,有點不尊重人。她想了想,補充道:「最近被葉晨大人徵用來砍人。」

  唐不易氣得發抖,軟劍劍鋒像靈蛇般左右遊動。「你以為你一定砍得了我嗎?」

  杜紛紛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話裡的歧義,連忙解釋道:「不是的,如果葉晨大人需要,偶爾殺殺豬狗也可以……」

  唐不易怒吼一聲,持劍朝她撲了過去。

  葉晨在一旁欣慰地想:總算他不是唯一一個被杜紛紛氣得想吐血的人了。

  唐不易的武功比杜紛紛想像中要……再低一點。

  她一邊輕輕鬆鬆化解他的攻勢,一邊煩惱地想,該在第幾招打敗他呢?一百招以內,會不會太不給唐門面子了?好歹人家也提供吃住了,儘管……吃的裡面加了一點點毒藥。

  「紛紛……」葉晨的聲音在她耳邊陰惻惻地響起,「到時間吃飯了……」

  吃飯?

  杜紛紛精神一振,仿佛一股神力醍醐灌頂,直沖四肢百骸,手中的刀頓時化作綿綿細雨,在唐不易回神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的劍擊飛了出去。

  軟劍在半空嗡嗡作響,墜到地上仍擺動不歇,猶如被擊中七寸的銀蛇,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唐不易呆呆地望著自己空空的掌心,思緒依然留在剛才杜紛紛那如細雨金風般無懈可擊的一招上。

  杜紛紛收刀回鞘,屁顛屁顛地走到葉晨面前,獻寶似的望著他。

  葉晨嘴角愉悅地揚起,抬起手,正要摸摸她的頭髮,卻聽她喜滋滋地問道:「吃飯了吧?該吃飯了吧?」

  雖然前幾次吃飯的經歷都不大愉快,但這絕不會減少她對食物一絲一毫的喜愛。

  他的兩指迅速勾起,重重地敲在她前額上,在她側目而視時又別開臉道:「記得我之前讓你做什麼嗎?」

  她高聲道:「砍人。」

  「那你砍了麼?」

  杜紛紛剛想點頭,視線冷不防得與唐不易碰個正著。

  他正完完整整地站在那裡,連頭髮絲都沒有少半根,除了臉上的表情冰冷得讓人不寒而慄以外。

  「呃……」她低頭繞著葉晨走了一圈,猛地抬頭,向著西方虔誠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唐恢弘出來打圓場,「杜姑娘擅刀,不易擅毒,卻是各有所長。」

  葉晨慢悠悠道:「若我沒記錯的話,唐門似乎有條不成文的規矩。」

  唐恢弘眼角一跳。

  「決鬥輸者,必須接受勝利者所提出的任何懲罰。」葉晨笑得意味深長。

  唐不易臉色刷白。他顯然沒想到葉晨竟然對於唐門之事瞭解得如此詳盡。

  杜紛紛從三方詭譎的氣氛終於品出點味來,「你的意思是說,我現在能命令唐不易了?」

  葉晨笑咪咪道:「是懲罰。」

  「那麼,」杜紛紛拿出不遜於剛才一招制服唐不易的速度,飛快道,「你就在這裡多住一年吧,而且每天的伙食要分一半給我。」

  ……

  葉晨歎息道:「除了吃,你還有什麼追求?」

  「吃飽,穿暖,睡得香。」杜紛紛提出她人生至高理想。

  葉晨摸了摸下巴,總結道:「飽暖思淫慾。」



第十二章 肚兜一諾值千金

  這樣的結果對唐恢弘來說已經是收穫了,他生怕杜紛紛被葉晨慫恿而改變主意,趕忙接道:「杜姑娘既然如此說,那便有我來執行。」

  唐不易還待說什麼,卻被他一眼制止。

  杜紛紛搓了搓手道:「那我們去吃飯吧?」

  吃飯才是最重要的事啊。

  唐恢弘巴不得早早離開,不過他還是象徵性地徵詢了下意見,「葉大俠意下如何?」

  「嗯。先如此吧。」他淡然一笑,搶先走出門外。

  杜紛紛立刻跟了上去。

  留下唐恢弘和唐不易面面相覷。

  『先如此』的『先』字,仿佛另有乾坤,再作文章的意思。

  唐恢弘走出牢房,卻見葉晨正要往地下二層走,杜紛紛跟在後面,一小點一小點地移動著腳步,顯然十萬分的不情願,見他出來,立刻一副大喜過望的樣子。

  他匆匆鎖上門,加快步伐衝到樓梯口,正好看到葉晨瀟灑漫步的背影踏完最後一格台階。「葉大俠,你欲往何處?」

  葉晨雙手負在身後,腳步不停,「難得來唐門地牢,總要看個過癮才是。」

  唐恢弘搶在杜紛紛前面,緊隨他身後。

  杜紛紛只覺迎面一陣陰寒,手中的綿雨刀無端地顫了一下。

  她心中一凜,拖拖拉拉的腳步頓時堅定有力起來。

  「葉大俠。」唐恢弘快走兩步,攔到葉晨身前,冷然道:「恐怕你來我唐門,並非為了杜姑娘的生辰八字吧?」

  生辰八字?什麼生辰八字?

  杜紛紛站在葉晨身側暈乎乎地想。

  葉晨朗笑道:「這樣的爛藉口,唐掌門相信過嗎?」

  爛藉口?

  終於想起前因後果的杜紛紛鬱悶地踢著旁邊的牆腳。她說這種爛藉口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阻止某個人口不擇言,說什麼要買唐老太太的肚兜這種驚世之言嗎?

  她的一片良苦用心都餵狼吃了。

  ——還是白眼狼。

  牆腳凹了一小塊。

  唐恢弘不料他承認得如此直接,稍怔之後才道:「那葉大俠的來意究竟為何?」

  「為了唐老太太的肚兜。」

  砰。

  杜紛紛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幸好唐家地牢很乾淨,一點灰塵都沒揚起。

  ……該來的還是來了。她趴在地上,絕望地想:雖然地牢的伙食條件很吸引人,但沒想到她居然是以這種方式進來的。

  她心目中的理想方式應該是進進出出,可進可出。這下可好,只進不出,遲早憋死。

  唐恢弘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杜紛紛完全能夠理解他的心情。

  當兒子的被其他男人當面要老娘的肚兜,是個人都受不了。尤其那個男人看上去比自己還要小一輪多。

  她瞪大眼睛,等著他惡狠狠地扯著葉晨的衣襟發飆。

  等了半天,卻只等到他陰沉的一句問話,「你帶來的是什麼?佛珠?狼毫?還是……」

  杜紛紛絕倒。

  難道唐老太太真的是出來賣的?而且佛祖、狼毫……這價格會不會太優惠了?

  葉晨從袖子裡緩緩取出一隻翠綠玉盤,上面掬著一朵小巧精緻的白雲,晶瑩如雪融草原,翠素分明。

  唐恢弘雙唇緊抿,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青雲上人?」

  杜紛紛愣住。

  為什麼事情發展得……如此詭異?有沒有人停下來先向她解釋一下?

  葉晨手指輕輕轉著玉盤,淡然道:「青雲上人有位師弟,法號綠水,唐掌門可曾聽過?」

  「『峨眉金頂三大景,青雲紫光照綠水。』峨眉與唐門乃是近鄰,我焉能不知?」話雖如此,但唐恢弘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葉晨微微一笑道:「那唐掌門是否知道綠水大師他俗家姓名為何?」

  ……

  杜紛紛翻了個白眼。誰會這麼八卦?

  「這卻不知。」唐門素少與其他門派打交道,因此兩派雖然皆是大派,又毗鄰而居,但平日卻從無來往。

  「楚瀟水。」

  杜紛紛欽佩地看著葉晨。事實證明,他就是這麼八卦。

  楚?唐恢弘心中囉噔一下,表面上卻強自泰然道:「這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他不巧剛好是住在這裡頭的人的生父罷了。」他停在唐不易牢房正下方的牢門外。

  楚越竟然是綠水的兒子?

  唐恢弘不得不震驚,儘管極力掩飾,但他的表情依然出賣了他如岩漿般冒著泡泡的沸騰內心。他連連深呼吸三次,才將外露的情緒勉強壓下去。「那葉大俠的來意是……」

  「查案。」葉晨挑眉一笑,「我和青雲打了個賭……半月之內破案。」

  青雲青雲青雲……

  無數回音在杜紛紛耳畔縈繞。

  這是她真正的偶像啊,每個刀客心目中的大神,飄在峨眉金頂上最高貴最華麗的青色雲朵啊……

  他怎麼能叫得如此自然,如此親密,如此坦然?

  杜紛紛忿忿地小聲捶地。

  唐恢弘胸口堵得慌,連連冷笑道:「莫非葉大俠認為唐門會冤枉他不成?」

  葉晨摸著下巴,「的確有此可能。」

  杜紛紛心頭聽得一顫一顫,腦海又是一團一團。傳說中的唐門八卦就在她面前活生生地討論著,可是為什麼她還是覺得眼前發生的一切都這麼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到完完全全超出她所能理解的範圍。

  唐不易啊……你再給一碗下了藥的肉粥吧,這個世界太難理解了。

  唐恢弘突然笑了,假的像紙糊出來似的。「既然楚越是綠水道長之子,理應由道長出面,何以牽扯葉大俠?」

  「我說過,我無聊。」葉晨的笑容則真誠得多,「恰好這件事又夠有趣。」

  「不過唐門之事始終不宜外人插手。」唐恢弘斬釘截鐵道,「葉大俠和杜姑娘來唐門做客,我無任歡迎,但若是來干涉內事,挑釁滋事,那唐某也絕不含糊!」

  「唐掌門似乎忘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葉晨將玉盤湊近他的面孔,「唐老太太以肚兜為諾,日後若青雲上人開口,不論何事,皆會全力照辦。」

  唐恢弘冷冰冰道:「家母正在閉關。」

  短短一盞茶的時間,他的臉色便已經換了無數次。

  「需要我……親自請唐老太太出關嗎?」葉晨腳步一側。

  唐恢弘心頭一驚。他這一動看似輕描淡寫,卻仿佛算準了他所有的進攻套路。他縮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抖,下毒的念頭在腦海一閃而過。

  「葉大俠請回。」

  緊閉的牢門裡頭突然傳來沙啞的男聲。

  楚越?

  杜紛紛趴在地上,從牢門最下面的縫隙中看到牢房裡頭有一雙藍緞銀花的鞋子停在門邊。

  葉晨淺笑道:「若我偏不呢?」

  「楚某生是唐門之人,死是唐門之鬼。賈瓊生性善妒,偏又只是個花言巧語哄騙女人的庸才,楚某殺他,問心無愧,也無冤可伸。」

  唐恢弘歎道:「楚越,你若有不滿,盡可與我訴說,何必如此?」

  楚越沉默了一會道:「事已至此,再議無意。」

  唐恢弘轉頭對葉晨道:「葉大俠,你可還有疑問?」

  「嗯……」葉晨微微一笑,「真是可惜,好端端一樁趣事,竟然不開場。」

  唐恢弘聽到他話中萌生退意,忙道:「葉大俠若是無趣,可以去外城走走,那裡雖然不比揚州富饒,京城繁華,但蜀地小吃卻是一絕。」

  杜紛紛蹭得跳起,「蜀地小吃?」

  葉晨睨了她一眼,「什麼蜀地小吃,唐掌門說的是豎笛小池。」

  「那是什麼東西?」杜紛紛嘴角微抽。編也編得有水準一點啊。

  葉晨看向唐恢弘,「對啊,那是什麼?」

  ……唐掌門,骨氣啊骨氣。杜紛紛幽怨地望著他。

  「呃……大概,是插著豎笛的池子吧。」唐恢弘避開她的視線,抬頭看天花板。只要葉大瘟神不跑來找唐門的麻煩,豎笛橫笛都隨他去吧。

  不知道是葉晨終於醒悟到杜紛紛過的日子太過清苦,還是看不下去她在外頭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總之,她的伙食略有改進,從饅頭白飯,進步到一菜一湯。

  飯飽之後,劍神大人又要踏青了。

  杜紛紛心不在焉地跟在後面。

  在她撞歪第六棵樹,且鼻頭紅腫得像小番茄之後,葉晨終於停下腳步,轉身抱胸睨著她。

  「……」杜紛紛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

  葉晨淡然問道:「飯沒吃飽?」

  她搖頭。

  「想吃肉?」

  再搖頭。

  「不想踏青?」

  杜紛紛緩緩抬起頭,紅紅的眼眶圈起血絲密佈的雙瞳,仿佛控訴般幽幽地看著他。

  他皺了皺眉,「想回家?」

  通紅的雙眸微微一亮,「可以嗎?」

  「把一百兩還給我就可以。」

  ……

  她全身上下總共加起來也只有九十八兩九錢。她不抱希望地問道:「能賒帳嗎?」

  葉晨居然點了點頭,「拿你抵押就可以。」

  ……

  那和現在的狀況有什麼區別?

  杜紛紛繼續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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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42 PM


第十三章 劍神很假鞋很新

  「紛紛。」

  「嗯?」

  「想知道青雲的褻褲什麼顏色嗎?」

  杜紛紛渾身一震,「……你居然偷窺。」

  「不想知道就算了。」葉晨轉身要走。

  杜紛紛拽住他的袖子,神秘兮兮地低聲道:「白色的?」

  「嗯,我穿的是白色的。」

  ……誰管你。她眼睛迅速掃過他腰部以下。

  葉晨好心情地任由她拉著,「再猜。」

  「青色的?」

  「不對。」

  「黃的?」

  「不對。」

  「紅的?」

  「不對」

  「……」

  杜紛紛累得直喘氣,「還有什麼顏色是我沒說過的嗎?」

  「沒了。」

  「……」果然,又被耍了。她仰面,淚如長面。

  他笑咪咪地解開疑團,「他根本不穿褻褲。」

  她猛地收淚,「你怎麼知道?」

  「偷窺嘛。」說得多麼自然。

  杜紛紛沉默半晌,沉聲道:「你還偷窺了什麼,從實招來。」

  「他屁股上有顆痣。」

  她無限景仰地望著他,「你連屁股都見過了?!」青雲上人的屁股……唉,那一定也是高貴而華麗的。

  「嗯,而且上面還有兩根毛。一根公的,一根母的。」

  「……你怎麼知道?」毛還有公母?

  「因為就算拔掉,他們也會留下一堆雙胞胎繼續長。」

  杜紛紛目光嚴峻地瞪著他,「拔毛你是怎麼看到的?」

  「因為是我拔的。」葉晨聳肩,「他打賭打輸的時候。」

  ……

  果然,神還是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好,千萬不能靠太近,不然就是幻滅的伊始。

  「所以,」她慢慢吞吞地開口道,「你真的是劍神?」

  他挑眉,「你說呢?」

  她掙扎許久,歎息道:「還是……很難接受啊。」劍神怎麼會是這副德行?這讓千千萬萬以他為目標的正直青年情何以堪?

  「那你能不能亮一招給我看看?」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就見分曉。

  「你想看哪一招?」

  「『無花』會不會?」她滿心期待。

  「……」

  杜紛紛在他越來越嚴厲的目光下節節敗退,「不然,你隨便吧。」

  「……」

  目光依然很嚴厲。她終於扛不住道:「要不,就接住『無花』的那一招?」她是真的不知道劍神有什麼招式啊。她練的是刀,她的偶像是青雲上人啊。

  「好吧。」葉晨很勉為其難地答應,「那你要看好。」

  「嗯嗯。」她睜大眼睛,聚精會神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造就『白衣淡掃峨眉雪,一劍接花天下傾』傳說的絕招就要在她面前重現了!杜紛紛心情微微激動。

  在這一刻,她終於有了自己是劍神跟班的優越感。

  葉晨緩緩伸出兩根手指。

  以指代劍嗎?嗯嗯,高手果然已經達到人劍合一的境界了。杜紛紛更為欽佩。

  「我接!」葉晨兩指一夾。

  ……

  杜紛紛準備鼓掌的雙手停在半空,「然後呢?」

  「沒了。」

  她緩緩放下手,捂著胸口,沉重道:「其實,你還是假的吧?」

  青還是要踏的。兩人繼續往前走。

  杜紛紛思索良久,覺得應該為自己謀取一部分的福利。比如從被利用者提高到合作夥伴。

  「呃,葉大俠。」

  葉晨沒有回答,只是放慢腳步,以表示傾聽。

  「我們現在應該算……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吧?」她小心翼翼地用著形容。

  他身體微微一僵。

  「所以,我們應該袒露以對吧。」

  葉晨右腳一扭,身子微妙地晃了晃。若不經意看,還以為他只是被吹起了衣擺。「坦誠相對。」

  「嗯,哦,你也這麼覺得?」很好,一致的意見是合作的前提。

  「你想說什麼?」

  「我是想說……」她突然靠近他,用壓得極低極低的聲音道,「你到底來唐門幹什麼?」

  「救人……順便蹭吃蹭喝。」

  「哪樣比較重要?」

  「蹭吃蹭喝。」

  比起中心城的安靜冷清,內城的按部就班,外城是喧嘩而熱鬧的。尤其是集市,叫賣聲、砍價聲、說笑聲、咒罵聲……應有盡有。

  但杜紛紛還在糾結著剛才的問題,「楚越已經承認殺人了,還怎麼救?」難道真的殺進去,然後等著和楚越做獄友?

  「嗯,這的確是個難題。」葉晨想了想,彈指道,「不如你去頂罪。」

  「……賈瓊是中毒死的,我哪裡會下毒?」而且就算會下,也混不進去。就算混進去,也毒不到唐門掌門的妹夫啊。杜紛紛被他強大的思維囧得五體投地。

  葉晨歎息,「你真笨啊。」

  杜紛紛臉頰一抽,「真對不起啊。」

  懷裡揣著賣身銀,杜紛紛決定好好慰勞慰勞自己,以彌補這幾日來的擔驚受怕。

  糖葫蘆、馬蹄糕、雪花酥、糖榧……見過的沒見過的,亂買一氣。

  她逛得興起,便是成衣鋪也不放過,挑了幾條鮮豔的裙子,又走到鞋鋪裡。

  鞋鋪老闆穿得很光鮮,一雙眼睛瞇得比頭髮絲還細。但杜紛紛在進門時,分明看到他眼中流露出類似貪婪的精芒。

  鞋鋪老闆迎上來,杜紛紛剛想開口,他已經擦身走到葉晨面前,哈腰道,「這位公子,您想買什麼?我們這裡想要什麼樣的鞋都有,公子儘管開口便是。」

  葉晨嘴角一勾,「有紫玉龍靴嗎?」

  鞋鋪老闆嚇了一大跳,「這這這……小店沒有,這是皇帝老爺才能穿的的東西,小店哪裡敢賣。」

  「那你還是一邊歇著去吧。」

  鞋鋪老闆訕訕然地往回走,看到杜紛紛,又滿臉堆笑道:「姑娘想要……」

  「和他一樣的要求。」

  鞋鋪老闆終於發現自己是不受歡迎了。但是……這家店是他的啊,如果不想見他,何必進來。鞋鋪老闆十分鬱悶。

  杜紛紛突然「咦」了一聲,拿起一雙鞋,放在眼皮子底下自己打量起來。「這雙鞋……」

  鞋鋪老闆眼睛一亮,立刻湊上前來,「姑娘好眼光,這雙鞋是金玉坊出的新樣,半個月前剛到,小店總共才兩雙。這是最後一雙了……」

  「你說這雙鞋半個月前才到?」

  鞋鋪老闆拍著胸脯道:「這還有假?」

  「若是假的呢?」劍神都能假,這世上還有什麼假不了。杜紛紛恍然發現自己竟然有了疑心病。

  「若是假的,我就給姑娘當鞋穿。」鞋鋪老闆說得鏗鏘有力。

  「另一雙鞋你賣給誰了?」

  鞋鋪老板眼珠子一轉,「小店來來往往這麼多生意,我哪能一一記住。姑娘問這做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有誰的眼光和我一樣獨到。」

  「那姑娘是要買囉?」鞋鋪老板極快地接道。

  「……」她看著鞋,咬牙道,「買了。」

  「姑娘,你還沒告訴我穿的人腳的尺寸呢。萬一不合……」

  男人的腳正常尺寸應該是多少?杜紛紛奮力想著。

  葉晨的手突然從她身後伸出,在鞋上粗略地一比,「嗯,很合。」

  走出鞋鋪,葉晨笑容燦爛,對比一臉若有所思、面色沉重的杜紛紛,好似晴天和陰天。

  拐到轉角人少處,杜紛紛突然抬頭,肅容道:「我有話對你說。」

  葉晨眉眼彎彎,說不出的溫暖。

  「我懷疑,」杜紛紛將每個字都咬得極輕又極清晰,「關在牢裡的那個楚越是假的。」

  「哦?」他的神情慢慢淡下來。

  「我在牢房的時候,看過他的鞋。」她把買的那雙托在掌上,「藍緞銀花……和這雙一模一樣!」

  但這雙鞋是半個月前才到的貨,而楚越卻已經被關了一個多月了。「除非有人特地買了新鞋給他,不然他怎麼可能穿著金玉坊的新鞋?」杜紛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論裡,「不過能進地牢的,都是中心城的人。而楚越殺的又是唐掌門的妹夫,我想沒有誰敢公然送東西進去吧?」

  「所以……」

  「所以我懷疑楚越是假的。或許這裡頭,真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要說的……就是這個?」

  杜紛紛歡快地點著頭。她真是太聰明,觀察太入微了。

  葉晨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大錠銀子,「去買六個大樟木箱,日落前送到我的房間。」

  「……」六個?杜紛紛顫抖著接過銀子,「不如直接買棺材吧。也能裝很多的。」

  「好,再加一口棺材。」

  「……」



第十四章 正經才是那狗屁

  如果說當杜紛紛一趟趟地背著大樟木箱進出唐門引起的只是側目的話,那麼當她背著口棺材來的時候,那就完全是轟動了。

  唐恢弘原本已經暗暗下定決心不再過問他們之事,如今卻又不得不出來。

  「杜姑娘……」

  杜紛紛艱難地抬頭看著攔在路中央的唐恢弘。

  重重的棺材在背上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唐恢弘不得不退後幾步,以便讓自己的面孔進入她的視線。「你背上的這口棺材是……」

  「唐掌門……」她翻白的雙眼努力做著泫然欲泣的樣子,「你……幫手嗎?」

  「啊?」饒是唐恢弘自認定力驚人,也不禁失態。不過這種失態是極為短暫的,他很快就收拾情緒,指揮圍觀的唐門子弟道:「還不幫杜姑娘將棺材卸下來。」

  杜紛紛背上大山被挪開,氣喘吁吁地就地坐下,揮手道:「你們……搬去……葉晨那屋……就行。」

  唐門子弟看向唐恢弘。

  「杜姑娘還沒告訴我,要這棺材何用?」

  杜紛紛捶著大腿,隨口答道:「估計是裝東西吧。」

  唐恢弘眸光一閃,「裝什麼東西?」

  「大概……」

  「大概?」

  「也許……」

  「也許?」

  「可能……」

  「……」

  她看著一步步靠近的唐恢弘聳肩道:「其實,我也不知道。」

  唐恢弘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目光尖尖犀利起來,「杜姑娘,唐門不是外人可以肆無忌憚的地方,唐某也不是江湖小輩可以任意愚弄的對象。」

  杜紛紛很委屈,「我真的不知道嘛。是葉晨讓我買的,我只是個跑腿兼送貨的。」保鏢做到這份上算敬業還是有辱此行業?

  唐恢弘見威壓政策起了效果,心中一喜,繼續板著面孔道:「那你與葉大俠究竟是何關係?」

  「這個說起來……就相當複雜。」杜紛紛歎了口氣,道,「其實我就是傳說中的劍神……」

  「紛紛。」葉晨清脆中又含著絲絲陰森的聲音從唐恢弘身後響起。

  唐恢弘心中一凜。

  他居然被人這樣走到身後而毫無所覺。

  杜紛紛憂鬱地將『保鏢』兩個字吞回肚子裡。

  「葉大俠。」唐恢弘拱手。

  杜紛紛幸災樂禍地等著他向葉晨逼供。

  唐恢弘含笑道:「這口棺材你想放在哪裡?」

  「……」

  吃過葉晨犒勞的青菜豆腐,杜紛紛又被拎著去踏青。

  她忍不住問道:「這青究竟有什麼好踏的?」

  「你想知道?」

  「嗯。」既然不能逃避,就讓她也享受享受踏青的樂趣吧。

  他向她勾了勾手指。

  她附耳過去。

  「其實,」他吞吞吐吐道,「沒什麼好踏的。」

  「……」那您究竟每天來這裡晃悠啥?

  「我不過是……」

  有秘密?她又將耳朵伸過去,「嗯嗯?」

  「喜歡唐門的人緊張兮兮跟在我屁股後面偷窺的感覺。」

  「……」葉晨大人,您的怪癖總是在不斷地開拓我的眼界,扭曲我的世界。

  重新整理情緒,杜紛紛小聲道:「你說唐門的人跟在我們後面?」

  「前面也有。」

  杜紛紛向前張望。

  「左邊也有。」

  轉左。

  「右邊也有。」

  轉右。

  「下面也有。」

  低頭。

  「上面也有。」

  抬頭。

  夕陽西下,霞紅如花。有物南來,身黑如髮。定睛一看,一隻烏鴉。

  「哈哈……」葉晨笑得打跌。

  杜紛紛終於發現自己被耍了,「葉、大、俠!」

  葉晨一邊抹去眼角滲出來的淚水,一邊回頭笑嘻嘻地應道:「嗯?」

  「你……就不能正經點嗎?」

  「正經?」他臉上的笑容緩緩收起,「你確定?」

  「……?」預感,怎麼這麼不安呢?

  此刻,她可不可以說,她很不確定。

  儘管還是那張俊秀的臉,但一前一後真是判若兩人啊判若兩人。

  葉晨負手站在茶樹前,飛揚的雙眉仿佛出鞘的劍,散發森森寒氣。

  「葉大俠?」杜紛紛怯生生地呼喚。

  一個冷冽的眼神瞟過來。

  「呃,好吧,我承認你現在很正經,可是……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讓我一動不動地站在茶樹堆裡?」而且還正對著院子正中的那口大棺材。

  她膽戰心驚地看著周圍茂密的枝葉,就怕一個不小心躥出一條蟲子飛到她的衣襟裡。

  又一個眼神冷冷地甩過來。

  杜紛紛乖乖閉嘴。

  葉晨又站了一會,才泰然自若地往屋裡走。

  「葉……」

  白衣一頓,驀地回首。

  刷!

  杜紛紛徹底凍成冰條。

  入夜的涼風沙沙掠過樹梢。

  杜紛紛屏息傾聽著葉晨屋裡頭的動靜。

  雖然剛剛燈熄了,但以他的個性難保不會在她想要落跑的時候衝出來奸笑。

  杜紛紛決定再等等。

  風小了。

  她隱約聽到屋裡頭勻緩的呼吸聲。

  是時候了。

  她下蹲活動僵硬的小腿。

  倏地——

  對面屋簷上冒出兩顆人頭。

  他們左右看了看,很快從屋簷上飄落下來。

  有賊?

  杜紛紛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沒想到連唐門這樣的門第也有人想不開來送死。

  她握著刀柄的手輕輕移到身前。

  咳咳……

  屋子裡突然傳來兩聲乾咳。

  雖然聲音不大,卻將院子裡的三人都嚇了一跳。

  杜紛紛立刻伸直腰板站得筆挺。

  兩個賊像風箏一樣倒掠回屋頂。

  四周又安靜了。

  杜紛紛眼睛死死地盯著對面屋頂上的兩顆腦袋,耳朵則一瞬不瞬地聽著屋裡頭。

  又過了一會,葉晨的呼吸聲又平緩起來。

  杜紛紛鬆了口氣。

  兩個賊又跳了下來。他們這次的動作更加輕盈,幅度也更小,幾乎每走一步,都要伏低身子傾聽一會。

  杜紛紛右手緩緩握到刀柄上,心中默默計算著雙方的距離。

  其中一個賊敏捷地跨了一步,已然踏入她的最佳攻擊範圍。

  拔刀正在此刻!

  咳咳……

  乾咳聲再次響起。

  兩個賊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躥了回去。不過這次他們沒有再等時機,而是直接逃逸了去。

  杜紛紛扼腕,忍不住低咒道:「該死。」

  「什麼該死?」

  「沒見過睡覺這麼愛咳嗽的人,要不然那兩個賊早就成為我的囊中物,盤中餐。」

  盤中餐?站在她身後的人默默檢討自己是不是真的壓迫得太過火了,以至於她思肉成疾到如斯田地,「哦,那真是對不起。」

  「算了。」聲音戛然而止,她突然驚恐地轉過頭。

  葉晨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還好他在笑。這是杜紛紛的第一反應。

  「你什麼時候來的?」

  「就在你說該死的時候。」

  杜紛紛沉默了會,算是品過味來了,「剛才都是你安排好的。」

  「有意思吧?」

  ……在院子裡學稻草人吹涼風,看賊上躥下跳叫有意思?她無奈地垂頭問道:「你怎麼知道晚上會有賊來?」

  「賊?」葉晨似笑非笑。

  「真是沒想到堂堂唐門都有賊登堂入室。」她喟歎。她都不知道該同情賊好,還是同情唐門好。

  葉晨緩緩開口道:「當年賊王想在收山前大幹一票,好讓自己名垂千古。」

  杜紛紛不明白他的話題為什麼轉得這麼快。

  「他的朋友給了他三個選擇。第一個是皇宮……」

  那是送死啊送死。

  「峨眉金頂……」

  那是找死啊找死。

  「和唐門。」

  ……她怔忡道:「難道來的是賊王?」早知道就衝上去了。說不定他一眼看出她是深藏在內的良材美質,一個失神之下收她為徒,不但一身絕學傾囊相授,還將畢生財寶當做見面禮。她越想越懊惱。這是多麼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葉晨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忽喜忽惱的表情,淡淡道:「賊王十年前就金盆洗手了。他選擇的是皇宮。」

  她心理平衡了。

  杜紛紛點點頭,然後問:「所以呢?」

  他歎了口氣,不知道是為賊王的選擇,還為她的笨腦袋瓜,「所以這世上沒有一個外賊敢上唐門找死。」

  她終於聽懂了,「你說剛才那兩個是……家賊?可是他們為什麼要來偷你的空棺材?」

  「因為他們想知道裡面藏著什麼。」

  「他們明明不是搬過嗎?」有沒有東西總能感覺的出來吧。

  「除非親眼看到,不然他們絕不會相信這個棺材是空的。」

  她瞪著他道:「你是不是早知道會這樣才讓我去買完箱子又買棺材?」

  葉晨興奮地笑道:「有趣吧?」

  「有趣個屁啊!」她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就為了這個狗屁理由,害的她又是肩酸又是腿疼……這究竟是為什麼啊為什麼?!

  他臉色突然一緊,「還是你喜歡我正經點?」

  「……」短暫的沉默後,她仰起頭,徐徐道,「正經才是屁。您還是保持您的本色吧,我最近比較適應這種。」她一邊說,一邊內心淚流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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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43 PM


第十五章 這款鞋子很搶手

  葉晨滿意地笑笑,抬頭望月道:「我們去踏青吧?」

  踏……青……?

  杜紛紛俯瞰自己因為站太久而瑟瑟發抖的雙腿,又仰望他因為睡了一覺而精神煥發的面容,悲愴地問道:「可以不去嗎?」

  葉晨沉默了下,徐徐道:「紛紛啊……」

  「……嗯?」

  「為什麼同樣的問題你總是喜歡重複的問呢?」

  杜紛紛垂頭,小心翼翼地拭去眼角淚花,「因為我堅信……奇跡總有一天會出現的!」

  葉晨忍不住拍拍她的腦袋。

  這是什麼意思?意思是他也被感動了嗎?

  杜紛紛眨著小鹿般濕潤的大眼睛,水汪汪地凝望著他。

  「紛紛啊。」他歎了口氣,「做夢這種事,等踏青完再說吧。」

  ……她就知道,就算這世上真的有奇跡,也早就被葉晨給毀屍滅跡了。

  月過中天。銀色的光粉撒在地上,鋪出一條月牙白的小道。

  杜紛紛走在葉晨後面,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衣服與月光融為一體。

  「啊。」

  雖然是細微的驚呼,但葉晨仍是回過頭,「怎麼了?」

  她呷了呷嘴巴,「剛剛,我以為你的衣服要被月光融化了。」

  葉晨微笑,「哦?那不是化羽登仙?」

  杜紛紛擔憂地看著他被月亮照得白花花的衣服,「不是啊,我是擔心你等會兒會光溜溜得從月光裡走出來。」

  「……」葉晨呼出口氣,一指路旁,「去折個芭蕉葉給我。」

  「做什麼?」

  「替我擋住月光。」他俯視著她,臉色因背著月光而顯得陰冷,「省得它偷我衣服。」

  於是,杜紛紛這個萬能保鏢有多了一項任務——替葉晨大人撐傘。

  越往前走,她越覺得不對頭,「我怎麼覺得……這條路這麼面熟呢?」

  「你猜。」

  「啊!是去地牢的路!」杜紛紛一時說得激動,芭蕉傘從手中滑落,直直地頂在葉晨頭上,像小舟般前後搖晃搖晃。

  糟糕!

  她心驚膽寒地看著那翠綠葉瓣下越抿越緊的嘴角,然後默默抓住葉子,若無其事地舉成原來的樣子。

  葉晨眨了眨眼睛,「我剛才好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是我的錯覺嗎?」

  杜紛紛點頭如小雞啄米。錯覺錯覺錯覺……

  葉晨歎氣道:「紛紛啊。」

  她心頭一凜。通常他這麼叫她都沒好事。

  果然,他一臉痛心地說:「我可以原諒你的不小心犯錯,卻不能原諒你有意地騙我。」

  杜紛紛胸口被狠狠擊中。

  愧疚和懊惱像刺穿小腹後的血液,流得滿身都是。

  她哆嗦著雙唇,「那我可以不可以重新再來一遍?」

  「嗯,可以是可以。」他挑了挑眉,「不過我不保證對白跟剛才一樣。」

  「……」

  地牢仍是那個地牢,唯一的變化就是旁邊點著兩排油燈。

  杜紛紛小心翼翼地掩護在葉晨身前,「唐掌門不是說這裡有十八道關卡嗎?」怎麼這麼暢通無阻?

  葉晨悠然地走在後面,「有三種可能。」

  「哪三種?」

  「第一,唐掌門騙我們。」

  「我覺得以唐掌門的為人……」杜紛紛原想替唐恢弘辯解幾句,但仔細想了想後,又歎氣道,「這也是一種可能。」

  「第二,守關卡的人都睡覺去了。」

  提到睡覺兩個字,杜紛紛就不由打了個哈欠,然後豔羨道:「唉,這就是福利啊。」哪裡像她……

  「第三,」葉晨頓了頓,緩緩道,「就是十八道關卡都設在一處。」

  杜紛紛剛要直起的腰瞬間又彎了下去,咕噥道:「難道是節約人手?」

  話是如此,但直到關楚越的牢房門口,他們依然沒有見到任何機關和阻攔。

  「以後唐恢弘乾脆改成唐哄哄好了。」什麼十八道關卡,說得跟真的似的,害她提心吊膽了一路。

  「好啊。」葉晨很爽快地附和,「下次我就這麼叫他。」

  杜紛紛大囧。「我開玩笑的。」

  葉晨板起臉,「我很認真。」

  「那,可不可以別說是我起的。」那是唐門掌門啊唐門掌門……光聽就知道門路多多,不是一般人能得罪得起的。

  「可以啊。」葉晨摸摸下巴道,「我就說是一個用芭蕉砸了我腦袋還死不承認的傢伙起的。」

  「……」什麼叫小肚雞腸?這就叫小肚雞腸。杜紛紛對於成語的領悟更進了一步。「我們到底來這裡幹什麼?」

  「竄門。」葉晨伸手摸著門鎖,「喏,劈開它。」

  杜紛紛嘴角一抽,「這又不是西瓜,我家的也不是西瓜刀。」

  葉晨退後兩步,沉吟道:「我覺得唐哄哄這個外號吧……」

  劈!

  杜紛紛緩緩收回刀,面無表情道:「劈開了。」

  他努了努嘴巴,「進去看看。」

  杜紛紛踢開門。

  牢房黑漆漆的一片,外頭油燈微弱的燈光只能照到門口那一小塊三角。

  杜紛紛飛快地望了一眼,「沒人。」

  葉晨出乎意料道:「有人。」

  杜紛紛不服氣道:「哪裡?」

  他指了指上面。

  不多時,她便聽到上頭一串輕重不一的腳步聲正從這邊走來。

  杜紛紛看著唐恢弘帶頭走下來時,突然小聲對葉晨道:「我們這種情況,就叫捉姦在床吧?」

  「……」葉晨橫向走開兩步。

  「沒想到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居然能遇到葉大俠和杜姑娘,」唐恢弘說話的時候嘴角一直往上彎,但落在杜紛紛眼裡卻是說不出的冷意。「真是太讓人意外了。」

  葉晨突然沉聲道:「紛紛,你為什麼總是不聽話呢?」

  杜紛紛傻愣愣地看著他。

  就她這樣的,還能歸類到不聽話?他不如養只鸚鵡算了。

  「我說不要來,你偏偏要來,真是……唉。」葉晨的語氣轉入沉重。

  不要來?偏偏要來?

  杜紛紛眨巴著眼睛看他,似乎想提醒他,他把兩句話說倒了。

  葉晨不等她說話,又轉頭向唐恢弘抱拳道:「唐掌門,叨擾了。天色不早,不如大家都洗洗睡吧。」

  唐恢弘腳步向右微移,不動聲色地擋住他的去路,「葉大俠,有些話還是說清楚的好。」

  葉晨挑眉,「非要說?」

  唐恢弘含笑不語。

  「好吧,其實我們這次……」他突然撩起衣擺,伸出腳,「是來向楚越炫耀新鞋子的。」

  杜紛紛猛地瞪大眼睛。

  那雙本應該放在她衣櫃裡的藍緞銀花鞋正光鮮得套在他腳上。

  葉晨喜滋滋道:「紛紛說看到楚越腳上穿著這雙金玉坊半月前才進的新鞋很漂亮,所以特地買來送給我。」

  這是謊言,謊言,無恥的謊言!

  杜紛紛蹲在地上,默默地望著鞋子流淚。

  唐恢弘目光閃爍,打了個哈哈道:「那真是不巧。楚越說想清淨,所以我將他關到別處去了。累得葉大俠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葉晨眼神一晃,突然凝在唐恢弘身後青年的腳上。

  青年被他看的心頭發虛,腳微微向後一縮。

  葉晨收回目光,別有深意地笑道:「看來這雙鞋……是唐門門人的標誌啊。」

  杜紛紛順勢望去。果然,那青年穿的也是藍緞銀花鞋。

  唐恢弘摸了摸鼻子笑道:「年輕人嘛,總是喜歡打扮得漂亮些。天色不早,葉大俠和杜姑娘還是早點歇息吧。晚上路黑,容易走岔。」

  葉晨聳肩,「如果唐掌門不堵著門口的話,我現在已經躺在床上了。」

  唐恢弘皮笑肉不笑道:「是唐某失禮了。」

  葉晨微微一笑,「沒關係,老年人都這樣。」

  「……」

  回住處的路上,杜紛紛糾結地看著葉晨腳上的鞋。

  他的衣擺太長,若不是特別關注的話,根本不會看到鞋子。

  「這是我的鞋……」她小聲嘟囔。

  葉晨瞥了她一眼,「你能穿嗎?」

  「……我可以賣掉。」當時一時衝動買下來,讓她為那二兩銀子心痛到現在。

  葉晨停住腳,嘴角慢慢扯出一個不算笑容的彎度,「紛紛,我剛才好像忘記叫唐哄哄了……幸好他沒走遠,我們不如再回去一趟吧?」

  杜紛紛吃驚地看著他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然後又低頭戀戀不捨地看著那雙鞋子。孰輕孰重的鬥爭在心頭劇烈展開,最後她閉上眼睛,咬牙忍痛道:「葉大俠,請您收下這雙鞋子吧。」

  「唉,這多不好意思啊。」葉晨邊了無誠意地說著,邊穿著鞋子走遠了。



第十六章 誤會發生的過程

  翌日杜紛紛起床,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是自然醒的。

  若是她沒記錯的話,上次自然醒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難道葉晨大人看在一雙鞋的份上良心發現,終於決定重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懷著這樣美好的想望,杜紛紛緊張又期待地來到花廳,但眼前的一幕讓她完完全全震驚了。

  葉……葉晨……葉晨大人居然為一個美女親自舀湯?!

  她一定是在做夢,嗯嗯,因為夢都是反的。以葉晨大人的為人,不讓別人替他舀湯就已經不錯了,讓他替別人舀湯……除非葉晨大人腦袋被門夾了。

  她忍不住嘲笑自己夢裡的荒唐。還是快點回去繼續睡覺,等醒來會發現世界其實還是正常的。

  杜紛紛轉身,朝前邁了一步。

  「紛紛。」葉晨的聲音堅持不懈地傳過來,「你要去哪裡?」

  呃,在夢裡頭,不理他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杜紛紛又向前走了兩步。

  「紛、紛……」聲音漸漸轉入低沉,「小籠包的皮很薄,肉很多哦……」

  杜紛紛的鼻子動了動。

  這味道、這味道……也太真實了吧?

  難道……是、真、的?

  她驀然轉過身,臉上瞬間咧開一抹比朝霞更加燦爛的笑容,「哈哈,葉晨大人早!」

  葉晨手指在下巴上摩挲著,「嗯,我還以為你避我如蛇蠍,所以扭頭就走呢。」

  ……

  她是避他如蛇蠍啊,只是不敢扭頭就走而已。

  杜紛紛低頭走進花廳。

  在一旁幹晾很久的唐菁菁終於找到開口的機會了,「這位便是『綿雨刀』杜姑娘吧?久仰大名。我是唐菁菁。」

  葉晨施施然地補充道:「唐大掌門的外甥女。」

  總結就是——就是給飯吃的。

  杜紛紛熱情地回應道:「唐姑娘容貌脫俗,氣質出眾……」

  葉晨暗暗點頭,這兩句用得還湊合。

  「想必用毒如神,殺人如麻吧?」

  唐菁菁的笑容僵住,然後默默地轉頭看葉晨。

  葉晨用手緩緩地摸了下下巴,然後淡淡道:「紛紛,豆漿涼了。」

  豆漿?

  杜紛紛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歡樂地一手包子一手勺子,大快朵頤起來。

  唐菁菁的目光在葉晨和杜紛紛身上轉了兩圈,豔羨道:「葉大俠和杜姑娘的感情一定很好。」

  噗!

  兩滴白色的豆漿從杜紛紛的鼻孔裡飛出,精準地落在最後一個小籠包上。

  葉晨面無表情地看著那鮮明的兩點白色,默然地拿起空碗,仿佛致哀般地將小籠包的盤子覆住。

  杜紛紛恍然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眼不見為淨?」

  唐菁菁又喟歎,「果然,最體貼杜姑娘的人是葉大俠,而最瞭解葉大俠的人是杜姑娘。」

  杜紛紛好奇地看著她的眼睛。

  究竟是受過什麼樣的創傷才能讓她眼睛裡的世界扭曲成這個樣子啊?

  吃過飯,唐菁菁邀請杜紛紛去她的臨湖閣小坐。

  杜紛紛看著那塊龍飛鳳舞的『臨湖閣』匾額,好奇道:「為什麼你住的地方名字裡沒有『毒』字?」

  唐菁菁楞了一下,笑道:「原本是有的。只是我嫌它太張揚,就改了。要知道,下毒是神不知鬼不覺才見功力的。」

  ……

  杜紛紛又望了一眼匾額,突然覺得『臨湖閣』三個字看上去比『毒手居』還要險惡百倍。

  臨湖閣裡頭倒很幽雅清靜。

  綠木,紅花,藍湖,仿佛世外桃源。

  杜紛紛坐在涼亭裡,看著四周如畫美景,不禁感歎道:「真漂亮。」

  唐菁菁笑道:「傳聞葉大俠的孤絕峰才是渾然天成而秀絕天下,我這裡不過是些人工斧鑿的假物罷了。」

  杜紛紛聳肩道:「孤絕峰再好也與我無關,倒不如欣賞眼前的美景實在。」

  唐菁菁沉默片刻,看著她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杜姑娘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哈?」正全神貫注於游魚的杜紛紛莫名其妙地轉過頭,「誤會?沒誤會啊。」她們不是才剛剛認識嗎?有什麼時間創造誤會啊。

  但話到了唐菁菁耳朵裡立刻成了反諷,「杜姑娘,你要相信我。」

  「哈?」剛剛認識就要上升到互相信任的階段,她要求的進展會不會太快一點了?

  「杜姑娘。」唐菁菁抓住她的手,語氣誠懇,「我與葉大俠是清白的。」

  「……」杜紛紛呆呆地看著她半晌,冒出第三句,「哈?」

  「因為豆漿離我比較遠,所以葉大俠才會順便幫我舀的。」

  杜紛紛感慨道:「他從來沒幫我順便過。」

  其實她說這句話純屬對事不對人,但到了唐菁菁耳朵裡就變成對事也對人了。於是她趕緊道:「我對葉大俠絕對絕對沒有非分之想,杜姑娘一定要相信我。」

  話說到這份上,若是杜紛紛還聽不出她在說什麼那她就是傻瓜了,「等等。其實是不是你誤會了什麼?」

  唐菁菁連忙搖頭,「我沒有誤會什麼。我很瞭解。」

  ……你雖然瞭解,但瞭解得似乎有點偏差。

  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杜紛紛表情十分鄭重道:「唐姑娘,我能不能請你幫一個忙?」

  唐菁菁豪氣道:「但說無妨。」

  杜紛紛重重地握著她的手,「請你對葉晨非分之想一下吧!」最好想到兩人花好月圓,你儂我儂,騰不出時間來理她。那樣她就能輕輕鬆鬆地混過三個月,逃出生天!

  唐菁菁呆呆地看著她,半天才吐出一句,「哈?」

  「其實葉大俠真的是不可多得的夫婿人選啊!」當然不可多得,要不然全天下的女人還不都出家當尼姑,誓死不嫁人?

  杜紛紛繼續道:「他年少英俊。」卻很陰險。

  「聰明絕頂。」善於欺淩。

  「武功高強。」翻身無望。

  「名聲斐然。」人品不談。

  「戰績輝煌。」前途無光。

  「所以……絕對是值得託付終身的人啊。」一託付,立刻往生,終結得多快。

  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她也只能推別人入火坑了。

  杜紛紛不安地咬著手指,不讓爬滿愧疚的臉曝露在她面前。

  唐菁菁怔忡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道:「杜姑娘……」

  「嗯?」

  「你果然很喜歡葉大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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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45 PM


第十七章 守口如瓶不是錯

  杜紛紛覺得,其實溝通是一門深奧的學問。如果不掌握一定的技巧,是無法連接雙方的思維的。

  比如她與葉晨。

  比如她與唐菁菁。

  不過葉晨與唐菁菁還是有區別的。

  一個是萬年公害,一個是暫時無害。

  「紛紛。」唐菁菁目光有些閃爍,似乎想說什麼,又有點猶豫,「你每次見到葉大俠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啊?」

  恨不得是最後一面!

  杜紛紛決絕地想。

  唐菁菁小聲道:「會不會……心跳加快?」

  「會!」而且血液逆流,兩腿發抖,眼前所有色彩斑斕的景物瞬間刷成黑灰白,雕欄玉砌的如畫庭院立刻變成人間煉獄。

  杜紛紛越想越覺得自己簡直是一隻在狼口晃悠的小白兔。不知道哪天狼大人一個不高興,就把她給吃拆入腹,連毛都不帶拔的。

  「那你會不會見到他就很開心,見不到就很難過?」

  杜紛紛望著她嫣紅的雙頰,沉聲道:「請把開心和難過的位置對調一下。」

  唐菁菁顯然沒有在認真聽她的話,兀自激動地接下去道:「看來,我的確是像你喜歡葉大俠一樣,喜歡上他了。」

  砰。

  杜紛紛的頭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唐菁菁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我需要冷靜。」

  唐菁菁黯然道:「你也覺得我不該喜歡上他對不對?可是我沒有辦法,當他從我的生命中消失時,我才發現,原來我已經不能沒有他。」

  她突然抓住杜紛紛的手臂,哀求地問道:「我應該怎麼辦?」

  杜紛紛抬起頭,十分嚴肅地看著她,鄭重問道,「你喜歡的是誰?」

  「……」唐菁菁像是受了驚嚇似的放開了她,背過身,「我不能告訴你。」

  「呃,那就算了。」杜紛紛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到踏青的時候了。曾幾何時,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

  唐菁菁突然轉過身,「但是如果你一定要問的話……」

  杜紛紛從來不是執著的人,聞言連忙道:「其實,你不說也可以的,千萬不要勉強。」

  唐菁菁炯炯有神地望著她。眼神中那頻閃頻閃的光芒讓杜紛紛覺得,如果她不繼續問下去,簡直是一種罪孽,「呃,當然,如果你肯說的話更好。」

  「那你不能告訴別人哦。」

  雖然杜紛紛不覺得這種事有什麼好宣揚的,但還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好。」

  「我喜歡的人是……」她聲音細如蚊鳴,「楚越。」

  「啊,果然很相配。」杜紛紛恭維完才猛地醒轉過來,「哈?!你說誰?」

  「楚越。」或許是把秘密壓抑在心裡太久,唐菁菁說出口的時候,心頭一片輕鬆。

  杜紛紛沉默半晌道:「那個喜歡穿藍緞銀花鞋的傢伙?」想起被魘昧似的花二兩銀子買的鞋,她就決定……不待見他。

  唐菁菁驚訝道:「他向來只穿黑色布鞋的。啊,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你不覺得驚訝嗎?」

  「驚訝?為什麼要驚訝?男歡女愛很正常啊。」杜紛紛聳肩想了想,突然拍案而起,「啊,楚越……他不是你的殺父仇人嗎?」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唐大掌門只有一個妹妹。

  楚越殺的是唐大掌門的妹夫。唐菁菁是唐大掌門的外甥女。

  那聯繫起來,死的那個賈瓊不就是她爹?!

  唐菁菁看著她震驚的眼眸,緩緩地點了點頭,「他是我後爹。不過,我想他的死,除了我娘外,也沒人會真的傷心。對於唐門來說,他就像一顆放在米缸裡的屎,又髒又臭又討厭。」

  「呃。這麼說來,楚越還算是為民除害囉?」杜紛紛挑了挑眉。

  「可惜等奶奶一出關,他就要被處決了。」唐菁菁說著,一低頭,眼淚如掉了線的珍珠,嗒嗒地落了一串,毫無間歇。看的杜紛紛半天合不攏嘴。

  「杜姑娘,我可以叫你紛紛嗎?」她抬起淚汪汪的眼眸。

  杜紛紛內心被攻陷得一塌糊塗。「可以。」

  「紛紛,」她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借下肩膀給我靠吧。」

  「嗯。你靠吧!」杜紛紛十分義氣地挺直上半身。

  半個時辰後——

  杜紛紛的身體微微朝前傾斜了點。

  一個時辰後——

  杜紛紛的身體已經成弓狀。

  一個半時辰後——

  杜紛紛摸著癟癟的肚子,終於忍不住開口:「唐姑娘,天涯何處無芳草,下處風景會更好。你有沒有考慮過,找一個更強壯、更結實、更可靠的長期肩膀?」

  唐菁菁揉了揉眼睛,神智在半睡半醒,「你說誰?」

  杜紛紛隆重推出,「葉晨葉大俠。」

  「……」

  帶著一身腰酸背痛,杜紛紛總算從臨湖閣逃出來了。

  回房的路上,葉晨坐在樹下悠然地飲茶。

  杜紛紛作頭暈腦脹、神志不清狀從旁偷偷溜過。

  正要得逞,葉晨陰柔中帶著熊熊烈焰的聲音響起了,「紛紛……」

  「……啊哈哈,原來葉大俠在這裡啊。」杜紛紛諂媚地倒退回去,「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識。相見不如懷念,懷念不如不見。呵呵……」

  葉晨倒了一杯茶,當著她的面往裡撒了些白色粉末。「喝茶。」

  杜紛紛看著迅速與水融為一體的粉末,沉聲道:「毒藥、迷藥還是瀉藥?」

  「喝了你就知道了。」

  「不喝行不行?」

  「行。」他一如既往地從善如流。

  杜紛紛手顫悠悠地拿起杯子。茶水輕晃,她的臉在緩波中扭曲。

  「今天唐姑娘找你談什麼?」葉晨的話漫不經心地插進她和水光浮影之間。

  杜紛紛迅速放下杯子,簡略地闡述了下臨湖閣的景色和由來。

  葉晨挑眉,「沒了?」

  「沒了。」

  「哦,那喝茶吧。」

  「……」杜紛紛咬牙,「其實,還有一點點。」

  葉晨斜眼等著她說。

  「唐姑娘有心上人了。」杜紛紛堅決地把楚越的名字吞到肚子裡。她的優點雖然不多,好在其中有一條就是守信用。

  「哦,是誰?」他果然問。

  「我答應過唐姑娘不說。」她語氣堅決,額頭分明刻著『不說就是不說』六個大字。

  「無論如何也不說?」

  杜紛紛剛毅地點頭。

  葉晨摸了摸下巴,「唐菁菁喜歡楚越,那楚越喜不喜歡唐菁菁呢?」

  「不知道哎……」她猛地瞪大眼睛,「你怎麼知道唐菁菁喜歡的人是楚越?」

  「偷聽啊。」

  葉晨大人就是葉晨大人,偷聽偷窺在他嘴裡都跟吃飯睡覺似的,理直氣壯又理所當然。但是……

  杜紛紛牙齒磨得囉囉直響,「你既然都偷聽到了,為什麼還來問我!」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守口如瓶。」

  這是什麼意思?意思是她剛才接受了考驗,而且通過了?

  葉晨道:「唐菁菁既然說楚越只穿黑色布鞋,那當天關在地牢裡的應該就不是他。」

  杜紛紛反駁道:「難保他以前是勤儉節約,進地牢以後就破罐破摔,拼命享受剩餘人生,準備一次活個夠本。」

  「在你回來之前,我去了趟鞋鋪,鞋鋪老闆說那款鞋他一共賣出過兩雙。你一雙,唐不平一雙。」

  杜紛紛瞪大眼睛,「鞋鋪老闆不是不記得了嗎?」

  葉晨含笑,「我用二十兩讓他記了起來。」

  杜紛紛沉默了下到:「唐不平是誰?」

  「我想,應該是那天我們在地牢被唐恢弘攔住時,那個跟在他身後的人。」

  對哦,那個人腳上也穿著那麼一雙。杜紛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可是唐掌門為什麼要找人假扮楚越呢?」

  「或許……」葉晨手指摸著杯沿微笑,「他不想有人來查這件事,更不想我來查這件事。」

  杜紛紛恍然道:「所以楚越很可能是被冤枉的囉?」這樣一來,唐菁菁的芳草又有春天和希望啦。

  「紛紛啊。」

  「嗯?」

  「想要錢嗎?」充滿誘惑的口吻。

  杜紛紛挺起胸膛,道:「我不吃嗟來之食!」

  「一千兩哦。」

  ……

  杜紛紛身體向前傾,「幹什麼?」

  「幫我查清楚楚越的案子。」

  她吞了口口水,「……兩千兩?」

  「成交。」

  這就是所謂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杜紛紛悲哀地看著他遞過來的一千兩。

  「訂金。」

  她猛地接過銀票放入懷裡,順手拿起面前的茶杯發洩似的仰頭飲盡。

  葉晨含笑道:「是瀉藥。」

  杜紛紛拿杯子的手僵住。她居然喝了?!

  她強自鎮定道:「有解藥嗎?」

  葉晨點點頭,「有的。」

  「能給我嗎?」

  「不能。」

  杜紛紛悲憤地抿起嘴唇,「為什麼?!」明明她都已經傻乎乎地同意為他繼續賣命了。嗚嗚,這真的是在賣命啊。為了這兩千兩,天知道她又要少活多少年。

  「因為……」葉晨嘴角一勾,說不出的森冷,「我們相處了這麼久,你居然真的對我一視同仁,守口如瓶。紛紛啊,守信用是不錯,但太絕情就很不好哦。」



第十八章 春光明媚思春時

  鑒於杜紛紛跑了一下午的茅廁,葉晨仁慈地沒有拉她一起去踏青,而是留她安安靜靜地在房間裡深刻反省。

  晚飯時,杜紛紛姍姍來遲。

  葉晨對著滿桌的美食餓著肚子,體貼地等著。

  杜紛紛雄糾糾氣昂昂地踏進門檻,酷酷地抱刀立於桌前,沉聲喝道:「葉晨。」

  他右眉輕挑,雙頭托著下巴,笑咪咪地望著她,「嗯?」

  「以後我的飯菜直接送到我的房間。」她說完,換了口氣,側過臉,用眼角居高臨下地睥著他,接著冷冷道,「我單獨吃。」

  葉晨眨了眨眼睛,緩緩道:「你確定?」

  杜紛紛重重地點頭。

  葉晨微笑,「好啊。」

  杜紛紛狐疑地掃視著他臉上的每一寸表情,「你不會又耍什麼花招吧?」

  葉晨笑容加深,「你怕麼?」

  「怕?」杜紛紛好像被踩到尾巴似的,全身毛髮立刻豎起來,拍胸道,「我杜紛紛闖蕩江湖這麼多年,怕蜈蚣怕蟑螂怕老鼠怕蜘蛛,就是不怕人!哼!」

  她仰高頭,用挺拔的脊柱來顯示她的傲慢。「那我回房等著。」

  瀟灑轉身,她一步一步沉穩地向前邁著。

  習武之人的直覺告訴她,葉晨的目光正牢牢地鎖在她背上,所以她一定要鎮、定!

  「紛紛啊。」就在她離門洞還有七八步的時候,葉晨的聲音終於追蹤過來了。

  她停下腳步,卻不轉身,傲氣凜然地回道:「幹什麼?」

  「我覺得……你的脖子長得很好看,讓人很想咬一口。」

  ……

  杜紛紛縮起腦袋落荒而逃。

  回到房間,反手關上門,杜紛紛靠著門平了平氣,又呼嚕呼嚕灌了一壺的水。

  葉晨被她的氣勢嚇到了嗎?

  她皺著眉頭回顧起剛才的每一個步驟。

  冷酷、陰冷、殺氣騰騰……

  她應該表現得很好吧?

  經過一下午的痛定思痛,杜紛紛終於總結出自己之前之所以處處被動挨打,完全歸咎於她軟弱的言行上。人都是欺善怕惡,恃強淩弱的,所以她要翻身就一定要先自強!

  在未來的日子裡,她將會用強硬的語言,冷漠的表情將葉晨的氣焰好好打壓下去!

  抱著對未來的良好願望,她決定瞇一會,等葉晨乖乖送飯過來。

  這一瞇,就是一夜。

  翌日天濛濛亮,杜紛紛抱著直打鼓的肚子敲開了葉晨的房門。

  葉晨站在門裡,一身雪白的褻衣,長髮如墨,明眸如星,怎麼看都像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羸弱書生。

  杜紛紛晃了晃腦袋,努力把自己從眼前的假像裡拔出來。

  「葉晨……」她一開口,便被自己聲音裡的虛弱嚇了一跳。

  葉晨抱胸睨著她。

  由於沒有一站一坐的對比優勢,所以杜紛紛現在是仰望狀。「你昨晚為什麼沒有送飯過來?」

  好餓啊!

  她聽到自己的肚子又咕嚕了一聲。

  「這件事啊,」葉晨摸著下巴,「你又沒說要誰送。」

  「……」她沒說嗎?杜紛紛拼命地回憶著。

  「紛紛啊。」葉晨突然彎腰,鼻子幾乎抵在她的額頭上,「你有時間想這些有的沒的……還不如好好查案。這樣才能早日離開啊。」

  好好查案?

  早日離開?

  杜紛紛仿佛在剎那打通任督二脈,靈台一片清明!沒錯,只要破案,她的任務自然就完成了,也就不用待在這裡了!

  她興奮地抬頭,鼻子正好掃過他的嘴唇。

  葉晨瞬間站直身體。

  ……

  「剛……才……」是不是發生很可怕的事情了?

  她震驚地摸著鼻子,偷偷地瞄向他,卻發現他一臉的高深莫測。

  ……剛剛應該是錯覺,不然以他的為人早就以輕薄的罪名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了。嗯,所以……剛剛是錯覺沒錯。

  她連吞了好幾口口水,定了定差點飛散的魂魄,結巴道:「呃,沒什麼。我只是過來問聲早安。呃,我,我去補眠。突然發現肚子一點都不餓了,呵呵,好睏,睏死了……」

  看著她狼狽逃竄的背影,葉晨輕輕撫上嘴唇,臉上的漠然慢慢化作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追緝通緝犯杜紛紛很有經驗,但查案尚屬首次,一時也沒什麼頭緒。

  她努力把現在手頭上有的線索想了一遍,最後決定把苗頭對準唐不平。既然他曾在地牢裡假扮楚越,想借此讓葉晨死心,就說明他對楚越的案子多多少少都參與了。

  不過如何接近他是一門學問。

  以她和葉晨現在在唐門的特殊地位,一舉一動都會惹人疑竇,最好的接近辦法就是……熟人介紹。

  杜紛紛在唐門算得上熟人的只有唐恢弘和唐菁菁。

  前者她想都不想就否決了。

  唐哄哄一看不是主謀就是幫兇,這種人物向來要在謎底快揭曉的時候接觸,這樣才能欣賞到他在驚慌之下的垂死掙扎。那麼剩下來就只有……

  杜紛紛看著窗外的明媚春光,計上心頭。

  臨湖閣。

  唐菁菁驚訝地看著杜紛紛捧著一大包零嘴上門。

  「這個是……」

  杜紛紛一把塞進她的懷裡,「我有事相求。」

  唐菁菁看看懷裡的東西,又看看她,失笑道:「一場朋友,何必來這些虛禮?」

  「我只是覺得,一邊吃東西一邊說事,心情會愉快一點。」所謂拿人手段,吃人嘴軟,杜紛紛決定用美食進攻。

  唐菁菁拿起一串糖葫蘆,咬了一口道:「這個是東街張大爺那裡買的吧?嗯,山楂果然還是那麼新鮮。」

  ……

  杜紛紛囧囧地想起,她的美食都是在唐門內部買的。也就是說,她正用唐菁菁家的東西收買唐菁菁。這樣的話……效果會不會打折扣?

  杜紛紛覺得這是個大紕漏。

  「對了,你要我幫什麼忙?」唐菁菁拍拍身邊的石凳。

  杜紛紛一屁股坐下,咬牙鼓起勇氣道:「其實,我想嫁入唐門。」

  「噗!」山楂碎末四濺,噴在石桌上,點點猩紅。唐菁菁急忙捂住嘴巴,驚魂未定地看著她,「你剛剛說什麼?」

  「我想嫁入唐門。」杜紛紛一臉沉重道,「春光這麼明媚,是思春的好時節。」

  哢嚓。

  唐菁菁分明聽到自己的下巴掉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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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47 PM


第十九章 一枝紅杏騎牆頭

  喜鵲在枝頭輕唱。

  紅豔豔的山楂末仍躺在灰白色石桌上,附在上面的糖漸漸融化,粘糊糊的一圈圈。

  唐菁菁托起下巴,沉聲道:「那葉大俠怎麼辦?」

  「他?應該會很高興吧。」她為了查案,都已經不遺餘力到入狼口,闖虎穴的地步了,他還有什麼好不滿意的?

  「我知道了。」唐菁菁突然一拍掌,然後壓低聲音道,「你和葉大俠在吵架,對不對?」

  杜紛紛搖了搖頭,正色道:「我們從來不吵架的。」她仰頭,將奪眶欲出的眼淚倒流了回去,「因為吵架這麼光明正大的事情,葉晨大人是不屑做的。」

  唐菁菁自說自話地接道:「換句話說,你想紅杏出牆,讓葉大俠為你吃醋,為你著急,增進雙方感情,對不對?」小倆口鬧彆扭,一方用出牆來刺激另一方。這是常見的手段。

  杜紛紛怔住,然後緩緩低頭,用額頭一下一下地磕著石桌。

  唐菁菁好奇道:「你在做什麼?」

  「……極度需要冷靜。」

  「唉,我們一場朋友,這種小忙義不容辭。」唐菁菁拍著她的肩膀。她的嘴巴雖然在歎氣,但眼睛閃爍的卻是滿滿的興奮。

  杜紛紛猛地抬起頭,雙目水汪汪地望著她,「真的?」

  「當然!」

  好吧。只要能夠達成目的,那曲折的過程、離奇的對話就忽略不計吧。杜紛紛用小指拭去眼角的淚花。

  唐菁菁問道:「唐門子弟三千,紛紛,你喜歡哪種呢?」

  杜紛紛握拳道:「穿藍緞銀花鞋的那種。」

  唐菁菁楞了下,轉而同情地望著她,「紛紛,你在這種時候你還忘不了葉大俠,你果然投入感情太深。」

  「……」杜紛紛傻眼,「哈?」

  「藍緞銀花……那不就是葉大俠昨天穿的鞋嗎?」

  杜紛紛猛然想起那唯二的兩雙藍緞銀花鞋其中一雙正在葉晨腳上。「不是,我說的是……」唐不平啊唐不平!

  她拼命做著口型。

  唐菁菁一個字一個字地認讀著,「糖……葫……蘆?」

  ……這糖葫蘆和唐不平除了第一個字外,有哪個字的口型是相像的?

  杜紛紛手指悲憤地摳著石桌桌底。

  唐菁菁驚訝道:「三哥從來不出中心城半步,你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杜紛紛迷茫地看著她,「哈?」難道真的有人會取名叫糖葫蘆?

  「不過三哥雖然沉默寡言,但容貌清秀,氣質儒雅,的確是上佳的夫婿人選。紛紛,你有眼光。」唐菁菁一把抓起她,興匆匆地往外走,「我這就帶你去見他。」

  ……

  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步田地?

  杜紛紛在去的路上,百思不得其解。

  見到唐葫蘆,杜紛紛的第一反應是,他不像糖葫蘆,糖葫蘆沒有他這麼白。第二反應是,他也不像唐門中人,唐門中人沒有他這麼溫和。

  唐門中人再怎麼隱藏,骨子裡總帶著幾分毒氣。

  ——就好似唐菁菁。即便她此刻看上去和一個天真爛漫的普通少女沒有區別,但杜紛紛總是不經意地想起她當初解釋臨湖閣來源時的表情。

  驕傲又自信。

  但唐葫蘆卻像是罌粟田裡的白棉花,淡雅如素,與世無爭。

  又或者,這樣的人已經到了唐菁菁所說的,神不知鬼不覺下毒的最高境界?

  因為即便她此刻清楚地知道他的父親是唐大掌門,卻仍舊興不起半點防範之心。

  等等。

  杜紛紛驚訝地指著他,「你說他是唐掌門的兒子?」唐恢弘這樣老奸巨猾的父親怎麼會有這樣潔白無暇的兒子?

  唐菁菁點點頭,然後疑惑道:「你知道三哥的名字卻不知道他是掌門的兒子?」

  ……她要說的從頭到尾都是唐不平好不好?杜紛紛哀怨地想。

  「三哥,紛紛有事想請你幫忙。」

  杜紛紛抬眸,一瞬不瞬地凝望著他。

  她想接近唐不平,唐不平……

  「她想接近葉大俠。」

  砰。

  唐菁菁詫異地看著一頭撞在樹幹上的杜紛紛,「怎麼了?」

  杜紛紛臉貼著樹幹,眼淚順著樹皮潺潺往下流。

  她只是想接近唐不平啊,為什麼事情變得如此複雜?

  唐菁菁看著她啜泣的雙肩,歎息道:「唉。紛紛真是太可憐了,她喜歡葉大俠已經喜歡到不惜自殘的地步,我們一定要幫她。」

  唐葫蘆道:「怎麼幫?」

  「真正的感情一定要經歷磨難方知珍貴。」她想起身陷牢籠的楚越,心中黯然,幫杜紛紛的決心越發堅定。「我們讓葉大俠嘗嘗患得患失的滋味,他就會知道紛紛的百般好處了。」

  她轉頭看向紛紛,「一會兒你和三哥一起去毒手居附近漫步,我會想辦法讓葉大俠路過的。」

  杜紛紛顫巍巍地舉手,「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一會兒漫步,能請唐不平一起去嗎?」只要能夠達成目的,就算經過有些荒誕,她也是能夠說服自己接受的。

  「紛紛,你這樣就太貪心了。孤男寡女,葉大俠可能會吃醋。若是兩男一女,葉大俠一定以為你是迷路。」唐菁菁頓了頓,攤手道,「而且二哥被掌門派到外面辦事去了,就算想叫也叫不到。」

  ……到外面辦事去了?

  杜紛紛看看她,又看看唐葫蘆。

  誰能告訴她,她這一天究竟在做什麼?

  杜紛紛窘迫地跟在唐葫蘆身後。

  雖然兩個人一起在走,但她總覺得在唐葫蘆心目中,自己就像根會走路的小草,就算不小心走丟了,他也不會注意到。

  從這點來說,葉晨大人就恐怖得多。別說走丟,就是稍微走慢點,他的聲音也會溫柔地撲過來,用聽似散漫實則犀利的語言提醒你,走路太烏龜是多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想到葉晨,不免想到他以前的種種手段。眼見毒手居越來越近,她的內心莫名地恐慌,「唐公子。」

  唐葫蘆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我突然有點內急,很想去解手。我看這個計畫不如改天再實施吧?」她抱著肚子,臉上努力作出痛苦的表情。

  唐葫蘆望著她,眼眸清澈如秋水。

  在他的眼波中,杜紛紛內心劇烈地掙扎著。說謊是件多麼可恥的事情啊!尤其還是對著這樣一個男子說謊。

  懺悔之情在心頭氾濫。她深吸了口氣,準備坦白,卻見他移開目光,淡淡道:「好。」

  愧疚感迅速退潮,杜紛紛鬆了口氣,正準備開溜,卻聽到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在身後溫柔地呼喚著——

  「紛紛……」



第二十章 沾花惹草不可取

  轉身的動作瞬間僵住,杜紛紛感到一陣透心的涼意。

  地上一團黑影緩緩朝她的方向移動。

  白色的衣擺比以往短了兩寸,露出藍緞鞋尖。

  風一吹,衣擺撩起,藍緞上的銀花反射出白花花的刺眼光芒。

  「葉大俠。」杜紛紛的聲音瞬間拔高,驚飛了停在樹梢的小鳥。

  葉晨微微一笑,「踏青?」

  杜紛紛想起踏青是葉晨大人的心頭好,立刻殷勤地點頭。

  葉晨眼睛一斜,瞄到站在一旁的唐葫蘆,笑容更加溫和,「和別人?」

  ……

  難道葉晨大人以為她在吃獨食?

  杜紛紛抖抖眉毛,向他拋了一個『等會解釋』的眼神。

  不過從葉晨依舊笑裡藏刀的表情來看,顯然沒讀懂。

  「紛紛……」唐菁菁的聲音突然從毒手居的方向傳來。

  杜紛紛眼角一抽。

  唐菁菁跑到近前,見到葉晨,眼睛頓時一亮,「葉大俠。」剛才她在毒手居轉了一圈沒看到他的人,還以為這次計畫要泡湯,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果然是天意。

  此刻杜紛紛心裡想的是——天要亡我。

  葉晨含笑道:「唐姑娘。」

  「葉大俠也知道這件事了嗎?」唐菁菁眼睛橫斜唐葫蘆和杜紛紛。

  葉晨目光凝於杜紛紛的臉上,徐徐問:「什麼事?」

  「就是……」

  千鈞一髮之際,杜紛紛將輕功發揮到極致,猛地撲了過去。

  但她忘了,在唐菁菁身邊還站著唐葫蘆。

  作為哥哥的唐葫蘆下意識地側身擋在了唐菁菁的前面。

  所以從葉晨的角度看,事情就變成杜紛紛害羞地撲向了唐葫蘆的懷抱。

  「紛紛和我三哥的婚事啊。」唐菁菁不愧是唐門精英,一出手就是猛藥,「紛紛說很想嫁入我們唐家呢。到時候紛紛就是我的堂嫂,掌門的兒媳婦了。」

  ……

  葉晨看著相依相偎的兩個身影,嘴角一勾,「嗯。這倒是個讓人驚訝的大消息。」

  杜紛紛渾身一哆嗦。

  春光這麼明媚,天氣這麼爽朗,怎麼耳邊會有西北風在呼嘯呼嘯呢?

  甩完鞭炮,唐菁菁留下這一大攤爛攤子,興高采烈地拉著唐葫蘆走了。剩下杜紛紛和葉晨在這似春還冬的季節裡大眼瞪小眼。

  杜紛紛在他那『看死你的溫柔』的眼眸下戰戰兢兢地開口道:「葉晨大人,我完全是為了儘早幫您破案,才這樣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想要打進唐門內部啊。我絕對不是背叛,您一定要相信我。」

  「哦?」

  杜紛紛重重地點頭道:「就算您不相信自己的魅力,也要相信一千兩銀票的威力啊。」

  葉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慢吞吞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在你眼裡還不如一千兩銀子?」

  「當然不是。」杜紛紛堅定地搖頭,「這完全沒法比的。」

  您是禍害,銀子是大愛。這怎麼比?

  葉晨臉色稍緩,「那兩千兩呢?」

  「那就更沒法比了。」

  「更?」葉晨終於聽出這裡頭的道道,瞇起的眼睛裡流露出絲絲森芒,「紛紛啊。」

  自知失言的杜紛紛低下頭,準備老老實實地任人宰割。

  「既然你這麼想早日破案,那就幫我去查一下這幾個地方。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楚越應該就被關在它們中的一處。」

  「哪幾個地方?」

  杜紛紛聽他一個一個報著,滿腦的漿糊。「周大嬸家的馬桶……王大夫家的米缸……張老爹家的茅房……我想唐門應該不至於把人藏在那裡吧?」

  葉晨含笑道:「你是以唐掌門未來兒媳婦的身份來說這句話的嗎?」

  「……」杜紛紛乖乖閉上嘴巴。

  為了方便她記憶,葉晨還特地把每個地方都用筆記了下來,連左轉右轉、直走多久都寫得詳詳細細。

  杜紛紛一開始還怕他耍她,所以每到一處,都先埋伏在一旁偷聽一會兒,確定不是陷阱後才躡手躡腳地進去查探。

  但一圈下來,竟然每一處都是真的。

  杜紛紛抬頭望著星羅密佈的夜空,心中默默懺悔:或許是她太多心了。葉晨大人畢竟也是人心肉長的,見她為了破案如此不遺餘力,早就被感動得一塌糊塗,所以才故意將消息透露給她知道。

  雖然這一圈的名單是如此之多,消息是如此之錯,道路是如此之破,但是,這畢竟也是合作的開始。

  她實在不該這麼懷疑他。

  杜紛紛在回去的路上思考著對葉晨表現出來的誠意該如何做善意的回應。

  做一頓夜宵?

  以她的手藝而言……他吃了以後,多半會更加深兩人之間的誤解。

  再幫他搓一次澡?

  ……他會不會以為她要輕薄他?

  不如煮一壺茶,順便舞一套刀法助興?

  ……他會不會以為『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要行刺他?

  ——她突然發現,討好一個人,也是一門很深很深的學問,其難度不下於拍馬屁。

  想著想著,她已經走回毒手居。

  門是緊鎖的,推搡也是紋絲不動。

  杜紛紛考慮了下,在破門而入和翻牆而入中選了後者。

  翻入院子,尚未站穩腳跟,習武之人的警覺讓她握刀的手一緊。

  漫天箭雨忽至。

  黑麻麻的,瞬息將杜紛紛眼前的景色遮蓋。

  杜紛紛拔刀。

  箭,是急雨。

  刀,是綿雨。

  急雨是一陣。

  綿雨卻不絕。

  箭落盡,杜紛紛的刀仍握在手裡,一如她的人,完好無損。

  葉晨房裡的燈亮起。

  杜紛紛鼓著一肚子的氣,踩著憤怒的腳步,氣衝衝地靠近,正要抬手敲門,門卻猝不及防地打開,一片白茫茫的麵粉劈頭蓋臉地罩下來……

  麵粉落定,露出葉晨的臉。

  笑容依舊。

  「紛紛。」他笑咪咪地將手裡的盆放下,「你回來了。」

  杜紛紛悲憤地指著門的方向,「為什麼鎖門?」

  「防賊。」

  手指轉向地上的落箭,「為什麼設置機關?」

  「防賊。」

  手指指向自己的臉,「為什麼潑我麵粉?」

  「防賊。」

  她忍無可忍地怒吼道:「唐門哪來那麼多賊?」

  葉晨聳肩,「那天明明有人來偷棺材的。」

  ……

  「啊,忘記了告訴你,紛紛,這不是普通的麵粉。」葉晨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小的白瓷瓶,獻寶似的道,「裡面還參雜了我在唐門順手順來的癢癢粉。」

  他不說還好,一說,杜紛紛就全身就有種被螞蟻在爬的瘙癢感。

  她雙手抓住門框,努力忍著亂抓一通的衝動,深吸一口氣道:「葉晨大人,你說實話吧,我到底是哪裡又得罪你了。」

  白癡才相信他的防賊論。偷棺材的事都已經那麼多天了,他早不防晚不防,就她晚歸的時候想起來防了?

  葉晨緩緩垂下眼簾,「紛紛啊……」

  說吧說吧,什麼罪名她都認了,只要讓她當個明白鬼。杜紛紛咬牙硬撐。

  「今天早上你輕薄我,我可以不計較。」

  杜紛紛渾身一震。

  難道她鼻子當時真的碰到了葉晨大人的朱唇?!

  她感到腦袋好像正在被十幾輛馬車的車輪接連碾過去。

  葉晨低下頭,湊著她的耳朵輕輕道:「但是我不能原諒你輕薄我之後一轉眼就撲向別人的懷抱。紛紛啊,調戲我不是錯,但沾花惹草,招蜂引蝶就很不可取哦。」

  ……誰敢沾你這朵霸王花,染你這棵食人草啊。

  她驚恐地想到,難道葉晨大人的意思是……讓她負責?

  杜紛紛兩眼猛地一翻,在葉晨陰沉的笑容中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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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48 PM


第二十一章 你一口來我一口

  葉晨托腮坐在浴桶裡。

  身旁約莫兩人高的芭蕉樹低垂著長橢圓的大葉,殷勤地替他遮擋去陽光。

  他的眼眸黑亮,隱含著某種志在必得的決心。

  杜紛紛的心莫名慌張起來,腳步一直一直地後退。

  葉晨突然朝她勾了勾手指,「紛紛啊……」

  她聽到自己尖叫一聲往後跑。

  路很長,是那種碎石鋪成的。

  路的盡頭是一團黑霧。

  她拼了命地跑著,直到眼前突然跳出一隻渾身雪白的狼……

  杜紛紛睜開眼睛,胸膛依然殘留著疾跑後的劇烈起伏。

  剛才是夢?

  她支起身體,看了看窗外。

  天濛濛亮。

  應該是夢吧。她呼出口氣,想躺下再睡一會兒,目光不經意掃過自己胸前的衣服,白花花的麵粉像薄紗一樣包裹著她。

  昨夜的記憶不期然襲上心頭,她聽到自己的喉嚨重重地吞了口口水。

  ——為葉晨負責?

  這句話實在太心驚肉跳了。

  她猛地跳下床,翻箱倒櫃地收拾起包袱來。

  自她闖蕩江湖以來,還從未有過半途而廢、落荒而逃的經驗,但這次卻不得不破例,不是因為這次的案件太棘手,敵人太強大,而是因為……這次的雇主太可怕。

  她緊緊張張地換好衣服,又畏畏縮縮地收拾好行李背在肩上,躡手躡腳地推開門——

  看到日頭,她才知道原來天不是濛濛亮,而是欲西下。

  葉晨悠然坐在院子正中的石桌旁笑咪咪地看著她。

  桌上,是色澤鮮豔品種豐富的菜肴。

  「紛紛啊……」

  每次聽到他這樣柔情似水的呼喚,她的心就會像井底的青蛙,撲通撲通亂跳。

  葉晨笑容可掬,「你背著包袱要去哪裡啊?」

  「……踏青。」杜紛紛突然覺得踏青實在是件豐富多彩,可隨時隨地進行的事業。

  葉晨眨了眨眼睛。

  杜紛紛又提心吊膽地覺得……無論踏青的本質是多麼高貴雍容,可歌可泣,但在她的頻繁借用下而顯得有些低俗猥瑣。

  「哦。」葉晨出乎意料地沒有追究,「那先吃飯吧。」

  吃飯?

  杜紛紛猛地想起上次她為唐菁菁守口如瓶,葉晨也沒有當場發作,但後來呢?

  ……

  還有昨天。她還以為葉晨已經聽信了她的解釋,但後來呢?

  ……

  一個又一個的慘痛教訓告誡她,葉晨大人的帳從來都是秋後算的。

  杜紛紛顫抖著舉起筷子,無數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葉大俠。」她雙眼誠懇地望著他,點點星光在眸中閃爍,「一起吃吧。」

  她打定主意,他吃什麼,她就跟著吃什麼。這就是所謂的,跟著老大有飯吃吧。

  葉晨眉峰微微一揚,目光從她的眼睛流轉到筷子上,「可是只有一雙筷子。」

  一雙筷子?!

  以葉晨大人的為人怎麼可能捨己為人到看別人吃,自己不吃的地步?這分明是陷阱啊陷阱。

  杜紛紛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測,堅決道:「沒關係,我餵你。」

  葉晨眼眸一抬,隱隱有了笑意。「好啊。」

  杜紛紛立馬夾起一快紅燒肉小心翼翼地湊到他嘴巴裡。

  這可是葉晨大人的檀口啊,上下兩片都是相當金貴的,絕對不能隨便碰到。

  她瞪大眼睛,拿出比練功還要仔細認真百倍的態度,一點一點地往裡送。

  葉晨突然合上雙唇。

  筷子就這樣被他含在嘴裡。

  杜紛紛的目光從他的嘴巴轉移到他臉上,顫巍巍地問:「葉……大……俠?」菜肴如此繁多,何必饑不擇食到連筷子都不放過的地步?

  他微微鬆口。

  她趁機把筷子拔出來,然後下意識地要用袖子去擦。

  如冰刀似的冷光突然殺了過來。

  杜紛紛用眼角餘光瞄到,葉晨剛才還風和日麗的臉上慢慢晴轉多雲。她相信,自己如果真的敢擦下去的話,那一定會烏雲密佈,雷電交加。

  權衡了下,終究小命重要。

  杜紛紛認命地夾起紅燒肉吃起來。

  才吃了兩口,葉晨不滿的目光又掃蕩過來。

  她詢問地看著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天漸沉,風漸冷,一首兒歌在撲騰。

  「你一口來我一口,我一口來你一口,我一口來我一口,你一口來我一口……」

  一頓和諧飯後,杜紛紛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和葉晨的往日恩怨已經揭過了。

  因為她明顯感覺到葉晨如今看她的目光比原來溫和得多。

  這說明他們已經從泛泛之交上升到飯飯之交的新台階。

  飯飯之交聊天的重點當然是案情。

  葉晨問:「你昨日勘察楚越關押的地點,可有眉目?」

  杜紛紛回答道:「周大嬸家馬桶裡的屎很大很乾,估計他們這幾天肝火太旺,我順便留了張字條提醒他們要多吃水果蔬菜。王大夫家的米缸有老鼠,我已經順便抓掉了。張老爹家的茅房房頂破了一個洞,我也順便補好了,還有……」

  葉晨的眉毛已經不耐煩地皺起來。

  她的聲音立刻小下來,「還有就是,我覺得周大嬸自從她家的狗死了以後,情緒就很不妥。害我不得不點了她的昏穴才能查看她的床底……灰很厚,蟲很多,不過時間關係,我沒有順便打掃。」

  他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皮笑肉不笑道:「你為什麼不去查查她家的狗是怎麼死的呢?」

  杜紛紛低聲道:「好像是暴斃。」

  「暴斃?」葉晨目光一閃,「去查查她家的狗是怎麼暴斃的。」

  「……」查狗是怎麼暴斃的?

  覺得自己被大材小用的杜紛紛委委屈屈地開口,「還是我再送她一條狗吧?」

  「紛紛啊。」葉晨微笑。

  杜紛紛立刻挺直背脊,「查,我立刻去查,不把那條狗的祖宗十八代查得清清楚楚我就不回來!」

  他眨眼,「你該不會就是想找個藉口不回來吧?」

  「……」葉晨大人您是目光如炬啊。她賠笑,「當然不是。我怎麼會呢?呵呵。」

  他撇開臉,「查查狗為什麼死,死狀如何。再向唐菁菁打聽打聽賈瓊的案子。」

  杜紛紛面有難色道:「她未必會告訴我。」看唐恢弘的態度,就知道唐門的人對於外人插手他們的內務有多麼排斥。

  「你是為了救她的心上人讓他們團圓,才插手此案,她又怎麼會不配合呢?」

  「……」杜紛紛望著他胸有成竹的笑容,無語地想:葉晨大人,除了鄙視以外,我實在找不出其他心情來表達對你的景仰。



第二十二章 問君能有幾多愁

  查狗的祖宗十八代是相當困難的,因為就算把狗死而復生,它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是查狗的死因和症狀相對就簡單得多。

  因為周大嬸為了悼念它,特地給它買了一口小棺材來安葬。杜紛紛唯一要做的,就是說服她把它挖出來。

  「大嬸。」她雙手抓住周大嬸的肩膀,眼簾低垂,睫毛輕顫,語氣悲憤得恰到好處,「我們不能讓它死得這樣不明不白。就算是作鬼,也一定要讓它做鬼也做個明白鬼。」

  周大嬸被她真誠的神情感動了,顫聲道:「可它就是暴斃啊,有什麼好不明不白的?」

  「暴斃也分很多種的。」杜紛紛一副我很瞭解的模樣開始瞎掰,「有被骨頭卡到喉嚨暴斃的,有受到驚嚇暴斃的,還說不定是憋尿憋到暴斃呢。」

  周大嬸深刻地自省著。口口聲聲說愛大黃,可是在料理後事上,她的確太倉促和敷衍了。想到這裡,她不禁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淚花,「可是它已經去了兩個多月了。」黃花菜都來回涼了好幾遍了。

  兩個多月……

  狗的屍體……

  杜紛紛咽了口吐沫,雙腳退了半步。

  正在此刻,葉晨溫柔中帶著幾分寒意,謙和中又帶著幾分森冷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紛紛啊。

  猶如神助般,她精神猛然一抖擻,刷刷地撩袖子,「開棺!」

  「啊,等一下,姑娘。」周大嬸抓住她蠢蠢欲動的手腕,茫然問道:「你是誰啊?」

  「……」杜紛紛一仰頭,撥開額前的劉海,用平靜而深沉的口吻道,「我是一個以天下蒼生為己任,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路人。如果你非要給我一個稱呼的話,請叫我路、人、甲。」

  周大嬸殷勤道:「甲姑娘,你累不累,要不歇歇再挖?」

  ……

  「不累。謝謝。」她才剛掘了一下,有什麼好累的?

  周大嬸熱情到:「甲姑娘,你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再挖?」

  ……

  「不用。謝謝。」她肚子裡現在別的沒有,就是水多。

  周大嬸體貼道:「甲姑娘,你……」

  ……

  杜紛紛抬頭看著天,突然發現自己取了個看似瀟灑神秘,其實奇傻無比的名字。尤其是周大嬸一口一個『甲姑娘』,好像生怕別人不會以為她是男扮女裝似的。

  大黃的小棺材終於被挖了出來。

  周大嬸不免撫棺一陣嚎啕。

  杜紛紛在旁看得心酸,眼更酸,不由勸慰道:「狗死不能複生,還請節哀順變。」

  周大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道:「他與我朝夕相伴這麼多年,從小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的,如今它現在說都不說一聲就走,可讓我怎麼辦啊?嗚嗚……」

  「……」杜紛紛囧囧地想:如果狗真的在走之前跟她說一聲『我要死了』,恐怕她會更不知道怎麼辦吧。

  「呃,我們還是先瞻仰瞻仰遺容吧。」

  棺材前前後後釘了三十二顆釘子。

  杜紛紛邊拿起子一顆顆地撬,邊感慨道:「釘子真多啊。」

  「我孩子他爹是開鐵鋪的,所以喜歡釘釘子。」周大嬸看著滿頭大汗的她,略帶歉意地道,「下次若是你的棺材需要釘子,儘管上這裡來拿,我不收你錢。」

  雖然『不收你錢』這四個字很動聽,但是……

  杜紛紛手一抖,又拔起一顆釘子,轉頭乾笑道:「不用不用,我的棺材不用釘,省得進進出出不方便。」

  「……」周大嬸呆若木雞。

  杜紛紛拾起一根三尺來長的粗木,站得剛夠得到棺材蓋的地方,輕輕將棺材蓋挑開。

  棺材蓋落地,周大嬸「啊」得一聲尖叫要撲過去。

  杜紛紛趕緊將她攔腰抱住,把鼻子埋在她的背上,悶聲叫道:「小心,有屍臭!」

  周大嬸邊張牙舞爪地向前撲,邊嘶叫道,「不臭啊,還很香!」

  香?

  杜紛紛放開手,用鼻子小心地嗅了一下。

  果然,空氣中漫溢著一股沁人心扉的甜香。聞多了,又有點犯膩。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棺材旁。

  周大嬸正驚訝地張大嘴,「這,這,這是什麼東西?」

  杜紛紛瞄了一眼,棺材中間,一張蠟黃蠟黃的皮正皺巴巴地披在骨架上,從形狀看,應該是……「狗。」

  「狗?」周大嬸目瞪口呆地看著,怔怔道,「沒想到,狗死後竟然是這樣的。」

  狗死後當然不應該是這樣的。

  就算狗生前天天吃花吃草吃香料,死後也不可能瘦成這樣,而且還散發出這樣強烈的異香。

  杜紛紛沉聲問道:「狗死的那天,有什麼異狀嗎?」

  周大嬸努力回想著,「沒有。我那天一天都待在屋子裡,只是下午的時候曾聽到它狂吠了一陣,它脾氣不好,一有風吹草動就會叫,附近的人都知道。後來等我晚上去院子給它餵飯時,它就躺在地上不動了。」說到這裡,她的眼淚又忍不住掉落下來。

  杜紛紛小聲道:「它會不會是被人毒死的?」

  周大嬸下意識地搖頭,「誰能在唐門毒死它?」

  唐門是天下第一毒派,誰能在唐門裡下毒?

  杜紛紛想起偷棺材賊,道:「也許是唐門中人有誰想試驗,所以才找……」

  「這更不可能。」周大嬸不等她說完就反駁道,「唐門有專門的記錄堂提供試驗用的猴子,何必眼巴巴地跑來毒害我們家的大黃。」

  「記錄堂?試驗用的猴子?」杜紛紛臉色有些怪異。

  這樣比較起來,她也很像是葉晨大人養的試驗用的人啊。往昔的慘痛史讓她不禁對那些素未蒙面的猴子產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

  「唉,也許是我們家大黃的命數已盡,被上天收了去。」

  杜紛紛回過神,忙道:「是啊是啊,說不定它是哮天犬下凡,歷完劫又被收回去了。」

  「哮天犬下凡?」這句話仿佛一道佛光,將照亮了周大嬸迷茫的人生。她猛地棺材蓋,喜滋滋地朝外頭奔去,「我家的大黃是神狗啊!」

  ……

  她只是隨便說說的。

  杜紛紛望著她癲狂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嗯,下一個任務是……」

  杜紛紛發現自己每次走進臨湖閣的心情都不同。

  第一次是新奇而懵懂的。

  第二次是悲壯而堅決的。

  這一次是茫然而忐忑的。

  不能怪她忐忑,實在是唐菁菁每一次的舉動都太出她的意料了,她實在沒有把握唐菁菁這次會乖乖的合作。

  於是——

  唐菁菁又出她的意料了一次。

  「你認為楚越是無辜的?」唐菁菁的眼睛好像鑲嵌了五六十顆晨星,頓時亮得杜紛紛心裡涼颼颼的。

  「呃,其實是葉大俠這麼認為的。」她急忙推出『劍神』來加深可信度。

  唐菁菁眨了眨眼睛。

  杜紛紛覺得自己臉上光影交替。

  「如果是真的……」她倏地羞怯起來,「那就太好了。」

  「所以,這需要我們一起努力啊。」杜紛紛趁熱打鐵。

  唐菁菁興奮起來,「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可以一起查案?」

  杜紛紛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

  「好,那我現在要做什麼?」

  「告訴我賈瓊是怎麼死的?」

  「……」唐菁菁看著她,沉吟了許久道,「為什麼我覺得,好像是你在查案,我只是個證人?而且,還是那種不太重要的。」

  杜紛紛用手擦了擦下巴,肅容道:「因為案子人人能查,但證人卻不是人人能做的。」

  唐菁菁想了想,覺得頗有道理,「好吧。那我先當證人,等有別的證人的時候再和你一起查案。」

  「……那辛苦你了。」

  「聽說賈瓊是在和弟子肖遠一起討論如何煉製新毒的時候被毒死的。」

  「好厲害的藥。」杜紛紛驚歎道,「難道那種新毒連討論討論都能把人討論死?這樣說來,應該不關楚越的事啊。」

  唐菁菁無語許久。

  「紛紛……雖然我也很希望楚越是無辜的。但你也不能找這麼離奇的理由啊。」

  杜紛紛乖乖地低下頭。

  唐菁菁換了口氣,繼續道:「毒藥是下在茶壺裡的。他中的是楚越新制的毒藥——問君幾多愁。」

  「問君幾多愁?」杜紛紛失笑道,「那解藥是不是叫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唐菁菁搖頭道:「此毒見血封喉,有解藥也來不及用的。所以根本沒有制解藥的必要。」

  「……那還真是挺讓人發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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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49 PM


第二十三章 皎月當空誰堪摘

  杜紛紛唏噓了一回。在唐門果然越美麗的名字越有毒,如此一比,『毒手居』顯得是那樣淳樸和憨厚。「那問君幾多愁有什麼特徵?」

  「頭六日是沒有特徵的,與唐門的『金風玉露一相逢』、『花開花落幾春風』十分相似,都是皮膚發青,四肢僵硬。不過到了第七日,」唐菁菁仿佛在回憶,「也就是頭七那日,我和娘在供祭的時候卻聞到棺材裡傳出陣陣的香氣來。」

  香氣?

  杜紛紛腦中靈光一閃,「是什麼香氣?」

  「蜜荊花的香氣。」唐菁菁見她一臉茫然,解釋道,「蜜荊花是十分罕見的花,花香甜如蜂蜜,花色清雅素麗,花形小如指環,花枝又如荊棘,喜愛濕冷的地方,我們也只在唐門城北的嘉陵山山洞裡發現過。」

  杜紛紛想起周大嬸家的大黃,心跳驀然加快。仿佛一團白茫茫的迷霧中,突然拋出一條繩索,讓她得以摸索前進。「那屍體呢?你們有沒有開棺?」

  「我們將此事稟告於掌門,掌門覺得事有蹊蹺,便同意開棺。」唐菁菁說到此處,臉色微微發白,顯然那日情景仍縈繞於心,不曾或忘。「開棺後,蜜荊花奇香撲鼻,猶如千萬朵一同綻放,充斥整個靈堂。」

  杜紛紛驚訝道:「難道是棺材太濕冷,所以長出蜜荊花了?」

  唐菁菁仿佛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將她的思緒迅速從回憶中抽離出來,沒好氣道:「花是需要長在土壤上的。」

  杜紛紛抓抓頭皮,嘟囔道:「所以我才用驚訝的語氣說嘛。」

  「不是棺材長出蜜荊花,而是……」唐菁菁放緩語氣,一字一頓道,「賈瓊的屍體只剩下了一堆骨頭和一層皮。」

  杜紛紛想到周大嬸家大黃的死狀,不由輕呼出聲。

  唐菁菁以為她被屍體慘狀嚇到,倒沒有追問,繼續道:「這種毒死的慘狀聞所未聞。所以掌門命令記錄堂翻查毒方,最後查出只有楚越新近上交的『問君幾多愁』中有蜜荊花。蜜荊花本身並無毒,除了他根本沒有人知道蜜荊花加上狗尾巴草會激發出劇毒,所以他自然無法洗脫嫌疑。」

  「等等,為什麼記錄堂會有『問君幾多愁』的毒方?」

  「記錄堂在唐門乃是極為特殊的存在,他們除了安排試驗用的猴子給新毒的研製者外,還負責毒方的管理。」唐菁菁頓了頓,道,「在唐門,誰製作出新毒就獨屬於誰的,即便是恩師、父母也不得占為己有,或任意探問。不過,為了不讓新毒的毒方因門人的意外而失傳,唐門祖師便想出用一批不懂毒藥的人來執掌記錄堂,將所有人新制的毒方記錄成冊。只有當那些毒藥的研製者死後,才能拿出來給中心城的人分享,不然任何人不得翻閱。這也是為什麼唐門以進入中心城為目標和至高榮耀的原因。」

  杜紛紛聽得咋舌,「好複雜。」

  「說起來複雜,做起來簡單。」唐菁菁聳肩道,「你若是研製出新毒,只需寫下毒方交給記錄堂,然後等他們排期送猴子給你做試驗便可。」

  杜紛紛想了想,突然撲向她,懇切道:「你有沒有解藥是解百毒的?呃,就算不百毒,能包含瀉藥、迷藥、癢癢藥之類的就好。」

  「這個……」唐菁菁尚不及回答,便聽葉晨在她身後笑咪咪道,「紛紛啊,你最近很需要解藥嗎?」

  杜紛紛臉色一緊,立刻繃直頭頸道:「不需要,完全不需要。記錄堂的猴子都不需要解藥的,我還需要什麼。」

  唐菁菁看看葉晨,又看看她,嘴巴一抿,笑道:「葉大俠一定很捨不得杜姑娘,才一會兒不見,就眼巴巴地來找她了。」

  杜紛紛瞪大眼睛。唐菁菁居然敢當著葉晨的面說這麼讓人毛骨悚然的話……不知道葉晨大人會把這筆帳算在她頭上,還是唐菁菁頭上。

  ……還是冤有頭債有主吧。

  她在心中由衷地祈禱著。

  葉晨微微一笑,「唐姑娘果然目光如炬,洞若觀火。」

  目光如炬?

  洞若觀火?

  杜紛紛囧囧地發現,原來眼睛受到嚴重創傷的是她,不是唐菁菁。不然為什麼她看到的世界和別人的差這麼多呢?

  從臨湖閣出來,杜紛紛亦步亦趨地跟在葉晨身後。

  走到毒手居出來的那條橋上,葉晨突然收住腳步,低頭看著橋下的潺潺流水。

  風,裂成兩股,分別從他左右兩邊劃過。

  衣袖揚起,與青絲齊舞。

  杜紛紛停在橋頭,下意識地止步於眼前這幅天然的畫中。

  「紛紛。」他突然站過頭,含笑朝她招了招手,「來。」

  她猛地回過神,低應一聲,屁顛屁顛地跑過去。

  「今天有什麼收穫?」他單手撫在橋欄上,目光重新落到橋下。

  杜紛紛立即把周大嬸家大黃的死狀與唐菁菁說的那些花重複了一遍。

  葉晨一字一句地聽完,緩緩道:「你還少說了一件事。」

  ……不會是解藥的事吧?

  杜紛紛看著他放在橋欄上的纖長手指裝傻。

  葉晨嘴角一彎,道:「唐菁菁不是說過,蜜荊花加狗尾巴草會激化成劇毒這件事只有楚越一個人知道嗎?」

  「呃,好像是說過。」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聚精會神地研究著那雙手。

  葉晨大人的手真漂亮啊。難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關係?握劍的手指越握越像劍那樣細長徑直,握刀的手指越握越想刀那樣身寬體胖?

  杜紛紛深深地後悔起當初貪圖刀既能砍人又能砍柴的便利,而選擇了它。

  葉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

  杜紛紛的目光立刻從他的手指掃向他的嘴巴,以顯示她聽得相當認真。

  「楚越未死,記錄堂就不會將『問君幾多愁』的毒方公佈於眾,那麼唐菁菁是怎麼知道毒方裡有狗尾巴草的?」

  杜紛紛吃了一驚道:「難道你懷疑……」

  葉晨搖頭道:「我沒懷疑。」

  雖然這麼說,但葉晨大人的話從來不能只聽表面這層意思的。於是,杜紛紛吃了更大的一驚,「難道你已經確定了?」

  葉晨輕喚道:「紛紛。」

  「嗯?」

  「你似乎越來越瞭解我了。」葉晨笑得溫和。

  瞭解你?!

  杜紛紛雙眼充滿驚恐。

  葉晨大人的脾氣那就是六月的天氣,說下雨就下雨,說霹靂就霹靂,深奧晦澀得完全脫離凡人智慧所及。

  她何等何能,居然敢瞭解他?這不是尋求自我毀滅嘛。

  杜紛紛趕緊謙虛道:「葉晨大人您實在是太抬舉我了。您是那掛在天空,高不可攀,可望而不可及的皎潔明月。我是那長在路邊,隨處可見,要多少有多少的平凡雜草。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是那天人永隔的距離,我哪裡敢瞭解您啊。」

  葉晨臉上的陽光又被陰雲擋住了,淡淡問道:「哦?難道你就沒有想過摘下天上的月亮嗎?」

  杜紛紛誠實道:「摘月這麼高貴的事是嫦娥做的。我通常只想到吃月餅。」

  他望著她良久,才緩緩道,「紛紛啊。」

  ……

  又來了。

  杜紛紛顫顫巍巍地回答,「是。」

  「你剛才不是想問唐姑娘拿解藥嗎?」

  翻舊帳,通常表示葉晨大人此刻的心情相當不爽。杜紛紛的不安感飆升到極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其實,是我朋友要,我只是順便幫忙問問而已。」

  「其實,你也可以自己用啊。」

  「哈?」難道葉晨大人良心發現?

  「反正,」葉晨陰沉地笑道,「我最近也想換唐門其他的毒藥試試。」

  「……」杜紛紛肅容道,「其實,口味這東西是相當奇特的。一般習慣了,就改不過來。我覺得瀉藥的味道……相當不錯,您下次還是用同一款吧。」吃瀉藥總比吃『問君幾多愁』『金風玉露一相逢』『花開花落幾春風』之類的好吧。

  葉晨慢悠悠道:「但是解藥……」

  杜紛紛正色道:「我差點忘記了,我從小對解藥過敏。」



第二十四章 棺材一口又一口

  「是麼?」葉晨似笑非笑地睨著她。

  杜紛紛點頭如搗蒜。

  「那真是太可惜了。」他喟歎一聲。

  不可惜,一點都不可惜。杜紛紛聽他不再追究,也跟著舒出一口氣。

  「據說,再過半個月,唐老太太就要出關了。」

  這倒是件大事。杜紛紛沉吟道:「那我們是不是應該買點燒雞燒鵝之類的道賀一下?」

  不經意脫口的『我們』兩個字莫名取悅了葉晨。他那虛假敷衍如水中月的笑容終於浮出水面,挑露出點點真心來。「嗯,那錢是你出呢……還是我出呢?」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杜紛紛明顯感覺他在說『你出呢』三個字的時候拖了很長的音。

  葉晨笑咪咪地等著答案。

  燒雞燒鵝,總算不貴。杜紛紛無比慶幸自己剛才沒說黃金白銀,就當花錢消災吧。她堅定道:「請讓我出。」

  葉晨滿意地笑笑,「這樣會不會太不好意思?」

  「您還覺得不好意思?」

  「嗯?」七月的雷雨又要來了。

  杜紛紛趕緊道:「我的意思是說,您怎麼會覺得不好意思呢?您完全應該好意思啊。要是沒有您,哪裡有我的今天。」指不定這會兒要多逍遙有多逍遙,要多滋潤有多滋潤,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唉!

  他眉峰一挑,「哦?你真的這麼想?」

  「當然。我不還在您手底下討口飯吃麼?」真的是討飯吃,和丐幫記名弟子沒區別了。她緩緩低下頭,摸著腰際那鼓鼓的血汗錢,難以自抑內心悲慟。

  「……」葉晨緩緩地開口,「為什麼我覺得你的語氣和神態有點悲壯呢?」

  哪裡是有點,簡直是悲壯的最高境界——鬢花、淚花、血花三花聚頂啊!

  杜紛紛唉聲歎氣道:「我是在羞慚啊。」當初怎麼這麼不長眼,以為臉白就是小白臉,年輕就是好青年,人家一勾手指,自己就屁顛屁顛地往上湊,連對方家世身份都不問一問呢。

  「羞慚?」葉晨放柔語氣,目光極為柔和地看著她,「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杜紛紛囧道:「向來只有您對不起我的資格,哪裡有我對不起您的機會?」

  「有道理。」葉晨放鬆心情,「那你羞慚什麼?」

  「葉大俠看得起我才將查找唐門兇手的重任交托於我,可我卻一點眉目都沒有……」她握緊雙拳,「我實在太沒用了。」

  「其實……」

  「嗯?」難道葉晨大人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杜紛紛兩眼水汪汪地看著她。

  「我不是因為看得起你才讓你來查案的。」葉晨用眼角瞟向她的錢袋,「是因為你收了我的錢,所以必須幫我查案。」

  ……

  葉晨大人,委婉是一種美德啊。

  ……

  不過您向來缺德。

  葉晨慢條斯理道:「想要破案,關鍵在兩個人身上。」

  杜紛紛眼睛一亮,「誰?」

  他斜了她一眼,「你很想破案嗎?」

  「當然。」破案完事大家各自回家睡大覺,從此老死不相往來。等七老八十之後,她兒孫滿堂,偶爾將這段經歷翻出來向那些子子孫孫敘述敘述,感慨一番江湖險惡人心難測,歌頌一番自己鬥智鬥勇英明果斷,以便留點話題讓他們景仰崇拜,總算是完滿的人生。

  想到光明的未來,杜紛紛說話的聲音都比剛才大一點,「為了葉晨大人,就算赴湯蹈火,我也要偵破此案!」

  葉晨忍不住微微一笑。

  杜紛紛對葉晨察言觀色可說爐火純青,基本葉晨大人眉毛一揚,她就領悟到自己接下來的下場。偏偏這抹笑,卻看得她有些二丈金剛摸不到頭腦。

  這樣溫柔不帶著任何陰謀詭計、狡詐伎倆的笑容真的是掛在葉晨大人的臉上?

  杜紛紛最大的缺點就是,她的行動永遠比思想快。

  所以當她意識過來的時候,手指正在靠近葉晨俊臉的路上。

  就好像吃蘋果最恐怖的事不是別人告訴你你咬了一口有蟲子的蘋果,而是你看到咬了一口的蘋果上剩下半截蟲子。摸臉最尷尬的時候不是手指已經貼在對方的臉上,而是猛然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四道目光的鄙視下,仍不知悔改的勇往直前。

  葉晨目光從手指上收回來,轉而笑吟吟地看著她。

  杜紛紛的理智在瞬間復蘇。

  手以一厘之距停住。

  她眨了眨眼睛,「葉大俠……」

  「嗯?」

  「您有根頭髮亂了。」她一本正經看著那根子虛烏有的頭髮。

  他頭微微一側,臉與手指的距離頓時化為零,「你幫我撥開吧。」

  手指上傳來滑潤的觸感,讓杜紛紛猛地一驚,飛快地做了一個類似於撥的動作,然後迅速縮回手。

  「紛紛啊。」

  杜紛紛戰戰兢兢地應道,「嗯?」

  「經過這樣的肌膚相親,應該能夠彌補那天人永隔的距離了吧?」

  肌……膚……相……親?

  杜紛紛腦袋一陣暈眩,就好像那馬車上次碾得不過癮,又倒回來沒完沒了地重新碾。

  「葉大俠。外頭風大,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再談吧。」她看著橋下嘩嘩流水,生怕自己一個衝動,舉身赴清池。

  在院中石凳落座,杜紛紛沏了一壺新茶。經過這麼一緩衝,她覺得神智又清明起來。

  「葉大俠。」為了防止葉晨再說出一些天馬行空,讓人心忽高忽下的話來,杜紛紛決定把話題牢牢地釘死在案件上,「你剛才說破案的關鍵在兩個人身上,是哪兩個人?」

  葉晨伸出食指,「一個是楚越。」

  嗯嗯嗯,有道理。身為替罪羔羊,他的確是關鍵人。杜紛紛頻頻點頭。

  他又伸出中指,「一個是兇手。」

  ……

  杜紛紛虛心求教道:「那我該怎麼找到他?」

  「查。」

  「……」青春就是在這樣不明不白的答案中揮霍掉的。「那你看,唐姑娘有沒有可能是……」她用口型做了『兇手』兩個字。

  葉晨輕啜一口茶,道:「在真相未明朗之前,誰都有成為兇手的可能。」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唐菁菁所說只是一面之詞。」

  杜紛紛拍案道:「那我立刻去找唐門其他人問問看。」

  「你準備去找誰?」他目光一凝。

  「唐……葫蘆?」唐不平人在外地,唐不易和她有過節,想來想去,只有這位一面之緣的唐葫蘆了。

  葉晨手指把玩著茶杯,「你很想去找他?」

  「其實,也不是很想。」雖然不明白剛才那句話究竟碰觸到他那片逆鱗,但杜紛紛還是很識相地轉移口氣,「就是隨便想想。」

  葉晨身體微微傾向她,然後一字一頓道:「對他,最好想都不要想。」

  「……」這不是擺明包庇唐葫蘆麼?難道他篤定唐葫蘆一定不是兇手?還是……

  她腦海猛地閃過一個讓人震驚的想法,脫口而出道:「難道你喜歡上他了?」

  葉晨手一抖,一滴茶水從杯子內飛濺而出,落在桌上。

  杜紛紛屏息看著面沉如水的他,心中兀自為這個發現而波瀾不定。不知道葉晨大人會不會因此而殺她滅口。

  「其實……」

  來了來了。

  「葉大俠,你聽我說。」她很快截斷他的話,冷靜道:「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雖然這件事的本身很、很有挑戰。對方又是天下第一用毒世家——唐門。不過我相信以葉大俠我行我素的作風,萬夫莫敵的武功,捨我其誰的胸襟,一定能破除重重難關,抱得……美男歸的。」

  「紛紛啊。」葉晨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再去買口棺材回來。」

  「又要玩捉賊?」

  「不,這次是買來睡的。」葉晨陰笑道,「加上上次買的,正好你一口,唐葫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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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50 PM


第二十五章 有備無患的後招
  在杜紛紛看似義正詞嚴,其實死乞白賴地懺悔下,葉晨終於鬆了鬆口,決定棺材買來後留中待用,以觀後效。
  放在院中兩口棺材仿佛死亡的陰影。
  它讓杜紛紛深切體悟到,安全就是天邊的浮雲。每個人都想擠在下面尋求庇護,但當人們正在為那一畝三分地擠得臉紅脖子粗的時候,它可能呼得一聲,又遠去了。為了那陣不知從哪裡吹過來的邪風。
  她看著石桌旁怡然自得地品茗的葉晨。這就是邪風中的邪風,在他周圍的方圓幾百里莫說浮雲,連蜉蝣都很難找到。
  「紛紛。」他突然轉過頭輕輕一笑,「我雖然不介意你偷看我,但我很介意你一邊偷看我,一邊咬牙切齒。」
  杜紛紛虔誠地合掌道:「葉大俠,我是在膜拜您。」祭拜就更好。
  「哦?原因呢?」
  「我是在向您默默地起誓,堅定破案的決心。」她仰起頭,望著一望無垠的蔚藍天空,鏗鏘有力道,「我對天發誓,我若是不能在唐老太太出關前偵破此案,就天打雷劈……死我的新偶像!讓我在痛苦和懊悔中度過餘生。」
  葉晨徐徐將茶杯放下,淺笑道:「你的新偶像是……」
  杜紛紛努力用眼神表達著對他的崇敬。
  「紛紛啊。」
  「嗯?」葉晨大人終於被她感動了吧。杜紛紛睜大眼睛,準備接受表揚。
  葉晨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如果你在唐老太太出關前不能偵破此案,不用天打雷劈,我先劈死你。」
  「……」為什麼和預想中的對白差這麼多?杜紛紛偷偷抹去額頭上的冷汗,乾笑道,「葉大俠何必選如此粗獷的方式來鞭策我呢?偶爾小橋流水一下,效果也很好嘛。」
  葉晨挑眉,「我這是愛之深責之切啊。」
  「……」
  杜紛紛望著天空歎氣。魅力這東西,有時候也很浮雲啊,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瞎來。不然怎麼會吃頓霸王餐就吃出一個真霸王來?
  在葉晨大人愛的感召下,杜紛紛深刻感受到了破案的緊迫,加大了破案的力度。
  雖然不知道葉晨大人為什麼如此呵護唐葫蘆,千叮萬囑讓她不得打擾對方,但她還是從善如流地決定把矛頭指向姥姥不疼,爺爺不愛的唐恢弘。
  沒辦法,唐門裡,她認識的人走的走,關的關,坦白的坦白,只剩下他一枝獨秀,仍屹立不倒地插在那滿目滄桑裡。雖然杜紛紛知道他極可能是誣陷楚越,造成冤案的幕後黑手,但此刻也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為了對付唐哄哄,杜紛紛還是想了一套對策的。
  所謂出奇制勝,講的就是意料之外。
  所以杜紛紛特地跑來他住的百毒居外蹲點,等唐恢弘回來就先發制人地跳出去。說不定他在萬分驚愕之下,一股腦兒全招了。到時候葉晨大人一定會為她的聰明才智大吃一驚,從此刮目相看。
  杜紛紛在腦海中模擬著等會兒將要發生的情景,嘴角得意地上揚著,「呵呵……」
  「杜姑娘。」唐恢弘站在她身後含笑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杜紛紛嚇了一跳,急忙轉身道:「我是來這裡找唐……」她心中警鈴大作。這招出奇制勝太厲害了,差點就害她一股腦兒把『哄哄』兩個字招出去了。「唐掌門的。」
  「哦?何事啊?」
  「是關於楚越的案子。」她賠笑。
  唐恢弘面色一凝道:「楚越的案子乃我唐門內部之事,杜姑娘未免關心得太過了吧?」
  杜紛紛苦著臉道:「唐掌門,這麼多天了,難道你還看不出來,我就是個跑腿麼?」
  她終於領悟到當初葉晨大人之所以看上她,並不是缺乏安全感而想找一名保鏢,完全是因為身邊缺少一個隨傳隨到,任勞任怨的奴僕。
  可惜,她領悟得太晚了。
  所謂坑,就是掉下去之後,除了認命,別無他法。
  或許是她臉上的悲傷感動了唐恢弘,他的口氣軟下來,「其實,若非楚越出了這等事情,我原是想無論如何都要說服開心,讓她同意他進中心城的。」
  唐開心這個名字杜紛紛還是知道的,她就是那個倒楣催的賈瓊的妻子,唐大掌門的妹妹。
  「唐……」唐開心嫁為人婦這麼多年,叫姑娘顯然不合適。杜紛紛想了想,又改口道:「賈……」叫了一個字,又及時住口。賈瓊屍骨未寒,如果叫賈夫人說不定會觸景傷情,更何況賈瓊還是上門女婿。最後她想到一個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稱謂,「唐女俠……為什麼不同意楚越進中心城呢?」
  唐恢弘顯然對這個稱呼也很滿意,「中心城多一人少一人,她倒是不在乎的。只是我那個妹夫啊……」他拖長音。
  杜紛紛知道重點來了,立刻振奮起精神。
  「他自從入贅唐門之後,一直努力研製毒藥,可惜至死都只是頂著開心夫婿的名義住在中心城的家眷。因此對於每個能加入中心城的人,他都頗為留難。」他歎了口氣,「當初不平不易加入時,他也是鼓動開心提出反對的。最後還是我娘開口,才不敢造次。」
  怪不得唐菁菁說賈瓊死了,除了唐開心之外沒有人會真正難過。原來他的人生就是五個字——無才又善妒。
  「其實,我一直想問,中心城到底住了多少人?」為什麼她踏青踏了這麼久都沒遇到過什麼陌生面孔?
  唐恢弘解釋道:「真正進入中心城的,其實只有我娘、我、開心、不平、不易五個人而已。其中我與拙荊同住,妹夫生前與開心同住,至於犬子與菁菁,待成家立業之後也是要搬出去的,因此總共是九個人,另外還有些普通僕役。」說到這裡,他又愛才心切地惋惜道,「若非楚越一時衝動,他此刻也已住在中心城中了。」
  杜紛紛腦海突然冒出個奇怪的念頭——
  唐不平、唐不易……若是楚越加入的話,豈非要改名叫唐不越?
  不越,不悅,那楚越加入中心城後的人生又怎麼能開心快樂得起來?
  再加上坎坷不平的唐不平,生活不易的唐不易,中心城整個一悲慘人生嘛。除非名字叫難、壞、哭、死之類的人,不然實在想不通有什麼好爭先恐後的。
  杜紛紛不由歎了口氣。
  「杜姑娘可是想到了什麼?」唐恢弘目光炯炯地望著她。
  杜紛紛當然不能把適才的念頭說出來,於是她急智道:「我只是在想,光憑『問君幾多愁』中含有蜜荊花,就判定下毒的就是楚越,未免太武斷了。」
  唐恢弘目光一沉,「杜姑娘如何知道賈瓊是中的是『問君幾多愁』?又如何知道『問君幾多愁』中含有蜜荊花?」
  杜紛紛呆了下,眼珠飛快地轉了兩圈道:「是……葉晨告訴我的。至於他是如何知道的,我就不知道了。」
  唐恢弘別有深意道:「看來葉大俠對我唐門瞭解甚深。」
  杜紛紛直白道:「可惜我對他瞭解一點都不深,所以唐大掌門不必轉彎抹角地從我嘴裡打探什麼他的消息了。」
  唐恢弘被她如此揭穿,也不惱怒,淡然道:「其實當時我也不願相信下毒的是楚越,畢竟,我對他的人品和毒術都寄予厚望,他並非那種無事生非之人。不過事發後,他半句辯駁也沒有,全盤默認了。上次你不是也在地牢中聽到他供認不韙了麼?」
  ……這種冒名頂替到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他居然可以說得如此理直氣壯,不愧是人品被寄予厚望的唐門掌門啊。她想了想,道:「那可不可以請唐掌門再帶我……和葉大俠去見一見楚越,當面問幾句話?」假扮楚越的唐不平不在唐門,看他還怎麼變出第三個楚越來。
  杜紛紛得意地發現自己竟然找到了唐恢弘的大破綻。
  唐恢弘沒有變出第三個楚越,他只是很直截了當地拒絕道:「不可以。」
  ……唐掌門,你會不會太心虛,拒絕得太快了?
  杜紛紛扁著嘴巴凝望著他。
  唐恢弘面色不變道:「我唐門地牢豈是隨隨便便讓人進出參觀之所?一年一次已經足矣。上次你與葉大俠私闖地牢,已將明年的份額都預支了,所以若想再進唐門地牢,等兩年之後再來吧。」
  兩年後楚越墳前的草都能沒馬蹄了!
  杜紛紛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仿佛在說:唐掌門,您身為堂堂大派掌門,居然想出這種爛藉口來,會不會太糊弄了點?
  唐恢弘斜眼睨著她,仿佛在回答:糊弄的就是你。
  當杜紛紛回到毒手居的時候,葉晨正磕著瓜子曬太陽。
  明媚的陽光照在他素白的長衫上,氤氳出別樣的悠閒。
  杜紛紛悲憤地咬著袖口。
  吃飽了睡,睡飽了吃,吃中有睡,睡中有吃……這本來是她的終極夢想啊。如今卻近在咫尺地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唉!
  「紛紛啊。」葉晨揚手灑下一把瓜子殼,轉頭笑咪咪地對著她道,「雖然我不介意你偷看我,更不介意你邊偷看我邊流口水,但能不能幫我去拿點瓜子之後再繼續?」
  杜紛紛震驚地看著地上一小灘水。
  「紛紛啊。」
  「嗯?」她兀自沉浸在震驚中。
  葉晨含笑望著她,漆黑的眼眸中隱隱有星光在閃爍,「其實,下次如果你又忍不住對我垂涎欲滴的話,親近親近我也無妨。」
  ……
  杜紛紛全身的寒毛瞬間倒豎,半天才回過神,怵然道:「您放心,我寧死也會忍住!」
  重新換過一盤瓜子,杜紛紛老老實實地把她和唐恢弘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葉晨沉吟半晌,道:「也就是說,楚越被抓時並沒有否認殺賈瓊之事。」
  「以唐哄哄的人品,我覺得此話相當值得推敲。」讓你糊弄我,讓你糊弄我……杜紛紛將瓜子一顆顆地掰成兩段。
  葉晨從她手中搶過剩下的,邊嗑邊道:「我倒以為是真的。賈瓊之死,關注的人不在少數,楚越當時一言一行備受矚目,如何虛假得了?」
  杜紛紛豎拇指道:「葉大俠果然觀察入微,見解獨到。不過楚越為什麼要承認呢?」
  「或許受威脅,或許受利誘……」
  「又或許他根本就是兇手?」
  葉晨慢條斯理地理著袖口,「紛紛啊。」
  「……在。」
  「我發現,你偶爾挺聰明的。」
  杜紛紛害羞道:「不愧是觀察入微的葉大俠啊,我明明隱藏得這麼深,卻還是被你發現了。」
  葉晨補充道:「尤其是在和我唱對台戲的時候。」
  杜紛紛神色一凜,肅容道:「您誤會我了。我是時時刻刻與葉大俠站在同一陣的。生命不止,此線不移!」
  葉晨臉色微緩,「果真?」
  杜紛紛拍著胸脯,信誓旦旦道:「絕對真!」不唱對台戲已經水深火熱了,要是唱對台戲還不刀山油鍋?
  「那為什麼我想救楚越,你卻非要認為他是兇手?」
  「呃……」杜紛紛片刻遲疑後,猛一拍掌道,「我是想啊,萬一楚越要真是兇手的話,我們也好有個兩手準備,有備無患。」
  「兩手準備?」葉晨果然有了興致。
  「就是一不做二不休!」杜紛紛做了個殺的姿勢,「找個替罪羔羊。」
  葉晨右眉一揚,「比如說?」
  「唐、哄、哄。」她努力擺出陰毒的表情,惡狠狠道,「我們可以偷出『問君幾多愁』的毒方放到他枕頭底下,再采點蜜荊花放在房間最不起眼的角落……再編造一封賈瓊寫給他的敲詐信。這樣物證動機就都有了。」
  「最好再買通僕役,證明曾親眼看到他從案發現場出來,這樣連人證也有了。」葉晨滿意地點點頭,「這個計畫不錯,留著備用。」
  院子外,一縷金光射在匾額上,將『毒手居』三個字照得閃閃發亮。
  杜紛紛閉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為唐恢弘祈禱,希望楚越真的是無辜的,不然……後果那是相當的一發不可收拾啊。
  ……不知道誣陷唐門掌門的下場是什麼。


第二十六章 莊公曉夢迷蝴蝶
  「萬一東窗事發,」葉晨仿佛知她心事般,很好心地解答道,「誣陷唐門掌門,意圖分化唐門,挑撥蜀中團結,殃及整個武林。這後果……」
  ……原來唐哄哄的影響力這麼大啊。
  杜紛紛咕嚕吞了口口水,「後果怎麼樣?」
  「全屍不用想了,衣冠塚……」他面有難色地遲疑了下,「勉強爭取吧。」
  「爭取?」杜紛紛眨巴眨巴眼睛,「為誰爭取?」
  葉晨理所當然地看著她道:「當然非你莫屬。以你剛才低劣的誣陷手法,被揭穿是早晚的。」
  杜紛紛跳起來,「……那你剛才又說這個計畫不錯?」
  「以你的智慧而言,這個計畫算是不錯。不過,我們不能因此而低估別人的智慧。」
  杜紛紛轉過頭,憤憤地用腳尖刨著地上的小土坑。哼,挖個坑摔死你!
  「紛紛啊。」
  「嗯?」一心撲在造坑大業的杜紛紛沒有發現葉晨眼中的那抹算計。
  「我覺得,你與其有空在這裡設陷阱害我,倒不如把案子早點破出來是正經。」
  杜紛紛抬起頭,拍掌道:「有道理。」
  ……
  葉晨詭異地笑道,「原來這個坑真的是用來對付我的。」
  杜紛紛渾身一激靈,連忙道:「當然不是。您完全誤會了,區區小坑怎麼容得下您如此龐大偉岸的身軀?就算把您剁成十七八塊也塞不下去啊。」
  葉晨手指輕輕摩挲下巴,「那要不要把我剁成十七八塊試試看?」
  把葉晨大人剁成十七八塊?
  ——這簡直是比紅燒肉更吸引人的誘惑啊!
  杜紛紛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能站著不動嗎?」
  葉晨側頭,朝她勾了勾手指,「你試一下,不就知道了。」
  試……一……下……?
  杜紛紛的理智和情感在她的腦袋瓜裡激烈地碰撞著。
  儘管讓哪個正常人來看,都不會覺得葉晨從內涵到外表有一點點像劍神,但萬一真相就是那麼荒謬,他真的是劍神,那結果很可能是她真被滅得連衣冠塚都沒有。
  但是反過來想,把葉晨剁成十七八塊的這項行為本身……又是那麼的、嫵媚動人。
  「考慮得怎麼樣了?」葉晨微微一笑,望向她的眸光瀲灩如春風劃過晴湖,撩撥著些許熏醉。
  杜紛紛胸口一緊,往日的慘痛記憶齊齊襲上心頭,讓她好不容易鼓起的那點勇氣統統煙消雲散。她賠笑道:「我覺得砍砍剁剁太傷感情,還是算了吧。」連偶像青雲上人都辦不到的事情,她何等何能?還是安分點吧。
  葉晨歎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瓷瓶來,遺憾道:「本來還想試試新到手的『莊公曉夢迷蝴蝶』呢。」
  杜紛紛後怕地退了半步,乾笑道:「我出去走走。」說著,轉身匆匆朝外走去。
  「去哪裡?」
  「查案!」杜紛紛越走越急,恨不得出生時爹娘多給兩隻腳。
  葉晨的聲音依然不急不緩地追在身後,「哦,你準備怎麼查?」
  「在想。快想到了。」杜紛紛衝到院門,抬起腳,即將邁出的那刻——
  葉晨施施然道:「不如暗訪吧。」
  杜紛紛的腳慢慢收回來,低著頭往回走。
  葉晨好奇道:「你怎麼回來了?」
  「等天暗。不然怎麼暗訪。」
  ……
  葉晨摸了摸眉毛,「紛紛啊。」
  「嗯?」
  「天黑出動的,一般是雞鳴狗盜之人吧。」
  杜紛紛仰頭歎氣道:「葉大俠,想讓我現在出發你就直說嘛,何必這麼拐彎抹角?」幸好她相處了這麼多天,讓她思考的方式有了極大的飛躍。換成從前,她一定以為葉晨是讓她在晚上打扮成雞鳴狗盜之人的模樣出發。
  她轉過身,剛走了兩步,猛地一陣頭重腳輕,撲倒在地。
  葉晨晃晃悠悠地走過去,蹲下身笑咪咪地道:「怎麼了?」
  「沒什麼。」她艱難地轉過頭,「就是眼前有幾百隻各種各樣的蝴蝶在飛啊飛啊飛。」
  「是不是有種莊公曉夢迷蝴蝶的感覺啊?」
  莊公曉夢迷蝴蝶?
  那不是葉晨新到手的藥嗎?
  杜紛紛心下一陣悲涼。沒想到還是沒有躲過這劫。
  「……」她顫抖地伸出手,抓向虛空,「給我一個理由。」
  葉晨陰惻惻地笑道,「我讓你把我剁成十七八塊你居然真的認真考慮。紛紛啊,你有時候實在絕情得太讓我傷心。」
  杜紛紛望著眼前不停飛舞、似假還真的蝴蝶,淒涼道:「下次讓我也傷心傷心吧,不要總是傷我的身。」
  幸好『莊公曉夢迷蝴蝶』的症狀只是滿眼的蝴蝶迷得人暈頭轉向一個時辰。
  所以杜紛紛在連撞三棵大樹,連摔四個大坑,莫名其妙地繞中心城五圈之後終於看清楚,飄在天上的是雲,不是蝴蝶;開在樹上的是花,不是蝴蝶;在水裡遊的是魚,不是蝴蝶;走在路上的是人,不是蝴蝶……
  她長長地舒出口氣,幸虧只是一個時辰,若是再久一點,恐怕她真的要撲到花叢裡去采蜜了。
  向前走了幾步,杜紛紛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地走到了『百毒居』的門口。
  想起葉晨的『暗訪』建議,她認真地思考著。通常戲文裡的暗訪都是欽差微服出巡,向當地的老百姓打探消息,莫非葉晨的意思是讓她從唐恢弘身邊的僕役下手?
  可是連『毒手居』的僕役她都很少見到,更不知道該上哪裡去找『百毒居』的僕役了。還是乾脆……真的雞鳴狗盜一下?
  比如偷走唐恢弘的被子、櫃子、桌子、凳子……總之能用的全都搬空。等他回來以後發現東西少了,肯定要找僕役來問話,到時候她就可以順藤摸瓜,查出那些僕役究竟藏身何處。
  杜紛紛越想越覺得此計十分高明。唐恢弘回來看到家徒四壁,定然會驚慌失措,說不定順口連兇手的名字都報出來也未可知。而她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潛伏在一旁……嘿嘿。
  正在思量間,卻見迎面走來一人。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多日不見的唐葫蘆。
  呃,他這樣撞上來,應該不算在主動找茬的範疇內吧?若是葉晨知道了,想必也不會太為難。
  想是這麼想,但杜紛紛對於那個『想必不會太為難』也沒太大把握,不由地猶豫著是否要上前打招呼的時候,唐葫蘆卻已經視若無睹地擦身而過了。
  ……
  被忽視的不悅很快從腦海中踢走葉晨那張詭異的笑臉,杜紛紛三步並作兩步,繞到他身前,倒退著走,「呃,出來探親啊?」
  唐葫蘆眼珠動了動,卻沒有答話。
  杜紛紛再接再厲,「令尊令堂身體還安康嗎?」
  唐葫蘆依然面無表情。
  「百毒居的花花草草還是老一樣吧?」
  「……」
  「今天中午吃的辣椒麵味道不錯,有鹽有蔥。」
  「……」
  「不知道唐掌門房間裡有幾樣東西,重不重?一件一件搬的話不知道要多久?」杜紛紛開始認真考慮這個問題。或許……應該請葉晨一起過來幫忙搬?
  唐葫蘆突然停下腳步,木然的眸子終於對準她的臉。
  杜紛紛急忙退後兩步,緊張抓住手中的刀,嚴陣以待。
  唐葫蘆緩緩開口道:「能借用下你的手嗎?」
  ……
  借用手這種事情他怎麼可以說得跟借下醬油那麼隨便?
  杜紛紛把手藏在身後,仰頭道:「只要不是拿去單獨使用……我可以考慮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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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otoika 發表於 2012-4-16 07:52 PM


第二十七章 一件關門做的事

  於是,唐葫蘆同意手的主人同行。

  唐葫蘆住的地方叫『習毒居』。

  杜紛紛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問道:「菁菁的臨湖閣原來叫什麼?」

  「學毒居。」

  ……

  說什麼不動聲色的下毒才是下毒的最高境界,害她當時還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其實根本就是唐菁菁嫌『學毒居』三個字看上去太丟人,才改成『臨湖閣』的吧。

  杜紛紛指著頭頂上的匾額道:「你難道沒考慮過把這個名字換一換?」

  「為什麼?」

  「因為習毒習毒,好像學徒一樣。」

  唐葫蘆漠然道:「我本來就是學徒。」

  ……

  果然是因為她太久沒遇到老實人,所以不適應麼。

  走進屋裡,唐葫蘆轉身關上門。

  杜紛紛嚇了一跳,「這樣,會不會太隱秘了一點?」

  「就是要隱秘。」唐葫蘆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大瓷瓶,遞給她。

  就是要隱秘?

  杜紛紛咬著嘴唇拼命想著,他和她之間有什麼是需要隱秘來解決的?

  想來想去,似乎只能用姦情兩個字來解釋。可是……為什麼她還沒有經歷起因經過,就直接跳到了結果呢?

  「等等,你,你幹什麼?」她瞪大眼睛,看著他緩緩脫掉外衣,又開始動手解裡衣,「你,你不會是想脫光衣服然後叫非禮吧?我跟你講,這種手法實在太老套了,而且……而且我是女的,你是男的,怎麼看,也是我比較吃虧吧?喂,你還脫!」

  唐葫蘆把最後一件衣服扔在地上,然後趴到床上。

  杜紛紛這才震驚地發現他背上密佈著各種新舊傷口,丟在地上的褻衣也染著一道道交錯的血紅。

  「請幫我上藥。」他側過頭,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杜紛紛如夢方醒,趕緊走到床前。

  靠近看,那傷痕更加猙獰恐怖,新新舊舊,仿佛撕裂的漁網,橫七豎八地佔據著整個背部。

  沒想到身為唐門掌門之子也有這樣的遭遇。

  她心中惻然。

  「你的傷是怎麼來的?」杜紛紛打開瓶蓋,刺鼻的氣味沖得她扭頭打了個噴嚏,「這是什麼東西?」

  「黃泉粉。」

  「……自殺用的?」

  「療傷。」

  杜紛紛看著大塊大塊地暗紅傷疤,皺眉道:「別告訴我你就是一直用它來療傷的。」

  「嗯。」

  「……無論從名字、氣味還是藥效來看,它都像毒藥勝過傷藥。」

  「它好得快。」

  好吧。她倒要看看,這黃泉粉到底好得能有多快。

  她將刀夾在腋下,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拿著瓷瓶在他背上輕輕傾倒著。

  蠟黃的粉末從瓶裡落下來,分散在背上,激起陣陣白煙。

  杜紛紛目瞪口呆,「冒、冒煙了。」

  唐葫蘆咬緊牙關,整張臉刷得慘白,冷汗從額頭滑落,枕頭濕了一小片。

  杜紛紛趕緊收回手,激動道:「是不是熟了啊?要不要端盆水來滅滅火?」她是喜歡吃肉沒錯,但喜歡的種類裡可不包括人肉啊!

  唐葫蘆勉強鬆開嘴,顫聲道:「繼續……」

  「繼續?!」杜紛紛的聲音陡然拔高。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他說這個不是用來自殺的,因為現在這種狀況,分明是謀殺。

  杜紛紛不是沒有殺過人,但是這種殺法尚屬首次。

  「……快。」唐葫蘆的眼白漸漸增多,一副隨時都會不省人事的模樣。

  杜紛紛緊張地拍拍他的臉蛋,「喂喂,你清醒點,你這個樣子,萬一被人看到,我很沒辦法交代啊!」

  這,這,這種狀況簡直比他誣陷她非禮他還要糟糕百倍!

  他背上的煙終於小了點。

  杜紛紛驚訝地發現,白煙散盡後,原來血肉模糊的傷口竟然結成了與舊傷口一樣的暗紅疤痕。

  唐葫蘆的神志稍稍清醒,虛弱地瞟了她一眼,「繼續。」

  「哦,好。」杜紛紛一邊撒藥,一邊敬畏地看著再次冉冉升起的白煙,喃喃道:「神藥啊。」

  等唐葫蘆感到背上的燒灼感漸減,能喘上一口氣的時候,就見杜紛紛雙眼亮晶晶,諂媚地望著他,「這個黃泉粉能不能送我一瓶啊?」

  「不能。」

  ……

  居然連想都不想就回答得這麼堅決,未免太過河拆橋了吧?

  杜紛紛忿忿道:「好歹我剛剛還幫你上藥。」

  「謝謝。」

  「除了謝謝之外,難道你就沒有具體的謝禮?」

  「你想要什麼?」

  「這個。」她愉快地指著手中的黃泉粉。

  「不行。」

  ……

  她瞇起眼睛:「那你的意思就是不給謝禮了?」

  「你想要什麼?」

  「這個!」

  「不行。」

  ……

  「你……」杜紛紛氣結。

  唐葫蘆慢吞吞道:「姑娘家,會留疤。」

  嗯?

  杜紛紛訝道:「你是怕我留疤才不送給我的?」

  「嗯。」

  「那多送給我幾瓶吧。」杜紛紛臉上立刻樂開一朵花,「反正我只是準備拿去賣。」

  唐葫蘆愣了下,然後道:「在櫃子裡,自己拿。」

  杜紛紛打開櫃子,滿滿兩排的黃泉粉看花她的眼。她很有原則得和唐葫蘆一人一半,平分。

  「對了,你的傷怎麼來的?」

  唐葫蘆抿緊唇,沒有回答。

  杜紛紛邊將瓶子放到懷裡,邊取笑道:「不會是你太調皮,被唐……掌門打的吧?」

  唐葫蘆身軀微微一震,垂下眼眸,一言不發。

  杜紛紛尷尬道:「難道我說中了?」不過也是,整個唐門,敢打唐大掌門之子的人屈指可數。看他背上密密麻麻的傷疤,少說也挨過十幾次了。除了唐掌門之外,應該沒什麼人會這樣頻繁作案吧。

  「沒想到唐掌門看上去像狐狸,狠起來像老虎。」她感慨地搖搖頭,「你以前是怎麼上藥的?」

  「唐不平。」

  「哦對,聽說他這幾天出門了。」杜紛紛眼珠一轉,突然湊到床邊,小聲問道,「你和唐不平很熟?」

  「嗯。」

  「那你知不知道唐不平和賈瓊的關係如何?」

  「不好。」

  ……真是言簡意賅。杜紛紛大喜,又問:「那你覺得唐不平有沒有可能是殺賈瓊的兇手?」

  「沒有。」

  ……還是言簡意賅。杜紛紛洩氣道:「你也覺得是楚越殺了賈瓊囉?」

  唐葫蘆閉上眼睛,「不知道。」

  「哎呀,別睡,再透露一點嘛。既然唐不平沒可能殺賈瓊,那唐不易有沒有可能?」

  「你很吵。」

  ……

  杜紛紛正色道:「能不能再讓我吵一句?」

  唐葫蘆不答。

  「有人來了。」她頓了頓,「而且是個身姿輕盈,沒有練過武功的……女人。」

  這就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杜紛紛蜷縮在床底,憤憤地想:每次她受人饋贈,接下來就準沒什麼好事。

  她在床底看著唐葫蘆的腳走來走去。

  血衣被迅速藏進櫃子。

  敲門聲響起。

  他來不及穿衣服,只能跳上床,「誰?」

  「是為娘。」柔若似水的聲音。

  「請進。」

  杜紛紛看到一條湖藍的裙擺從外頭拖過門檻,朝床的方向靠近,「葫蘆,你是不是病了?為什麼這麼早上床歇息?」

  「嗯,我昨夜沒睡踏實,犯睏。」

  「是不是夜裡太涼?這張被子薄了,早該重新添一床厚的。」唐夫人在床邊坐下,輕輕歎了口氣,「可惜你爹最近看得我很緊,不然我早該……」

  「娘。」唐葫蘆突然截斷她的話,「我睏了。」

  唐夫人沉默了會,「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杜紛紛看著裙擺漸漸遠去,緩緩鬆出口氣,一轉頭,卻見到黑暗中,一對眼睛正閃著光亮。

  「啊!」她幾乎是橫斜著,用輕功從床底下劃出來。

  嗖的。

  一隻老鼠跟著從床底竄出,然後朝另一邊去了。

  杜紛紛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抬起頭,正好對上唐葫蘆驚愕的雙眸。頭頂上,柔柔的聲音猶如輕風般拂過,「葫蘆,這位姑娘是……?」

  杜紛紛噌得站起來,垂下頭道:「少爺,你床底下的老鼠我已經趕出來了,今晚應該不會再有什麼東西吵得你睡不踏實了。嗯,那我先走了。」

  她迅速鞠了一躬,繞過唐夫人,準備開溜。

  唐夫人卻輕聲道:「你是杜姑娘吧?」

  杜紛紛想死不認帳,但唐葫蘆已經先一步承認了,「是的,娘。」

  於是杜紛紛回答:「看來……是的。」

  唐夫人捂嘴一笑,猶如少女一般,天真爛漫。「我雖然不認得你,卻知道在中心城裡,只有綿雨刀杜姑娘是無論走到哪裡,手裡都會拿著一把刀的。」

  杜紛紛虔誠道:「唐夫人,其實我帶刀只是用來防身的,絕對不是想砍人。」

  唐夫人淺笑道:「我知道。反正在這裡,毒來毒去的事情多了,砍砍人也沒什麼。」

  ……

  杜紛紛囧囧地想:她不該被她甜美的笑容迷惑,而忘記眼前這位看上去很無害的夫人……其實是唐門的掌門夫人啊。



第二十八章 兇手也想活下去

  唐夫人回頭,朝靠在床頭的唐葫蘆嫣然笑道:「我送杜姑娘出去,你好好歇息。」

  「娘……」他眉頭微微皺起,囁嚅著想說什麼。

  唐夫人別有深意道:「房裡應該沒有其他老鼠需要杜姑娘幫忙了吧?」

  杜紛紛尷尬地笑道:「沒了沒了。」

  正說著,一隻老鼠突地從櫃子裡竄出來,又跑回床底去了。

  ……

  杜紛紛看看床底,又看看唐夫人,半晌才顫聲道:「要不要……我再效勞一下?」

  唐夫人笑得溫柔,「有勞杜姑娘了。」

  杜紛紛磨磨蹭蹭地走到床前,望著那幽深黑暗的床底連吞數口口水。

  唐葫蘆突道:「要不要再找個人來幫幫忙?」

  「要要要要要!」杜紛紛忙不迭地連說五個『要』。

  唐夫人蓮步微移,靠在她的身側道:「杜姑娘要如何幫忙?」

  杜紛紛看著她柔若無骨的身姿,乾笑兩聲,正色道:「唐夫人只管袖手以待就好,且看我如何擒住那老鼠!」

  「那便辛苦杜姑娘了。」唐夫人靜靜退到一邊。

  杜紛紛右手緩緩握住刀柄……

  「等等。」唐葫蘆摸出一隻拇指大小的圓瓶,從中倒了一顆奶白色的丹藥在手上,「放到地上。」

  杜紛紛左右看了看,最終確定在場三個人中自己的地位最靠近小廝,於是上前接過丹藥放在地上,「這個是什麼藥啊?」

  「糖。」

  從黃泉粉中吸取經驗的杜紛紛當然不會認為這只是一顆普通的糖,就算它本來只是顆普通的糖,經過唐葫蘆之手後,必然也會發揮出驚天動地鬼哭狼嚎的威力。

  在老鼠喜滋滋地吃糖之前,她是相當堅決的如是以為著。

  在老鼠嘎吱嘎吱地吃糖途中,她是幸災樂禍的如是以為著。

  即使在老鼠吃幹抹盡準備拍拍屁股走鼠的時候,她依然相信這奇跡的出現……它只是遲到而已。

  於是,奇跡發生了——

  在六目睽睽之下,唐夫人拈著蘭花指將老鼠拎在手中,「這樣,葫蘆便可安安穩穩地歇息了。」

  杜紛紛用袖子擦了擦因為嘴巴張太大而留下的口水,「唐夫人,你,這樣,它,好像……」

  唐夫人掩嘴笑道:「在葫蘆小時候,我們便經常這樣抓老鼠。」

  ……

  杜紛紛決定實話實說,「其實我很怕老鼠。」

  唐夫人道:「其實你若是瞭解它,便會覺得它不過如此,自然不會再怕。」

  杜紛紛怕她立刻讓她『瞭解瞭解』老鼠,趕緊道:「通常武功練到我這種境界,就很難找到怕的東西了。偶爾留個一樣兩樣,也好拉近一下我和一般人之間的距離,增加點親切感。」

  和唐夫人一起從『習毒居』出來,唐夫人轉手將老鼠放生。

  杜紛紛感歎道:「若非親眼看見,打死我都不相信唐夫人居然會徒手抓老鼠。」

  唐夫人含笑道:「若非親眼看見,我也不相信杜姑娘居然會從葫蘆的床底下鑽出來。」

  杜紛紛暗叫一聲,「來了。」腦中不斷刪選著各種各樣她會出現在唐葫蘆房間裡的藉口,「其實我之所以會在唐公子的床底下,是因為……」

  唐夫人停下腳步,捧起道邊盛開的杜鵑花,微笑道:「因為賈瓊之死?」

  杜紛紛吃驚道:「夫人如何知道?」她明明是來暗訪的。

  唐夫人淺笑道:「葉大俠想救楚越之事,恐怕整個中心城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杜紛紛試探道:「那夫人以為,能不能救得成呢?」

  唐夫人手指輕觸花蕾,笑得意味不明,「以劍神的武功,他若想救人,窮整個唐門之力,又有誰敢攔他?」

  ……

  氣氛陡然僵了下。

  杜紛紛拼命將臉皮往上擠,堆出笑容道:「呵呵,葉大俠豈是這種蠻不講理的人。」

  話雖這麼說,但她心中也沒什麼把握。萬一唐老太太出關,一心一意要殺楚越,說不定真會惹得葉晨出手,將整個唐門剃乾淨。到時候震驚江湖的就不是什麼賈瓊之死楚越之死,而是唐門血案。

  ——不過這有個大前提,就是葉晨是真的劍神。

  ——問題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唐夫人對此話不置可否,側頭望著她,柔聲道:「你們查得有眉目了嗎?」

  「有是有一點。」杜紛紛慢吞吞道,「不過兇手相當狡猾,恐怕還需時日。」

  唐夫人眸光漸漸暗淡下來,回頭凝視著杜鵑花不語,使她看上去,婉約中又帶著幾分哀傷。

  在戲文中,出現這種表情的通常都是知情人。

  杜紛紛仿佛看到真相正趴在前方朝她揮手絹,不由振奮道:「唐夫人……是不是知道什麼?」話一出口,她又覺得欠妥。

  這樣直接了當,多半會把對方嚇跑吧。

  她低頭看了看唐夫人那湖藍色的裙擺,然後放心地舒出口氣。幸好,就算唐夫人被嚇跑,穿著這身裙子估計也跑不到哪裡去。

  唐夫人沒有跑,只是幽幽道:「唐門子弟殺人無數,你可知為何單單賈瓊之案如此複雜?」

  複雜?

  果然有內情啊。

  杜紛紛兩隻耳朵猶如兔子般豎起。

  唐夫人見杜紛紛不答,逕自接下去道:「這是因為唐門傳了幾百年的規矩,無論何事何人,唐門人都不得殺唐門人。」

  杜紛紛咋舌道:「難道叛徒也不能殺?」

  「所謂叛徒,便是叛出唐門之徒,既已叛出唐門,又如何算唐門之人呢?」

  杜紛紛歎氣道:「……對不起,我又蠢了一次。」

  唐夫人搖頭一笑道:「杜姑娘只是心直口快,天真爛漫。」

  ……

  杜紛紛鬱悶地想:直白點講,就是大嘴巴的傻妞。

  「四十年前,唐門內部曾展開一場浩浩蕩蕩的掌門爭奪戰,最後由『毒心』唐于非勝利,『毒口』唐如是失敗而告終。」

  杜紛紛默默感歎。所謂『口不對心』,擺明『毒口』對付不了『毒心』,那個唐如是居然還傻乎乎地跑去挑戰,失敗是必然的。

  「後來唐於非暗中毒死了唐如是。此事被唐如是的女兒揭發,唐於非被處死。」

  杜紛紛呆掉,「那個唐於非不是掌門嗎?」

  「同門不得相殘是唐門鐵律,任何違反此律者,殺無赦。」唐夫人宛然一歎,「這條,也是唐門唯一一條死律。」

  ……

  杜紛紛發現查案的前途一片灰暗。

  是個正常人都不可能跑出來承認自己是兇手。

  所以指望兇手在悲傷春去秋來、感慨花開花謝時良心發現的可能還是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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