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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茵 發表於 2012-4-12 06:05 PM

黑顏 -【春花厭】《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chenliping3410 於 2012-4-13 05:08 PM 編輯

【書名】:春花厭

【作者】:黑顏

【內容簡介】:
一個人為了生存能做什麼?
別人眉林不知道,但她可以為之付出一切,包括身體和尊嚴。
她渴望生命能像二月裡的春花一樣開得肆無忌憚,哪怕短暫,
現實中卻活得如同淤泥裡面的癩蛤蟆,縮頭縮腦,醜陋而骯髒。
她只知道,有了命,才能談其它。連命都沒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最終她竟會栽在慕容璟和那個混蛋的手中,
那個曾把她當成玩物去討好另一個女人,也被她狠狠回報過的男人,
那個小肚雞腸睚眥必報的男人。
那個混帳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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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茵 發表於 2012-4-12 06:08 PM

本帖最後由 奈茵 於 2012-4-12 06:09 PM 編輯

  楔子

  桃紅杏粉李白,迎春滿枝臨風擺,海棠開自在。

  正是二月時分,春花滿山漫野,是沉醞了一個季節的熱烈。在荒地中,一座孤墳湮沒在蔓伸的迎春花下,無碑,卻不冷清。

  男人手握馬鞭立於墓前,墨色深服,銀白長袍,一個杏紅色的香囊靜靜垂在腰間,若有似無地散發著乾薔薇花的香味。一匹高大的白馬在不遠處吃著草,在更遠的杏花林外,俊秀的少年牽著馬靜靜等待著,偶爾往裡面投過不安的一瞥。

  男人抬起手,似想觸摸什麼,卻又僵硬地放下,眼中浮起複雜難言的神色,隨即被濃濃的戾氣所代替。

  「女人,死是這麼容易的麼?」他微笑,驀然抬手一掌擊向孤墳。一時間之間花搖枝斷,落黃如蝶翻飛。

  少年遠遠地看見,驚得慌忙跑過來,只是這片刻間,男人已經連連發掌,擊得泥土四濺,削平了大半個墳頭。

  「爺……」少年想要阻止,卻又不敢。

  男人沒有理他,又發了幾掌,直到看見裡面已開始腐爛的女人屍體。沒有棺材,甚至連一葦破席也沒有,只是一身破衫,就這樣靜靜地躺在泥土中,無數蟲蟻從她身上飛快地爬開。

  男人手一緊,已蓄足力量的一掌再也發不出。

  「怎麼回事?」他看著女人面目全非的臉,問,聲音低啞難聞。

  從少年的角度可以看到男人不知是因憤怒或是其它而變得赤紅的眼,他不由打了個哆嗦,壓住心中的寒意,急急解釋:「回爺,是眉……眉林姑娘臨去前的意思。她說……」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主子,看其沒有不耐煩,他才又繼續接下去,「她說與其拘於棺材草蓆那一方之地,倒不如與泥土相融,滋養這一地春花,她也好沾些光。」

  沒人再說話,只有微寒的風帶著滿山的花香輕輕拂過屍體的表面,讓人竟是聞不到一絲腐臭。

  「她還說什麼了?」良久,男人方才低聲問,垂在腿側的手竟有些顫抖。

  少年沒有注意到,仔細想了想,然後搖頭,「回爺,沒了。」

  男人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然後突然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有……沒有了嗎?你竟是到最後也不……」也不念他一下,哪怕是恨。他將後面的話都嚥了下去,等著它爛在肚子裡面,然後手中馬鞭驀然揮出,將屍體捲出了土坑。

  「爺!」少年驚呼,撲通一下跪在男人面前,哀求:「爺,爺……眉林姑娘就算再有不是,人死如燈滅,您就讓她入土……」

  如狂獸般嗜血的目光令少年不由自主斂了聲,長鞭揮出,狠狠抽在屍體身上。

  「你想付予春花,我偏不許!」

  再一鞭,沉悶的響聲中,破布飛揚。

  「你想就此安生,我不許!」

  惡毒的誓言帶著難以察覺的哽咽,一件銀白的長袍飄落,將沾染著泥土的腐壞屍身掩住。男人突然彎腰抱起屍體,幾個起落躍上馬背,然後策騎穿過杏花林向雲天相接的地方狂奔而去。

  二月來,桃花紅了杏花白,油菜花兒遍地開,柳葉似碧裁……

  恍惚間,他似乎聽到女人在耳邊低唱,如同去歲在那荒僻的山村中般。他靜靜地躺在床上,她在院中晾洗衣物,陽光穿透破舊的窗紙,如光蝶般在他眼前跳躍。



  第一章

  她是四十三,與這裡的其他人一樣,她沒有名字。她不記得來這裡之前的事,除了那橫伸路上擋住馬車的滿枝梨白以及野地裡成片成片的薺菜花。那是她整個兒時的記憶。

  然後就是訓練。成為死士的訓練。死士的訓練最完美的成果就是,泯滅人的本性以及對死亡的畏懼,只剩下狗的忠誠。

  很多年之後她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那個時候吃藥吃壞了腦子,不然怎麼會死心踏地喜歡上那個王八蛋。

  事實上,相較於其他死士,她顯然是不合格的。她怕死,怕得不得了,所以為了活著她不介意學做一條狗。

  ******

  四十三進去的時候,大廳裡已經站了十多個如同她一樣蒙著黑色面紗的妙齡女子。她目不斜視地從她們中間穿過,在隔斷內外的珠簾前跪下,眼睛落在膝前一尺的地方。

  「主人。」

  「坤十七病,由你補上。」裡面傳出的聲音似男似女,讓人難以分辨,顯然是故意為之。

  「是。」四十三沒有絲毫猶豫,雖然她並不知道自己接收到的是什麼任務。

  「很好,你進來。」那人道。

  四十三不敢起身,於是彎下腰雙手著地,就著跪的姿勢爬了進去。一穿過晃動的珠簾,她立刻停了下來。

  一雙青鍛繡暗花的靴面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的視線中,有淡雅的熏香飄入鼻中,她心中突然冒起一股寒意,未等想明白是什麼原因,對方已經出掌按在她的頭頂。她臉色微變,卻只是一瞬間,便又恢復了正常,認命地閉上眼,任由一道強橫的內力由百會鑽入,片刻破去她苦練了十多年的功體。

  一口鮮血由口中溢出,她面色蒼白地萎頓在地。

  「你不問我為什麼要廢去你的武功?」面對她的沉默,那人反倒有些好奇。

  因為喉嚨中仍然有甜腥味,四十三嗆咳了一聲,才柔順地道:「是。」聲音中竟聽不出絲毫怨懟。自從被帶入暗廠以來,他們最先被教會的就是說「是」。

  那人彷彿想起了這一點,不由一笑,揮了揮手,「都下去吧。」

  「是。」

  四十三退出珠簾的時候,人已經走了個乾淨。她吃力地站起,卻不敢轉身,仍是以面朝著珠簾的方向倒退著往外走。就在她跨過門檻的時候,簾內突然傳來一聲咳嗽,驚得她差點跌倒,幸好裡面的人並沒注意。

  總管在外面等著她,交給了她一個紫色錦囊,沒有說多餘的話,便安排她上了候在外面的馬車。

  四十三知道,那裡面就是她此次的任務。

  ******

  眉林……眉林麼?

  她額角抵著窗框,耳中聽著同車女子嘻笑的聲音,一絲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悵惘的滋味浮上心間。從此她就要叫這個名字了,四十三,那個隨了她十五年的數字就要永遠被湮沒在暗廠那讓人連回想也不願回想的地方。

  從此,她有了名字,有了身份,甚至還有一堆從來不曾見過的家人。她代替了另外一個女子。

  在西燕隨同子顧公主一起來大炎和親的三百美人當中,當然不只一人被李代桃僵。那些坤字開頭的女子便是專為這而培養,她不過是撿了一個便宜。也許,在被她矇混了近五年之後,總管終於開始不耐煩,所以才會以這種方式將她打發掉。

  也好,終於可以離開那個充滿腐臭和死亡的地方,看看那深刻在腦海中的似錦繁花了。就算沒了武功,就算體內有著每隔一月便會發作的毒藥,那也遠勝過必須時時面臨與人爭奪生存機會的生活。

  此時已入了秋,官道兩旁的山林已是一片蒼翠,可見深紅淺黃夾雜其中,絢若春花。可終究不是春花,近了,掃過車窗的時候,便能看清一片片枯黃招搖的葉子,被風一吹,簌簌落下,讓人感到飄凌的淒涼。

  眉林不喜這個,便收回了目光,微笑著傾聽同車女子談話。

  兩日前,她被送至離昭京兩百里遠的安陽。是時,西燕和親的人馬正歇宿於該地的驛館。次日起程時,供美人乘坐的馬車因為經不住長途跋涉而磨壞了兩輛,於是不得不將原本乘坐那兩輛馬車的美人分至其它車中。

  眉林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坐進了現在的這輛馬車。相處了兩日後,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沒有人懷疑她的身份。

  原來趕路辛苦,加上規矩所限,這些美人下車之後極少有交談的機會,就算有,也是與同車之人,因此對於其它車中的人都不熟悉,更不用說那些連美人容貌也很難見到一面的護衛了。當然,這事如果沒有西燕上位者的配合,又哪能如此容易。

  只是這裡面的事不該她去想,就最好別去想,知道得太多並沒有好處。她還有更迫切需要解決的事。

  西燕語。

  她們幾個說話,柔美軟膩溫潤婉約,如同唱曲兒一般,當真是說不出的好聽,只可惜不知在說些什麼。做為一個從西燕來的人,竟然連燕語都聽不懂,這會是多麼可笑的一件事。

  整個行動的每一個細節都安排得極為嚴謹,為何卻獨獨在這上面留下了漏洞,她想不明白,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應付。

  正沉思間,耳窩微暖,有人湊在她耳邊說了句話。眉林強壓下反射性想要擱開的動作,回眸,發現是五女中長得最美也最溫柔的那個少女,對方正關切地看著她。

  她臉上立即浮起笑容,心念急轉,思索著應對之法。就在這時,原本行駛得就不快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引開了身旁少女的注意力。

  眉林悄悄鬆了口氣,也跟著其他人往車窗外看去。

  他們的馬車位於隊伍中間,又不能探出身去,其實什麼也看不到,只能聽到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然後在隊伍的前方停下。不用想,必然是被侍衛長攔住了。

  就在眾女疑惑而又好奇地猜測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馬蹄聲再次響起,其間還夾雜著呼喝之聲。這一次卻是己方的侍衛在挨車驅人下車。

  原來和親人馬因在路上屢有耽擱,比預定抵達昭京的時間晚了近月,正趕上大炎皇朝一年一度的秋季圍獵。圍獵地點在昭京西南三百里地的鹿山,也需要經過這條路。好巧不巧,兩隊人馬竟然撞了個正著。

  幾人下得車來時,前面的馬車已經被趕到了路邊,公主的車駕則在侍衛長的護送下離開了車隊,往遠處旌旗招展甲冑森森的隊伍快速馳去。

  大約過了一柱香的功夫,有內侍過來傳旨,著和親人馬隨駕前往鹿山。

  眾人跪伏路邊,直等到騎在馬上一身戎裝的大炎皇帝率著皇子王孫文武百官浩浩蕩蕩地過去之後,才起身回車,跟在後面。

  大約是被那嚴整凌烈的氣氛震懾住了,上車之後,少女們都不敢再出聲交談。眉林不由暗叫僥倖,但也知這樣的運氣不是時時都有,她如果不及早想出應對之策,只怕很快就要露出馬腳。

  日行百里,兩日後,至鹿山山麓。其時武備院已經在其平曠之處設好行營,建起帳殿,以黃髹木城圍繞,立旌門,並覆以黃幕。外設網城,有人輪流值宿守衛,以防有人闖入。

  和親的人馬除了公主以及貼身侍女以外,餘者皆被安排住進了外營,沒有允許不得外出。美人們都隱約有了預感,她們的命運或許即將在此地被決定。雖然早在被選定成為子顧公主陪嫁的時候對此就有所覺悟,但真到了這個時候,還是會覺得恐慌和不安。

  與眉林同帳的五個少女也是一樣,再沒了前幾日的活潑嬉笑,秀眉都不自覺輕輕蹙蹙,像是籠上了一層薄郁,顯得心事重重。

  對此不是很在意的眉林則一心掰著手指數著下月取解藥的日子,並為要用什麼樣的情報去換取效果比較好的解藥而發愁。到目前為止,唯一讓她感到慶幸的是,自隨帝駕以後,少女們都開始改說大炎話,其流利程度竟是比她這土生土長卻極少開口說話的炎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翌晨,曙色初露的時候,嘹亮的角號聲響徹遠近平野,馬蹄如雷,夾雜著人的呼喝,將連日趕路疲憊未醒的少女們驚醒,她們驚疑不定地互相對望著,如同山林中那些即將被無情捕獵的小動物。

  時間在讓人煎熬的對命運的等待中緩慢流過,山野的夜幕終於隨著獵手們的回歸而降臨。篝火在寬敞的營地間燃起,新獲的野味架上了火焰。歡聲笑語穿過營帳的間隙,遠遠地傳來,讓人幾乎可以想像出那裡的熱鬧。

  就在諸女坐立不安卻又不敢睡下的時候,終於等到了召喚的旨意。然而出乎意外的是,並沒有讓她們表演之前以為會有並為之精心準備了很久的歌舞技藝,被火光照亮的寬敞空地上鮮花的殘瓣以及利器劃過的痕跡,顯示出之前這裡已有了精彩的助興節目。

  三百個美麗的少女分成十列,每列三十人,整齊有序地立於空地中央,等待著王公大臣們的挑選。

  眉林站在最後面,稍稍往右側了側身,便能看到位於上位的大炎皇帝。

  也許他曾經年輕力壯意氣風發過,也許他仍然英明威嚴殺伐果斷,但她看到的卻只是一個消瘦隱現病態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狹長中隱現嫵媚,卻被眼下的青色破壞了那原本應有的睿智感覺,讓人心生不舒服的感覺。

  在他的左手下位,坐的都是一些二三十歲的戎裝青壯年男子,顯然不是皇子王孫,便是青年將領,為本次圍獵活動的中堅力量。在他的右手邊,美麗的子顧公主蒙著面紗,低垂著頭,對於她們的出現由頭至尾連一眼也沒有看過。而與她同側的人,則多做文士裝扮。

  眉林一眼將所處環境看了個清楚,便垂下了眼,不再左顧右盼,耳中傳來炎帝有些虛弱卻不乏威嚴的說話聲。

  「今日圍獵,玄烈你拔得頭籌,朕准你先選。」

  此話一出,坐於左側最上位的男子忙起身謝恩,但卻並沒立即回頭挑人,而是笑道:「公主初來大炎,必然會有所不習慣,父皇何不先為公主留下幾名合心之人以慰左右。」

  他此話說得圓滑,表面是體諒遠客,但實際上卻是讓炎帝先留下看中之人。畢竟公主最終是要入宮的,那她身邊的人皇帝自然什麼時候想要都行。

  對於兒子的體貼,皇帝當然是老懷大悅,道:「你倒是有心。」說著,轉頭看向子顧公主,語氣溫和地問:「玄烈說得不錯,子顧你便挑幾人留在身邊伺候罷。」

  聞言,一直低垂著眼的子顧公主終於抬起頭,飛快地掃了眼慕容玄烈,然後彎腰對著炎帝行了一禮,淡淡道:「但憑皇上作主。」她生在帝王家,又哪裡不明白這些男人在想什麼。

  於是老皇帝龍眸一掃,便要下了幾女。那一瞬間,眉林看到他原本有些昏濁的老眼分明閃爍著熠熠精光,背上不由冒了一層涼汗,暗自慶幸站在末位。畢竟一旦踏入皇宮,想要再出來,可不是一件易事。

  接下來,自慕容玄烈起,在場男人皆分到了兩到三女,倒也沒人不識趣地當真在皇帝面前挑挑撿撿,何況此次陪嫁而來的燕女還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場內還剩下近百少女,慕容帝便著近身內侍清點了,準備帶回京分賞給未能來參加圍獵的重臣要員。眉林正是其中之一,她看著那些或真心歡喜或強顏歡笑命運卻都已定下的少女,心中有瞬間的迷茫,不知自己會遇到什麼樣的人。但她這種情緒並沒持續太久,很快便被一個突然闖進的人打散了。

  眉林正恍惚間,突覺腰間驀緊,已被帶入一個人的懷中,同時,與她位置相鄰的燕女也落進那個人懷中,兩人措手不及,額頭差點碰到一起。

  仰頭,一張年輕英俊的男人臉龐映入眼,還沒等她看清對方的長相,嘖地一聲,臉已被重重親了下。

  眉林嚇了一跳,看他又轉過頭去親懷中另一個女子,一時也不知要怎麼反應才好,只能由得被他摟著往前走去,心中卻猜到此人身份必然不低。

  果然,那人還沒走到皇帝近前,已聽到慕容玄烈的笑聲。

  「璟和,你來遲了,莫不是梅將軍已允你入帳?」他這話看是調侃,眉林卻從中敏感地察覺出了一絲譏諷,目光悄悄溜了眼上位的帝王,看見他臉上毫不掩飾的不耐和冷漠,不免有些納罕。

  但抱著她們的男人卻恍若不覺,聳了聳肩,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道:「皇兄取笑了,落梅可不是這些女人……」一邊說,他還一邊在懷中兩女身上亂摸。

  混蛋。眉林強忍著心中的厭惡,腦海中剛浮出這兩個字,已有人替她罵了出來。

  「孽障!」那是坐在最上面的那個人的怒斥。

  眉林感覺到男人身體僵了下,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帶著兩人沖炎帝行了個禮,笑嘻嘻地道:「兒臣來遲,父皇恕罪。」雖是這樣說,語氣中卻聽不出絲毫的愧意。

  「成什麼樣子,還不給朕滾到一邊去。」老皇帝顯然極不喜這個兒子,甚至不願花更多的時間去教訓他。

  即便如此,男人仍然是皇子,很快便有人讓出了慕容玄烈下手的位置,並擺上新的酒菜碗筷。

  慕容璟和吊兒郎當地應了一聲是,便坐入席中,與懷中美人嬉鬧去了,對於那些自他出現便神色各異的人視若無睹。被灌了兩杯酒後,眉林才看清他的長相。

  男人長得與老皇帝並不是特別相似,但那雙眼卻承繼了個十成十。狹長,上挑,只是半開半闔的沒什麼神氣,像是總也睡不夠似的。五官輪廓分明,鼻直唇豐,確實很英俊,不過面色白中隱泛青色,神色輕浮頹廢,給人縱慾過度的印象。

  要監視這樣的一個人應當不難吧。眉林想,心中不由打了個結,她知道不難的同時也代表著要想從其身上獲取重要的情報,只怕沒什麼希望。

  此次她們被安插進和親的陪嫁美人當中,目的就是接近大炎的重臣要將,說白了就是充當奸細。錦囊中並沒明確指出讓她特別注意哪方面,但卻擺明越有價值的情報所獲得的解藥效果越好。

  價值。價值。價值個……

  她在心中罵了句粗話,唇卻仍然溫柔地彎著,低眉順目地為正在戲玩另一個少女的男人斟著酒。不料男人突然伸手在她胸脯上抓了一把,驚得她把酒撒在了外面。下一刻,人已被推向鄰席,耳邊同時響起男人滿不在乎的笑。

  「皇兄,你不是喜歡胸大的,我拿這個換你右邊那個。」

  少女的嬌呼聲響起,然後是狼狽的避讓,眉林跌在了一人身上。一股清淡雅致的熏香在濃烈的酒氣與烤肉的混和味道中竄入她的鼻腔,讓她心中一懍,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下巴已經被人捏著抬了起來。

  相較之下,慕容玄烈長得更像老皇帝,不知這是不是他分外得聖寵的原因。那雙眼睛長在他偏秀雅的臉上似乎更合適一些,使得那張臉俊美得近乎邪氣。

  只見他長眸微瞇,只看了眉林一眼,便放開了手。

  「用另外一個。」他雖然沒說什麼,但眼神和語氣都流露出明顯的看不上的味道。

  慕容璟和二話不說,示意懷中的少女過去。眉林暗暗鬆了口氣,又自動回到他身邊。慕容玄烈的眼中鋒芒畢露,自不是易與之輩,與其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她寧可跟在各方面條件都不及他的慕容璟和身邊,至少丟掉小命的機率要小許多。

  兩個皇子交換女人顯然是微不足道的事,並沒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老皇帝龍體欠佳,只坐了一會兒便在內侍的扶持下先行離開,與他同時離開的還有子顧公主。

  最讓人敬畏的存在消失,又有美人相伴,現場的氣氛登時熱烈起來。

  從慕容玄烈身邊換過來的少女冷著臉,不似其他女子那樣溫柔順意。只不知是本性若此,還是不滿這樣的交換。眉林不著痕跡地打量她,並不覺得其容貌有什麼特別之處,雖然美麗,但卻也沒美到超過之前那位的地步。平心而論,她甚至覺得少女的鼻子過於尖了點,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奇怪的是,慕容璟和對於少女的無禮不僅不介意,反而很熱衷於逗她說話,即便被瞪還是笑嘻嘻的毫不生氣,直看得眉林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賤啊。她心中嘀咕,唇角卻掛著溫婉的淺笑,一杯又一杯地勸酒。一直緊繃的情緒終於有所放鬆,看男人對她愛理不理的樣子,知道今夜自己大約是用不著陪睡了。

  從少女偶爾一句的回應中,眉林得知她名叫阿玳,而由始至終,慕容璟和都沒問過眉林的名字。

  宴散,兩女隨慕容璟和回到他的營帳。

  「你等在這裡。」在帳外,慕容璟和第一次跟眉林說話,眼睛卻仍然色瞇瞇地盯著阿玳,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眉林應了聲,止步,心中大大地舒了口氣。雖然秋夜寒涼,但總比被一個混蛋色胚壓在身下來得好。

  然而,她這口氣還沒完全舒出來,事情卻急轉直下。就在慕容璟和伸手去攬路上始終與他保持著一定距離的阿玳的時候,少女卻突然用一把不知從何而來的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胸口。

  「你若敢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她聲色俱厲,美眸中流露出悲苦絕望的神色。

  眉林傻了,目光從少女滿是堅決的眼睛移向匕首,這才發現那竟是宴席上用來切割烤肉的匕首,沒想到竟被少女無聲無息地藏了起來,看來就是為了應付此刻。她暗暗叫苦,預感事情會往自己不希望的方向發展。

  果然,慕容璟和只是略感意外,而後便哧地一聲笑了出來。也不勉強,擺了擺手,道:「那你留在外面。」說著,轉向眉林,笑吟吟地問:「要不要我也借你一把匕首?」

  他雖然笑著,眉林卻看出那雙半瞇的眼毫無笑意,心底莫名打了個寒噤,忙主動上前偎進他的懷中,陪笑道:「奴婢已是殿下的人,自然任憑殿下處置。」她話說得含混而曖昧,雖然沒有直接否決掉他不善的提議,卻也不會讓人誤讀其中的意思。

  眉林不認為自己有著阿玳的憑恃,雖然並不清楚那憑恃是什麼,但也不會傻得去試探效仿。又或者說,她完全無法理解以自己的性命去要脅別人的做法。對於這些視她們為玩物的男人來說,她們的命又值得什麼?

  對於她的識時務顯然很受用,慕容璟和淡淡一笑,驀地彎腰將她打橫抱起,進了營帳。

  那笑不帶任何含義,淡漠得不像這個人能擁有,眉林恍了下神,思及之前男人不帶笑的眼神以及自己因之所產生的寒意,心中暗暗警惕起來。

  只怕這個人不像他表現出來那樣膚淺庸俗。剛轉過這個念頭,她已被拋了出去,重重落在厚厚的氈毯上。下一刻,男人壓上了她的身。

  嗆鼻的酒味混雜著陌生的男人氣息將她包繞,眉林終於對即將發生的事開始感到惶恐不安起來。她不是沒見識過男女之事,當初在暗廠裡的時候,那些教官頭子藉著職務之便,不知玩弄過多少少年男女。她之所以能逃過,據說是因為她有一個患有暗疾的窯妓母親,在那些人的眼中,她體內流的血都是髒的。對此她其實是沒什麼印象了,但同室少女痛苦的表情卻深刻在了她的腦海中,此時不由自主想起,心裡便有些發怯。

  害怕自己會臨陣退縮做出丟小命的事,她汗濕的手攫住了身下的氈毯,頭偏向一邊,唇角的媚笑早已僵硬。

  事實證明,慕容璟和也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主,甚至連敷衍的前戲也沒有,便直接佔有了身下的女人。眉林痛得悶哼出聲,身子緊繃,額角的髮被冷汗浸濕。

  對於她的乾澀和緊窒,慕容璟和顯然也有些不適,刀削般的眉微微皺了起來,冷聲道:「放鬆,你夾痛本王了。」

  聞言眉林想破口大罵,但事實上卻只能咬緊下唇,顫抖著努力讓自己去適應那碩大火熱的存在,直到指甲刺破掌心,身體才稍稍有所放鬆。

  慕容璟和立即有所感應,勁腰一挺,又入了幾許,然後便不管不顧地蠻橫抽插起來。

  眉林是被刺眼的燈光以及在胸前不停騷擾的熊爪給弄醒的,還沒等她弄清自己的處境,私密處火灼般的疼痛已先一步侵襲上來,瞬間將她腦海中殘留的混沌驅散乾淨。她武功初廢,身體比一般人來得要虛弱,加上連日奔波辛苦,體內又毒素暗藏,竟是做到一半就暈厥了過去。

  「不識抬舉。」慕容璟和懶洋洋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讓她心中一驚,暗忖自己怎麼又招惹到他了。等有些費力地睜開眼,才發現他並不是在對她說話。

  帳內燭焰高照,顯然還是半夜。慕容璟和一手支頭側臥在自己身邊,衣袍半敞,可以看到光滑緊繃的皮膚下微微隆起的肌肉,並不似想像中的那樣佈滿鬆軟贅肉,只是皮膚的顏色如同面色一樣白中泛青,不那麼正常。

  此時他正半瞇著似乎永遠也睜不開的長眸似笑非笑地看著帳門處,空著的手則在她赤裸的胸口猥褻地揉捏著。

  眉林強忍著拍開他手的衝動,偏頭往外看去。

  越過空蕩蕩的帳心空地,她看到阿玳跪在那裡,長髮披散著,面色灰敗,卻仍然倔強地挺著背脊。在她身後,是兩個身著禁衛軍服的男人。

  身體微僵,眉林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同時伸手在旁邊摸索著,想找一樣東西蓋住自己赤裸的身體。

  察覺到她已醒來,慕容璟和微垂了下眼瞼,然後目光又回到與他昂然對視眼中滿是輕蔑的阿玳身上,不怒反笑,說出的話卻冷酷之極。

  「掌嘴,讓她明白自己的身份。」

  說話間,他再次翻轉身,壓在了眉林身上。眉林悶哼一聲,感覺尚未癒合的傷口再次撕裂開,手臂卻不得不緊緊抱住身上的男人,以免自己的身體完全暴露在其他人的視線中。

  隨著一聲答應,清脆的耳光聲在帳內響起,一下接著一下。

  「還是你聽話。」慕容璟和貼在眉林耳邊道,灼熱的氣息撲進耳芯,讓她不由冒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想順勢說兩句奉承話,卻覺得喉嚨乾澀,無法出聲,於是只能勉強牽扯唇角,盡力露出自認為最嫵媚的笑。閉上眼,腦海中浮起一枝梨花,緊繃的心口方漸漸緩和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昏昏沉沉間男人終於從她身上抽離,耳光聲也停了下來,由始至終竟沒聽到阿玳一聲求饒。

  慕容璟和看著嘴角破裂噙血,卻仍然抬著腫脹的臉與他對視的阿玳,黑眸中浮起一抹異色,嘴裡卻冷笑道:「怎麼,還不服氣?」

  阿玳沒有說話,美眸中的不屑之色更濃。

  慕容璟和揉了揉眉角,懶得再說,一揮手,意興闌珊地道:「拖出去吧,當慰勞你們。」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就是要將她送給整營的禁衛軍。

  「不——」看到抓住自己的兩個男人眼中露出欣喜的神色,就要跪下謝恩,阿玳一直強撐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尖叫出聲。

  那叫聲淒厲悲涼,直直刺進眉林的耳中,讓她不自禁哆嗦了下,睜開眼,恰好捕捉到慕容璟和眸中得逞的笑意。

  阿玳終究還是屈服了。她想。奇怪的是,對於這一點,她並不感到意外,似乎從一開始便知道結果會是這樣。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那一夜,阿玳曾經試圖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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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茵 發表於 2012-4-12 06:43 PM

第二章

  次日天還沒亮,眉林便被踢醒了。慕容璟和一邊任近侍給他整理衣服,一邊用腳不輕不重地踢著她,看她睜開眼才作罷。

  「起來,今天准你跟我去打獵。」說這話時,他一副給了人莫大恩賜的樣子。

  眉林眼睛還很酸澀,聞言有些迷茫,藏在毯子下面的赤裸身體動了動,立即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五官都擠在了一塊。但是在慕容璟和下一個眼神遞過來的時候,她還是撐著酸軟得像是已經化掉的腰坐了起來,躲在毯子後面摸摸索索地穿好衣服。

  大抵是已經習慣了帶傷訓練,就算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仍然沒想過自己或許可以試著找借口不去。

  出去的時候,最終仍留在了慕容璟和身邊的阿玳早已穿戴整齊地站在帳門處,微垂著頭恭謹地送兩人。然而,當眉林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抬起了頭,毫不掩飾眼中的輕鄙和嫌惡,顯然很看不起眉林的自甘墮落。

  眉林笑笑,沒理她。

  慕容璟和並沒讓人多準備一匹馬,而是讓眉林和他共騎。眉林想不明白他的意圖,她當然不會自以為是地認為一夜之後他就對自己寵愛有加,甚至不惜為此激怒老皇帝。

  憶及出發前,慕容帝在看到自己竟坐在慕容璟和懷中的時候,氣得臉發黑鬍鬚抖動卻又顧及場合不好發作的樣子,好笑之餘,更加猜不透慕容璟和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直到遇上那個一身戎裝的女子,一切疑惑才豁然而解,包括阿玳的特殊待遇。

  相遇之處是在山林的邊緣,就在眉林被馬顛得渾身都開始顫抖抗議的時候,那女子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高大駿馬出現在視線中。又或者說,慕容璟和一直在林緣徘徊不入,就是為了等這個人,因此才會在一見到她便迎了上去。

  「落梅。」不必回頭,眉林也能感覺出慕容璟和的情緒一下子變得高昂起來。

  落梅。牧野落梅,身為大炎第一位女將軍,可以說是家喻戶曉的人物,眉林沒有理由不知道,然而卻想不到會是這樣年輕的一個女子。

  隨著距離的接近,那張掩在卷邊羽帽下的容顏逐漸變得清晰,明眸櫻唇,膚白如脂,竟是一個傾城傾國的美人。只是眼神太過犀利,配著一身利落的軟甲戰袍,倒在嫵媚中多出幾分英姿颯爽來。

  美人淡淡掃了眼偎靠在慕容璟和胸前的眉林,冷哼一聲,沒有說話,逕直策馬往林中走去。眉林注意到她的鼻子削尖,並帶著些俏皮地往上翹著,與阿玳的極相似,卻沒有阿玳那種違和感。那一刻她突然就明白了,阿玳被一眼相中,大約便是因為這與女將軍極相像的鼻子。

  慕容璟和顯然早已習慣了這種冷漠,也不以為意,一拉馬頭跟在了她後面,同時揮手阻止侍衛相隨。

  經過了昨日的那一場狩獵,林中被踏出了無數小路,馬兒走在其間並不吃力,但自然也見不到什麼獵物。今日想要有所收穫,必要進入山林深處。不過柱香功夫,便遇到了幾拔人馬,其中包括慕容玄烈和他的親衛。

  見到慕容璟和懷中抱著一個女人,又跟在一個女人後面,慕容玄烈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調侃了幾句,然後在牧野落梅發作前帶著手下快速離開,轉瞬消失在繁茂的林木間。牧野落梅一肚子火氣沒處發,於是轉頭瞪向慕容璟和,冷冷道:「殿下休要再跟著卑職,以免惹人閒話。」說著,一夾馬腹快速往前跑去。

  這一次慕容璟和並沒有立即追上去,而是帶著眉林坐在馬上慢慢地往她走的方向踱去。

  「你可會打獵?」突然,他問眉林。

  眉林正坐得難受,聞言先是搖了搖頭,而後方覺得不妥,忙道:「回爺,奴不會。」說話時,她沒敢看男人,說不上為什麼,心底對他總有些畏懼,也不知是不是昨夜落下的陰影。

  本以為這個臨時興起的話題大約會就這樣草草結束,沒想到慕容璟和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興致勃勃地道:「我教你。」說著,當真取下馬背上的弩弓,手把手認真教導她怎麼使用,對於牧野落梅的離去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眉林在暗廠的時候當然學過怎麼使用強弓勁弩,但現在武功被廢,一般的弓便拉不開。好在慕容璟和用的是精悍輕巧的小連弩,她用起來倒是不吃力。只是被他那突然變得溫柔親暱的態度弄得有些不自在,手腳都不知要怎麼擺,更不用說使用弩弓了。慕容璟和被她笨拙的動作逗得連連失笑,更加不懈地想要教會她怎麼射殺獵物。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進入密林深處,四周再看不到其他人的蹤影。就在此時,草叢一陣晃動,慕容璟和拉住馬,然後附在眉林耳邊悄聲道:「注意那邊。」一邊說,一邊抬起她握著弩弓的雙臂,然後扶著她瞄準。

  感覺到灼熱的氣息撲在耳上,加上他近於環抱的姿勢,眉林不由一陣恍惚,還沒回過神,弩上箭已射出,咻地一聲鑽入草中。

  「射中了。」慕容璟和放開手,聲音恢復如常。

  背心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膛的細微震動,有那麼一瞬間,眉林竟突然覺得那略帶沉啞的聲音很好聽。甩了甩頭,咬唇,輕而尖銳的疼痛讓她神志一清,登時知道自己方才差點魔怔了,背上不由驚出一層薄汗。

  自有記憶以來,她所面對的都是各種惡劣的環境和冷漠殘酷的人情,對於這些,她早已能應對自如。但是沒人告訴她,如果有人對她好時,她該怎麼辦。

  「下去看看。」就在彷徨無計的時候,慕容璟和的聲音再次響起。然後她的身體被抱離馬背,輕輕落在地上。

  大約是在馬上坐得久了,加上昨夜的折騰,眉林腳剛觸地,立覺一陣虛乏,差點跪到。尚幸被慕容璟和及時扶住,直到她站穩,方放開手。

  定了定神,眉林姿勢彆扭地走向草叢,撥開,一隻灰色的野兔側倒在裡面,肚腹上插著一支箭,已沒了氣息。她撐著酸軟的腰緩緩蹲下,然後探身抓住野兔的耳朵將它拎了起來,回頭向慕容璟和看去。

  男人高踞馬上,背對著初升的朝陽,看不清臉上慣有的輕浮神色,那映在晨光中的身形竟讓人產生威凌迫人的錯覺。

  自以為遇到一個無用也無害的人,現在看來將要面對的只怕是一個比任何人都狠戾的角色。眉林微皺眉,為自己的判斷而煩惱。

  「在想什麼?」慕容璟和見她蹲在那裡半天不起身,於是一扯韁繩,讓馬兒慢慢踱了過去。

  看他走近,眉林心中莫名一慌,忙站起身笑道:「在想爺的箭法真準。」

  「既然要射,自然要一矢中的。否則等獵物有了警覺,想要再捕獲便要耗費一番周折了。」慕容璟和慢悠悠地道,聲音中隱約流露出一種讓人心發寒的冰冷。

  眉林突然覺得有些不安,總覺得他這話中大有深意。

  沒容她多想,慕容璟和彎腰探下身將她又抱上了馬背,不緊不慢地往沒有人到訪的密林更深處走去。不時有雉雞又或者鹿麂從面前跳過,他卻再也沒出手,眉林疑惑起來。

  「爺,不獵點什麼嗎?」從昨晚賞賜美人就可以看出,獵物的多少代表著能力的強弱,是與自身榮耀切身相關的事。

  哪知慕容璟和一拍掛在馬屁股上晃悠晃悠的野兔,笑著反問:「這不是?」

  眉林一時無語。就聽他頓了頓,又道:「射殺這些沒什麼反抗能力又沒什麼用處的小東西有什麼趣……」

  就在兩人說話的當兒,一道火紅的影子突然從不遠處的亂石荒草間一閃而過,慕容璟和話聲嘎然而止,舉弩便射。不料斜刺裡驀地飛來一支疾箭,硬生生將他的箭給磕開了。這一阻撓,那道紅影立即消失在了密林中。

  牧野落梅騎著她那頭異常高大的黑馬出現在左後方的樹下,挑眉看著慕容璟和,淡淡道:「慕容璟和,來場比賽吧。」比賽內容不言而喻,自然是那道突然出現又飛快逃逸掉的火紅小東西。

  也不知她是怎麼走到兩人身後去的。在注意到她是連名帶姓叫慕容璟和的時候,眉林立即知道她或許並不像表面表現出來的那樣不待見他。更有可能的是,兩人間有著不足為外人道的更深一層的關係。當然這些都只是猜測,不需要猜測的是,在看到她出現時慕容璟和一下子變得愉悅的神情。

  「落梅既然有興致,璟自當奉陪。」他笑吟吟地道,一手執弩,一手環著眉林的腰,腿夾馬腹就要往紅影消失的地方馳去,卻被牧野落梅橫馬攔住。

  「你帶著她……」只見她小巧圓潤的下巴一點眉林,傲然道:「本將就算贏了,也勝之不武。」

  眉林心中打了個突,不及有所反應,就聽到慕容璟和笑了聲,然後身體一晃,人已被放在了地上。

  「你在此等我。」他俯身對上她驚愕的眼,溫和地道,注意力卻不在她身上。話音未落已直起身,一拽韁繩與牧野落梅一前一後消失在了林子裡。

  眉林站在荒草間,一陣風穿過林隙吹到身上,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眉林也沒多想,就在原地找了一個草葉柔軟的所在壓平了坐下,就這樣靠著旁邊的野石上打盹。雖然就這樣被丟下,但一直疲憊疼痛的身體終於可以得到休息,這也不能說不好。

  其實她心中明白,慕容璟和帶她出來的目的已經達到。牧野落梅所表現出來的反應就算不能證明她對他有多喜歡,但起碼她是在意的,在意她所得到的關注被另一個女人分散。否則她不會回轉,並借公平比賽的名義讓他將礙眼的存在丟下。當然,那個礙眼的存在就是眉林。

  剛開始,眉林以為他們很快就會回來,所以不敢睡沉了。然而眼看著太陽越升越高,她的肚子已經開始唱起了空城計,卻始終看不到人影,心中便知自己大約真是被遺忘了。

  明白到這一點,她索性倒臥在草叢中,趁著陽光正暖,安安心心地大睡起來,也不管是否會有危險。

  這一覺直睡到落日西沉,秋寒漸上。

  揉著一天不曾進食的肚子,眉林坐起來,看著頭頂枝葉間露出的青藍天空以及更遠處被夕陽染紅的薄雲,長長吐出一口氣。

  是不是應該趁這個機會逃走,逃離這一切,然後像普通人一樣活著?她心口一陣騷動,眸中浮起濃烈的憧憬,但很快便被斂了去。她當然不會忘記自己體內的毒,那是每個月都需要拿解藥才行的,否則只是毒發的煎熬已足以她令生死不能。更何況她身上什麼也沒有,目前連自保都難,又能逃到哪裡去,莫不是去做乞丐?別說慕容璟和沒說不要她的話,就算他真開口讓她走,只怕她還得哭著求著讓他留下自己。

  從懷中掏出木梳,她散開沾滿草屑的頭髮梳順,鬆鬆挽了個髻,便起身循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此時若不走,再晚一些時候,便走不出去了。夜晚的山林危機四伏,就算是經驗豐富的獵人也要備加小心,何況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她。

  到目前唯一值得她慶幸的就是,休息過後,身體的不適感大減,讓她行走起來不像早上那麼吃力。她倒是不擔心會否迷失在山林中,畢竟在暗廠的訓練不是白訓練的,只是肚子餓得難受。

  一隻山螞蚱突然從眼前草葉上跳過,落在樹皮上,她一把抓住,掐掉頭,就這樣放進嘴裡嚼了兩口嚥下。

  她沒有時間再慢慢尋覓食物,只能邊走邊順手找些能吃的東西,有澀苦的野果,也有一些讓普通人汗毛直立的蟲豸。事實上,當一個人餓到一定程度,只要沒毒,是什麼都能入口的。她現在當然沒到那個地步,但以前有過。既然能吃,就沒理由餓著,畢竟走出山林也是需要體力的。

  入秋之後,太陽一旦下山,天黑得便快了起來。沒走多久,林子裡暗了下來,好在月亮已經升起,雖然光線淡薄,卻總勝於無。眉林便藉著這黯淡的光線在暗林中一邊尋找著來時留下的痕跡,一邊小心避開夜間出來覓食的野獸,走得頗為艱難。在這個時候,她不得不懷念起自己那被廢掉的武功了。然後再由武功想到那個神秘莫測的主人。

  若那個時候她不能明白主人為什麼會廢她的武功,在知道自己的任務之後,她也自當明白。有沒有武功很容易就能被人試探出來,做為一個和親的陪嫁女子,會武功絕對不能算是一件讓人感到放心的事。

  她無可奈何地歎口氣,想到以前的暗廠,想到昨夜,再想到以後將要面對的生活,一種說不出的疲憊瞬間席捲全身,讓她幾乎無力再走。

  頓了頓,她將額頭磕在粗糙的樹幹上,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然後甩掉那些只要在黑暗中便會不請自來的念頭,咬緊牙繼續往前走。

  「無論如何,我總是要擺脫這一切的。」蚊蟲的在耳邊嗡嗡地飛繞,她一邊揮袖趕開,一邊對自己說。說這話時,腦子裡浮現那一年透過車窗看到的滿野春花,她不由微微笑了。

  ******

  出得山林時已是月上中天。眉林看著遠處營帳間的燈火,重如沉鉛的腿幾乎邁不動。

  實在是不想過去哪!她笑自己的躑躅。

  不過這次並沒容她猶豫太久,一聲嚴厲的喝問已傳了過來。「誰在那裡?」

  有馬蹄聲響起,一隊人馬拿著火把由另一邊的山林中衝了出來,當先一人身著玄色武士服,肩立海冬青,俊美得讓人心生壓力,竟是大皇子慕容玄烈。他身後的侍衛馬背上清一色掛滿了獵物,其中竟然有一頭金錢豹,顯然收穫極豐。

  眉林沒想到會遇到他們,呆了呆,才屈身行禮。

  「奴婢見過大皇子。」看他們的樣子,顯然也是才歸營,就不知慕容璟和與牧野落梅有沒有回來了。

  慕容玄烈瞇眼打量了她半晌,仿似才想起是誰,不由有些疑惑。

  「你不是早上跟老三一起入林的那個?怎麼一人在此?三皇子呢?」

  一連串的問話讓眉林幾乎不知該如何回答,卻又不能不回答,斟酌了一下用辭,道:「奴婢跟三殿下在林中失散了,正想回營問問殿下有沒有回去……」直到這會兒,她才知道慕容璟和排行第三,那麼在他之上還有一個皇子,她昨日好像並沒看到。

  她說話間,慕容玄烈身後的一個侍衛突然湊前,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他再看向她,狹長的鳳眸裡便帶上了不加掩飾的同情。不知是知道了她被丟下的事,還是因為其他什麼。

  「那你跟我們一起走罷。」說著,示意手下讓出一匹馬來,然後扶她坐上。

  事實上因為難以啟齒的原因,眉林寧可走路,也不願騎馬,然而卻又無法拒絕。於是只能不著痕跡地偏側著身子,盡量讓自己的神色看起來正常一點。

  她大約已算是慕容璟和的內眷,因此接下的路程慕容玄烈並沒再同她說話。

  眉林騎著馬走在後面,偶爾抬頭看到他頎長英挺的背影,便不由想到昨晚跌在他身上時聞到的熏香,心中便是一陣不安。

  慕容玄烈的人一直將眉林送到慕容璟和的營帳,又探知慕容璟和已安然歸來,方才返轉回報。

  眉林進去的時候,慕容璟和正懶洋洋地靠在軟枕上,一邊喝酒,一邊瞇眼看跪坐在他身邊的阿玳逗弄一隻火紅色的小東西。

  眉林就站在帳門邊斂衽行禮,沒有再往裡走。好一會兒,慕容璟和像是才意識到她的存在,抬眼,招手。

  眉林走過去,因為他是半躺著的,她不敢再站著,於是便如阿玳那樣屈膝跪坐下。不過還沒坐穩,便被慕容璟和一把扯進了懷裡。他將鼻子貼在她頸間一陣嗅聞,然後語氣親暱地問:「你在哪裡沾得這一身的花香?」神情語氣間竟是像從未將她獨自一人丟在深山野林中般,別說愧疚,便是連敷衍的借口也沒有。

  也許眉林在別人對她好時會不知所措,但是應對眼前這種情況卻是沒什麼困難的。

  「爺就會逗人家,這大秋天的,哪來的花香?不過是些山草樹葉的味道罷。」她佯嗔,一邊說一邊做勢扯起衣袖放到鼻子下輕嗅。對於早間的事,竟是一字也不提,一字也未抱怨。

  「是嗎,待本王仔細聞聞……」慕容璟和笑,當真又湊過頭來,只是這次的目標卻是她比一般女子更加豐滿的胸部。

  眉林心口一跳,想到昨夜的經歷,便覺得渾身似乎又都疼起來了。情急生智,她倉猝抬手輕輕在胸前擋了一擋,動作卻又不會生硬到讓人產生被拒絕的感覺,倒更像是羞澀,嘴裡同時吞吞吐吐地道:「爺……奴……奴婢……餓了……」

  她倒沒說謊話,雖然回來的路上找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填肚子,卻哪裡管飽。

  慕容璟和一怔,似乎這時才想起她一天未曾進食。大約是被掃了興致,他抬起頭來時一臉的悻悻,卻仍然道:「去旁邊的營帳找清宴,讓他給你弄點吃的,順便安排歇宿的地方。」話中意思再明顯不過,就是讓她吃過飯就休息,不必再過來了。

  眉林心中暗鬆口氣,忙從他懷中起身跪謝,然後便急急退了出去,連做做樣子的心思都沒有。倒真像是餓極了的樣子。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怕倔脾氣的阿玳再出什麼妖蛾子,他又牽怒到她身上。

  她當然看得出來,因為與牧野落梅有幾分相像的關係,慕容璟和對阿玳也特別縱容。她自不敢也不想跟阿玳爭什麼寵,只希望別總遭無妄之災就好,再然後就是能夠無風無險地完成任務,安然脫身。

  出得帳來,她大大地舒了口氣,抬頭看著天上淡淡的月以及稀疏的星辰,算了算時間,再過十天就要換解藥了,只不知圍獵能不能在這之前結束。

  ******

  清宴是一個內侍,二十來歲的樣子,白面無鬚。看上去比慕容璟和小,實際上是大了幾歲的。大抵是去了勢的人總是會顯得臉嫩些。

  慕容璟和還沒睡,他自然也不敢睡。但聽到眉林的要求,仍喪了臉,吊起眼角。出去好半會兒回來,端的卻是盤冷了的烤肉。

  「吃吧。」他抬著下巴,幾乎是以鼻孔看著眉林,拿腔捏調地道。

  眉林也不嫌棄,道了謝。

  「不要以為上了主子的床,就以為自己也是半個主子……」她這邊正用薄刀努力切著冷硬的烤肉,那邊又陰陽怪氣地教訓了起來。

  「公公教訓得是。」眉林毫不動怒,停下手上的動作,低眉順目地應。她的脾氣早在暗廠的時候便被磨平了,清宴這樣的態度激不起她心底絲毫波瀾。

  見她這樣,清宴又念叨了幾句,覺得無趣,便自動停了下來。

  眉林放輕手上的動作,咀嚼的時候也盡量不發出聲,然而速度卻不慢,或者還能算得上快。不過盞茶功夫,便消滅了一盤烤肉。

  當清宴看到乾乾淨淨的盤子時,驚得半天合不攏嘴。

  「你這是幾天沒吃飯啊?」他臉色變來變去,最終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雖然是冷掉的烤肉,他端的卻是足夠他兩餐的份量,怎麼想她也是吃不完的。

  「一天。」眉林笑了笑,沒有過多地解釋,然後問:「還勞公公指點,這盤子奴婢該當送到何處去?」這食罷善後的事自然不敢再勞動他。

  對她的謙恭清宴顯然很受用,不再刁難,擺了擺手:「擱那兒罷,明日自會有人來收。」說著,像突然想起什麼,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皺眉道:「你這個樣子要怎麼侍候王爺?」說著,就走了出去。

  眉林有些呆,低頭檢視自己,這才發現在山林中折騰了一天,身上穿的白色衣衫不僅被掛得皺巴巴,還染上了些草葉野花的汁液,看上去黃黃綠綠的好不精彩。想到之前慕容璟和竟然毫不嫌棄地將這樣的自己抱進懷裡,她心裡不由浮起一抹古怪的感覺,同時也明白了他話中沾染一身花香所指的真正意思。

  她這邊胡思亂想,那邊清宴已經轉回,身後跟著兩個禁軍裝束的大漢。一個扛著大木桶,一個提著兩桶熱水。

  指揮著兩人將桶放下,又把水倒了進去,看他們離開,他才將手中拿的乾淨衣服和巾帕胰子放到一旁,對眉林道:「把自己打理乾淨,別讓人說咱們荊北王府的人不知禮儀,跟骯髒的乞丐似的。」

  不等眉林說話,他又道:「洗完水放那兒,今晚就在此將就一夜。明兒我讓人給你們搭個營帳。」語罷出帳,之後便再也沒回來。

  桶內水冒著薄薄的白霧,清澈的水面上撒著金黃色米粒大小的碎花瓣,被熱氣一蒸,芬芳滿帳,讓人一看就很想泡進去。

  眉林在原地站了半晌,確定確實無人再進來後,才慢騰騰地脫去衣裳,踏入水中。

  坐下時,桶中的水蕩漾著上升,剛剛漫過胸部,微燙的水溫刺激撫慰著全身酸疼的肌肉,她不由自主發出一聲舒服的喟歎,靠著桶沿徹底放鬆下來。

  這個清宴雖然說話刻薄了點,為人倒是極細心體貼。眉林想。不管他是因為慕容璟和的面子,還是盡自己的職責,這些並不妨礙她對他心生感激。

  泡了一會兒,疲乏稍去之後,眉林才探手抽出髮簪,長髮散下。深吸口氣,她身體下滑,讓水沒過頭頂,腦子越發清晰起來。

  之前聽慕容璟和偶爾自稱本王,她只當是失口,如今方才知道他竟然已被封王。皇子封王,若不是因巨大的功績,便是被另類放逐。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老皇帝那個位置都是注定沒他的份了。

  荊北。那個地方……

  一口氣將盡,她嘩啦一聲破水而出,抹開貼在臉上的濕發以及水珠,看著燭火的雙眼發亮。

  那裡……那裡是她來的地方啊。

  那一年她跟其他孩子擠在搖晃顛簸的馬車廂裡,看著一道一道的青山從眼前遠去,碎白的花朵在雨霧中搖曳,心中為不知要被帶到什麼地方而彷徨無措。就在那個旅程最開始的時候,偶聽路人交談,被提及最多的就是荊北。

  也許慕容璟和會帶著她們回荊北。想到這個可能性,眉林就不由一陣激動,心中隱隱升起了自己也不明白的期盼。

  不過這種期盼並沒持續太久。因為自次日起,直到圍獵結束,她都沒再能見到慕容璟和的面,彷彿已經被遺忘了般。

  與她恰恰相反的是,終於向現實屈服的阿玳一直住在慕容璟和的主帳中,榮寵一時。導致清宴每次見到她,眼中都不由流露出憐憫之色。

  而讓她對那個念想完全絕望的是,圍獵結束後,慕容璟和並沒回荊北,而是隨駕進京。那個時候她才知道他一直都是住在昭京。至於荊北,或許只能算一個名義上的封地罷了。



第三章

  昭京的荊北王府位於城北撫山下,出乎意料的大,佔地數百畝,雕樑畫棟,羅緯繡櫳,碧瓦朱甍,窮奢極侈。據說是炎帝特意為三皇子封王花了兩年時間所修建。荊北王府的下人總是為自家王爺受皇上如此榮寵而自豪不已,卻只有少數人知道,那其實是一個華籠。

  眉林住霜林院,同院的還有另外兩個女子。一個叫絳屠,一個叫憐秀,同樣是慕容璟和的女人。反而是與她同來的阿玳,並不住在一起。

  她住進去的那一天,絳屠正坐在她自己的窗前做女紅,抬眼看到她,先是一怔,而後又面無表情地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等一切都安頓下來,她才拉著憐秀過來。她們的態度出奇的友善,憐秀甚至在得知眉林沒什麼換洗衣服的時候,把自己新裁的秋裳拿了出來。

  「附近這幾個院的人連王爺身邊的中等侍女都不如,有什麼好爭的。」絳屠是這樣說。

  慕容璟和有很多女人,每隔一段時間宮裡就會賞賜幾個美人下來,其他臣僚也會時不時送些絕色給他,加上他自己在秦樓楚館獵艷所得。算起來,若大的荊北王府中儲美人數只怕不輸皇帝後宮。難怪他總是一副酒色過度的樣子。

  於是眉林知道自己現在離慕容璟和很遠,遠到有可能在這個地方呆一輩子也見不上面。這個可能性讓她在大舒口氣之餘,又有些煩惱。如果不能接近他,她能收集到的情報只怕有限得很。好在對這事她不是太上心,很快就拋到了一邊。

  兩女沒有呆多久就離開了,眉林便在屋裡轉了轉,對這分為內外兩進,一應用具齊全的敞亮房間極為滿意。這是她第一次擁有專屬於自己的房間,而且是光線充足的。

  臥室的窗外橫伸著幾椏掛著稀稀拉拉半枯葉子的老枝,她認不出是什麼樹,但也許來年春天的時候上面會長出嬌艷的花苞。

  想著這個可能性,眉林忍不住心中的歡喜,於是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將門掩上,回轉身撲到床上,在柔軟的褥子上滾了兩滾,便枕著手臂側臥在上面笑瞇瞇地欣賞著朱窗褐枝,想像著花發滿枝的情景,只覺一切都美好到了極點。

  被褥上有陽光的乾爽味道,似有若無地將人包繞於其中,漸漸地困意便浮了上來。

  朦朦朧朧間恍惚又回到了潮濕陰冷的囚所,黑暗如同寐魘般入侵,週遭充斥著惡臭與壓抑的呻吟,還有猥瑣的罵語和笑聲……

  「阿眉,你做惡夢了。」被人略顯粗暴地搖晃,還有關切的話語。

  眉林睜開眼,看到一個綺年玉貌的女子皺著眉撇著嘴站在床前,她有些發愣,一時想不起身處何地,眼前何人。

  「快起來洗把臉吃飯。」女子沒理她,轉身往窗子走去,一邊關窗一邊自顧地道:「換了個新地方,難免不習慣。睡覺別開著窗,這是桃樹,容易招魘……」

  聽著她絮絮叨叨地念著,眉林怦怦亂跳的心慢慢平靜下來,這才想起是絳屠。

  「原來是桃樹啊……」她撐著坐起身,低喃,背上一片冷濕。

  那個地方,她想,既然出來了,她就不會再回去。

  在荊北王府的日子很悠閒,吃穿用度一樣不缺,據說宮裡每年都會撥一筆數目不小的銀兩供荊北王揮霍。想起那日炎帝見到慕容璟和時的神情,再對比其所享受到的待遇,著實讓眉林困惑不解。

  不過這些都還輪不到她操心。來這裡的第一天晚上,她就用錦囊裡指示的方法將自己獲取到的各類消息篩選總結之後傳遞了出來,換回的解藥在體內毒性發作之後整整一天才開始起作用。

  最好的解藥是在毒性發作當時便起效用,讓人完全感覺不到痛苦,其次便是兩個時辰起效的,再差的依次是四個時辰,八個時辰,一日。由此可以證明,她的那些耗費了些腦力的東西毫無價值。那一天,她怕嚇倒旁人,只好找借口把自己關在屋內直到毒性平息。不過第二天吃飽肚子之後,又變得生龍活虎了,對於自己敷衍的行為毫無懺悔之意。

  倒不是說她對慕容璟和有好感或者害怕到不敢打他的主意,而是覺得那點痛苦忍忍還是能過去的,沒必要過於冒險。大約是她忍痛能力比較強,所以才會成為不被允許擁有自己思想的死士中的異類。

  眉林以為自己會這樣一直混日子,直到任務結束,又或者組織那邊無法容忍。但現實往往難盡如人意,無論她怎麼循規蹈矩斂聲息氣,終究還是被人惦記上了。

  惦記她的不是別人,就是曾有過一面之緣的牧野落梅。

  原來自那一日之後兩人沒再見過面,牧野落梅也就把她忘記了。誰料回京後的一次宴會遇上慕容玄烈,慕容玄烈無意提及那日之事,她才知道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竟然自己毫髮無損地走出了山林,這一下子便挑起了她的興趣。於是就找了個機會,趁慕容璟和向她獻慇勤的時候開口借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慕容璟和當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當即派清宴去找來。

  說實話,慕容璟和根本想不起牧野落梅要的是誰,反倒是清宴記得清楚,否則只怕還要花費一番功夫。

  清宴是慕容璟和身邊的紅人,王府裡沒幾個人不認識他。當他走進霜林院的時候,附近幾個院子明顯轟動了,都在猜測他來的目的。

  眉林正躲在自己的房裡拿著一本不知哪裡弄來的破舊醫書翻得認真。她不能出王府,也沒多餘的銀錢去找人為自己解體內的毒,何況組織的毒也不是一般人能解的,所以便只能依靠自己。她當然知道這對醫術一無所知的人來說基本上是不可能辦到的事,但既然結果不會更壞,何妨試試。

  清宴站在門邊咳了兩聲她才聽到,抬眼看到白淨文秀的青年,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而後才露出微笑站起身施禮。

  「見過公公。」對於這個說話刻薄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內侍,她其實挺有好感的,只是有好感不代表喜歡看到他出現。畢竟他是跟在慕容璟和身邊的人,不會無緣無故來看後院一個沒什麼身份地位的女子。

  不得不說,眉林被當成死士訓練了這麼多年,在對週遭事物的感覺上確實有著異於常人的敏銳。

  清宴掃了一眼她手中的書,又看了看樸素乾淨的室內,才慢吞吞地道:「你收拾收拾,這就跟我走吧。」

  眉林一怔,想問,卻在看見他垂著眼不打算多說的表情時又止住。轉回室內,將兩件換洗的衣服收拾好,書也放進去,留戀不捨地看了一眼窗外的桃枝,然後毅然轉開眼走了出去。

  「宴公公,你這是要帶阿眉去哪裡?」絳屠和憐秀等在外面,見眉林拿著包袱,忍不住問。

  清宴高揚著下巴,連眼角也沒掃兩人一下,淡淡道:「入府時沒人教過你們,不該問的最好別問。」說話間,人已走到院門。

  兩女被噎了一下,只能眼巴巴看向眉林。眉林輕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那邊清宴已經催了起來,不得不緊走兩步跟上。

  一路無話。就在快到地方的時候,清宴終於開口。

  「無論遇上什麼事,都別忘記做奴才的本分。」

  奴才的本分……

  眉林微怔,而後立即反應過來他這是提點自己呢,忙恭敬應是,心中對他的感激不由又增加了兩分。

  其實近墨者黑,清宴能成為慕容璟和身邊最親近的人,當然也不會是什麼善人,能對一個地位低微的女子提上這麼一句,已算破例,那還是因為以他那由自身缺陷所造成的深沉自卑發展而來的變態敏感由始至終都沒能從眉林身上察覺到那種常人隱藏在敬畏下面的鄙夷。要換成旁人,只怕他是連一句話也懶得說的。

  ******

  清宴將人領到澹月閣北三樓,回稟後便去忙別的事了,眉林獨自一人走進去。

  澹月閣從外面看是一整棟樸拙厚重的三層木樓,進入裡面才知道它是由四座彼此相通的木樓所組成,中間圍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天井。唯北樓三層,東南西面皆是兩樓。而南樓二樓整層地面鋪就紅氍毹,垂金色流蘇,竟是一座戲台。如此,不必猜也知其他三面的用途。

  此時南樓正上演著一出不知是什麼的戲,一個青衣揮舞著水袖,咿咿呀呀地唱著,在午後的秋陽中,讓人昏昏欲睡。

  北樓三樓也是一整層通間,鋪著厚軟絢麗的織錦毯,沒有任何傢俱,只由一層層湖水綠色薄紗繡緯隔出朦朧的空間感。地面隨意扔著一些柔軟的靠墊,插瓶的秋菊在紗緯後若隱若現,爐香裊裊,蒸熏著秋涼。

  慕容璟和北靠著軟墊,一手支在雕花木欄上,另一隻手拿著杯酒,目光越過南樓的屋頂,落在不遠處的碧色湖面上。湖波漾,山掩翠,藍天空闊,他頗有些沉醉地微瞇了眼。陽光沒有絲毫阻隔地照射在身上,暖暖的溫度讓他的臉色看上去似乎好了一些。在他身邊,阿玳曲腿坐在那裡,懷裡抱著一隻火紅色的小貂。與他們隔了一段距離,牧野落梅手拿折扇,青衣儒服,頭紮方巾,一身男裝倚欄負手而立。

  眉林猶豫了一下,然後脫了鞋踏上錦毯,裙擺垂下,將她素色的襪子掩住。

  「奴婢叩見王爺。」她隔著老遠行禮,沒往裡走。

  這一聲立即引來了三人的目光。牧野落梅手中合著的折扇在身前欄杆上無意識地一敲,美眸中流露出興味盎然的光芒。那動作雖然輕微,卻仍然被慕容璟和捕捉到了,他唇角微勾,形成一抹不明意味的笑,然後轉向眉林。

  「到這邊來。」他命令。

  眉林心中很不情願,或許阿玳不會有什麼危害,但只是另外兩個人就足夠讓她感到危險了。上次的事她可沒忘,如果換成另外一個人,現在恐怕已投胎進入另一個輪迴。然而這層明悟並不能使得她拒絕荊北王的命令。

  壓下心中無奈的情緒,她低垂著頭緩緩走入,再抬起臉時上面已帶上溫婉的笑。

  慕容璟和仔細打量了她兩眼,覺得挺眼熟,但再多就想不起了。於是看向牧野落梅,道:「人來了,想讓她做什麼儘管吩咐。」

  眉林微愕,茫然看向身著男妝卻顯得益發嬌俏的牧野落梅,暗忖她找自己做什麼。就算吃味,怎麼也不該吃到自己身上啊。

  就見牧野落梅唇角微撇,突然以扇作刀砍向眉林頸項。她速度極快,又是突然出手,不給人任何思考的機會,若換作以前的眉林必然會憑借習武人的本能閃避又或者直接出招相迎,但如今直到她收回扇,眉林仍然混混沌沌地站在原地,渾不覺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事實上眉林也不是不知道,她武功沒了,眼力其實還在,只是身手太慢,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對方已經停了下來,於是只好索性裝傻。然而心裡卻大大地不安起來,擔憂自己的身份是不是被懷疑了。

  就在她這邊忐忑不已的時候,牧野落梅唰地一下打開扇子,邊搖邊往外走去。

  「我帶她走了。」這話是對著慕容璟和說的,但說話的人卻看也沒看他一眼。

  眉林有些遲疑,不知是該跟著走,還是不走。甚至於說,她到現在都沒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發什麼愣,跟上!」察覺到人沒跟上來,牧野落梅不悅地回頭喝到。

  眉林感覺到背上有冷汗開始往下淌,不由自主看向慕容璟和,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明確的指示。

  幸好這次慕容璟和沒有像往常那樣陷入沉思中半天不回神,他接收到眉林詢問的眼神,不由微微而笑,突然伸手握住她藏在裙下的一隻腳踝,往自己懷中拉去。眉林站立不穩,晃了兩晃就要跌倒,卻被他一把接住。

  「我不能讓你帶走她。」他終於開口,仍握著酒杯的那隻手環過眉林的後頸,將裡面剩下的半杯酒灌進了她嘴裡。

  等他做完這些抬起頭時,正對上牧野落梅燃燒著危險怒火的美眸。

  「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顯然,她覺得自己被戲耍了。

  慕容璟和對她瞭解甚深,並沒被這樣的怒氣嚇倒,反而低頭吻了吻懷中女人的眉角,然後突然發現那眉角上竟然有一粒朱紅色的小痣,此時由於仰靠在自己臂彎內鬢角髮絲下滑而完全顯露了出來,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極是可愛。他因為這個發現而有瞬間的分神,不由伸舌在上面憐愛地舔了舔。

  「慕容璟和!」牧野落梅咬牙切齒的聲音在空曠的三樓響起,在對面傳過來的柔婉嫵媚的青衣唱腔映襯下顯得異常生硬忿然。

  慕容璟和回過神,又打量了懷中女人片刻,方才抬起眼,笑道:「父皇所賜之物,璟可不敢相贈旁人,除非……」後面他的話沒說,但意思再明白不過,自然是除非是他的家眷,那就不能算旁人了。

  聽出話中之意,牧野落梅給氣樂了,卻又知他所言是事實,不由有些不甘地狠瞪著毫不掩飾自己企圖的男人,恨恨地道:「你做夢去。」

  慕容璟和笑笑,也不惱,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眉林眉角上的那粒小紅痣,慢悠悠地道:「這夢做得夠久了,你還要讓我夢多久?」

  眉林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僵硬。她很想推開他的手,她不知道自己眉角有什麼,但是被人這樣又親又摸的實在是很奇怪,有點……過於地親暱了。此時再聽到他彷彿就靠在耳邊所說的話,即便明知不是對她說的,仍然讓她不由心中一顫,下意識地偏開了頭。

  感到手指滑離那粒小痣,慕容璟和眉頭微皺,但很快便被牧野落梅轉移開了注意力。

  不知是被那句話觸及了心事,還是被勾起了某些回憶,牧野落梅眼神有一瞬間的柔軟,不過隨即又被冷意所填滿。避開這個問題,她轉身往外走去,同時撂下話。

  「不借也罷。後日去城西鍾山打獵,帶上她。」說話間,背影被層層紗帷越隔越淡。

  慕容璟和看著風將青紗吹得蕩來蕩去,空氣中徒留那人身上特有的幽香,神色間浮起一抹惆悵,低喃:「那就繼續做夢罷。」說著驀然翻身,將仍摟在懷中的女人壓在了身上下,伸手去撥她微亂的鬢髮。

  「讓本王看看,你究竟哪裡勾起了她的興趣……」他不正經地調笑,所有情緒盡收,又是那個醉生夢死的浪蕩王爺。

  眉林無意中對上那雙色兮兮半瞇著的眼,卻不想看到的竟是兩束清冷幽光,無情無緒。

  ******

  慕容璟和當然看不出眉林是哪裡吸引了牧野落梅,不過卻把她留在了自己的院中,連續兩夜都讓她陪侍在側。睡著的時候手指仍然按在她的眉梢處,彷彿突然之間對她沉迷無比。

  白日的時候,眉林找了個機會照了下鏡子,這才知道原來自己眉梢與鬢角間有一粒米粒大的硃砂色平痣。她以前竟是從來也沒發現過。當然,這並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竟會如此迷戀一粒小痣,未免……未免太孩子氣了。

  再然後,她察覺到他的睡眠並不好,每晚都要折騰到筋疲力盡才會睡下。剛開始還以為他是熱衷於男女情事,直到在某一次過程中不經意看到他冷靜無波的雙眼之後,留上心,才發現原來由始至終他都沒投入過。似乎,做那些事他只為了入眠。而入了眠之後,哪怕是一個極細微的呼吸頻率改變,都容易把他驚醒。

  眉林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很可憐。

  她以前也常常這樣,只因為也許一次的大意,就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等她沒了武功,突然就沒有了這種顧慮,終於能夠安眠至天亮。慕容璟和表面上看著光鮮放縱,沒想到私底下竟也是如此時時小心,連一個平頭百姓都不如。

  當然這種同情不過是一瞬間的事,眉林不會忘記自己的小命還攫在人家手中。看得出,牧野落梅對她已有所懷疑,這是當初在山林中選擇回到慕容璟和身邊必須要冒的險。但是她不得不回來,就算拿到的解藥起效再慢,那至少還是解藥。沒有解藥,她會死得很難看,曾經有無數前輩向她證明過這一點。

  定定看著燈火通明的房間一角,眉林想到次日可能會面臨的試探,突然覺得自己運氣實在是不太好。明明是同時被他帶回來的,為什麼阿玳就沒她這麼多麻煩?

  難道是不能太順從?她心中疑惑,側躺著的身體卻一動也不敢動。

  男人的胸口貼著她的背心,呼吸平穩悠長,應當是已經睡熟了。有些粗糙的指腹執著地按在她的眉角,因為這個姿勢,她近半張臉都被他溫熱的掌心蓋著。不是很舒服,但也沒到特別難以忍受的程度。只是整晚整晚亮著的燭光讓她很不適應,無法睡沉。

  不能熄燈,不能與他面對面地睡,不能躺在他背後,不能翻身……男人的怪癖很多,多到跟他睡在一起無庸置疑是一件折磨人的事。同時也證明,男人的戒心很重。

  在明白到這一點之後,眉林不得不承認,自己打算在此地混解藥的想法有多麼幼稚。

  ******

  翌晨,當慕容璟和帶著眉林到達與牧野落梅約定的地點時,竟看到旌旗獵獵鎧甲森寒的肅殺場景。

  慕容璟和挑眉,攬著懷中的女人腰的手臂一緊,將下巴擱在她肩上,怪聲怪調地自語:「這是要搞哪樣名堂?」

  與他的疑慮中帶著興味不同,眉林心中湧起強烈的不祥,真想就這樣逃開,而不是由著馬蹄徐徐,眼睜睜看著離那些正在操練的兵士越來越近。

  牧野落梅身著烏黑軟甲,外披淺藍色戰袍策馬而來,身後跟著一個手捧銀色戰甲的隨從。更遠處,讓人意想不到出現在此的人物慕容玄烈一邊由侍從給他紮緊戰袍的繫帶,一邊笑吟吟地向這邊揮了揮手算是招呼。

  「今日便讓牧野看看,曾經威震群夷的戰王是否還風采依舊。」來至近處,牧野落梅淡淡道,示意僕從將戰甲奉至慕容璟和的馬前。雖然姿態冷傲淡漠,但是她眼中的期待卻是難以掩飾。

  哪知慕容璟和連看也不看那戰甲一眼,一拽韁繩,繞開兩人繼續往前。

  「往事已矣。如今本王佳人在懷,美酒金樽,可不比那枕戈待旦的日子逍遙快活,梅將軍休要讓我再去重溫舊夢。」這是第一次,眉林聽到他用這樣疏離的語氣跟牧野落梅說話,意外之餘也有些吃驚,怎麼也沒想到看上去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他竟然也曾馳騁沙場,號令三軍。

  顯然牧野落梅從來沒被這樣涮過面子,站在原地臉忽紅忽白,好一會兒才掉轉馬頭追上去,怒道:「璟和,難道你要一直這樣消沉墮落下去?」

  慕容璟和身體微僵,回頭,看到她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痛心,不由露出一個吊兒郎當的笑,一把勾過眉林的脖子,在那白嫩的臉蛋上不輕不重地啃了一口,滿眼懷念地感歎:「你很久不叫這個名字了。既然你想要,那我就穿吧。要是父皇降罪下來,我只好承認懼內了。」

  要不是臉被啃得又疼又麻,加上自己身份不對,眉林只怕就要笑出聲來。

  「要穿就快穿,哪來那麼多廢話。」牧野落梅沒好氣地道,但並沒因為在口頭上被佔便宜而生氣,顯然因為他的妥協而心情大好。

  「璟和不必擔心父皇,梅將軍已經請示過了。」慕容玄烈已穿好戰袍,一邊調整腰上長劍,一邊走過來。

  慕容璟和無奈,只好抱著眉林跳下馬,先讓眉林見過禮,自己才開口問:「大皇兄怎的也來了?」

  慕容玄烈一笑,親自上前取過待者手中的戰甲抖開,助他穿上,同時笑道:「梅將軍要玩一個極有趣的遊戲,為兄怎能錯過。」

  遊戲……一直安靜呆在旁邊盡量縮小自己存在感的眉林聽到這兩個字,不由打了個寒戰,直覺這個遊戲少不了自己的戲份。

  慕容璟和看向她,不悅地道:「傻愣著做什麼,還不過來給本王更衣!」

  慕容玄烈淡笑依舊,微微退開,讓出了位置。

  「如果沒有大殿下進言,陛下又怎會答允將戰俘全權交予微臣處理。」牧野落梅道。

  隨著她的話,眉林才注意到現場除了著裝整齊的士兵外,還有另外一群衣衫襤褸,神色惶惶的人。他們手腳都被縛串在一起,圈在空地上。密密麻麻的,看上去總有三四百人。

  慕容璟和掃了那邊一眼,皺眉問:「倒底是什麼遊戲,值得你們恭維來恭維去的?」話中滿滿的酸意,讓人知道他心情很不好。只有接替慕容玄烈在給他繫腰帶的眉林留意到那半垂的眼中,其實沒有任何情緒。

  牧野落梅看他差不多已經穿戴妥當,不由仔細端詳起來,企圖從戎裝打扮的他身上尋找到一絲半毫當年的影子。然而慕容璟和精神萎靡,氣色不佳,被銀光熠熠的戰甲一襯,反而把那一點英俊的感覺也給掩沒了,更顯得平庸猥瑣。

  美眸裡浮起濃濃的失望,她別開頭,淡淡道:「與其留著戰俘浪費糧食,不若用之來練軍。」說到這,她終究沒忍住滿心的怨氣,責備道:「酒色已磨光了你的志氣!」

  說完這句,她洩憤似的在馬臀上抽了一鞭,如風般捲往排列整齊的士兵隊伍。

  慕容玄烈搖頭,「梅將軍如此烈性,想要抱得美人歸,璟和你可得加把勁了。」丟下這一句,他也悠然往那邊走去。

  慕容璟和抬起頭,瞇眼看向正在向士兵訓話的女子,朝陽越過綠色的山林照在她的身上,讓她耀眼得像是整個人都在發著光。

  他自嘲地一笑,驀地抱住仍站在面前的眉林,在她唇上狠狠吻了下,一臉的委屈:「本王被嫌棄了呀,怎麼辦怎麼辦……」一邊說一邊埋頭在她頸間又蹭又拱,佔足便宜。

  眉林必須努力才能讓自己站穩,知他並不需要自己的回應,於是沉默地越過他的肩膀看著不遠處的樹林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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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茵 發表於 2012-4-12 06:48 PM

本帖最後由 chenliping3410 於 2012-4-13 05:03 PM 編輯

第四章

  天高地闊,層林盡染,南雁逐風。

  對於炎國受訓的士卒來說這是一個讓人心情振奮的天氣;對於狩獵者來說,這是一個預示著豐收的季節;對於秋江之戰的戰俘來說,這是一個給了人生存機會和希望,同時也面臨著死亡的不可抗拒的處置方式。

  但是對於眉林來說,這絕對是悲慘的一天。如果說那些南越人是因為被俘所以不得不供炎軍驅役,成為他們訓練的輔助品,那麼她不過是一個王府小小的侍寢女,為什麼也會招致這樣的待遇?

  有些郁悴的靠坐在一株枝葉繁茂的松樹枝椏上,眉林摘了個松果,一層一層地剝著裡面的松子,心裡則把牧野落梅慕容璟和乃至暗廠以及暗廠主人給罵了一個遍。

  原來牧野落梅所謂的遊戲就是將那些俘虜放入山林,只准他們往山林中逃,兩個時辰之後,她手下的兵才入林追獵,以人頭計數行賞。至於眉林,按牧野落梅的說法就是,她想知道一個不會武功的人要怎麼樣在危機四伏的狀況下生存,這有利於她對士兵進行針對性的訓練。

  不就是因為那次從山林中沒受一點損傷出來而被懷疑了嘛。眉林撇了撇唇,有些無奈。想到臨入山林前,牧野落梅將她叫到一邊,嘰哩咕嚕說了句話,見她沒反應,立即露出一個古怪的笑,說:「你最好從現在開始祈禱不會被本將捉到。」

  就算那個時候沒反應過來,在過了這麼久,眉林也該想到自己不會西燕語的事已被揭穿。牧野落梅當時說的那句話不就是西燕語,就算不懂,如今仔細回想起來也能猜到。看來這次想不逃命都不行了。

  至於慕容璟和……

  她搖頭將這個人拋出腦海,目光落向已爬過中天往西邊墜落的太陽,知道那些士兵應該已經追近了。在臨入山林前她仔細打量過那些將士,從其顯露出來的精氣神就知道不是普通的士兵,要跟他們比腳力,就算是先走兩個時辰也是比不過的。所以她並沒有像其他俘虜一樣拚命地趕路,而是邊走邊清除自己留下的痕跡。但是……她突然想到慕容玄烈帶著的那頭海冬青,不由往天空中看去。

  天空青藍,除了幾縷飄著的雲絮外,並沒看到鳥雀的蹤跡,這讓她微微鬆了口氣。

  磕開一個松子,嘗到裡面滿含油脂的核肉,香味在舌尖上瀰漫。

  活著真好。眉林感慨。穿過擋住自己的枝葉,看到兩個衣不避體的男人相互摻扶著一瘸一拐地從岩石那邊走過來。她記得他們是跑在她前頭的,看樣子是迷路了,否則怎麼又繞了回來。

  就在她考慮著是否要指點他們一下的時候,突聽尖嘯之聲響起,一道白光破空而至,撲地一下由其中一人脖頸射入,然後穿透另外一人,將兩人串在了一起。

  眉林手中的松子掉落,下意識屏住呼吸,動也不敢動一下。片刻後,一個身穿甲冑的男人出現在她視野中,刷地一下抽出刀,將兩人的頭砍了下來,繫在腰間。

  眉林悄無聲息地閉上眼,以免因自己的注視惹起他的警覺。過了許久,再睜開,那人已經不知去向。她知道如果不是有之前那兩個人引開他的注意,自己的頭此時只怕已經掛在了那人的腰上。

  終於見識到牧野落梅手下兵將的實力,她心中的危機意識立時唰唰唰往上直漲。現在唯一盼望的就是,太陽早點落山。就算那些人再厲害,多少也會被黑暗以及隱藏在暗林的危機影響到。以她如今的實力,想要逃出山林是不可能的,只能在這裡面跟他們兜圈子,直到明天。

  牧野落梅規定士兵的返營時間是次晨巳時,只要她熬過了那個時間,就能獲得暫時的安全。

  兜了一包松果紮在腰上,眉林注意了下沒有其他人接近之後,便迅速從樹上滑下,想換一個地方藏身,哪知腳剛沾地,背後陡然響起一聲輕笑。她僵住,緩緩轉過身。

  牧野落梅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不遠處的岩石上,手執弩弓指著她。

  「果然不簡單,竟能避開本將的手下。」輕慢的語調,不容忽視的殺氣。

  眉林苦笑,知道如今的自己在這個女人面前要想反抗是不可能的,索性就這樣靠著樹坐在地上,心裡不由再一次哀歎自己被毀掉的武功。

  「梅將軍,你要殺便殺吧,我也不想跑了。」說到這她笑了一下,笑聲中充滿譏諷,「你是大將軍大英雄,紆尊降貴來耍弄我們這些毫無反抗能力地位卑微的人,可真是大能耐了。」

  一句話說得牧野落梅臉陣紅陣白,眼中殺機閃動,然而手上的弩弓卻垂了下來,冷笑道:「對於一個奸細,本將軍難道還要講究什麼仁義禮讓……哼,若不是你們這些女人,璟和又怎會落得現在這個樣子。」後面一句她說得咬牙切齒,顯然這才是她想殺眉林的真正原因。

  眉林莞爾,覺得這個理由真是不由得人不感到無辜,頗有些無奈地攤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荊王府最受寵的絕不是奴婢。將軍若真心替王爺著想,何不直接嫁了他,那樣便能直接約束他了。何況以王爺對將軍的感情,到了那個時候又怎會把心思再放到別的女人身上。」她不著痕跡地將問題從奸細上面轉移開,畢竟不管對方有沒有證據,對她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

  牧野落梅不知是不是被勾起了心事,原本讓人如芒刺在背的凌厲眼神微柔,似乎在考慮她的話,不想一回神陡然看到她直往自己背後探視的目光,秀眉一揚,手中弩弓再次舉了起來。「別妄想了,璟和不在這裡。就算他在,也阻止不了本將殺你。」

  眉林再一次感到全身上下被殺氣所籠罩,背不由自主僵硬起來,表面卻依然是一副心灰意懶的樣子,抬手按住眼睛,眼前浮起面對自己苦苦哀求男人無動於衷的樣子,心臟微微一縮,自嘲地笑道:「奴婢可不敢奢望。王爺一心要討將軍歡心,又怎會阻止。」明明前一刻還溫柔憐愛,下一刻卻翻臉無情,那個男人算是讓她開了眼界。暗廠那些教官頭兒,與他相比那簡直是拍馬也不及啊。

  顯是因她的話想起了早上的一幕,牧野落梅心情突然大好,手腕一翻,將弩弓豎執垂在腿側,笑吟吟地道:「若你跪地相求,本將說不定可考慮放你一次。」

  明擺著的侮辱與輕蔑,眉林卻並不惱怒,無聲地笑了下,放下遮著眼睛的手,「梅將軍統領千軍,自然是一言九鼎,說出的話當不會反悔才是。」說著,不給牧野落梅反悔辯駁的機會,她已翻身站起,然後又鄭重其事地撲通一聲跪下,還咚咚咚連叩了幾個頭。

  「梅將軍你是女中英豪,巾幗英雄,求你饒奴婢一條小命吧。」

  貪生怕死之徒牧野落梅不是沒見過,但卻從來沒遇到過厚顏無恥如同眉林這般的人,竟是連硬撐一下面子也懶。只是說出口的話已是收不回,目瞪口呆之餘,彷彿有一口氣堵在了胸口,讓她不僅感覺不到絲毫將人踩在腳下的痛快感,還覺得憋得慌,很想大大地發洩一通。

  不過她的反應也算快,手腕一動,刷刷兩箭脫弩而出,分射在正欲站起身的眉林左肩以及右腿上,讓她再次跪跌在地。

  「我只說放你一次,但並沒說讓你全身而退。」牧野落梅淡淡道,神色間卻難掩扳回一局的得意。

  眉林跪在地上,低著頭靜等肩腿上的劇痛緩解,也不知聽沒聽進對方所說的話。直到那因劇痛以及疲累而導致的昏眩過去,她才扶著身旁的大松樹,再次從地上爬起來。

  「奴婢謝過將軍不殺之恩。」她抬起頭平靜地看了牧野落梅一眼,然後一瘸一拐地往山林深處走去。

  牧野落梅愣在原地,看著她越來越遠的背影,腦子裡反覆浮現那雙深黑無光的眸子,突然間有些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要這樣針對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了。

  夜色深沉,無星無月,可以預見次日的壞天氣。

  眉林背部緊貼著凹凸不平的山壁,希望能借山石的冰涼降低身體的灼熱感。箭頭已經拔出,敷了草藥,經過粗糙處理的傷口一跳一跳地抽疼著,連帶昏沉沉的腦袋也跟著疼痛滾燙。她知道在發燒,不敢放任自己睡下去,怕睡沉了再也醒不過來,於是用手緊抓著一塊尖銳的石頭,在快要熬不住的時候就狠狠地扎自己一下,以此保持清醒。

  這是一處斜坡上的巖洞。在逃離牧野落梅後,她撐著一口氣盡往林木繁茂,灌木叢生的地方鑽,不敢再停下來。牧野落梅放過她,不代表她的手下也會放過她。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清除自己留下的痕跡,只能盡量往弓箭和輕功都施展不開的地方走。

  即便如此,失血和疼痛仍令她失去了平素的警覺,奔逃間一腳踩空,從斜坡上滾落。雖然摔得七葷八素,但也因此發現了這處被長草以及樹根遮擋住的半山巖洞。別說已沒體力再繼續前逃,就算能逃,只怕也逃不出那些精擅野戰的士兵追擊,她素性冒險就此藏了起來,靜待牧野落梅收兵。

  幸運的是,直到夜幕降臨,也沒被人發現。不幸的是,她沒有功力護體,抵抗力大不如前,這在以前並不算什麼的經歷竟然讓她發起燒來。

  焦渴的喉嚨,灼熱的呼息,全身難以言喻的疼痛和疲憊都在折磨著她,消蝕著她的意志。

  迷迷糊糊間,眉林彷彿又看到了滿山滿野的春花,密密的雨絲交織著,將一朵朵潔白潤得格外美麗。清新的空氣帶著二月特有的濃郁花香環繞身周,讓人很想就這樣睡過去再也不醒來。

  握著石頭的手指動了動,終於抬起,彷彿使出了全身的勁,實際上卻是軟綿綿地紮在大腿的傷口上。疼痛讓頭腦稍稍一清,身體的沉重再次襲上來,有什麼東西急欲擺脫這困囚一樣的皮囊破體而出。

  娘親是長什麼樣呢?她緊攫著一絲清明努力對抗著放棄的慾望,突然想到這個以前不曾容許自己去想的問題,然後便覺得整個人由裡到外都煎熬起來,從來沒有過地渴望著知道答案。

  為什麼不要她,她從哪裡來,是不是也曾有過像其他人一樣的家,家裡是否還有兄弟姊妹,這些不知道都沒關係。她只是想知道娘長什麼樣子。只想知道這個,再多也不要了……

  再多也不要了……

  黑暗中眉林乾裂的嘴唇翕張著,細細地碎語,卻沒發出聲音,或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呢喃著些什麼。

  也許這次會熬不過去。就在她那已不能算清醒的腦子裡突兀地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驀然聽到碰地一聲悶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撞在樹幹上,連頭頂上的岩石都似乎被震動了。危機感讓她一下子清醒過來,不自覺收斂了濁重的呼吸。

  努力凝神屏息,卻半晌沒再聽到響動。就在意識又要飄散的時候,一聲嗚咽突然刺破腦中越來越濃的混沌,讓她心口劇震。

  息息索索的啜泣聲始終不停,惹得本來就很難受的眉林暴躁起來,不想管,又怕連累自己。不得已只好拖著已經快到極限的身體爬出去,在上面找到那個黑影,也不管是頭是腳,一把抓住就往下拽。

  她力氣不大,卻嚇得那人尖叫起來,從聲音能聽出是一個正處於變聲期的少年。

  「閉嘴!」眉林覺得頭痛欲裂,喝出聲時才發現聲音嘶啞,如同磨沙。

  那少年被嚇得立即噤聲,想要問對方是誰,卻怎麼也張不開口,也不哭了,渾身控制不住地打著擺子。

  「不想死就跟我來。」眉林試了試,發現她壓根沒力氣拖動這半大小子,只能壓低聲音威脅。

  少年也不知是被嚇破了膽還是認識到對方沒有惡意,當真乖乖地跟在她身後爬回了下面的巖洞。一直到靠著石壁坐好,半天沒再聽到其他動靜,他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救自己。心中感激,忍不住哆哆嗦嗦地開口詢問:「大……大哥,你是哪……哪裡人?」他想,都是在逃命的,兩人認識也不一定呢。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理所當然地把對方當成了跟他一樣的戰俘。

  眉林沒有回答,大約是多了一個人,她的精神好了點,伸手到腰間摸了幾個松果扔到少年身上。

  少年被連砸幾下,雖然不重,但卻立即閉上嘴,以為惹她生氣了。過了一會兒,才悄悄拿起一個掉在身上的東西,摸了摸,又疑惑地放到鼻尖嗅聞。

  「剝開……松子……」眉林沒見過這麼傻的小孩,忍了忍,終究沒忍住,頗有些吃力地開口提醒。

  少年逃了一天,什麼都沒吃,早餓得頭昏眼花,聽到是吃的,也不管鱗片硌手,就悶頭掰起來。又摸索到掉在身邊地上的松果,將裡面的松子也一粒不漏地摳了出來。

  「大哥,你吃。」就在眉林又昏昏沉沉快要睡過去的時候,一隻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問。

  原來少年一直強忍著沒吃,直到全部都剝出來後,先遞給了她。

  眉林的眼皮已經沉重得快要撐不起來,感覺到對方的碰觸只是悶悶哼了聲,沒力氣回應。那少年等了半晌,見她沒反應,這才收回手自己珍而重之地細細磕起來。

  於是在安靜的洞穴裡就聽到嘎崩嘎崩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著,雖然略有些吵了,但至少不會讓人迷失在黑暗之中。

  磕完手中所有松子,少年意猶未盡地砸了砸嘴,又凝神聽了聽四周的動靜,除了對面人沉重的呼吸聲,再沒其他響動。他一直驚惶的心終於安定下來,於是縮了縮身子,蜷成一團也睡了。

  不知什麼時候,外面下起雨來,秋雨打在樹枝草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大約是洞口開得低,空間也不大,擠了兩個人的巖洞內並不算冷。頻率不同的呼吸聲此起彼落,彷彿終於有了依存。就在一切都歸於平靜的時候,碰地一聲,像是又有什麼東西狠撞在上面的大樹上,震得石縫間的泥土簌簌地從頭頂掉落。

  本來就入眠不深的兩人嚇了一跳,同時睜開眼睛,就算是在黑暗中也能感覺到彼此心中的震驚。

  雨越下越大,洞頂上再沒傳來聲音,少年坐不住了。

  「大哥,我去看看。」他擔心是其他同伴,如果受了傷,再這樣被雨淋下去,只怕凶多吉少。

  「嗯。」眉林也有些不安,暗忖難道又有人從上面失足落下來?要真是的話,這裡只怕不能久藏。

  少年出去,沒過多久,又拖回了一個人。夜色黯沉,什麼都看不到,眉林只是覺得有寒涼的雨霧被挾帶進來,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他還沒死。」少年說,一邊努力地給那個人揉搓冰冷的手腳。「他的衣服都濕透了,也不知道傷在哪裡。」

  眉林沉默,感到被人這樣聒噪著,身上的不適似乎沒開始那樣難以忍受了。身體仍然發著燙,傷口也仍然抽痛著,但是現在不是她一個人,黑暗再不能將她無聲無息地湮沒。

  「太冷了。他會死,他會死的……」少年在喃喃地念著,然後是一陣悉悉嗦嗦的聲音,「我給他把濕衣服脫了。大哥,咱們仨擠擠吧,這樣暖和點。」說著,他拖著沒有聲息的男人往眉林那邊擠去。

  眉林沒有避開,在粗略判斷出最後被帶進來的那個人沒有危險性後,當真挪動著身子靠了過去,與少年一左一右夾住了那人。在這種時候,她並不介意將自己滾燙的體溫傳給其他人。

  一隻細瘦如雞爪的手從那邊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肩膀,讓三人更緊地依靠在一起。肩膀的傷處被攫住,劇烈的疼痛一波波襲來,眉林卻咬緊牙哼也沒哼一聲。一是疼痛可以讓她保持清醒,再來就是這樣與別人分享生命的感覺,讓她不由得貪戀。

  然而這種感覺在天光射進巖洞的時候被打破。

  大約是被身旁的人汲取了多餘的體溫,黎明的時候眉林身上的燒已經消退,抓著她肩膀的手早已因為主人睡沉而滑脫,軟軟地搭在中間那人的身上。

  她一夜未睡。清幽的曙光讓巖洞內隱約可以視物,她轉動有些僵硬的眼珠,看清了與自己依偎一夜的人,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度難看

  閉了閉眼,再睜開,證明不是她在發夢。手無意識地掐緊,她深喘了兩口氣,然後悄無聲息往旁邊挪開,將自己隱藏進巖洞深處的陰影裡。

  慕容璟和。那個一臉青白不省人事的人竟然是慕容璟和。

  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眉林失了方寸,一時竟不知要如何處理眼下的情況。也許她該馬上離開這裡,又或者趁這個機會殺了他……

  洞外仍在淅淅瀝瀝地下著雨,嘀嘀嗒嗒的響聲敲在眉林已變得脆弱不堪的神經上,讓她再次覺得頭痛欲裂。做為一個死士,殺人再正常不過,所以她完全可以殺了這個害她落到此等田地的男人。就如昨天早上,面對她的哀求,他不也曾沒有絲毫心軟。

  心裡亂七八糟的想著,眉林慌亂的情緒終於漸漸平穩下來,她往洞口爬去。

  順著草葉滴落的雨水落進焦渴的嘴裡,讓她覺得稍微好過了一些,又呼吸了幾口洞邊的新鮮空氣,她才就地坐下,回頭冷冷地看向洞裡的兩人。

  面黃肌瘦的少年趴在慕容璟和身邊,顯然是逃了一日累極,睡得死沉。雖然臉孔髒污,衣衫襤褸,但仍然能從那帶著稚氣的眉眼看出不會超過十五歲。

  既然他能逃過昨天,以後也能生存下去的吧……

  沙沙的草葉晃動聲傳進耳中,打斷了眉林的沉思。一個黑褐色扁圓形蛇頭鑽出洞邊的草叢,瞪著兩隻烏溜溜的眼睛,吐了兩下須,然後搖頭擺尾地往洞內滑來,露出小孩手腕粗細的身體。

  眉林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它,握了握拳,喉嚨不由自主動了下。就在黑蛇滑上她擋在路上的腿時,原本垂在身體兩側的手突然伸出,一手卡在蛇三寸的地方,一手扯住它的身體,在蛇尾受驚捲上她的手臂時,一口咬在蛇的七寸上面。

  無視蛇的掙扎以及蛇尾越來越大的絞勁,牙收緊,收緊……直到刺破冰冷的蛇皮,溫熱的血液流進她嘴裡。

  蛇尾終於慢慢鬆開,偶爾一個筋攣,然後終於軟軟地垂了下去。

  啪!足有四五尺長的死蛇被丟在地上,眉林幾乎虛脫地癱靠在巖壁上,閉眼喘息著,左肩上還沒癒合的傷口再次滲出了血。

  喝了滿肚子的蛇血,被失血,飢餓,高熱等耗盡的體力終於得到補充,身體漸漸暖了起來。稍稍緩過勁來,她睜開眼,不意竟對上一雙清澈中佈滿驚恐的黑眸。

  少年醒了。而且顯然看到了眉林咬蛇的那一幕,甚或者說,他很有可能就是被那一番響動驚醒的。

  眉林想了想,伸手撈起地上的蛇扔到他面前,淡淡道:「吃吧。」松子雖然是好東西,但畢竟量太少,在填饑方面實在起不了太大作用。

  少年被嚇得一哆嗦,往仍昏迷的慕容璟和那邊縮了縮,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他怎麼也想不到什麼時候冒出個女人來,而且還是一個凶悍無比的女人。

  眉林垂下眼瞼,不是不能解釋,但實在沒什麼說話的慾望,也不想耗費力氣,於是從仍鼓囊囊的腰間又摸出兩個松果扔到少年身上,自己則爬過去把死蛇拖了回來。目光在洞內搜索了一遍,最終落到慕容璟和的腿上。

  再爬過去,從上面取下一把匕首,拔出外形花俏的鞘,薄刃泛著雪芒,看上去是個好東西。

  坐回原地,她悶頭處理起死蛇來。扒蛇皮,斬蛇頭,剖蛇腹去內臟……

  「你……你……大……大哥?」在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少年終於緩過神來,茫然拿起身上的松果,一臉的不敢置信。

  眉林瞟了他一眼,仍然沒說話,在洞口摘了幾片半黃不綠的闊葉平鋪在自己面前,把蛇肉片成片放在上面,蛇皮蛇骨等物就地挖了個坑埋去,以免引來螞蟻等物。

  也許烹熟的蛇肉味道鮮美,但生的絕對不會讓人想要恭維。少年遲疑地看看自己面前那份白花花的蛇肉,又看看正沉默咀嚼著的眉林,不由嚥了口唾沫,努力壓下一陣陣泛上的噁心感,逼著自己拿起一片放進嘴裡。然而還沒開始咀嚼,那帶著濃烈腥味的冰冷滑膩感立即讓他哇地一口吐了出來。

  看著他一口接著一口,幾乎將膽汁也吐出來,眉林不由皺了眉,趨身過去將那份蛇肉收了回來,然後把自己身上的所有松果都丟給他。

  「對……對不起,大……大……阿姐……」少年一邊用袖子擦著嘴,好看的眼睛裡溢滿淚水,自責得快要哭出來。

  「沒關係。」眉林終於開口,聲音雖然比昨天好了點,但依然沙啞。讓少年立即肯定了她就是昨晚收留自己的人。

  她用草葉將剩下的蛇肉裹緊了,揣進懷中,探頭出去看了看依然下個不停的雨,回頭再看看不知什麼原因始終昏迷不醒的慕容璟和,然後就往外爬去。

  「阿姐,你要去哪裡?」少年見狀,大吃一驚,頓時不結巴了。

  「逃命。難道要在這裡呆一輩子?」眉林頭也不回地道,想了想,順便提醒了他一句:「你也趕緊離開這裡吧,再晚可能有麻煩。」這個時候那些兵士應該是正在趕回去向牧野落梅覆命。等他們發現慕容璟和不見後,只怕要把整座山林搜遍,甚至封鎖,那個時候想逃都逃不了。

  「可是……阿姐,阿姐……」少年看了看倒在一旁的慕容璟和,也顧不得滿地的松果,以比老鼠還靈敏的動作爬上去抓住了眉林的腳踝。

  「做什麼?」眉林前進不得,皺眉回望。

  「阿姐,你別丟下我。」少年帶著哭腔,紅著眼睛,滿臉的委屈。

  眉林有些愣,絕對沒想到他還會想要跟自己一起。以前也有過跟其他同伴合作共同度過難關,但一般達到目的後就會各自分開,從來不會互相牽絆。對於她來說,昨晚便屬於這種情況,她拉了他一把,他也助她熬過了最危險的一夜,就算天亮後她仍奄奄一息,他獨自離開她也不會有所抱怨。同樣,她要走時也並沒想過喊上他一道。

  「走吧。」想了想,覺得他動作敏捷,兩人一路並沒什麼壞處,她點頭。

  少年聞言大喜,臉上漾起燦爛的笑容,耀得人眼花。

  「你等等我。」他道,然後迅速返回開始躺的位置,一通忙碌。

  眉林看他是去收拾地上的松果,便收回目光,先爬到外面坐在大樹下等。對於躺在裡面人世不知的慕容璟和並沒多看一眼。如果說前兩天她的心思曾因為他莫名其妙展現的迷戀而有所浮動,那也在昨日被徹底毀滅。他於她無恩,她也並沒對他不起,那麼他的死活便與她不相干了。

  雨下得似乎更大了,穿透頭頂仍然濃密的葉片,時不時打幾滴在她身上,但並不影響飽食後的好心情。她伸出手接住雨水,慢慢清洗了上面的血跡,然後看著被雨霧籠罩的山林,尋思著逃生的路線。

  「阿姐,咱們走吧。」下面傳來少年的喊聲,帶微微的喘息。

  眉林垂眼看去,臉登時綠了。

  少年站在下面,背上背著體型比他高大出許多的慕容璟和,漲紅著臉,卻滿眼讓人不解的歡喜。



第五章

  少年叫越秦,虛歲十五,秋江之戰是他入伍之後參與的第一場戰爭,沒想到稀里糊塗就被俘了。

  南越是大炎西南一個偏僻的附屬小國,崇尚巫蠱之術,但因土地貧瘠,林沼密佈,毒蟲橫行,最強盛時百姓也不過只夠溫飽,要談強盛卻是遠遠不能。這樣的地方大炎就算將之納入版圖,也沒太大好處,所以著實安居樂業了許多年。然而不料他們這一代卻出了一個「容姿絕艷」「百花羞閉」的聖子,不僅能趨役蟲蛇猛獸,還能呼風喚雨。炎帝欲招其入京不得,天子震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自那時起,南越就再沒有過安寧之日。

  「他是炎國的三皇子。」眉林指著越秦背上的慕容璟和道,看到在他們倆的身後落下長長一條痕跡,她就忍不住的暴躁。

  「啊,是嗎?」越秦並沒有露出意外或者仇恨的神情,氣喘吁吁地馱著背上的人,咬著牙一步一跌地前進著,汗水淌入了眼睛。

  眉林看不下去了,恨不得將兩人丟下獨自離開。她就不明白了,這孩子怎麼就那麼執拗地要救一個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子,偏偏她還看不得他委屈巴巴的眼神,否則早在發現他那比烏龜好不了多少的前進速度時就溜了。

  「行了行了,把他放下。」她真的受不了了。

  「阿姐……」就在少年又要露出小狗般乞憐的眼神時,眉林飛快地伸出手掌阻擱了兩人之間的視線交流。

  「別囉嗦,快點,別連累我跟著你遭殃。」她聲音有些嚴厲,還有些不耐,大有你不照做我就走人的勢頭。

  聽到她的話,越秦不得不把升上喉嚨的話嚥了下去,磨磨蹭蹭地將慕容璟和放在了一片較乾燥的鬆軟落葉上。他們所在的是一片紅松林,紅松高大,挺拔入雲,其間還間雜著紫椴,冷杉等樹種,樹下老籐蔓搖,蒼苔枯蕨,雉雞潛蹤。因為樹冠枝葉相連,遮天蔽日,樹下並沒有被雨水浸透,只是略顯潮氣而已。

  「你去找點東西填飽肚子。」眉林道,同時趨前,開始仔細檢查起慕容璟和來。無論他受了什麼傷,經過這一番折騰也該醒了,怪的是他竟然一點醒轉的跡象也沒有。

  越秦本來就餓得頭昏眼花,見她並不是要丟下慕容璟和,立即放下心來,當真在附近尋找起吃的來。林間有野菇木耳,籐上有野葡萄狗棗,地上有掉落的松子,想要飽餐一頓並不難,怎麼說味道都比生蛇肉強。

  除了些許擦傷,慕容璟和身上並不見任何可算是嚴重的傷痕,但臉色卻難看得嚇人。眉林心中伸起怪異的感覺,將手指按上他的脈門。

  「你救了他,也許有一天他會毀掉你家園。」她對正在摘山葡萄的少年道。

  越秦將摘下的葡萄一串串用衣服兜著,雖然餓極了,但卻沒有邊摘邊吃,聞言,不由停下手上的動作笑道:「阿姐,如果丟下他,他肯定會死。」

  根本是牛頭不對馬嘴,眉林扭頭,不再理他。然而她卻不得不承認,少年的那句話觸動了她心底的某根弦,讓她不由自主正視起他所表現出的對人命極度重視的態度。也許她可以不贊同,但絕對無法輕視。

  慕容璟和的脈相亂而不弱,也不知是受了內傷還是什麼原因。眉林不通醫理,只能確定他身體確實出了問題,其它實在無能為力。收回手,她想了想,伸出拇指在他人中上掐了半晌,直到掐出血印也不見人醒轉。

  「真是大麻煩……」她咕噥,將他敞開的裡衣攏了攏,然後抽出匕首起身去割長籐。

  「阿姐,吃葡萄吃葡萄。」越秦兜著一衣服的烏黑色山葡萄歡喜地跑了過來。「這山葡萄可好吃了,以前我在家裡的時候經常跟著木頭他們進山摘。」

  眉林看了一眼他並沒有因為戰爭而染上塵污的純淨黑眸,沒有說話,提起一串葡萄就這樣啃起來。見她吃,少年顯得很高興,在原地坐下,也開始吃起來。

  「把他放在這兒,那些大炎人自然會找到他。帶著他,我們兩個都會被連累。」吃了兩串葡萄,壓下一直徘徊在口腔中的腥味,眉林便不再吃,繼續割長籐。

  「但也許在他們找到他之前,他就死了。」越秦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葡萄,一邊認真地道。他說的是實話,撇開其它危險,下雨的深秋山林寒冷如冬,讓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就這樣躺在這裡,只怕過不了多久就得冷死。

  知道他說的是事實,眉林撇撇唇,不再多言,地上已經割下一大堆柔韌的籐條。目光在四周看了幾眼,然後走到一根成人手臂粗細丈餘高的紅松前,蹲下開始削起來其根部來。她雖然力氣不夠,但好在匕首鋒利,沒用多久就將那樹砍倒。

  「阿姐,我來幫你。」越秦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兩三下解決掉葡萄,便跑了過去,幫著她剔起樹上的枝葉來。

  眉林有傷在身,這一番動作下來已有些吃不消,索性將匕首扔給他,讓他按自己的吩咐而行。

  大約是做慣粗活,越秦手腳靈活,不片刻便用樹幹和籐蔓做出一個簡陋的架子來。眉林又讓他將多餘出來的樹幹砍下四截三寸許厚的圓木,扒了皮,在中間挖出圓洞來,分別串在架子下的籐條上。

  還沒做完,越秦已經知道眉林的用意,當下幹活的勁頭更足。當把慕容璟和用籐條牢牢綁在架子上,拉了一段後,不僅他滿意,連眉林都滿意起來。不同的是,他滿意的是這樣不僅省下了很多力氣,還加快了速度,而眉林滿意的卻是,被這樣綁著的慕容璟和就算突然醒過來,也不會對他們造成太大的威脅。不管是什麼,結果總是皆大歡喜的。

  將做架子產生出來的廢料挖了個坑埋下,在上面扒上落葉松針,多餘的土蓋在砍下的木樁上,同樣也用厚軟的落葉掩蓋了,清除了一切停留過的痕跡,兩人便上了路。

  「阿姐,你也上來,我能拉你們兩個。」走了一會兒後,越秦對落在後面的眉林喊,滿眼都是小孩子得到新奇玩具的興奮。

  眉林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往前,自己則在後面仔細地將兩人經過的痕跡清除或者掩蓋。不時還往別的方向走出一段路後,再踩著之前的腳印倒回去。

  因為走得慢,一路走,她一路摘些可食之物,然後用慕容璟和的濕衣兜了,等將得差不多後用衣帶紮緊也放在籐架上讓越秦拖著走。

  如此走了個多時辰,倒真是沒人追上,兩人多多少少放下心來。

  中午的時候雨停了,只是風仍帶著濕氣,吹到身上寒氣逼人。兩人在一條溪流邊停下暫歇,並進食。

  眉林走到一邊,隔開越秦的視線在水邊清理自己的傷口,敷上沿途找到的草藥,用清洗過的布帶重新包紮住,又喝了兩口水,不經意地抬頭看了眼天空,臉色倏變。

  「小子,藏起來。」說話間,她已急急退進旁邊的密林之中。

  越秦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一路已經習慣了聽從眉林的話,連多想一下也沒有便拖著慕容璟和學她一樣藏進了林子裡。

  眉林小心不觸動周圍灌木地挪到他們身邊,透過枝葉的間隙往天上看去。

  「阿姐,怎麼了?」越秦也跟著往上看。

  一個黑點在鉛灰色的雲下盤旋著,突然之間一個俯衝,疾電般射向他們藏身的位置,就在越秦驚呼出聲之際倏然凝定在林梢上丈許高的地方,現出那青灰色矯健美麗的身姿,金黃色的眼睛閃爍著銳利冰冷的寒光緊盯著他們,卻是慕容玄烈的那只海冬青。然後不待兩人有所反應,又唰地一下飛上高空,繞著他們所在的那片密林畫著圈。

  眉林低咒一聲,臉色難看地道:「被發現了,快離開這裡。」

  越秦抓著籐架上橫棍的手一緊,弓起身,如一頭受驚的小牛犢般往林子裡就鑽,眉林緊跟其後,再顧不上去掩蓋痕跡。然而無論他們怎麼加快速度,那頭凶悍的大鳥都在他們頭頂的上空盤旋,向遠處的主人指示著他們的行蹤。

  眉林腿上有傷,這一番疾奔已有些吃不消,忙叫停了前面拖著人也累得氣喘吁吁的少年。

  「這樣不行,很快就會被人追上。」她說,然後走上前把那根斜挎在少年胸前的籐索解了下來。

  越秦有些發白的唇動了一下,卻被她抬手制止,「時間不多,聽我說。」

  「你從這裡往前,順著溪流的方向先走一段路,小心點。」她一邊說一邊用匕首削下身旁較柔軟的灌木枝,飛快地編出一個佈滿綠葉的圓帽來,扣上少年的頭,「然後出林,潛進溪下,盡量靠著遮蔽物多的一面……」說到這,她頓了下,問:「會浮水嗎?」

  越秦點了下頭,張唇欲言,但眉林並沒給他機會。

  「那你就順著溪流走,只要沒人追上,就別換方向。」說著,給少年理了理幾乎蔽不了體的衣服,將被寒風吹得起雞皮疙瘩的祼露肌膚擋住,又用籐索紮緊,「上岸後別急著趕路,按我之前的方法把自己走過的路處理一遍,別留下痕跡,知道嗎?」

  越秦搖頭,嘴依然緊緊閉著,眼圈卻已經紅了。

  「快走,你留在這裡會拖累我。」眉林皺眉,把他往溪水下游的方向推了一把,似乎很生氣。

  哪知少年竟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沒有走,卻也沒敢靠近她。

  眉林見不得人哭,一下子沒折了,歎了口氣,走過去,攬住越秦的脖子,讓他的額頭抵在自己沒受傷的那邊肩上。他個子瘦小,這個姿勢並不顯得怪異。

  「好了,阿姐不是嫌棄你。」這是她第一次承認這個稱呼,越秦聽到耳中,不由哭得更大聲,連肩膀都開始抽搐起來。

  眉林哭笑不得,卻又莫名的有些心酸,還混雜著另外一種不知名的情緒,讓她不由放柔了語氣。

  「難道是女孩兒嗎?這麼愛哭。」

  這句話倒有了效果,越秦一下子收住聲,只是不時抽上一兩下,反而顯得更加可憐。

  眉林歎口氣,知道沒有充足的理由是無法說服他先行離開的。

  「越秦,咱們必須分開,不然被上頭那只扁毛畜牲盯住,一個也走不了。你先走,我隨後就來。」

  「那阿姐你先走,我還要拉這個大炎人。」不等她說完,越秦已經抬起頭,拿下頭上枝葉編成的帽子就往她頭上戴。

  眉林後退一步閃開,不悅地道:「你這麼笨,等他們殺了你再來追我嗎?」然後在少年臉上再次浮起委屈的表情前,笑了起來:「阿姐一個人的話有的是辦法不讓人發現,而且我並不是南越人,他們不會把我怎麼樣。」大約是想起少年對慕容璟和的掛念,於是又道:「放心,這個大炎人阿姐不會不管,我會看著那些人把他帶回去再離開,然後來找你。」

  不等越秦細想這前後矛盾的話,她快速說下去:「你出去後在離昭京最近的一座大城等我,咱們比比看誰會先到。」說著,已一把拽起籐架上的繩索拖著往林外溪邊走去。

  越秦傻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很想上前幫忙,卻知道那樣肯定會惹她生氣。就在躊躇不決的時候,眉林頭也沒回地又喝了聲:「快走!男子漢扭扭捏捏的像什麼樣子!」

  越秦身體劇震,嗚咽一聲,戴上草帽轉身便跑,過了好一會兒才微微緩過神來,盡量往林木茂盛處走,讓枝葉隱藏住自己的身影。只是邊跑邊哭,眼前一片朦朧,被絆摔了好幾次,極是狼狽。

  ******

  因為兩人分開,那只海冬青一下子不知要跟哪邊,在天上著實忙亂了會兒,最終因為越秦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而放棄追蹤,只盯緊了停在溪邊的兩人。

  眉林坐在那裡,掏出懷中蛇肉吃了幾塊,然後用水漱了口,又在附近摘下幾片香草放入口中細嚼。她覺得自己幾乎能聽到衣袂破風的聲音往這邊而來,但也知道那只是幻覺,以她現在的能力聽覺是不可能那麼靈敏的。

  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其他原因,慕容璟和的臉色比早上的時候更壞,青多白少,讓人很懷疑下一刻他就會喘不上氣。

  眉林想了想,上前將把他緊縛在架子上的籐索解開,想著萬一他醒過來了也不至於因動彈不得而無辜喪命。她對他沒好感,無意救他,但也不至於恨他到想讓他死的地步。

  不錯,她並不打算像對越秦承諾的那樣,真的等到有人找到他後再離開。她又不想找死。

  想到牧野落梅眼中射出的怨怒,她就不由打了個哆嗦,覺得越秦差不多該已潛入了溪中,於是起身就要往相反的方向跑。

  只是腳還沒抬起,腳踝一緊,已被人攫住,害她差點摔倒。

  「帶我一起走。」沙啞的聲音,不容拒絕的語調。

  眉林大吃一驚,低頭,正對上慕容璟和清明的眼睛。

  沒有初醒的懵懂,也沒有平時的酒色迷濛,很清明,清明而幽深,像一泓藏於深山的清潭。很多年後眉林回憶起來都在疑惑,當時究竟是因為他的眼睛讓她產生至靜至寧的錯覺,還是那一刻鳥雀確實停止了鳴叫,甚至於連風都消失了。

  不過那只是瞬間的事,很快她就回過神來,冷冷地問:「你什麼時候醒的?」她絕不會相信他會醒得這麼巧,就在她決定拋下了他的時候。

  「昨晚。」慕容璟和相當乾脆。

  眉林臉色一僵,想到昨晚三人擠在一塊的事,再加上白日的一番折騰,眉間難得地浮上氣惱之色,欲斥之,卻又立即想到現在不是時候,只能硬忍下這口郁氣,反笑道:「既然王爺已經醒轉,大皇子等必然也快要趕到,又何必為難小女子。」她不再自稱奴婢,只因此時已沒自賤的必要。

  聽到大皇子三字,慕容璟和的眉梢不易察覺地一跳,並不試圖多說,只是沒放開手,淡淡地重複:「帶我走。」

  眉林臉上的笑掛不住了,狠狠地瞪著他平靜卻執拗的眼,「王爺莫不是忘記昨日還想著要我的命,今日又憑什麼做此要求?」牧野落梅提出讓她如同那些戰俘一樣入林成為他們追殺的目標,他毫不猶豫地答應,甚至在她苦苦懇求的時候,只顧著去討好牧野落梅,連多餘的一眼也不曾施捨給她。如今倒好,他竟還敢使喚她,倒真是以為王爺可以通吃天下麼。

  「我沒想要你的命。」慕容璟和垂下眼,道,就在眉林心中一動的時候,又補上一句讓她幾乎吐血的話。「你是死是活與我何干?」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她對他來說什麼都不是,所以他也不會去在意她的死活。

  他這樣一解釋,眉林立即明白了,他收她入帳,他棄她於山林,他用她討好心愛的女人,都不是因為他對她有什麼成見,只是她恰好是那個順手的人,至於她這個人,其實從來沒被他看入眼中過。於他來說,自己像一個物品更甚於活生生的人。而一個物品,哪裡又談得上死活。

  眉林不以為自己對他抱過什麼期望,但還是被這句話給刺痛了。只因從在暗廠起,她就是被當成一個物品對待。她以為……當他滿眼癡迷地撫摸著她眉角的那粒痣的時候,當他從背後擁著她入眠的時候,她在他眼中起碼還是個人。原來……原來……

  低笑了聲,她努力平復住滿腹的悲涼與憤怒,抬腳想要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接下來的話給止住了。

  「你若不帶上我,也休想逃掉。」明擺著的威脅。

  眉林對他再沒了絲毫的憐憫,聞言冷冷一笑,從腰間拔出匕首,蹲下身直指他脆弱的喉嚨:「逃不掉……你信不信我先殺了你,再砍去你的手。」

  慕容璟和面不改色,連眼睛也沒眨一下。「信。」頓了一下,見她手上的匕首微退,又笑道:「你信不信,殺了我,你和那個孩子將再看不見明天早上的太陽。」

  天上傳來一聲尖厲的鷹嘯,眉林抿緊唇,沉默地收回匕首,心知他說的是事實。不管怎麼說他都是一個王爺,無論受不受皇帝寵愛,都不能抹煞這一點。一個王爺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裡,只怕會有很多人遭殃。

  「你能不能走?」她果斷地做出了決定,知道再拖延下去,那是真的不用再走了。

  慕容璟和微笑,沒回答。事實再明顯不過,如果他能走,又何必一直裝昏迷。

  眉林無奈,只得彎下腰想要扶他起來,然而這一用勁,不緊左肩重新包紮過的傷口再次滲出血來,右腿更是一陣巨痛,撲地一下跪跌在地,剛扶起半身的慕容璟和也再次摔了回去。

  「就算你想報復我,也不必急在這一刻。」慕容璟和臉上閃過一抹痛楚,說出口的話卻於滿不在乎中含著譏誚。

  眉林垂著頭,靜待疼痛緩解,才抬起眼看向他,冷淡地道:「我現在身上所負箭傷全拜你的女人所賜。」

  聽她提到牧野落梅,慕容璟和臉色一沉,語氣瞬間冷了許多:「她性子剛直,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沒取你性命已是你的造化,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眉林哈地一聲笑了出來,想到牧野落梅是怎麼放過自己的,不由反譏道:「莫不成我還要感激她?」語罷,看慕容璟和臉上浮起怒氣,不等他說更難聽話,轉開了話題:「現在的問題是,別說我弄不動你,就算弄得動,也會很快被追上。」她道出事實,卻又忍不住郁悴地補上一句,「我看你的女人也會追來,她自然會把你安安全全地帶回去,你又何必拽著我不放?」

  「本王歡喜。」慕容璟和意識到目前的處境,也不糾結在牧野落梅的事上了,沉吟道:「時間上確實是來不及……」

  ******

  慕容玄烈的親衛在前面探路,快要抵達獵鷹指示的地方時,看到不遠處一個人影立於籐蘿林隙間,身著慕容璟和的衣服,想也沒想,抬手就是兩箭。

  慕容玄烈和牧野落梅到時那個侍衛臉色不太好地恭立於一旁,而他們辛苦尋找了一夜的人慕容璟和則頭枕美人懷慵懶地側臥在溪邊的一處平滑大石上。

  石上墊著一件薄衫,半躺半臥在上面的兩人都只穿著白色的裡衣,一個衣襟半敞,一個髮絲散亂,不用想也知道他們來之前這裡在進行著什麼。在青石的周圍,溪流淙淙,野菊爛漫,襯得白色內衫上血跡斑斑的美人淒艷中隱露妖嬈。

  牧野落梅沉下臉。

  「皇兄,你們怎的來了?」見到他們,慕容璟和連起身也沒有,不太熱情地道。

  慕容玄烈瞥了眼旁邊神色忐忑而怪異的侍衛,心中納罕,不由仔細打量神情中隱含不悅的慕容璟和,企圖從他身上找出點什麼。

  「璟和,你真是胡鬧,可知我們尋得你好苦。」他微微皺眉,臉上顯露出不滿,一副如同兄長教訓幼弟的架式。

  「你們尋我做甚?」慕容璟和聞言眼露訝色,說著微側臉看向眉林,她立即會意地低下頭親了親他的臉,然後在他頸旁繾綣纏綿。他微仰頭,神色縱容而愛憐,話卻是對慕容玄烈說的:「我與愛姬在此玩賞秋色,賞夠了自然會回去。莫不是皇兄以為璟離軍五年,無用到連自保也不能了?」語至此,他突然笑了一下,目光如電般掃向那個親衛,冷冷道:「所以還要讓侍衛射上兩箭試試兄弟的身手?」

  慕容玄烈臉色驟變,狠狠地瞪向那個侍衛,怒道:「你好大的膽子!」

  那個侍衛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殿下恕罪,那時風動,卑職只當是猛獸掠過,實非有意冒犯荊北王爺。」他語氣冷靜,不見絲毫惶恐。

  不等慕容玄烈有所反應,慕容璟和笑吟吟地道:「如果連人和獸都分不清楚,這樣的侍衛留在身邊,兄長的安危可著實讓人擔憂啊。」

  他此話一出,原本還一臉有恃無恐的侍衛面色瞬間變得灰敗,跪著的身體不可察覺地顫抖起來,連連叩頭:「屬下知罪屬下知罪……」

  慕容玄烈俊美的臉掠過一絲陰冷,但隨即被笑容代替,「既然這不長眼的奴才冒犯了三弟,為兄自不會便宜了他。」頓了頓,又道:「山中秋雨方歇,寒濕透體,實不宜久留,咱們還是速速回去罷。」

  慕容璟和像是被懷中美人伺候得舒服了,半瞇上眼,好一會兒才懶洋洋地在美人摻扶下坐起身,卻仍然像沒骨頭一樣靠在她身上,輕佻地瞟向快要掛不住笑的慕容玄烈。

  「兄長還是先回吧,璟與愛姬尚未盡興,實……」

  「夠了!慕容璟和,你還想要怎麼折騰?」一直沉默不語的牧野落梅終於忍不住,怒喝道,美眸充滿了怒火與不耐。

  似乎直到這刻慕容璟和才注意到牧野落梅的存在,熏染著情慾的眼睛慢悠悠轉向她,定定看了片刻,神色越來越冷,「你是什麼身份,敢這樣同本王說話?」

  此言一出,不僅牧野落梅慕容玄烈,便是眉林也不由呆了呆。然後便聽到他繼續道:「你傷本王的愛姬,本王尚沒找你算帳,何容你在此囂狂?」

  「慕容璟和,你、你……」牧野落梅素來是被慕容璟和寵著捧著的,此時他的態度一下子轉變若此,讓她又氣又怒又不敢置信,一時間竟不知要如何反應。

  「本王的名諱是你叫得的嗎?」慕容璟和打斷她,眼中浮起厭惡的神色,「像你這種女人既無趣又高傲,本王不過是興致來了與你玩玩,你便真當自己是一回事兒?竟然敢傷本王的女人……」

  牧野落梅氣得臉色發青,連說了幾聲好,轉頭便去。

  慕容玄烈在後面喊了幾聲,見人去得遠了,不由回頭責備:「璟和,你這次真是太過份了!」說罷,也轉身即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著身後跟著的另外一個侍衛,命令:「你留在這裡保護荊王爺,若有一絲閃失,便提頭來見。」

  眼看著他也消失在林間,眉林才感覺到一直緊抓著自己的慕容璟和緩緩鬆開了手,陣陣刺痛由掌心傳來,讓她不解地皺了眉。如果那麼痛苦,他又為什麼要那麼說?讓牧野落梅知道實情不是更好?

  沒容她多想,慕容璟和側轉頭,唇恰好貼在她的脖子上。外人看上去便像是兩人又開始親熱起來,那留下的侍衛記得之前同伴的教訓,慌忙背過身,走得遠了些。

  「盡快解決掉他。」慕容璟和用呢喃的語調道,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狠辣。

  眉林點頭,她自然知道這個侍衛是慕容玄烈留下來監視他們的,只要他們稍不留神,只怕就會真如慕容璟和那件衣服一樣,被扎上幾個窟窿。想到此,她不由看向那掛在一株小樹上的衣服,兩枝羽箭正穩穩地紮在上面,被風吹過,連搖晃一下也沒有,可見使箭之人力道有多大。

  想到此,她將慕容璟和輕輕往回石上,注意擺了一個舒適而悠閒的姿勢,然後起身往那個侍衛所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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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茵 發表於 2012-4-12 07:20 PM

第六章

  在慕容玄烈他們抵達之前,眉林曾按慕容璟和的指點在他們鄰近的一片林子裡做了一些手腳,以防萬一。當然要用這點簡陋的設置收拾慕容玄烈幾人確實有點困難,但單單對付一個心有顧忌的侍衛卻是綽綽有餘。

  當眉林看到那個侍衛果真踩到陷阱被籐蔓纏住倒吊在空中的時候,心中對慕容璟和的防備又深了一層。若不是此刻兩人命運相連,只怕她已趁機溜了。

  她拔出匕首走向侍衛。

  籐蘿交纏,那人被吊得並不高,頭部堪堪到眉林肩膀的位置。但卻因為手腳都被籐蔓纏住,地上又佈滿了削尖的木樁,而不敢擅自用內力震斷身上的老籐。

  不遠處的幾個火堆仍在熊熊燃燒著,那是眉林從他身上借來的火器點燃,然後他還沒明白過是什麼怎麼一回事,便被一個古怪的陣勢圈住,慌亂中中了他們的陷阱。

  當眉林將匕首抵在他因為倒吊而更顯突出的喉嚨上時,他覺得這命丟得真冤枉,但是好像又不是那麼冤枉。

  誰知眉林頓了一下,然後轉頭走了,丟下他一個人滿頭霧水地被風吹來蕩去。

  ******

  眉林滅了火堆,從小樹上取下被戳了兩個洞的衣服走回慕容璟和身邊,丟在他身上,然後轉身去拉藏在草叢裡的籐架。把慕容璟和扶上去,然後穿自己的衣服。

  「為什麼不殺他?」慕容璟和問,他以為她心夠狠。

  「我歡喜。」眉林連眼角都沒掃他,繫好腰帶,彎腰去拉籐索。

  慕容璟和噎了一下,突然想起這話自己才不久說過,她回得倒快。

  眉林試了試力道,又抬頭看向天空,確定那只惡鳥不見後,方將籐索挎上自己沒受傷的那邊肩,然後吃力地拉著順溪而下。她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心軟的人,但是在看到那個侍衛眼中流露出茫然無奈,以及認命的神情時,突然就不想下手了。怎麼說那人對他們都沒造成威脅,她又何必趕盡殺絕。

  如果可能,眉林都不願跟慕容璟和說話,對於這個人,她心底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畏懼,想避得遠遠的,原因很多,她都懶得再去追溯。而慕容璟和顯然也沒太多精力閒聊,因此一路上兩人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直到夜幕降臨。

  眉林在一叢繁茂密集的籐蘿灌木中間劈出一個足夠容下兩人的洞穴來,在入口處用從那個侍衛那裡弄來的火折子生了個火堆。

  那些籐蘿間夾有山藥籐,她就順手挖了兩段兒臂粗的山藥,埋到火下的灰堆裡。又將身上還剩下的生蛇肉用匕首插著拿到火上烤。

  看到自己的愛器被這樣糟蹋,慕容璟和不樂意了。

  「笨女人,你不知道這樣燒會把它燒鈍的嗎?」

  眉林沒理他,將燒得差不多的蛇肉放到一張葉片上,又串上兩三片繼續。

  除了炎帝和牧野落梅,還沒被別人這樣輕慢過,加上危機已過,慕容璟和終於忍不住惱了,怒道:「賤婢無禮,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份?」

  聞言,眉林覺得太陽穴好像抽了一下,這才抬頭看向靠坐在對面籐蘿上的男人,見他一臉的盛怒,一時竟有些把不住他究竟是裝的,還是真的。不過不管是怎麼樣,她都已沒有了對他低聲下氣的必要。

  「男人,從現在開始你最好學會閉緊嘴巴。」她警告,眼神不善。沒有其它威脅的動作,卻就是能讓人知道她並不僅僅是說說而已。

  如果慕容璟和能動,只怕已一腳踹了過去,偏偏此時卻是動彈不得,只能狠狠地瞪著又轉回頭繼續烤蛇肉的女人,恨恨地道:「賤婢,總有一天本王必讓你為今日所言付出代價。」

  眉林打了個呵欠,就著匕首了塊烤得差不多蛇肉,邊嚼邊道:「等到了那一天再說吧。大王爺你現在就是一個廢人,吃喝拉撒都得靠本姑娘,還是想想怎麼討好我讓日子過得舒坦些更實在。」就算沒有鹽,烤熟的蛇肉也很美味,這對兩天沒進熟食的人來說簡直是一大享受。連吃了兩塊,她才像是想起另外一個人,不假思索撿起一塊放在草葉上的蛇肉就塞進男人的嘴裡,恰恰把他正要出口的話給堵了回去。

  慕容璟和被餓了一天一夜,雖然極為不滿眉林的惡劣態度,但並沒抗拒到嘴的食物,三兩下嚼完吞下,一點也不客氣:「還要。」

  眉林倒也沒想怎麼折騰他,一邊烤就一邊餵他,一邊自食。只是兩三片兩三片地烤,實在是熬人耐性,後來索性削尖了一把新枝,拔了外面的皮,將肉都串上一起烤。

  暫時沒得吃了,慕容璟和剛剛被勾起的饞蟲一下子氾濫成災,眼巴巴看著一聲不吭烤肉的女人,忍不住催:「笨奴才,慢吞吞的,你是存心想餓死本王!」

  眉林從來沒覺得一個人如此聒噪過,不由有些煩了,拿起一串沒烤熟的肉就要放他嘴裡塞。慕容璟和被嚇了一跳,慌忙偏開頭,惱道:「沒熟的東西你也敢給本王吃?」

  眉林一下子給氣樂了,收回那串肉繼續烤。「你再囉囉嗦嗦,就別吃了。」如果不是之前領教過他的手段,只怕她當真會以為他就是一個不學無術養尊處優的紈褲子弟。

  慕容璟和聞言不由瞪圓了眼睛,但看她表情認真,只怕是說得到做得到,為了自己的肚子著想,他終於還是強忍了下來。

  籐蘿叢中瞬間變得安靜無比,只聞火焰烤肉發出的滋滋聲,以及不時響起的夜鳥夢啼。

  眉林登時覺得神清氣爽,自離開暗廠以來首次感覺到拋開一切的自由與輕鬆,什麼任務,什麼解藥,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再擔憂也是多餘。

  當烤蛇肉香味變得濃郁起來的時候,她突然想起慕容璟和不可能察覺不到她與之前在王府中所表現出來的不同,但卻一句也沒問過,心中不由浮起些微古怪的感覺。莫不成他真是對她無視到連她如此大的改變都沒發現,還是有其他原因?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她開口,問的卻不是心中正思索著的問題。

  慕容璟和大約還在生之前的悶氣,聞言索性閉上了眼,不予理睬。

  眉林笑了下,也不是很在意,想了想,突然起身在他身上一陣摸索。慕容璟和被嚇了一跳,驀然睜開眼,喝道:「你幹什麼?」

  眉林沒立即回答,摸了半天,除了一塊玉珮外什麼也沒摸到。她悻悻地收回手,並沒拿那塊一看便知碰不得的東西,埋怨:「你身上怎麼什麼都不帶?」她在王府才呆幾天,連月銀都沒拿到,這一下出山後要怎麼辦?

  尊嚴被一個在他眼中身份地賤的女人三番五次地侵犯,慕容璟和直氣得差點沒暈厥過去,咬牙切齒地道:「本王帶什麼不帶什麼,還輪得到你這奴才過問?」

  聞言,眉林只是揚了下眉,笑道:「我想我該告訴你一聲,在你自己能走動以前,無論你願不願意,你都得跟我在一起,我去哪你就得去哪。」她一點也不相信,等他安全回到他自己的地方之後,會輕易放過她。另一方面,慕容玄烈等人以後必然會繼續尋找他們,有他在,她多少有些保障,否則百條命也不夠那些人追殺的。

  蛇肉已經烤熟,泛著淡淡的焦黃色,她收回手,將之平均分成兩份,然後把其中的一份全部刷到草葉上。邊做這些事,她邊抬頭看了眼慕容璟和不是太好看的臉色,繼續道:「或許我該說得更明白一點,也就是以後咱們倆得相依為命了,我吃肉你吃肉,我吃糠你也得吃糠。如果沒有吃的話,先死的一定是你。所以,你身上帶沒帶銀子或者可以換銀子的東西與你自己實有著莫大的關係。」

  「當然,我不介意你一直叫我賤奴才,如果你歡喜的話。」說著,她將串肉的木棍截成兩須充著筷子,然後夾著刷下來的蛇肉開始餵那個已經氣得額上青筋直跳的男人。看他雖然一臉像要拒絕的神情,卻在猶豫了一下後仍然張開了嘴,乖乖地吃下去,又補充了一句:「但是你不用指望我這個賤奴才會花大把的錢請大夫給你治病。」她才不會去做這種自掘墳墓的事。

  不知是不是氣過了頭,慕容璟和反倒平靜了下來,靜靜地將屬於他的那份肉吃完,然後便閉目養神,讓人突然間產生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直到眉林將埋在火下面的山藥掏出來,剝去外面那層焦黑的皮,又餵他吃下,他便靠著背後密織的籐蔓睡了,再沒挑起過任何不快。

  眉林已將該說的話說完,正好樂得清靜,在火堆裡添了些柴,又注意了下不會燒到周圍的籐葉,也往後一靠放鬆下來。

  當她的呼吸漸漸變沉後,慕容璟和卻睜開了眼,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然後才將目光轉向一旁燃得並不算大的火堆。跳動的火焰映進他幽暗的眸中,讓他不由自主開始回想這兩日所發生的事,以及被自己氣走的牧野落梅。

  究竟,她是否也參與進了這場陰謀?

  這個問題,他只是想想便覺得無法容忍,若成為事實,他只怕會做出連他自己也難以預料的事來。

  在見識到眉林的真實性格以前,慕容璟和原本是對前一日莫名其妙就攻擊他逼他對練的牧野落梅產生了懷疑並因此而感到深刻的悲傷的。當然,這種懷疑在與眉林相處以後不由自主便慢慢淡化了。他倒更趨於相信牧野落梅是被眉林氣得失去了理智,吃了啞巴虧,才會回頭找自己發洩。

  目前的情況是,不管是什麼原因,他都因為這件事而吃了大虧。

  自五年前開始,他就極少與人動武,就算偶爾玩玩,也只是像狩獵一類的不需調動內力的節目。世人都道他是因為被剝奪兵權而一蹶不振,卻不知他其實是因為被刺殺幾乎步入黃泉,後雖勉強瞞過眾人撐了過來,卻也落下頑疾,經脈弱不受力。

  牧野落梅的攻勢步步緊逼,毫不留情,讓他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勉力接招。若在平時,他或可費盡心思巧妙地相讓,但這種情況對他凶險萬分,自然希望越早結束越好,因此出手極其狠辣,只望能逼得牧野落梅能自動放棄。

  可惜人急無智,他竟忘記了牧野落梅性格要強,又好面子,讓她在壓力下主動喊停無異於讓她示弱低頭,這是永遠也不可能發生的事。因此,最後還是他咬牙硬受了她一掌,兩人的較量才算停下。然而,他的相讓卻被她看出,令她大怒而去。

  他當然不會再如以往那樣追上去討好賠罪,翻湧的氣血以及欲裂的經脈讓他連坐在馬上都困難,就在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回去,不能讓一直旁觀的慕容玄烈看出絲毫端倪。於是也藉機表現出一副氣怒難當的樣子,跟慕容玄烈說要繼續追獵,然後便策馬進入了密林。在走出很遠之後,他甚至都能感覺到慕容玄烈那雙如同鷹梟般的眼睛在注視著自己,如同一隻擇腐而噬的禿鷲。

  他不得不挺直背脊,冀望能在行馬間恢復少許元氣,緩解經脈的受創程度。只是在早上得知慕容玄烈也積極促成此次追獵那一刻他所產生的不好預感卻成真了,在黑暗將山林徹底籠罩之後,他遭到了伏擊。

  父皇曾明令禁止他披甲冑以及參與任何軍事行動,此次竟會破例,實難讓他不生起防備之心。

  好在伏擊他的只有兩人,試探更甚於刺殺。想必他身患頑疾的事早已被有心人聽到風聲,正欲找機會證實。而在證實之前,對於他,他們仍然有著忌憚,不敢逼得過緊。

  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得不孤注一擲,明知會重蹈前轍經脈寸裂,仍然使用了極招,將那兩人一舉擊斃。之後氣勁反噬,他從受驚在暗林中亂竄的馬背上墜落,醒來時已和眉林兩人擠在一起。

  從兩人的對話中,他判斷出眉林雖然不是一個善茬,但心卻很軟,而那個少年就更不用說了,因此索性裝昏,讓他們帶自己出山。

  於他來說,這正是一個離開昭京的大好時機。雖然付出的代價很大,甚至前途難測,但值得。

  出山的路並不順暢,有的地方籐架無法通過,眉林唯有靠半拖半馱才能把慕容璟和弄過去,籐架只能放棄。

  不過不管怎樣艱難,就在天上再次出現慕容玄烈那只海冬青的時候,他們終於來到了山林的邊緣,前後足足耗了五日。

  然而,當他們看到駐守在山林外的軍營時,不得不又退了回去。

  「是瀘城軍。」慕容璟和閉了閉眼,淡淡道。雖然沒有多說,眉林卻也大約能猜到,必是炎帝下旨封鎖鍾山,不然還有誰敢擅自調動軍隊。由此可推,鍾山的其他出路必然也已被封。

  封山卻不搜山,父皇你防得我好緊!慕容璟和唇角苦澀一閃即逝,轉瞬被堅定所替代。

  眉林對這些朝廷之事不甚瞭解,但也知道就這樣出去絕對討不了好,於是又悄悄拖著慕容璟和縮了回去。慕容璟和並沒反對,必是和她有著同樣的顧慮。

  「怎麼辦?」兩人縮在岩石的夾縫裡,眉林問。

  「我久不回去,他們定然很快就要展開大肆搜山,山中不可久留。」慕容璟和沉吟。

  眉林秀眉微蹙,想了想,道:「我可以把你送到林邊,但我不會出去。」有牧野落梅在,她現在只怕已經成了頭號通緝犯了,哪敢自投羅網。

  慕容璟和一聽,素來半睜半闔像永遠也睡不夠的眼睛立即瞪得溜圓,「你敢!」經過幾日摩擦,他終於將一口的賤婢奴才改掉。

  「我想可以試試。」眉林忍不住笑了起來。

  慕容璟和沉默,然後手指動了一下,又抓住了她正好放在自己身邊的腳踝,就像是在重複那天的情景一樣,偏偏他還什麼都沒說。

  眉林一下子沒脾氣了。

  「我記得鍾山有一個傳說。」慕容璟和這才緩緩開口,臉上浮起思索的神情,「據說曾經有人在鍾山裡迷了路,走進一個山縫,穿過山縫後竟然達到了安陽地界。」

  「安陽?」眉林呆了一下,然後搖頭,覺得傳說真是無稽,安陽距此兩百餘里,馬車也要行幾日,怎麼可能穿過一個山縫就到。

  「不是不能的……」慕容璟和看到她不以為然的表情,低聲道。她那裡知道,為了能逃出昭京那個囚寵,幾年來他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性,就連這在世人眼中完全不可能成為事實的傳說,也被他著親信實地調查過。

  看到他的神情,眉林不由打了個機靈,總識到他們或許真有了生路。

  隨便弄了點山果吃,然後按著慕容璟和的指點,兩人一邊避著天上的扁毛畜生,一邊往傳說中的石林而去。

  所謂的石林,就是在鍾山西南人稱火燒場的一片荒石灘。那裡全是焦黑的石頭,寸草不生,彷彿被大火燒過一樣,得名於此。它背倚鍾山最高的山峰峙山,面臨一望無際的莽林,在蒼翠的山林間顯得異常突出。然而無論是尋幽探險之客,還是走慣了山林的獵人,都會盡力避開它,不願靠近。因為傳言凡是進入火燒場的人,都再也沒能出來過。更有人說,火燒場其實就是一個迷陣,人進去後會很快迷失方向,直至餓死。

  「那種地方……你確定我們的運氣會比較好?」眉林問。與其根據一個傳說讓自己陷身於茫不可知的危險境地,她倒寧可面對那些封山的官兵。雖是這樣想,她仍然吃力地半馱著慕容璟和往石林而去。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奇怪,明明是與自己意願相左的事情,做起來卻毫不勉強,追究原因,只怕還是源於信任。眉林想到自己竟然會信任慕容璟和這個混蛋,就覺得不可思議。但是也不得不承認,他所展現出來的能力讓人不敢小覷。

  「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們的運氣還不算太壞。」慕容璟和下巴靠在她的肩上,正好可以看到她眉角上那粒小痣,無奈動彈不得,否則只怕已經一下子親了上去。不過即便是這樣,也已足夠讓他從經脈寸裂的劇烈疼痛中分散出些許心神,「你頭低點。」

  「啊?」眉林扶住一株櫟樹休息,正在琢磨那句運氣不算太壞,聞言想也沒想,當真將頭放低了些。

  慕容璟和微仰起頭,發現還是夠不著,於是道:「再低點。」

  眉林此時已經回過神,直起脖子,疑惑:「幹嘛?」這裡就兩個人,有什麼事非得湊那麼近說,何況兩人的距離還並不算遠。

  「自然是很重要的事,本王讓你低就低,囉嗦什麼?」慕容璟和不悅地道,明明連行動都得仰仗別人,偏偏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數日相處下來,對彼此性子都有些許瞭解,眉林倒也不生氣,看他這樣堅持,只道真是什麼重要的事,大抵跑不出兩人正在談論的如何從石林謀求一線生機,於是不再多問,依言低下頭來,主動將自己的耳朵湊到他的嘴邊。

  慕容璟和登時笑瞇了眼,嘴唇擦過她的耳廓,輕輕印上那粒讓他垂涎許久的小紅痣。

  當溫熱的呼吸噴在眼睫上,久久等不到對方說話後,眉林總算反應過來,知道他這是戀痣癖又犯了。

  不得不說,當被這樣珍惜憐愛地對待時,她也會忍不住心弦顫動,但是已有前車之鑒,讓她知道這樣的舉動對這個男人來說其實什麼也不是。所以,她穩住心神,淡定地抬起頭,繼續艱難的行程。

  「堂堂大王爺竟然會迷戀一粒小痣,真是可笑之極。」眉林目視前方,唇角故意撇出一絲譏誚的弧度,藉以掩飾心中的異樣感,同時想激怒他漏洩出之所以這樣癡迷的蛛絲馬跡。她很清楚直接問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卻是,慕容璟和並沒有勃然大怒,而是仍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眉角,彷彿沒聽到似的。

  眉林無奈,懶得再繼續試探,將全副精神都放到了趕路上,同時邊走邊採摘一些野果草藥等物。沒過多久,額上就已滲出汗水,晶亮的水珠滑過嫣紅的小痣,襯得其益發嬌艷可人。

  慕容璟和手指動了動,然後遺憾地歎了口氣,慢悠悠地道:「本王愛美人,愛醇酒,愛一切可愛之物,何時又輪得到你一個無知婦人來評斷了?」

  正在往嘴裡塞某種解毒草藥的眉林差點被噎住,好不容易嚥下去,一邊舔著有些發麻的牙齒,一邊思忖究竟是賤奴順耳點,還是無知婦人順耳點。

  似乎都不太好聽。就在她得出結論的時候,慕容璟和終於注意到她邊走邊將各種認識的不認識的草藥往嘴裡塞的情景,忍不住問:「你吃那麼多亂七八糟的生草藥做什麼?」很多草藥的藥性是相沖的,她這不明擺著是找死的行徑嗎。

  嘴唇好像開始有些發麻。眉林抿了抿,淡淡道:「有病治病,無病強身。」說著,在懷中掏出一枝七葉藍花遞到他嘴邊,「你也來點?」

  「有毒的吧。」慕容璟和懷疑地道,然後不屑地別開臉,終於不再盯著她的眉角看了。

  眉林笑了下,突然覺得一陣心慌,眼前的景物開始出現重影,她忙扶住身邊的一棵樹幹,低著頭喘氣。

  「怎麼了?」慕容璟和察覺到異常,問。

  眉林搖頭,覺得胸口煩悶欲吐,不得不將他小心地挨著樹幹放到地上,自己也無力地跪倒在地,咬牙強忍那一波波襲來的不適。

  慕容璟和看著她越來越蒼白的臉,以及額上直冒的虛汗,一下子反應過來。

  「你中毒了?蠢女人。」語氣中幸災樂禍大於擔憂。他就說像她那樣胡吃亂塞的方式,怎麼會沒中毒。

  眉林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聽到他這句話,沒好氣地道:「我中了毒,你也沒好處。」雖是如此說,她心中其實也清楚他沒說錯,知道自己這樣做實在過於魯莽。但是她沒多少時間了。雖說體內的毒素發作時暫時不會要她性命,但卻會消耗身體的機能,多挨一日都會對身體造成無可彌補的損毀,她絲毫沒有把握能在生機被耗盡前找到解藥。

  「你要想笨死,我只好認命。」慕容璟和注意到她的臉色稍稍好轉,心中暗自吁了口氣,嘴裡卻毫不相讓。

  眉林發現眼前的一切又慢慢清晰起來,定了定心神,抹去額上的冷汗,重新拽起靠樹半坐的男人繼續趕路。等嘴舌的麻木感完全消失之後,竟又依然如前那樣邊走邊試吃各種草葉花莖。

  慕容璟和覺得這個女人簡直是無可救藥,忍不住譏嘲:「你就這麼想死?」

  「當然,不。」眉林回答得乾脆,話是這樣說,試嘗草藥的行為卻並沒停止。只是這一次不單單是自己吃,她還不時將一些味道極苦又或極奇怪的往慕容璟和嘴裡塞。

  「與其我中毒而亡後,你一個人餓死在這裡,又或者被野獸活生生撕碎,不如也跟我一起被毒死好了。」她說。

  慕容璟和想拒絕,但耐不住她一次又一次鍥而不捨的填塞,最後只能乖乖嚥下,自然是一邊吃一邊滿肚子的怨氣兼火氣。尚幸的是,直到抵達目的地,他們都再沒吃到過任何有毒的東西。

  「希望你的好運氣能一直持續下去。」眉林看著林外數丈遠那片極其突兀的焦黑巨石群,喃喃道。

  慕容璟和黑著臉沒有應。



第七章

  石林背倚聳拔入雲蒼翠欲滴的峙山,其它三面皆是蔥籠的竹林,兩者間隔著一道數丈寬的環形焦土,涇渭分明。

  眉林蹲下身,仔細觀察地面半晌,然後捻起一撮炭灰似的沙土遞到慕容璟和面前。

  「你看,這是被燒過的……但為何會寸草不生?」她疑惑,經過多年,在大火所遺灰燼上應當是草木茂盛才對。想到此,她突然像抓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慌忙將那些沙土扔到地上,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側眼,果然看到慕容璟和眸裡不加掩飾的嘲笑。

  撇唇,一把將他毫不客氣地扔在鋪滿竹葉筍殼的地上,轉身時聽到壓抑過的痛哼聲,她的唇角不由微微翹了起來,然後一邊在衣上撕下一條布帶用牙咬著紮緊抓過沙土的那條手臂臂根,一邊往不遠處的小溪疾步而去。

  小溪是從峙峰流出,沒有經過火燒場,溪水清澈,兩旁植物繁茂,不時還能看到小動物留下的足跡。

  單手入水濯洗,用草葉蹭試,再抬起,發現整個手掌已經漆黑如墨,如同那些焦石一樣。眉林歎了口氣,拔出匕首,在掌心劃了個十字形的傷口,然後隔著袖子握著手臂由上往下推擠,看到黑血一滴滴落進溪水中,轉眼便有幾條小魚翻著白肚浮了起來。

  「真沒良心。」她嘀咕,神色間卻並無抱怨之意。她太清楚那個男人能夠無情到什麼程度,一旦讓他有了翻身機會,自己定然會死無葬身之地。何況,她會救他也是被逼無可奈何而已,所以自然不會理所當然地認為他該有所回報。

  隨著流出傷口的血由開始的滴滴嗒嗒漸漸轉成連續不斷的一股,麻木的掌心也慢慢地回復了知覺,先是如同蟻噬,然後變成疼痛。血終於恢復了鮮紅之色。

  又等了片刻,眉林才將臂上的布帶解開,看著掌心血如泉湧也不驚慌,從腰間的草藥間翻找出止血的,嚼碎了吐在上面,用布帶纏了幾層,這才起身。

  一陣暈眩襲上,讓她身子晃了一晃,不得已又重新蹲下,俯下身就著已回歸清澈的溪水喝了幾口,這才覺得稍稍好點。

  她其實是不太怕中毒的,因為體內在入暗廠的時候已被種下會定期發作的慢性異毒,對其它毒物或多或少都有著一些抵抗力。只是可流的血實在有限得很,多幾次失血,便有些消受不起。

  將匕首在水中清洗過,然後砍了節竹筒,盛了水回到竹林邊緣。慕容璟和趴在地上,臉偏著,側貼在厚厚的枯葉之上,顯然開始是由正面撲跌在地上,之後便再沒動彈過。睜著的眼中不見憤怒又或怨恨,只是讓人難以捉摸的深沉。見到她回來,竟然揚唇一笑,語氣異常柔和地道:「如果你聰明的話,最好現在就殺了本王。否則今日之恥,它日必將百倍回報。」

  雖然心中早已有數,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出來的時候,眉林仍不由心中一寒。

  「我要怎麼做用不著王爺你來操心。」她神色不動,蹲下將他翻了個身,然後略略扶起,開始喂帶回來的水。

  慕容璟和慢條斯理地啜著水,揚起眼睫,企圖從眉林的平靜下面看出點什麼。

  白淨的臉,被水沾濕的髮靜靜地貼在頰畔,讓人很想伸手去給撩到耳後。淡細的眉,安靜的眼,這是一個怎麼看都是那種習慣了低眉順目沒有自我主見的女人,卻不料心機竟是如此深沉,行事也出乎意料的果斷幹練。

  慕容璟和第一次仔細看眉林的容貌,在她垂著眼的時候,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看走眼。兩人之間的記憶僅限於她眉梢那粒紅色小痣以及這幾日的相處,以前明明還在一張床上睡過,他卻竟是怎麼也想不起。就算他真的不將這個人放在心上,也不至於如此,由此可知定是她有意弱化了自身的存在感。

  感覺到他若有所思的探究目光,眉林揚眼,毫不避讓地與他對視,於是存在於那裡面的冷漠便直直地撞進了他的心中,讓他瞳孔不由一縮。

  眉林唇角一緊,然後笑了,只是笑意並沒驅散瞳眸中的冰冷。即便是如此,慕容璟和仍不得不承認她長得其實很秀美。雖然這種美與牧野落梅無法相比。

  「既然土中有毒,那麼那些石頭上恐怕也是如此,你確定我們真的要進去?」她再次確認。

  「你怕了?」慕容璟和揚眉,欲待再挑釁,突然神色劇變,原本白中透青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眉林發現凡是不需要合作的時候,兩人就很難和平相處,正在想著是反唇相譏還是不予理會的時候,耳中突然傳來一串極響亮的肚子叫,她大訝,「你餓了?」這一路走來幾乎是沒停過嘴,她都還撐得難受,他怎麼會餓得這樣快?

  慕容璟和握緊拳頭,動彈不得的身體竟不可察覺地近似痙攣地扭動了一下,他別開眼,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要大解。」原來連路吃些奇怪的東西,他嬌貴的腸胃竟受不起,開始翻江倒海起來。

  這幾日為了避免尷尬,他都盡量少進食少飲水,大解還不曾有過,小解都是眉林幫他把手放到襠前,然後別開臉由他自己解決。此時欲要大解,他卻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不只是他,連眉林也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快點!」見她還在發愣,慕容璟和惱羞成怒地催。

  「哦哦。」眉林慌了,伸手就開始給他扒褲子。然而越急越亂,一不小心竟然將腰帶扯成了死結。

  「割斷割斷……」慕容璟和已經沒了罵人的心思,急道。

  「你再忍忍,就快好……」眉林已摳鬆了結扣,哪裡捨得把腰帶給弄斷,誰想就是這一耽誤,便聽噗地一聲,一股濃烈的臭味在空氣中蕩漾開來。

  她呆住,而慕容璟和則羞慚地別開了臉。

  ******

  溪邊的竹林中被耙出一塊空地來,一堆篝火在正中熊熊燃燒著,旁邊橫架著兩根竹竿,晾著洗淨的衣服。

  慕容璟和趴在一塊斜立入水中的大石上,除了頭以外,身體其他部位全都沒在冰涼的溪水中。眉林則半身浸於水中,在旁邊給他清洗掉身上的污穢之物。兩人誰也沒說話,一個因為難堪,一個則是微感愧疚。

  眉林知道如果不是自己給他亂塞藥草,又拒絕剪斷腰帶,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讓人尷尬的事。對於一個大男人來說,尤其還是一個地位尊崇的王爺來說,這已不僅僅是有損顏面,而是對自尊的一次極嚴重的傷害。

  只是這樣的事,對於全身癱瘓的他來說遲早都會遇上的吧,以後把屎把尿不都還得她來。她想,於是心中那罕有的良心發現一下子又消失無蹤了。

  用大片柔軟的草葉刷洗了背部以及大腿四肢,然後手毫無避忌地伸入男人的雙腿間給他清洗最私密的地方,感覺到手下的身體無法控制地一顫,然後又恢復了平靜,但其中所傳遞出的僵硬卻久久沒有散去。眉林不由加快了速度,洗完了後面,便將他翻了個身。

  不遠處的火光傳遞到溪邊已變成幽暗的弱黃,卻足夠讓人看清慕容璟和閉著眼,以及緊咬著已泛出暗色血漬的下唇。由此可知,他是在如何地強忍心中的羞恥感。

  眉林心中暗暗歎了口氣,知道自己如果想保命,只怕真要讓他一直癱瘓下去才行。

  一直沒有睜開眼的男人自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也許就算知道也不會放在心上。

  這幾日一直處於逃亡中,難得有機會清洗一翻,眉林最後索性給慕容璟和將頭髮也洗了,把他拖到岸邊乾淨柔軟的枯草上,這才去拿烤著的衣服。

  秋夜的風透過濕漉漉的中衣吹到身上,徹骨的寒。她沒有內力御寒,上下齒不由自主打起架來,因此幾乎是以跑的速度衝到火邊,拽下半乾的衣返回溪邊。隨便用手給他抹了抹身上冰冷的水漬,便將衣服套了上去。

  吃力地把人弄回火邊,讓他側躺在厚軟的竹葉上,以借火的熱力煨暖那已如冰塊一般的身體,希望他不會因此受寒病倒,那對如今的他們來說無疑於雪上加霜。眉林自己則再次回到水邊,將濕透緊貼於身上的中衣脫下洗過,晾到他衣服空出來的位置,然後發著抖咬著牙進水溪中,仔細清洗身上的污垢。

  慕容璟和睜開眼時,她已洗罷,正穿著露出大片雪背的藕色繡花肚兜,繫著條薄薄的褻褲坐在火邊處理自己的傷勢。

  鋒利的匕首在火上烤過後,果斷地削去傷口上已腐的血肉,直到鮮血湧出,順著雪白的手臂滑下,烏黑的濕發垂在身上,有幾綹落於胸前,滴著水。她利落地敷上嚼碎的草藥,包紮,只除了在剜去腐肉的時候秀眉曾不可察覺地皺了下,整個過程中都顯得過於地沉靜。只是這種在沉靜在她近乎於妖嬈的衣著映襯下,竟然隱隱流露出一種令人動容的嫵媚。

  眉林當然不知道什麼嫵媚不嫵媚,她處理好手臂與腿上的傷,到溪邊洗去身上的血跡,便穿上了已烤乾的衣服,同時換下肚兜和褻褲洗淨晾起,之後才用乾燥的布帶把手掌上的傷口重新包紮過。

  一切收拾妥當,她正要就地睡下,突然發現火堆對面的男人全身在微不可察地發著抖,身下的枯葉被發上的水弄濕了一片也沒聽到他出聲抱怨。沒有多想,她起身走過去將男人挪到一個乾燥的地方,讓他背對著火靠著自己坐著,以便烘烤濕發以及背部被打濕的衣裳。整個過程中,慕容璟和只在最開始被挪動的時候看了她一眼,之後再沒給出任何反應。

  突然之間,眉林知道一切都將不一樣了。

  ******

  次日兩人並沒有立即進入石林。連土都含有劇毒的地方,一個負傷一個行動困難的兩人如果不好好準備,那真是與找死無異了。

  竹林上方海冬青在不折不撓地盤旋著,提示著他們它的主人隨時可能抵達。眉林砍了幾棵竹子,剔下上面的枝葉,最粗的地方除了四截做輪子的外,餘下的全部成了裝水的器具。用一臂半長的竹段,削下的枝葉,以及長籐,眉林再次做出了一個簡易的小板車。比上次越秦做的要小上一半有餘。

  割了厚厚一板車的乾草,足夠兩人吃上幾日的野果以及各種可生食充飢之物,草藥,十多筒水,全部都放在了板車之上。

  眉林將拉車的長籐繫在自己的腰上,然後半馱起慕容璟和,在兩日後終於步出了竹林。

  在踏入空曠的黑色過渡區的時候,她不由抬頭看了眼仍在上面虎視眈眈緊盯著他們的惡鳥,舔了舔唇,心裡驀然升起一股想將它烤了的衝動。

  沒有雨,秋日的天空高遠而澄藍。慕容玄烈沒有來。這是到目前為止,最幸運的事。

  走到近處才發現那些巨石地面以上足有四五丈高,方方正正的,粗細不一,如同人工削鑿成。但誰都不會真往人為方面去想,一是因為此地巨石數量絕對不下於萬,而四周山野並無開鑿痕跡,可以排除就地取材的可能性;再來就是以此地理環境,周邊無大的運河以及承受足夠壓力的道路可運送石料,讓人無法想像要如何完成如此巨大的工作量。因此,除了讚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外,實難做其它猜想。

  石與石之間有的互嵌在一起密難透風,有的卻寬敞足夠兩輛馬車並排而過,地面倒平整之極,如同外面一樣全是黑色的沙土,跟焦黑的巨石混融一體,一進石林便覺得整個天都暗了下來似的。

  眉林馱著慕容璟和,拖著小板車,從那兩塊如同門戶一樣超巨大的石塊中間進入令人聞之色變的火燒場。因為路面平整,不生草木,讓她省了不少力,只是再不敢隨意用手撐著身邊的物體休息。

  如此大的石陣,即便沒有任何危險,進去後也很難不迷路,因此眉林準備邊走邊留下記號,卻被慕容璟和阻止了。他沒說理由,但她轉念便想了個明白。如果慕容玄烈他們有心追來,所留的記號實在是極好的指路明燈。

  慕容璟和除了必要的時候已不太和眉林說話,她讓做什麼就是什麼,只要不觸及他的底線。眉林覺得清靜之餘,竟然有些不習慣起來,她覺得自己有些懷念起那個總是高高在上,會時不時抱怨一下諷刺幾句的慕容璟和了。

  骨碌骨碌的竹筒滾動聲時而緊時而緩,伴著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在幽暗的石林中顯得異常陰森可怖。如果這不是自己發出來的話,眉林一定會以為遇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慕容璟和沒有指路,她只能依著自己的判斷往峙峰的方向對穿過去。黑石透出森森的寒意,有風穿過石間隙,發出呼呼如人哭泣的的聲音,除了有點冷外,石林中的空氣並不讓人討厭。然而走了大半個時辰,眼前的景物卻沒有絲毫的變化,彷彿沒有移動過似的。

  眉林覺得有些不妥當,於是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準備先休息一下,順便思索眼前的情況。當她一邊要摻著慕容璟和不讓他摔倒,一邊要將車上的枯草鋪到地上隔絕那層有毒的黑土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為了節省時間沒有編出一張竹蓆來是多麼的失策。

  最終,她只能讓慕容璟和坐在地上,自己跪在他側面一邊用身體撐著他無力坐直的上半身,一邊將枯草在地上鋪出一塊足夠兩人共躺的地方來。

  等將他挪到乾草上躺下,她也累得倒了上去,腦子裡則急速思索著更省力的辦法。

  可以將乾草紮成束,那樣不僅鋪起來省力,收起來也方便。她想,目光無意識地落向天空,而後赫地坐了起來。

  「怎麼可能……」低聲喃語著,她的臉色有些怪異,心中寒氣嗖嗖直冒。

  原本澄澈蔚藍的高遠天空不知什麼時候竟然被蒙上了一層灰,像霧非霧,似雲非雲,就在巨石的上空,如同濛濛的混沌一樣。難怪她怎麼覺得光線這樣暗呢。

  那不是天。眉林知道,但也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麼,於是往躺在地上同樣靜靜注視著上方的慕容璟和看去。

  「喂……」見他似乎無意和自己說話,她只能主動開口,卻在稱呼上頓了一下,才繼續:「慕容王爺,這個地方好像不大妥當。」

  慕容璟和慢慢轉動眼珠,最後終於落在站著的她身上。

  「是啊。」他回答得有氣無力,沒有更多的話。

  眉林等了半天,知道無法再從他嘴裡掏出有用的東西來,不由歎了口氣,又坐下,然後開始將鋪在地上的乾草按之前想的那樣紮成手臂粗的草束。

  她是從慕容璟和腳那頭開始的,因此在抬動他的腿的時候無法避免地注意到了他鞋尖,因為一直被半拖著走,上面已磨出了洞,露出大腳趾,眼看著套在上面的襪子也快磨破,再這樣下去,他的腳趾就要毫無阻隔地跟地面接觸了。

  眉林不得不慶幸自己發現得早,否則什麼時候拖著一個死人走都不知道。她想了想,然後用匕首在自己的裙擺上割下一塊布,折疊了幾層,墊進他鞋尖,又用布帶將他褲腿衣袖紮緊了。她不敢隨意取他身上的衣服,怕破漏太多,他又動彈不得,身上的皮膚一不小時就可能與四周的毒石沙土接觸到。他和她不一樣,她可沒把握他中了毒不會死。

  等檢查過他身上除了手臉脖頸以外再沒有肌膚露在外面,她這才放心地開始扎乾草。

  休息得差不多後,兩人又繼續趕路。

  石林中彷彿沒有時間的流失,一直都保持著灰濛濛的狀態,不是很看得清周圍的一切,但也不會完全看不見。

  眉林覺得自己走了很久,四周卻還是一成不變的巨石,黑土,以及混沌一樣的天空,彷彿永無止盡一般。似乎有什麼東西壓在心上,沉甸甸的,讓人快要喘不過氣。幸好仍能感覺到慕容璟和溫熱的呼吸一直平穩而悠緩地撲在頸項上,這讓她感到些許的心安。至少她不是一個人。

  碰!骨碌碌——

  腳上踢到了樣東西,遠遠地滾出去,不像石頭。眉林頓了一下,繼續往前,不料一腳踩到某樣東西上,清脆的斷裂聲在安靜的石林中響起,如同乾燥的樹枝。

  眉林不得不停下來。她太清楚那是什麼了。

  往後退出一段距離,她鋪好草,安頓好慕容璟和,這才回到剛才經過的地方。

  蹲低身,灰暗的光線中可以見到一堆白骨躺在那裡,肋骨已碎,破爛的衣服掛在上面,被風吹得撲撲地擺動,沒有頭。不用想也知道是剛才眉林那兩腳造成的後果。

  眉林仔細看了一下那衣服,爛得已看不出樣式,只能作罷。起身對著白骨作了兩個揖,便要往前走,打算幫它找回頭顱。

  「回來。」沒想到慕容璟和竟然會在後面叫住她。

  眉林怔了下,心中竟莫名地感到一陣喜悅,腳下已自動回轉。

  「什麼事?」她隔了一段距離站著問,語氣一如既往的冷淡。

  「你如果走過前面那根石柱,有可能會找不回來。」慕容璟和沒有賣關子,說出自己的猜測。說這話時,他不帶絲毫感情,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讓人不由得猜想如果他不是動不了的話,只怕不會叫住眉林。

  「為什麼?」眉林不由又往回走了幾步,問。事實上,她心中對他的話已相信了七八成。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這種信任來自何處。

  「或者,你可以證實一下。」慕容璟和沒有解釋理由,無可無不可地道。

  眉林的臉上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直接走了過去,在他身邊躺下。「睡起來再說吧。」她打了個呵欠,背靠著他的背,閉上眼。雖然看不出天色,但按身體的疲累程度也可以判斷出,應該已走了一個白天。既然在這裡停下,那就索性養足精神再走。

  因為怕生火後會導致沙土中的毒滲進煙火熱氣中,所以她身上雖然有火折子,卻並沒帶木柴進來。在這樣的地方,只能靠彼此的體溫相煨乾熬過去,再沒有別的辦法。

  幸好他們是兩個人。眉林腦子裡再次冒出這個念頭,唇角剛淡下去的笑又濃了起來。

  「那裡有一個死人。」她開口,「應該死了很久,肉都化光了,只剩一具白骨。」

  慕容璟和沒有應聲。眉林也不在乎,太過疲憊,很快就睡沉了過去。

  ******

  眉林夢到離開暗廠那天見主人的情景了。其實也不是完全一樣。

  她跪在有雕花大窗的臥室裡,眼前爐香氤氳,一個人穿著白色的袍子,披著黑色的長髮站在房間的深處,目含深光的看著她。可是無論她怎麼努力,都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只隱約覺得應當是一個男人。覺得自己應當知道他是誰。

  窗外有人叫她,告訴她該上路了。她就走了出去。

  快到門邊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近在耳側。她想那人病得真厲害,應該要治治,於是在腰上挑了幾顆草藥出來,想要送給他,不料看到的卻是一具白森森沒有頭顱的枯骨。

  她心中一驚,腳絆上門檻,撲通一下就往前撲倒。

  腳一蹬,眉林從夢中醒來,滿背的冷汗。

  耳邊的咳嗽聲仍在繼續,頗有些聲嘶力竭的意思,卻是慕容璟和。

  眉林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翻了個身,手腳幾乎都纏在了他的身上。興許是太冷了吧。她想,並沒有放開,反而因為憶及夢裡的情景,莫名的感到一陣恐懼,不自覺又緊了緊手臂。

  隨著咳嗽的劇烈,慕容璟和的身體顫抖到有些痙攣。

  眉林覺得他有些可憐,便將一手按在他的胸口,一手按在他的背後,輕輕地按揉起來。神思卻仍流連在夢中,有些迷茫,有些懵懂,完全沒有察覺到慕容璟和因為她突如其來的關切動作而僵硬了身體。

  那個夢像是將現實混雜切碎揉融在了一起,毫無深究的價值。可是眉林卻無法忽略那由夢境引起的來自心底深處的恐慌。

  她從來不知道主人是誰。不止是她,暗廠的其他死士,包括其他部的人,只怕都罕有人知道。那天是她第一次見主人,雖然主人讓她進入內室,她也守規矩地沒敢抬頭亂看。但是她有鼻子,她也不是聾子。

  所以她聞到了主人身上帶著的淡雅熏香,也聽到了那聲咳嗽,那聲意外的讓人來不及掩飾聲線的咳嗽。當她聽到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再也出不了那個門。

  她曾在慕容玄烈身上聞到了那種味道,如今卻在慕容璟和的身上聽到了相似的咳嗽聲,老天真愛跟她開玩笑。

  「你摸夠了吧。」慕容璟和因咳嗽而變得有些沙啞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在寂靜的石林中響起。

  眉林一呆,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勢因為走神而變得極緩慢,像曖昧的撫摸更甚於按揉。

  「放開!」不知是不是因為處境關係,慕容璟和竟然會覺得這樣的姿勢讓他感到些許不自在,聲音不由轉厲。

  眉林回過神,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坐起來。抬頭看了眼天空,想要確定時間,卻發現那不過是徒勞。

  「你還睡麼?」她問。一夢醒來,非但沒有起到絲毫解乏的作用,反而覺得更累了一些,加上寒氣逼人,實在無法再躺下去。

  「不了。」慕容璟和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身體卻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因她的離開而感覺到寒氣無孔不入地侵透本來就不暖的身體,必須努力控制才能讓上下齒不打架。「扶我起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再沒將本王兩個字掛在口中。

  對於這細微的改變,眉林並沒注意到。她依言傾身扶起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後拉過小板車,取下掛在上面裝水的竹筒,餵他喝了兩口,自己才喝,又分吃了一根烤熟的山藥,覺得身體有了些許暖意,這才起身上路。...<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奈茵 發表於 2012-4-12 07:25 PM

第八章

  那具白骨彷彿分界線一樣,越往前走,地面的屍骨越多。或匍匐於地,或背倚巨石,或一人獨臥,或兩人糾纏,有的身上鎧甲腐銹,有的還撐槍而立,甚至還能看到不少馬的屍骨。

  風一吹,就有匡當匡當的撞擊聲傳來,卻讓人捉摸不清來處。

  饒是眉林膽大,也被這修羅場一樣的地方給震懾住,心中寒氣直冒。

  「難道這裡曾有過戰爭?」她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問慕容璟和。事實上那側傾於地被風吹得撲撲擺動的破旗,以及滿地的斷刀殘戟都已道出了答案。

  慕容璟和頭靠在她的肩上,目光冷靜地看著這一切,沒有應聲。

  前行的路因為地上的阻擋物增多而變得不太好走,眉林不得不邊走邊將一些已銹壞的兵器踢到旁邊,以方便拖小板車過去。至於白骨,如果繞不開,開始她還有耐性鋪了草,把慕容璟和放下,然後恭恭敬敬地往旁邊移。後來擋在路上的白骨越來越多,就折騰不起了,只能用腳比較溫和地將其推到一邊。

  然而越走她越覺得不安,總覺得那風聲中彷彿夾雜了金戈交擊人馬廝殺的聲音。直到第三次經過插著一桿破旗的地方時,她終於知道出問題了,不得不停下來。

  「走不出這塊地。」她低聲對慕容璟和道。

  「往回走試試。」慕容璟和留意了一下周邊的環境,淡淡道。

  眉林嗯了聲,正要轉身,像是想到什麼,又停了下來。掏出匕首,在一旁的石壁上畫了個箭頭,然後才走。

  毫無意外的,半個時辰後,他們又回到了原地。眉林有些不甘,於是選了另一條沒走過的岔道,人走得筋疲力盡,結果卻絲毫沒改變。

  慕容璟和歎了口氣,道:「就地休息吧。」

  兩人都不是膽小之輩,到了這個時候,心中倒沒了什麼顧忌。眉林依言從白骨中清理出一塊空地來,鋪了草放下慕容璟和之後,便去撿了那些已銹敗的兵器。

  收集了一堆兵器,又取了那桿旗,她才在乾草上坐下。給慕容璟和調整了一下姿勢,本來想讓他靠著她的肩坐著,但他說頭難受,於是只能讓他枕在她沒受傷的那條腿上躺著。其實靠了一天,她的肩膀也有些吃不消了。

  安頓好一切後,眉林這才拿起那桿旗,拼拼湊湊出一張不太完整的繡著黃色饕餮的黑旗。她不太明白朝廷軍隊的事,看不出這旗代表什麼意思。還沒詢問,躺著的慕容璟和已經冷哼出聲。

  「貪婪的胡族人。」

  「胡族人是什麼人?」眉林忍不住問。

  慕容璟和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隱約流露出鄙視的意思,「胡族都不知道,你倒底是不是大炎人?」

  「我……」眉林不由結巴了一下,然後理直氣壯地道:「我是西燕人。」

  慕容璟和眼神一瞬間變得極其古怪,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脫口道:「那說句西燕話來聽聽。」

  眉林大窘,不去理他,開始去拿那些兵器來看。

  「胡族是前朝的王族。」慕容璟和反倒解釋起來,「對於這片土地來說,他們其實是外族。後來因為貪婪失德,導致民不聊生,被我慕容先祖趕了出去。」

  「這上面有字。」眉林摸著一把只剩下半截的馬刀刀柄,湊到近前,卻發現是一個不認識的圖案,不得不遞到慕容璟和眼前,疑惑地道:「可能是字……」

  慕容璟和瞥了一眼,神色微動,如果不是動不了,只怕已坐了起來。

  「御。胡族王族侍衛才能佩戴的兵器。」他道,示意眉林繼續看其它的。

  眉林又拿了兩把,都是同樣的標記,到挑到一竿槍的時候,才出現不一樣的刻字。

  「這個我認識。」她一掃之前的頹喪,幾乎是帶著些許驚喜地道,「兵道。」

  慕容璟和啊地一聲,垂在旁邊的手指微動,竟是沉不住氣了,催到:「快給我看看。」

  眉林遞了過去。

  灰濛濛的光線下,可以看見在槍尖的脊上明明白白刻著兩個大炎字,雖然有些銹跡斑駁,卻仍能辨別出來,正是眉林所說的兵道二字。

  慕容璟和臉上浮起尊敬仰慕的神色,定定看了許久,才長長吁出口氣,讓眉林拿開。他沒有說話,似乎陷入了沉思當中。

  眉林沒有打擾他,獨自將剩下的兵器都看了個遍,沒再發現其它標記。很顯然,這兩種標記代表著的是兩派勢力,而且大有可能是敵對的。

  「兵道這兩個字是本朝開國八大將軍王之首的藏中王所用。」慕容璟和的聲音突然響起,沒有了之前的有精無神,顯得很鄭重。由此可以看出,他對那個藏中王是發自內心的崇敬。「藏中王用兵如神,這大炎有半壁江山是靠他打下來的。兵道,兵道……兵者,詭道也……」說到這,他搖了搖頭,笑自己竟然和一個女人談論這行軍打仗之事。於是停了下來。

  眉林確實對那個藏中王以及什麼用兵的事一點也不感興趣,但看他說得興致勃勃,也就沒打擾。他不再說了,她正樂得談論其他問題。

  「你的意思是說,藏中王一系的兵將都用得是這種兵器?」

  慕容璟和微微搖頭,「只有藏中王帳下的才用。他的後嗣以及其繼承人為了尊重他獨一無二的地位,均去兵改藏。」

  藏道。想到這兩個代表大炎朝最強武力的字,他不由半瞇了眼,其中閃爍著讓人看不懂的光芒。

  眉林的心思都放在了他的話上,沒有注意到。

  「那這麼說來,這些屍骨是數百年前留下來的。」她喃喃道,腦子裡浮起當年那些將士威風凜凜的樣子,再看看這片地的白骨,一股說不出的感覺油然而生。

  「至少三百二十四年。」慕容璟和應,情緒有些興奮,顯然沒和她想到一塊去,「當年藏中王突然失蹤,眾人皆道他是功成身退,悄然歸隱,莫不是來了此地?」

  聽到他的猜測,眉林臉色一下子變了。如果那個藏中王真如他所說的那麼厲害,竟也被此地所困,那麼他們倆能出去的可能性只怕更是微乎其微。

  「我們……是不是出不去了?」她有些猶疑地問。

  慕容璟和從對往事的追憶中回過神來,淡淡道:「也許。」

  聽到他這樣一說,眉林的心反而神奇地一下子穩住了。倒不是看開,只是兩人素來不對盤,對於他的話她總是會不由自主從相反的方面來體會。如果他信誓旦旦地說絕對能出去,她或許反而要惶恐了。

  「那也好,咱們不如就在這裡做一對短命夫妻罷。」她笑吟吟地道,一邊將他的頭挪到較高的那頭草上,一邊準備躺下休息。

  慕容璟和聞言先是一呆,而後怒,「誰要跟你做夫妻!」

  見他又有了些許以前的神氣,眉林在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臉上卻作出驚訝的表情:「難道不是你傾慕著本姑娘,才會死皮賴臉地扒著本姑娘不放?不然做什麼不纏著越秦那小傢伙去?」

  慕容璟和哼了一聲,看出她在故意挑起自己的怒氣,索性闔上眼懶得再理會。

  事實上他們心中都清楚,雖然越秦心地善良,沒受傷,力氣還不小,怎麼看都像能助他逃離的最佳選擇對象,但事實上論應變和野外求生的能力,卻是大大及不上眉林。加上一個是戰俘,一個是曾經相處過一段時間的名義上屬於他的女人,如果被人追上,自然是跟後者在一起更不容易讓人找到破綻。如果跟前者在一起,只怕鬧個不好不僅無法脫身,只怕還要被扣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

  眉林覺得兩人真像互換了角色,以前都是他挑釁,自己極少理會,如今則是完全反了過來。想到此,她覺得自己真是無聊,搖了搖頭,一下子也沒了開口的興致。

  四周再次安靜下來,只偶爾隨風傳來一兩聲匡當匡當的響聲。慕容璟和感到一雙手從背後摟了上來,如同上一夜那樣,為他抵去了不少寒意。他並不習慣這樣的姿勢,甚至是從來不曾允許別人這樣做的,但此時卻只能睜開眼靜靜地看著那雙扣在他胸口的素手。

  那雙手上早已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其中一隻還裹著布帶,除了從外形上仍能看出些許最初的秀雅外,幾乎已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但卻就是這樣一雙手帶著他翻山越嶺,幾乎是完好無損地來到此地。

  雖然在選擇她的時候,他曾因一夜加半天的暗中觀察相信她能做到,但當她真正做到之時,他卻又不由得驚訝她骨子裡所蘊藏著的堅強和力量。

  他不禁想起那日牧野落梅說她想知道一個不會武功的人要怎麼樣在危機四伏的狀況下生存,想利用此對士兵進行針對性的訓練。也許她真該跟著身後這個女人一起逃亡,而不是追捕,那樣她就會知道在死亡面前,一個人能爆發出多大的潛力了。

  想到牧野落梅,想到那日她憤怒的離去,他心中難以避免地升起無法言喻的疲憊和失望。如果有一日他被父皇或者兄長推上斷頭台,她必會以死相諫,但是面對一個全身癱瘓的廢人,他沒有絲毫把握她能夠忍受。以他對她的瞭解,只怕她寧可他死了,也不要他如此狼狽地活著。

  狼狽……

  那日的狼狽再次浮上腦海,讓他的臉不由一陣發燒,貼在背後的女人柔軟身體和沉沉呼吸一下子明顯起來,他的手不由慢慢收緊。

  就在此時,一陣如同老鼠一樣的息索聲突然響起,在陣陣鬼嚎般的風聲中顯得異常明顯。

  慕容璟和心中一懍,紛亂的思緒瞬間斂去,就在那聲音越來越近的時候,他迅速地闔上眼,只留下一線微縫。

  有碎石滾落面前地上,又等了片刻,一個佝僂的人影閃閃躲躲地出現在了青濛濛的光線中。

  眉林覺得很苦惱,她想不明白,不就是睡了一覺,醒來怎麼什麼東西都沒了,只剩下一塊空蕩蕩的竹板。

  「你說是人幹的還是鬼幹的?」她問慕容璟和,所問的內容已有精神錯亂的趨勢。

  慕容璟和搖頭不語。

  「你不是一向很警醒麼?」眉林忍不住道。倒不是不相信他,只是覺得怪異。

  慕容璟和看向她,眼裡沒有任何情緒,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知道!她竟然知道自己不容易入眠的事。他為了掩飾這一點,甚至會刻意讓陪侍的女人留宿,但從來沒讓人察覺過。就算是這幾日形影不離的相處,他也盡量表現得和常人一樣,她是怎麼知道的?

  眉林沒指望從他口中再得到什麼回答,頗有些無奈地道:「這樣下去,只怕我們真要留在此地了。」雖是這樣說,她卻開始收拾身下仍帶著熱氣的乾草束,然後把慕容璟和放上了竹板車。

  「這一下你可舒服了。」她一邊苦笑,一邊用籐子將他的上半身固定好,以防在拖動的過程中滑落地上。

  她說得倒是沒錯,因為身下鋪著厚厚的枯草,雖然車比較短,使得腿不得不拖在地上,但相比起被她一瘸一拐地馱著,不時還要往下滑上幾滑,確實舒服了許多。

  慕容璟和注意觀察她的神色,發現除了最開始的震驚以外,她又恢復了一慣的從容,不由得不佩服起她強大的心理承受力來。

  「我耳朵疼,你給我看看怎麼了。」他突然開口。

  眉林一怔,心中有些奇怪,卻仍然問:「哪邊?」

  「右面。」

  因為光線不好,眉林一邊伸手摸向他的右耳,一邊不得不彎下身子,湊近了去看。就在離他的臉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已看清他右耳完好無恙,正想開口,突然發現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心中恍然,忙又放低了一些,幾乎是將耳朵貼到了他唇邊。從旁邊看去,卻像是她正在給他仔細檢查耳朵。

  「有人跟著我們。」慕容璟和以蚊蚋般的聲音道,如果不是眉林靠得近,只怕已被風聲完全遮了去。「我只看到一個人。他手中有一把馬刀,還有一副弓箭。」

  眉林想問是不是他偷走了他們的東西,但嘴唇方動,還沒發出聲,便被慕容璟和一個眼色給止住了。

  「怎麼樣,是不是傷了?」他用平常那般大小的聲音問。

  眉林看他好像不準備再說別的,於是直起身,語帶譏諷地道:「不過蹭破了點皮,值得這樣大驚小怪的麼?昨晚丟了那麼多東西,你就怎麼沒感覺到?」

  她將籐子拉過胸前,拖著往前走,因為少了很多東西,又省下不少力,速度快了許多。

  「你不也睡得更死豬一樣,好意思說我!」慕容璟和一分不讓地反刺回去,見她又往前方走,不由嚷嚷:「昨天從那裡就沒走出去,今天還走同一條道,你比豬還豬。」

  眉林哼了一聲,沒理他,繼續往前。她嚴重懷疑他這是趁機發洩之前對自己的不滿。

  「笨蛋。你是我男人,我是豬,你不是豬夫。」她也不生氣,笑瞇瞇地回。

  慕容璟和噎住。他想反駁,但事實上她確實可以算得上是自己的女人,不管處於什麼樣的地位,他都是連著自己一併給罵了進去。

  然而,他還沒安靜一會兒,又嚷了起來。

  「喂喂,女人,都躺了一晚了,你還讓我這樣躺著,是存心讓我不好過吧。」

  「就你事多。」眉林沒好氣,但仍然放下籐索走了過去,將他從竹板車上解開,然後扶著站了起來。

  慕容璟和站立不穩,倒在她身上,在唇蹭過她耳畔的時候快速地道:「他在左邊第三塊石的後面,沒看見有其他人。」因為特別留意,所以立刻發覺了另外一個人的存在。

  眉林低低嗯了聲,一隻手攬緊他腰,另一隻手則攫緊了懷中的匕首。

  「站都站不穩,你還能再沒用點嗎?」她大聲罵,「真不知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要被你這個男人拖累……唔,疼……疼……快松嘴快松嘴……」她正罵得興起,不料被貼在肩膀上的慕容璟和一口咬住耳朵,立即僵著身子求饒。

  同一時間,一陣金屬刮刺的聲音傳進他們耳中,兩人不由交換了一個眼神,眉林感覺到體內血液流速開始加快。

  「繼續罵。」慕容璟和低聲道。他察覺到了異樣。

  那個人在昨晚兩人睡著的時候都沒把他們怎麼樣,為什麼今天反而沉不住氣。是跟他們互相譏諷的話有關,還是被兩人的親暱舉動刺激到?無論如何,讓一個摸不著根底的人綴在暗處,對他們都極為不利,因此只能冒險將其激出。

  眉林呆了呆,罵……罵什麼呢?剛剛被他一咬,啥都忘光了,一時竟想不起要怎麼接下去。

  「笨女人。」只需要看一眼,慕容璟和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由無奈地歎口氣,突然低頭吻上她的唇角。

  眉林一驚,反射性地看向他,他的唇順勢滑過去,密密地封住她的唇,耳朵同時豎了起來,捕捉那人的反應。

  風呼嘯著,能將一切細微的聲音湮沒,那個人彷彿一下子消失了般,再沒發出任何聲響。

  不是因為這個。慕容璟和眸光一轉,臉上浮起輕浮的笑,在離開那柔軟的唇時還不捨得吮了一下。「給你一個機會發洩不滿。」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然後他驀地冷笑道:「我看你這淫婦巴不得我早死,好去找你那姘頭,我偏不如你願!你給我記好了,現在你還是我的女人,我想怎麼著就……」

  啪!一聲脆響將他剩下的話給打沒了,眉林一把將他推摔在板車上,卻在他手差點滑落在地時抬腿不著痕跡地一擋,然後便是一陣亂踢。

  「你當你還是那個威風八面的王爺麼,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德性,除了我還有誰來管你……」她怒顏大罵,一副恨不得要地上男人死的樣子。

  「咳咳……你打吧打吧,打死我你也走不出這裡……」慕容璟和蜷縮在板車上,臉隱在暗處,語氣雖然憤怒而羞恥,臉上卻沒有絲毫表情。

  「我呸,你以為沒了你,本姑娘就活不了?」眉林狠狠地道,說著還踹了他屁股一腳,然後倏地拔出匕首,寒聲道:「那咱們就試試,看沒了你,我走不走得出去。」

  匕首森冷的光在暗灰色的光線中一閃,就往慕容璟和的胸口刺去。

  慕容璟和長眸微瞇,幾乎要以為她真的想殺自己。如果不是那金屬的刮刺聲再次響起,而且比之前那聲還要明顯還要悠長的話。

  「老子殺了你這個惡婦……」一個嘶啞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然後是跌跌撞撞的奔跑聲。

  眉林一腳將板車蹬得遠了些,然後回轉身,看向那個舉著刀向自己衝來的佝僂身影。她雖然內力沒了,但眼力還在,招式也還在。如果遇上高手當然沒什麼可說,但眼前這個人無論握刀的姿勢還是奔跑的速度都實實在在地告訴她,那不過是一個普通人,頂多身上多了一點普通人所沒有的殺氣和死氣。而這兩樣,是她所不懼的。

  「哪裡來的怪物!」她譏道,企圖將那人的怒氣挑得更高。

  慕容璟和緩緩將頭從陰影裡抻了出來,冷靜地打量著那個人,以判斷眉林的勝算。

  那個人乍一眼看上去又矮又駝,但實際上骨架很大,如果挺直了腰,與自己並不遑多讓。身上的衣服已經成了一片一片的,長髮糾結成縷,將臉掩蓋,看上去只怕在這裡呆了不少時日。

  步伐沉重,顯然未具內功。出刀的姿勢毫無章法,也就是不會武功。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在這裡?又是怎麼存活下去的?該死的女人剛剛下手一點也不留情,等事情解決了,他要怎麼向她討回來呢?她的嘴上還有山葡萄的味道,嘖,肚子好像有點餓了……

  看出眉林的危險不大,他的思維開始散逸,往別的地方竄了。

  眉林要是知道他在想這些,只怕恨不得開始沒下手更重一些,不過這時她卻沒辦法分心。來人雖然好像不懂武功,但那把腰刀卻不是唬人的,如果被挨著擦著點,難保不吃點苦頭。又或者是被他發現了兩人的詭計,轉身跑了,要再引他出來,恐怕就難了。
  
    好在那人被她的話給刺激得失去了理智,那把刀沒頭沒腦地就劈了過來,毫無退縮的意思。

  眉林目光一凝,就在那刀將要劈及面門的時候,腰身一扭,人已閃到側面,手中匕首同時上挑,在要劃中那人的手腕時突然換了姿勢,曲肘撞在他的心窩。<br/>...<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奈茵 發表於 2012-4-12 09:01 PM

第十章

  眉林覺得很慶幸的是,這幾天下來,她的傷口已開始漸漸癒合,否則只是拖一個慕容璟和都是要人命的事,更遑論還要帶上其它東西。

  好吧,就算傷口完全癒合,爬著拖慕容璟和也是一件百般辛苦的事。

  「這樣一條路究竟是拿來做什麼的?」眉林趴下了,望著遠處被自己插在通道壁縫上的火把,感覺似乎永遠也無法抵達一樣。

  她本來想把竹板車改窄一些,誰想一動刀子,不小心把籐索弄成了幾截,導致整個板車都散了架,再也沒辦法用了。因此現在的情況是,她先將火把和其他東西拿到前面,順便將延路的蛛網蟲蟻驅離,然後再轉回來搬慕容璟和,如此反覆。

  慕容璟和是經脈受損,並不會導致身體消瘦,因此以他修長的體型以及緊實的肌肉,實在是沉到極點。站著倒還罷了,但爬著,無論是背還是抱都不好弄。眉林簡直是一點一點地往前磨的,不僅她累得不得了,慕容璟和也不好受,只是兩人都沒抱怨。

  聽到她並不是真想要答案的自言自語,趴在她背上的慕容璟和也不由看向前面。在火光的深處,黑暗仍在延續著,彷彿永遠也沒有盡頭一樣。低矮的空間,沒有止盡的黑暗,讓人感到強烈的壓抑,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她,又或者說,他們倆人中只剩下一人,處在這樣的地方,只怕用不了多久便會瘋狂。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浮上心頭,他突然低下頭,蹭過眉林的耳廓,親了親她的臉,然後就這樣挨著她,不再動彈。

  眉林呆了一下,臉唰地紅了。一咬牙,她撐起身,繼續往前爬去。也許是太過用力,也許是那突如其來的親暱,她的心跳得飛快。

  慕容璟和沒有調侃她發紅的耳朵,她也沒有怒斥他的輕薄。在這樣的地方,在這無論前面還是後面都看不到盡頭的狹小空間裡,他們第一次感到了相互依存的感覺。除了對方,再沒有別人。那些所謂的恩怨情仇,那些曾放在心上最重要的人和物被這條通道遠遠地隔開,遙遠得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不知是不是因為兩人間多出了一種可稱為曖昧又或者溫馨的氛圍,往前的路似乎不再那麼讓人難以忍受,在氣喘吁吁中偶爾的對話成了眉林很多年後都會笑著回憶的念想。

  「那個……戰神就是你曾說過的藏中王?」她問,聲音在通道裡迴盪,於是越到後面她的聲音放得越小。

  「嗯。」慕容璟和應,看到有汗滑過她的眉角小痣,他忍不住伸舌去舔,就如曾經渴望過的那樣。

  眉林臉更紅了,不由微微別開,羞嗔:「你別亂動,沉。」她其實不該害羞的,他們連更親密的事都做過了,沒理由因為他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而羞赧不已。

  她急劇的心跳似乎通過兩人相貼的胸背也傳染了慕容璟和,他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胸腔子裡跳出來,不由更貼緊了她。那個時候他想,如果他能動,他一定會抱住她,給她自己所能給的所有溫柔。不過那只是那瞬間的事,也只是那瞬間的事。當出了那個詭異的地方之後,他們誰也沒再提起那時的感覺,也許已經忘了,也許只是埋在了心底深處不願去想。

  「你是皇子,為何要跪拜他?」甩了甩頭,眉林企圖將自己的注意力從他溫熱的呼吸上面轉開。

  慕容璟和沉默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有所選擇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慕容氏推翻胡族的統治的時候,這石林還不是火燒場,也許如同其他地方一樣長滿了茂盛的草木。胡族殘孽躲於此地,藏中王帶人圍剿,在有所犧牲的情況下成功穿越石林,將敵人一網打盡。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藏中王得勝出石林之前,也有可能是兩方交戰正酣的時候,有人在石林外圍點燃了劇毒之物,將整個石林燒成一片焦場。藏中王和他的兩個部下跳入敵人挖的深坑中躲避,但終究因毒氣早已入體而不能倖免。

  慕容璟和說這只是他的猜測,但眉林知道八九不離十。她想他甚至知道那個在外面放毒焚林的人是誰又或者是誰指使,知道藏中王所指的乾賊是誰,但他不說,就是不想又或者不能說,所以她不會追問。而事實上,她也並不關心。無論是慕容氏還是胡族,又或者藏中王,都離她太遠了。

  她喜歡聽他說話,慢條斯理的,說完一句還會停頓片刻,像是在斟酌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一樣。她必須承認,當他不再吊兒郎當不再帶著諷刺又或者高高在上語氣說話的時候,真的讓人沒辦法討厭。

  她問他身體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他以前不肯答,此時竟也老老實實地說了。那個時候她才知道他竟然是經脈寸裂。她突然就沒辦法再接話,她想經脈寸裂,也許比她體內的毒還難醫治。她想自己也許會照顧他一輩子。如果是那樣的話,其實也沒關係,只是不知自己的身體能不能熬那麼久。如果熬不了,他要怎麼辦?她開始發愁。

  「你叫什麼名字?」慕容璟和突然很想知道這個跟自己共患難了很久,嘴裡厲害,卻無論多艱難也從沒有真正丟下過自己的女人的名字。以前也許有人在他耳邊提過,但是他從來沒注意過。

  眉林皺了一下眉,有些介意相處這麼久他竟然還記不得自己的名字,但很快又笑了。

  「眉林。」不在乎她的人,知不知道她的名字又有什麼關係。她倒寧願在這樣的時候向他正式介紹自己。「但是我不喜歡眉林。我喜歡春花,喜歡開在二月裡那漫山遍野的春花。」她說。

  「眉林……春花……」慕容璟和將兩個名字都念了一遍,然後又笑著連叫了幾遍春花,然後啃眉林的耳朵。

  啃得眉林又癢又酥,忍不住地笑,笑得渾身發軟,撲通一下趴在了地上。

  一時行一時歇,偶爾說幾句不著邊際的話,原本以為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的通道就在眉林的一次單獨爬行當中結束了。那樣的突然,讓她甚至有片刻緩不過神來。

  她跪爬在那裡,呆呆看著甬道外那黑漆漆的一片,即便把火把拿出去,除了眼前一條通往下方的石質階梯外,還是什麼也看不到。

  還要往下……往下會是什麼,她不敢想。

  在周圍巡視了一遍,最後把火把插在穴口的岩石縫中,然後回轉。然而爬到一半的時候,那一點已經變得有些昏暗的火光突然下子熄滅,四周瞬間陷入一片混沌般的黑暗中。

  眉林僵了下,但並沒倒回去重新把火把點燃,而是繼續往慕容璟和的方向爬去。當摸到那具溫熱的身體的時候,她微微緊繃的心才放鬆下來。

  「火把怎麼熄了?」慕容璟和是靠著石壁坐著的,感覺到她摸索的手時,問。在火光完全消失那一刻,莫名的不安瞬間將他籠罩。明知她不會丟下自己獨自離開,但那種無邊無際的黑暗卻由不得他不胡思亂想。

  也許是因為黑暗延長了一切感覺,眉林覺得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回轉都要累,聽到他詢問的聲音後安下心來,便也不急著走,就靠坐在旁邊石壁上休息。

  「大約是有風,吹滅的。」她吁出口氣,覺得眼皮想要打架。

  「到出口了?」慕容璟和一聽她的話,便琢磨出了點前面的情況。畢竟這甬道前後不相通,又怎麼可能有風。

  「嗯……外面可能很大……看不出是……什麼樣的地方……只有一條……梯子……」大約是放鬆下來,眉林覺得越來越睏倦,一邊迷糊,一邊時頓時續地道出情況。

  感覺到她的倦意,慕容璟和偏頭,卻因為隔著兩肩,碰不到她的頭,只能用垂在身邊的手抓住她的已被割得七七八八的裙擺扯。

  「喂,別睡。」如果她睡了,他會覺得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在這樣的黑暗中,會異常難熬。

  眉林皺了下眉,身體微微側滑,頭靠在了他的肩上,含糊不清地咕嚕:「讓我……瞇一會兒……就一會兒……」

  慕容璟和猶豫了下,又拽了拽她的裙擺,不是很情願地道:「那……那你抱著我。」只有那樣,才能將那種被黑暗吞噬的惶惑驅離。在之前感覺到她回來的時候,他就有這種衝動,只是拉不下面子說。

  眉林睏倦得厲害,聞言不耐煩起來,果斷伸手攬住他的腰,身體幾乎滑進了他懷裡,不一會兒便打起了細小的呼嚕。

  感覺到她的重量和體溫,慕容璟和的心立即踏實下來,也湧上了睡意,竟難得地睡沉過去。

  這一覺睡了多久沒人知道,眉林先醒過來,發現自己壓在慕容璟和身上,兩人不知何時滑倒在了地上,這樣他竟然都沒叫醒她,當真稀奇。

  她一動,慕容璟和就醒了過來,就聽他迷迷糊糊地問:「什麼時辰了……」

  話問完,人也清醒過來,看著眼前一團漆黑,心中有片刻的迷茫。

  眉林將他扶坐起來,掏出火折子吹燃,在微微跳動的火光中彼此對望一眼,等那束亮光如同生機般潤入人的心中,才又摁熄了它。

  「也許外面日頭正好。」她說,然後把慕容璟和弄上背,開始往出口爬去。膝上手肘早已磨破結了血痂,此時再次蹭到,立即又浸出血來,疼得鑽心。她突然有些後悔停下來休息,如果趁之前疼得麻木的時候一鼓作氣爬出去,就不會多受這份罪了。而最讓人頭疼的,就是這揮之不散的黑暗。

  別說是她,便是被她一直背著走的慕容璟和,因為兩條腿一直拖在地上,也早被磨掉了層皮,但他本就受著經脈俱裂,一時也不曾停過,這點小痛反而沒放在心上了。<br/>...<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奈茵 發表於 2012-4-13 03:28 PM

第十二章

  無論之前眉林曾怎麼想過,真脫了險,她反倒有些不知該如何處置慕容璟和了。她也乾脆,直接問他想去哪。

  「去哪兒?我哪兒也不去。」慕容璟和正在喝她熬的人參燉野雞湯,聞言連眼皮也不抬,淡淡道。

  這個回答有些出乎眉林的意料,她知道這不會是他真心所想的,但仍不由覺得有些欣喜。這種欣喜毫無掩飾,顯在了眉眼間。

  慕容璟和沒有察覺,久違的熱湯讓寡淡的味覺終於得到了彌補。

  眉林沒有再說話,專心喂完了湯,讓他靠坐在炕頭消消食,還撐開了炕旁的窗子,讓外面的景致流瀉進來,才端著空碗出去。

  窗外就是院子,籬笆圍牆,荊扉掩門,一口苔色斑駁的水井位於籬笆左近。院子裡是壓實的泥地,一條石子鋪成的小路從正屋延伸到院門。籬笆內外長著幾棵枝葉掉落的老樹,一時也分不清是什麼樹種,黑鴉鴉的枝條橫展開來,映著澄藍的天,著實有幾分野趣。越過籬笆,可以看到遠處別家的屋頂,以及更遠處的山林石崖。

  慕容璟和靜靜看著這一窗之景,眸光沉斂,靜若深水。

  眉林是隨遇而安的性子,對住的地方並不是很挑剔,所以一旦安定下來便沒打算再離開。慕容璟和不說走,她自也不會熱心過頭地為他做決定。事實上,如果真把他送去他該去的地方後,這裡便不能再住了。她覺得她挺喜歡這裡的,他不走那自然是最好。

  既然慕容璟和那邊沒事,她就要全心為過冬做準備了。或許不僅僅要考慮衣食的問題,還有其它……

  將砍回的柴一捆一捆地抱進柴房,眉林一邊忙碌,一邊在心裡一件件地盤算需要做的事。卻想不到在抱到還剩下小部分的時候,連柴帶人一頭栽倒在柴房的地上。

  陰了兩日的天終於下起雨來,雨不算大,但淅淅瀝瀝地確實惱人。

  慕容璟和看著院子裡沒抱完的柴被打濕,雨水被風吹過半開著的窗子,灑在他半蓋著的舊棉被上,不一會兒便濕了一大片。

  直到天色擦黑,眉林才不知從哪裡悄無聲息地冒出來,手中舉著一盞光線昏暗的桐油燈,映得一張秀麗的臉青白如鬼。

  雨仍在嘩嘩地下著,有加大的趨勢。

  「你去哪了?」慕容璟和靜靜看著她爬上炕把窗子關了,又撤掉那因為吸飽了水而變得沉甸甸的被子,並用乾布巾擦拭褥子上的水漬,開口打破沉默。

  眉林手上頓了下,然後又繼續。

  「有人讓幫忙,去得久了些。」她淡淡道,額發低垂,有些凌亂,有些濕意。

  慕容璟和從那輕淡的語氣中捕捉到壓抑過的緊窒和疲憊,長眸微瞇,微帶不悅地嘲弄:「你這女人有幾句話是真的?」他話中有話。

  眉林抬頭看了他一眼,抿唇扯出一個勉強算得上是笑的弧度,沒反駁他的話,卻也沒再說別的。

  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默,但該做的事卻一樣沒落下。

  燒了炕,有被子擋著,褥子濕得不多,所以沒換,事實上也沒可換之物。因此只能就著炕的熱度烤乾。燒水給慕容璟和泡了個澡,將那一身的冰冷除去,又伺候了飲食大小解,用稍厚的乾淨衣服替代換下來的被子湊和一夜,方才算忙完。

  仔細想來,似乎都是在圍著慕容璟和打轉,關於她自己,反倒沒什麼可做的。

  以往為了方便照顧他,加上沒有多餘的被褥,並節省燒炕的柴禾,兩人都是同炕而眠。這一夜在服侍他睡下後,她便端著油燈走了出去,再也沒回來。

  這一夜,炕始終沒冷過。

  雖然沒有被子,慕容璟和卻覺得熱,是熱,得卻又不會燙得讓人難以忍受。只是他總睡不著。也許無論是誰,成天躺著什麼也不能做,都會睡不著。

  灶房那邊不時傳來細微的響動,讓他知道,那個女人也是一夜沒睡。

  天色還沒完全清亮,女人就端著一碗熱粥兩個饃饃走了進來,這一次她沒點燈,在傾身扶他的時候,手有些打顫。他看到不過短短的一夜,她的眼眶似乎就陷下去許多,唇白得跟死人一樣,上面還有著深深的咬傷。

  「你……」側臉避開遞到唇邊的粥,慕容璟和猶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怎麼了?」

  勺子碰到碗壁發出清脆的響聲,眉林不自覺又咬住了唇,牙齒陷進凝血的傷口,手上的顫抖微微止住,胸口急劇起伏了兩下,驀然抬眼盯著他,脫口道:「你給我解藥,我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慕容璟和目光與她相接,沒有避讓,裡面充滿研究的味道,緩緩道:「什麼解藥?」

  眉林目光黯淡下去,不再說話,又將勺裡的粥遞了過去。

  慕容璟和目光落在她浸出血的唇上,半晌才張開嘴,將勺中的粥喝下。只喝了小半碗,又吃了大半個饃饃,他便別開了頭。

  「我說過哪裡也不去。」看著坐到一邊低頭悶不吭聲吃他剩下食物的女人,他再次重申。

  眉林嗯了聲,沒有抬頭,臉上也不見那日的歡喜,微微彎曲的背讓人感到一種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斷裂的緊繃。

  匆匆將殘剩之物吃完,她便走了出去,再回來時,手上抱著昨日打濕的被子。此時已乾,蓋上身上時,尚能感覺到帶著柴火味的暖熱。

  「我中午前會回來……」給慕容璟和翻了個身,又按揉了兩下四肢以及挨著炕的那面身體,她道。目光看向透進清幽曙光的窗子,雨仍沒停,啪啪地打在上面,頓了下,道:「下雨,今日就不開窗了。」她其實也知道,從早到晚都躺著,連翻身都做不到,是一件多麼難受的事。所以常常在出門前會給他把身體稍稍墊高一點,然後打開窗戶,至少讓他的視線不用困在一屋之內。

  「去哪裡?」慕容璟和看著她,若有所思地問。

  眉林搖頭,沒有回答,抬手順了順有些凌亂的髮,快步走了出去。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是關門的聲音,慕容璟和眼中掠過一絲陰霾。

******

  眉林並沒去別的地方,她找了那個老人,回去時也不過是弄了點普通的解毒止痛的草藥。心中其實知道是沒多少用處的,但試試無妨。

  她其實可以將慕容璟和的情況傳遞回組織,還有石林下那神奇的墓葬,任選一項都能幫她拿到解藥,而且還是效果最好的那種。但這種想法只是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便被毫不猶豫地拋開了。

  且不說洩露慕容璟和的行蹤會惹來多大麻煩,便是她自己,好不容易才有機會脫離組織,再回頭去招惹上,不是沒事找事嗎。何況到現在為止,她仍然無法確定慕容璟和究竟是不是那個人,更不敢魯莽行事了。

  早上那一詐,不僅沒讓她看出絲毫端倪,反而迷惑更深。不過也不稀奇,鍾山一劫,她已知道若論玩心眼,自己那是拍馬也及不上他的。與其這樣,以後倒不如直來直往的好。

  回到家,眉林熬了草藥喝下,除了那從喉嚨一路滑到胃部的溫暖以及苦澀外,並沒有其它特別的反應。疼,還是分筋錯骨萬針鑽心的疼,即便這麼多年已經熟悉了,卻並沒有因此而變成習慣。

  力氣在一點點失去,內力卻越來越澎湃,鼓脹著因毒發而變得脆弱的經脈,似乎隨時都會噴薄而出,將她撕成碎片。

  她一直知道內力恢復得蹊蹺,但沒想到有一天它也能變得致命。

  顫抖著手抓住近旁的東西,站起,還沒緩過氣,胸口一陣翻騰,哇地一下,剛剛喝下的藥又全部傾倒了出來。本來就藥味瀰漫的廚房味道更深了一重。

  眉林掏出手絹,擦去口鼻上殘留的汁液,定了定神,然後走到水缸邊舀冷水漱口。

  再出現在慕容璟和面前,她已將自己整理得乾乾淨淨,除了臉色不好外,並不能看出什麼。慕容璟和既然問過她一次,沒有得到答覆,便也不會再問。

  就這樣過了兩日,到得第三日時,眉林終於支持不住,在慕容璟和面前暈了過去。醒來時,一眼看到他皺著的眉頭,她也沒解釋什麼,自去喝了兩口冷水,讓精神稍稍振作起來。

  「我照顧不過來你……」回來時,她開門見山地說,頓了下,又道:「你說個可靠的地方,我送你去。」說這話時,心中突然一陣難受。原來就算她想養他一輩子,就算他願意讓她養,也是不行的。

  慕容璟和靜靜看著她在短短兩天內急驟消瘦下去的面龐,慢慢問:「扔掉我,你欲去何處?」

  眉林的心窩被扔掉兩字刺得一縮,但這個時候已不想去計較,深吸口氣,勉強平穩了氣息,她苦笑:「走哪兒算哪兒。」她本打算長居此地,奈何熬不過毒發之苦,只能四處走走,看能不能尋到解毒之法。哪怕是能緩解一點疼痛也是好的。

  慕容璟和沉默下來,目光從她臉上移向窗外,看遠山橫翠,間雜褐黃醉紅,半晌,淡淡道:「你若嫌我累贅,自去便是,何必管我。」

  眉林怔了下,她沒想到他會這樣說。要按他以前的脾氣,如果還用得著她,只怕是用威脅,而不是說這樣負氣的話。

  動了動唇,她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要說什麼好,最終只是輕輕歎口氣,走了出去。

  她當然不會丟下他,但帶著一個渾身不能動彈的人四處求醫也是不現實的,於是只能仍留在原地,撐過一天算一天。

  「據說,曼陀羅的葉與地蕪索的根合用,可以止痛。」之後的某一天,慕容璟和突然道。

  這兩種藥山中可尋,眉林現在已沒什麼可顧慮的了,便試著去採了些來熬水喝下。當時效果不顯,過了一兩個時辰,就在她以為沒用的時候,那一直折磨了她數天的疼痛竟真的緩和了不少。

  眉林想,是不是再加重點藥量,就能完全去除疼痛。於是便趁著精力稍復,又進山採了一背簍的曼陀羅和地蕪索來,覺得多弄點總是沒錯。慕容璟和透過窗子看到,嚇了大跳。

  「你若想死,用那把匕首多乾淨利落,何必多此一舉。」他趕緊喊住她,沒好氣地道。

  於是眉林終於知道,這兩種藥用量如果太大,是會死人的,她想依靠加大藥量來解除體內毒性作用的想法不得不宣告破滅。但無論怎麼說,有了這兩種草藥,總是比之前好過了許多。

  肉體的疼痛不再是不可忍受,那一夜,她終於又回到炕上,多日來第一次入眠,一直睡到藥效過了,被疼痛喚醒。只是這樣,她已經很滿足。

  先去廚房熬了碗藥汁喝下,在等待藥性起效的過程中,她做好了早餐,給醒來的慕容璟和梳洗。吃罷早飯,藥汁開始發揮作用,她抓緊時機入山,籌備過冬之物。

  體內恢復的內力每天都在以可以感覺到的速度增漲著,在疼痛緩和之後雖然不再如之前那樣強勁暴烈得像要破體而出,但仍會脹得人難受,恨不得找什麼東西發洩一通。

  眉林於是拼了命地打獵,卻想不到明明頭一天還耗得精疲力竭,內息燈盡油枯,連動一下都難,一覺醒來後,體內真氣反而更加澎湃囂漲,兇猛充沛。對練武之人來說,這種現象無異飛來橫福,但眉林卻並沒為之竊喜。她可以感覺出,這內力與以前在暗廠所修的並不一樣,太過強橫,強橫到也許有一天會連宿主也一併吞噬掉。

  慕容璟和顯然也察覺到了她的異常。他一天到晚躺在床上,除了看窗外的景色,便只能觀察屋內唯一能動的活物。一天兩天地這樣看,以他的敏銳,又怎能看不出來。

  「你的內力是怎麼回事?」那天,眉林給他按揉身體時,他開口問。

  眉林正為此事煩惱,知他見多識廣又足智多謀,聞問正中下懷,忙將事情大致說了一下。她倒沒想非從他嘴裡掏出點什麼解決的辦法,但凡能借他之智將原因推測出一二來,便也足夠了。

  慕容璟和聽罷,眼中浮起興味的光芒,顯然大感興趣。

  「你我同行同宿,不曾分開過……」他沉吟,又確認了一遍這種情況出現的具體時間,才道:「你在那棺中可有遇到什麼特別之事?」

  眉林經他一提醒,不由想起那個美麗的男人以及他身上讓人暈眩的香味。

  「你動屍體了?」慕容璟和皺眉。

  「我要拿他頭下的玉枕,自然……」眉林微感不安,不自覺解釋,卻被慕容璟和不耐煩地打斷。

  「那種屍體是能隨便亂動的麼?你有沒有腦子啊!」

  又被罵了。眉林有些郁悴,但卻不若上次那麼難受,只因能感覺到他斥責下的擔憂……也許是擔憂吧。

  「他不一定死了麼。」她嘀咕,直到現在仍不相信那是一個死人。

  「那片石林存在了千百年,你還指望那人是剛放進去的?」慕容璟和沒好氣地道,想了想,又覺得為這麼個事兒生氣犯不著,於是道:「這是別人夢寐以求的好事,你便當撿個大便宜罷。」

  聽出他語氣中的敷衍,眉林便沒繼續說下去。於是這內力重生的事便到此為止,之後很久兩人都不再談及。

  老窩子村雖然窮,但日子卻是寧靜而悠然的,沒有爾虞我詐,更沒有時時的提心吊膽。眉林有記憶來就沒過過這種日子,她覺得為此受點苦,也是值得的。

  只是毒發的疼痛雖然被草藥湯緩解不少,但毒藥卻並沒減弱對身體的消耗,加上與日益增強的內力產生的衝突,使得之後她又昏倒過幾次。有一次是在從山中打獵回來的路上,然後被同村的一個村民送回了家。

  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炕上,與她面對面的慕容璟和臉色不是太好,沒等她回想起發生了什麼事,就聽到一個公鴨聲音的男人操著一口當地俚語在那裡滔滔不絕。

  茫然回頭,她看到一個矮個子男人盤著一條腿坐在炕尾,一邊端著碗大口喝著水,一邊跟慕容璟和說著話。正確地說,是他在說,慕容璟和負責聽。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悶豆豉的味道,熏得眉林幾乎沒又暈過去。

  那人看見眉林醒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如果不是被慕容璟和眼中的冷然壓住,只怕已經撲了過來。

  「林家娘子你終於醒了,喝點水喝點水……」他一邊說一邊熱情地湊過去要把自己手中的碗遞給她。

  隨著他的動身,那股臭味變得更加濃烈,眉林臉色微白,稍稍撐起身,接過碗,卻並沒喝。

  「你是……」儘管她很想把這莫名其妙的男人趕出去,但習慣的謹慎卻只是讓她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弄清楚事情原由才是首要的。

  她長得本來就秀麗,這一笑自然如嬌花悄綻,蒼白的臉色只有更增幾分楚楚可憐的動人,絕不會減弱那與普通村女完全不同的美麗。

  男人看得呆住,若不是慕容璟和冷哼出聲,只怕口水都要流下來。

  眉林心中雖然不悅,臉上卻分毫沒表現出來,她掀被下炕,又給慕容璟和掖好被角,才聽到男人磕磕巴巴的解釋,好半會兒才算聽明白,原來是這人把暈倒在地的自己送回來。

  怎麼說別人也算是救了她,她更不好擺什麼臉色,當下從打回的獵物中挑了一頭麂子兩隻野兔五隻野雞算是感謝,好不容易把人給送走了。老窩子村的人雖然依山而居,但會打獵的卻沒幾個,大多仍是靠著幾畝貧瘠的田土生活,因此她送的這幾樣東西已算豐厚。

  送走人,回到大屋,裡面仍然飄蕩著那股熏人的臭味,慕容璟和的臉色自然好不到哪裡去。眉林還記得當初他在聞到屍鬼身上味道時反應,看他能忍這麼久而沒發作,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心憐。

  「我想到外面去。」他開口,顯然已經忍受不了。

  眉林聞言,下意識地看了眼窗外,發現已是傍晚,山林霞染,天空青藍高遠,完全是一幅令人心曠神怡的秋晚景色。想到他也是很久沒出去過了,於是應了聲,然後去找了張勉強算得上完好的椅子倚牆而放,再去背他。

  剛把人放上背,沒走出兩步,耳朵被咬住,她腿一軟,差點沒跌倒。

  「你可不能看上那種貨色。」慕容璟和以比平日低沉的聲音道,語氣不容置疑,似命令更勝商榷。

  眉林定了定神,才又繼續往外走,仔細揣摩透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都在想些什麼呢?」村子裡的人都認為兩人是夫妻,又怎麼會打她的主意。何況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加上還要照顧他,又怎有精力去禍害別人。

  慕容璟和撇唇,依然咬著她不放,「那你還對他笑得那麼風騷?」

  風騷風騷風騷……一剎那,眉林腦子裡全部充塞著這兩個字,只差沒一口血噴出來,好一會兒才恨恨地道:「我對你笑得更風騷,也沒見你怎麼著。」她已經被氣得口不擇言,說完才反應過來,臉騰得紅了。

  慕容璟和噗嗤笑出聲,心情大好,等眉林將他放到椅子裡時,神色已恢復如常,不再是一副別人欠他千兒百萬的嘴臉。

  眉林給他身上披了件衣服,然後回屋將被褥面子都換了下來泡進盆裡,又暢開所有的窗子,然後拿著艾草等物將屋內熏了一遍。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無法忍受那炕沾上別人的味道,畢竟以前也沒少跟其他人擠,更髒更臭的環境都呆過。

  她想不明白,也懶得想,只是在做這一切的時候,不停回想起剛才自己失口說出的那句話,臉越來越燙,心怦怦跳得厲害。又羞又窘,還有些莫名的期待,就如……就如兩人還在那窄小的甬道裡身體緊貼爬行,他貼在她耳邊低喚她名字時那樣。

  「女人,如果我一輩子都這樣,你還會守著我嗎?」就在眉林蹲在井旁開始搓洗被面時,慕容璟和收回看著天邊的目光,突然道。

  一輩子……眉林手上動作頓住,低垂的眸子黯了下來,沒有回答。

  她哪裡來的一輩子可以承諾。

******

  那時沒有得到眉林的回答,慕容璟和看上去沒有不悅,只是笑了笑,又將目光落向天邊。

  在他們心中這並不能算是一件大事,該謝的也謝過了,大約也就結了。哪知第二天卻來了一個婆子。

  眉林本來是要出去打獵的,那婆子來得早,竟是恰恰趕了她的巧。婆子夫家姓劉,兩人這算是第一次見。

  那劉婆子看到正在扣柴門的眉林,先沒打招呼,而是站在那裡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看那樣子是恨不得連衣服也扒了來研究才算稱心。

  眉林被看得發毛,正想開口,她已嘟嚷起來。

  「倒是個俊俏的小娘子,瘦是瘦了一點,看這屁股卻是能生的……」

  眉林臉色微變,但不過瞬間的事,轉眼便笑了起來,那真是笑靨如花,光華奪目。看得劉婆子老眼花了一花,心中暗叫可惜的同時,一扭老腰湊了上去,不等對方說話,便是吧啦吧啦一串拉近乎。

  「小娘子這是要去哪?」半天之後,她似乎才想到對方正要出門。

  眉林一邊琢磨著她的來意,一邊笑道:「這快要過冬了,家裡也沒什麼現成的糧食,奴正想進山看看能不能弄點東西對付對付。」因為要向獵人請教怎麼處理皮毛,以及販賣獵物,整個老窩子村幾乎沒人不知道她會打獵,所以也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聽到她的話,劉婆子就是一陣嘖嘖歎息,就在眉林臉上的笑快要掛不住的時候,才滿臉憐惜地嚷嚷:「真是造孽哦,要你這麼個嬌滴滴的小娘子成日介往山裡跑,要是遇到個把狼啊大蟲什麼的,這可如何是好。」

  眉林依然笑著,卻沒說話,也沒有讓她進屋的意思。

  劉婆子見她沒回應,不得不自己繼續往下說,「要是家裡有個管用的男人,小娘子還用得著受這份苦嗎。」

  眉林秀眸微沉,語氣冷淡起來:「老嬸子說哪裡話,我家哪裡沒管用的男人了?」就算慕容璟和動彈不得,那也比這天下大多數的男人有用。她心中憤憤,卻沒意識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把他當成了這個家裡的男人。

  聞言,劉婆子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鄙夷之色,嘁了聲,才注意到她的不悅,忙陪笑道:「小娘子家裡有男人,老婆子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怕說句得罪的話,你家那當家的不連累小娘子便是好的了,哪裡能管得什麼用處。」

  「既知會得罪人又何必說?」眉林冷笑,再不客氣,「我家男人有沒有用,可與你這外人有何相干,老嬸子還是請吧。」說著,就準備離開。

  劉婆子只道一個綺年玉貌的女子成日面對一個癱子,當也是怨言滿腹,必想找個人傾訴,哪想到對方會是這種反應,當下也有些傻,慌忙抓住對方的袖子。

  「老嬸子還有何事?」眉林想在此地長住,也不想把人得罪得狠了,當下忍了忍,語氣微微和緩。

  怕來此的目的還沒說出就被趕走,這一回劉婆子也不再拐彎抹角,老老實實地道出來意。

  「小娘子莫見怪,老婆子來此其實是道喜來的。」

  眉林眼皮子一撩,心中浮起怪異的感覺,卻一味不接話。

  劉婆子只好道:「村子頭的衛老二,娘子也是認識的。」看眉林露出疑惑的神色,於是補充道:「就是昨日在山路上把娘子救回來的衛老二。」

  眉林點了點頭表示知道。劉婆子便接著道:「衛老二相中了娘子,想討娘子回家做婆姨。那衛老二家裡有五畝上好的水田,四畝肥地,又是不曾娶過親的……」

  在聽到要討她做婆姨那裡時,眉林便被震住了,哪裡還聽得進去劉婆子後面虛實難測的誇讚。

  「老嬸子,我家裡有男人。」她又好笑又好氣,加重語氣道。

  劉婆子停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這有什麼?這村子裡好幾家都是一女二夫。衛老二又不嫌棄,還願意幫娘子養那個癱貨……」看到眉林一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劉婆子立知失言,忙作勢虛打了自己一個巴掌,呸呸兩聲,「老婆子嘴賤,小娘子莫怪,莫怪。」

  眉林憋著一肚子氣,只是撇了撇唇,沒有應聲。

  「這樣的好事哪裡去找,小娘子你只要點個頭,以後就能坐在家裡享福了。」越說劉婆子越摸不清對方的想法,怕自己再說出幾句得罪人的話,忙一句話做了總結。

  眉林閉了閉眼,努力壓下踹人的衝動,再睜眼,便是一臉的楚楚可憐。

  「有勞嬸子了,只是好女不侍二夫,奴可擔不起這罵名……」看劉婆子想要繼續勸解,忙又道:「何況我那當家的雖然行動不便,但人卻是極好的,奴若再嫁,必惹他傷心。他身子不好,若因此有個好歹,奴又怎能安心享福?」

  一番話堵得劉婆子啞口無言,大約也是怕鬧出什麼人命,她也不好再催逼,又隨便說了兩句話,叮囑眉林再想想,便悻悻地離開了。

  她這邊走了,眉林卻沒了出去的心思,滿肚子的火氣找不到地方發洩。

  慕容璟和正靠坐在床上看著窗外出神,看她怒氣沖沖地回轉,在廚房裡一陣彭彭邦邦地折騰,也不知做了什麼,然後又倏地鑽進柴房,抱出一堆圓木在院子裡劈。她那架勢,倒不像是劈柴,而是砍人。於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女人,你過來。」他喊。

  眉林鼓著腮幫子劈了兩塊柴,才停下,回頭看到窗內滿眼笑意的男人。舊白色的中衣,烏黑的髮散在身後枕著的床褥上,神情懶洋洋的,英俊的臉微微有些蒼白,但卻彎著眉眼,笑意盈盈。

  就那麼一眼,她滿肚的火氣突然就都化為烏有了,耳中只聽到怦怦地心跳,如雷鳴。她低下頭,耳根子發熱,莫名地忸怩起來。

  「喂,聾了啊。讓你過來,沒聽到嗎?」慕容璟和的聲音再次傳來,語氣中隱隱有著奇怪之意。

  過去就過去!眉林驀然抬頭瞪了他一眼,丟下斧頭,當真走了過去。



第十三章

  眉林走到窗邊。

  慕容璟和臉上有不耐煩之色,惱道:「進屋來,你站在那裡怎麼說話?」

  眉林不知怎的,覺得他這樣子也極順眼,當下沒啥脾氣地順牆走到正屋門口,然後推門進去。裡間與外面隔著一重布簾,這布簾只要她不在的時候都是掛起來的,好讓他一眼能看得更遠些。

  眉林走進去的時候,慕容璟和已經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走近。俊眸炯炯,閃爍著炙人的溫度。

  眉林被看得不自在起來,連手腳都有些不知道要怎麼擺動。好不容易走到炕邊,按著炕沿坐下,才暗自鬆口氣。

  「你在生什麼氣?」慕容璟和問,語氣很溫和,溫和得近於溫柔。

  溫柔……眉林心中打了個哆嗦,覺得一定是自己腦子出問題了,竟然會把溫柔往這個男人身上套。記憶中他不是沒溫柔地對過她,但那是做戲給牧野落梅看,如今可沒這必要。

  「喂,你發什麼呆,莫不是真想嫁給那個臭哄哄的村夫?」

  眉林被這句話刺激得不輕,驀地抬頭,一眼看到慕容璟和笑嘻嘻的臉,那笑裡分明都是嘲弄,哪裡有丁點溫柔。心中莫名地有些失落,她卻只是笑道:「我這不是已經推了……」頓了下,細想倒真的覺得這事有些好笑,自己為之生氣實在沒道理,於是又道:「那衛老二確實腌臢了些,但想過日子的話不能計較這麼多,踏踏實實的也就成了……」不過那人豈止是腌臢,根本是猥瑣,就是她有心,也是看不上的吧。

  慕容璟和哪裡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只是覺得她的笑刺眼得很,他本是頤指氣使的脾氣,既然覺得不舒服,又怎容她繼續下去,當下冷笑打斷:「那你何不乾脆允了他?」

  眉林頓住,被他冷嘲熱諷的語氣也弄得有些怒了,加上之前本來就因為這一檔子事鬧得滿肚子郁氣,此時兩種情緒一併地鬧騰起來,臉色便有些不好看。

  「我允不允他,與你慕容王爺又有何干?」說著,陡然站起身就要往外面走。她本不是這樣暴烈的性子,卻不知為何聽到他的話會覺得異樣難受,只是覺得自己或許需要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哪知慕容璟和見她生氣,反而笑了起來。

  「不准走。我還有事要說。」他慢吞吞地道。

  眉林居高臨下地睇著他,看到他露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不由又好氣又好笑,覺得這人真是無賴到極點,好好跟他說話,他偏要彆扭著跟你鬧脾氣,不理他時,他又給你裝出啥事也沒有的樣兒。真是……真真是讓人莫可奈何!

  「什麼事?」她沒好氣,暗忖他若再給她臉子看,休想她再理他。

  慕容璟和不得不仰起脖子看她,這樣的姿勢自然讓他不滿,但他卻並沒表現出來,只是笑吟吟地道:「我這樣坐太久了,難受,你幫我換換。」

  事實上,如果眉林出去打獵的話,他必須這樣一坐就是半天,但既然她在,自然可以隨時變動姿勢。

  「要躺下?」眉林知道他辛苦,也不在這事上計較,於是彎下腰一邊給他調整背後的墊褥,一邊問。

  「嗯。側著。」

  慕容璟和一下子變得異常乖順。眉林不由得抬眼看了他一下,正心中嘀咕的時候,突然聽到他緩緩道:「你是我的女人。」

  那個時候她正一手攬著他的頸背,一手在抽墊褥,兩人頭靠得特別近,幾乎是氣息相聞。聽到這話,她動作一滯,便見他驀然扭轉頭,在她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眉林只覺腦袋轟地一下,有短暫的空白。慕容璟和也不催她,等她漸漸緩過神,看到的便是他似笑非笑的臉,以及眼中不容置疑的認真。

  一股熱潮無法控制地漫上脖子,她窘迫地別開臉,幾乎是屏著氣動作輕柔地將他放平,再翻轉身面朝著屋內,又在背後墊了衣物以助於保持這個姿勢。對於他那話卻不知該如何反應,又或者她甚至在懷疑那其實是自己誤聽。

  哪知慕容璟和卻並沒到此為止,等她站直身的時候,又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

  「你是我的女人。除了我,你誰也不准嫁。」明明是溫聲緩語,那話裡流露出的卻是讓人心顫的霸道與強烈佔有慾。

  眉林心跳有短暫的停拍,目光對上他的眼,卻又被裡面的炙熱燙得慌忙閃開,心中激盪著難以言喻的情緒,好一會兒才勉強發出聲,卻細如蚊蚋。

  「我也沒想嫁什麼人哪……」說完,又似乎覺得自己這話分明是在應承他那蠻不講理的要求,心中羞窘,忙低頭轉身匆匆走了出去,也不去管他是否還有其它話要說。

  慕容璟和看著她有些失措的背影,眼神微柔,低笑出聲。但隨即又想到那個色膽包天的衛老二,眸光一凝,裡面浮起濃烈的殺意。

  眉林心慌意亂,也不知該去哪裡,又怕慕容璟和看見,不好再呆在院子裡,一通亂走,最終還是在廚房裡才停下。

  「真沒用……」等心跳緩緩平復之後,她不由低聲自嘲,卻不知自己的唇角是上揚的,眉梢眼角都透著歡喜。

  定了定神,她打算燒點熱水泡點茶湯什麼的兩人喝,手握著水瓢,不覺又想起他那句話,咬住下唇,想笑又覺得不好意思。然而想著他說這話時的神情,心口微蕩,低垂著頭紅了臉,微微地癡了。

  「他那人最會騙人……能當得真麼?」好一會兒,她才似乎有些從那種讓人四肢發軟的情緒中冷靜下來,責備自己道。話是這麼說,然心中的柔軟甜蜜卻分毫不減。

  好在她也不是個矯情的女子,發現即便是將那個男人所有惡劣的事跡都想了一通,也無法遏止因那句話而產生的心動,便不再糾結避縮。她想,那也許就是人們常說的喜歡了吧。

  在得到這個結論那一瞬間,她惶亂的心突然就定了下來。

  喜歡……那就喜歡罷。

******

  就算一個表明了自己的所有權,一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兩人的相處也並沒發生什麼變化,還是如以前那樣偶爾拌上兩句嘴,也許上一刻還火氣沖天,下一刻又被騙去咬了耳朵。

  眉林真正覺得慕容璟和那個混蛋就是她命中剋星,讓她怒不得,喜不得。至於曾經讓劉婆子來說親的衛老二,她想那人自然會知難而退,很快便拋在了腦後。眼看著過了霜降,就快要入冬了,兩人過冬的衣服都還沒有準備,她不得不加緊打獵,除了換糧食外,還得做幾件厚實保暖的冬衣,最好是再置兩床新棉被。

  她一般都是天還沒大亮就出門,然後中午回來,一是為了慕容璟和,給他翻翻身,解決一下吃喝以及大小解的問題,再來就是她自己也要再補喝點熱的止痛湯藥,以免像上次那樣痛得暈倒在山林或者路上。

  因為只是半天的時間,所以出門時如果天氣看上去沒雨的話,她怕慕容璟和無聊,都會半開著窗子。村民樸實,只要不是出遠門,都沒什麼人鎖門,於是眉林也只是輕輕扣上柴扉。從籬笆外站著就能看清院子裡的一切,也能看到坐在正屋窗邊半躺著的慕容璟和。

  眉林怎麼也想不到,那日等她出門後,她家門外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天氣不是很冷,但衛老二卻雙手都插在袖子裡,站在柴門外,來回地悠蕩了很久。直到看見不遠處的路上有人路過,才一把推開關得不是很緊的柴門閃了進去,然後又關上。

  他很緊張,連嘴裡呵出的氣都能看得見。尤其是在看到窗內的慕容璟和,這種緊張更是翻了一倍又一倍。

  「你……林家兄弟……你一個人哪?」在感覺到慕容璟和清冷的注視時,他下意識又將手插進了袖口中,縮著身子湊向窗戶邊,眼睛則在院子裡四處瞟著。明知眉林不在,他也正找的是她不在的這個時機來,但又忍不住矛盾地希望能看到她。

  慕容璟和心中殺機再次湧起,臉上的冷漠便收斂了起來,換上溫厚的微笑。

  「是啊。你看我這身體,想去哪兒都不成,倒是苦了屋裡的……」他語帶苦澀地道。看上去對這個不請自來的到訪者極是親熱誠懇,但卻連招呼一聲其屋坐都沒有。倒不是他不想做戲做得更足,只是實在無法忍受那股體臭,也並不希望眉林再清洗一次被褥。

  好在衛老二太過緊張,根本沒注意到這一點,何況就算他注意到,也不會在意,因為如同慕容璟和一樣,他也並不願意和對方呆在同一個密閉的空間裡,那樣壓力實在太大了。

  沒話找話地聊著,一會兒誇這屋裡整齊,一會兒又說林家兄弟你真有福氣,在談到眉林時男人那一臉的艷羨以及慾望讓慕容璟和看得胸中直翻騰,如果不是動彈不得,只怕早已把其拎進茅廁好好清洗一翻了。偏偏這時他還什麼都不能做,那種憋屈讓他臉上的笑益發的燦爛親切起來。

  「衛兄弟的心意,在下倒也是知道一二。」他突然道,說這話時心裡的一陣噁心。

  原本還在那裡誇誇其談的衛老二聲音倏止,小小的眼睛鼓得老大,讓人能清楚地看到裡面的血絲以及眼角黃粘的眼屎,加上憋著氣的腮幫子,看上去像極了蛤蟆。

  慕容璟和暗罵一聲,苦澀地笑道:「只是我那屋裡頭脾氣也是個硬性的,這事實在讓人為難……」

  感覺到他並不是十分反對,衛老二精神一振,想要趁熱打鐵,把眼前之人拉到自己的陣營來,這樣一來,就算眉林不答應也得答應了。偏偏他是個不會說話的人,說出的話直氣得慕容璟和差點沒厥過去。

  「嗐!只要林兄弟願意,她一個女人家還能說什麼,不都得聽你的。我說林兄弟啊,你看你這樣成天癱在床上,讓小娘子在外面到處跑,她又長得那麼一副招人樣,萬一……」

  慕容璟和臉上笑已掛不住,但也沒顯出怒氣來,只是放在被子下的手拽得緊緊的,便是掌心傳來陣陣刺痛也沒放開。

  「何況你……只怕那事也是不行的吧,小娘子正值青春……」衛老二越說越來勁,越說越猥褻,絲毫不知因著這翻話自己已步上死路。

  「好……好……」慕容璟和咬牙連著說了幾個好,再也不想拖下去。

  衛老二一頓,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這麼說,林兄弟你是答應了。」

  「好……好極……」慕容璟和又連著說了兩個好,然後臉上露出微微的笑:「這自然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我沒什麼不願意的。只是……」看著窗外矮小猥瑣的男人欣喜若狂的樣子,他停了一下,才緩緩道:「只是我願意了卻不算。我那屋裡的性子剛硬,你若不能討得她喜歡了,那也是近不了身的。」

  衛老二也不算特別糊塗,一聽此話,趕緊追問要怎麼樣才能討得小娘子歡喜。

  「她最喜歡城裡七寶齋的雪裡紅胭脂,只是那物極貴,怕你捨不得。」慕容璟和淡淡道,沉默片刻,又道:「若你弄得那雪裡紅來,她一歡喜,或許連聘禮不要也是行的。」衛老二一心只想著怎麼先把眉林娶到家,聞言哪能不同意,忙又確定了兩遍,知道只有七寶齋才賣雪裡紅,便匆匆離開了。

  慕容璟和看著他消失在院子裡,臉慢慢冷下來。

  「本王的女人也敢肖想,活得不耐煩了!」

  然後,在第三日的時候,村子裡沸沸揚揚地傳開了衛老二的死訊,說是在崖下避雨時被上面滾落的石頭砸中,整個人都被砸得稀巴爛,幾乎認不出來。他家中還有父母兄弟,聞言自是哀痛傷心了一番,等回過神,想到他之前曾經托劉婆子向眉林提親,加上慕容璟和又是全身癱瘓,兩件事一連起來,便把罪名怪在了眉林身上。還跑到她家鬧了一番,說她命硬,專克男人。

  眉林是被鬧得莫名其妙,卻無人知道,就在衛老二去城裡的第二天下午,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造訪了她和慕容璟和的家。

  衛老二之事後,眉林著實擔憂了一段時間,害怕趁自己出門時,他的家人來找慕容璟和的麻煩。不用做別的,只需點上一把火,對於行動不能的他來說就夠受的。若不出門,之前儲藏過冬的食物實撐不了多久,早晚兩人要陷入無糧的窘境。她想來想去都找不到比較妥善的解決辦法,不由得考慮起是否要離開老窩子村,別謀住處。為這事,她還被慕容璟和笑話了。

  「明明凶悍如狼,奸狡如狐,怎麼倒被幾個鄉農野民給震住了?」

  眉林睇他一眼,不樂。她哪裡凶悍了,要是凶悍又怎會被人追得如喪家犬。而論奸狡,又有誰比得過他?何況若是她獨自一人,又怕過誰來。只是她這段日子嗓子總是不太舒服,懶得駁他。

  慕容璟和笑,「你想做什麼只管去,若這點小事我都應付不來,那倒真如他們所說是個廢人了。」他們自然是指衛老二的家人,那日來真是什麼難聽話都罵出口了的。

  聽到廢人兩字,眉林沉下臉去,那衛家人欺人太甚,若不是想在此地安生地住下去,她又怎會如此容忍,連累得他也受人侮辱。

  「怎麼,不相信我?」慕容璟和哪裡知道她在自責,只道她真是將他當成了無用之人,當下也漸漸有些不悅起來。

  眉林搖頭不語,脫了鞋鑽進被子,偎著他躺下。

  兩人一直以來都是同枕而眠,但像這樣青天白日地躺在一起,卻是從來沒有過的。慕容璟和有些詫異,又有些心口發軟,便將之前的不悅給忘記了。

  「我明天就進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她想著等過冬之物都籌備齊全了,就能整日呆在家裡陪他,順便做幾件冬衣。她針線活不是頂好,但跟人學學總是能行的。

  看著近在咫尺的俊逸眉眼,心裡細細計劃著兩人以後的生活,嘴裡便不由說了出來。慕容璟和難得的配合,嗯嗯連聲,還不時補充一兩句。她便歡喜起來,覺得那樣的日子便是想著都讓人覺得幸福,卻怎麼也料不到,那於別人來說平常得已發膩的生活她終究只能想想。

  次日,眉林再次進了山。只是還是不太放心,於是在進山前特別跟獵人以及幾家比較友善的村民打了招呼,讓幫著照看一下。也不知是她打的招呼起了作用,還是慕容璟和真的有應對之法,那之後果真安生了幾日,直到她再次在山林中痛暈。

  張開眼時看到漸暗的天色,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得過且過下去。

  慕容璟和非要跟她呆在這個偏僻的小山村中,自然有他自己的原因,眉林在這點上並不想要追根究底,就像有些事她也不會對他說一樣。然而,隨著止痛藥湯的用量漸漸增大,她也知道自己的身體已一天不如一天,那股霸道的內力更是越來越難控制。必須在一切失控前安置好他!

  喉嚨乾澀難受,彷彿卡了個核似的,她咳了兩聲,才吃力地撐起身。身邊散落著幾隻野雞野兔,大的獵物一樣也沒有。整整一日,她耗去了半天有多,連中午都錯過了。想到吃飯喝水以及大小解都要靠自己的慕容璟和,她心急起來,顧不得疼得無力的身體,撿起獵物就往家的方向奔去。

  強橫的內力在脆弱的經脈中流動,如同凌遲,她的額上滑下汗珠,漸漸模糊了眼睛。不知是第幾次抬袖去擦汗水,籬笆圍著的院子終於在暮色中隱隱現出輪廓。

  還沒進院,透過籬笆就看到慕容璟和仍是早上的姿勢坐在窗子那裡,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側臉被淡青的暮色籠著,模糊不清。眉林莫名地一陣心疼,突然產生無論如何都要幫他尋找到連接斷裂經脈方法的強烈衝動。

  聽到柴門打開的聲音,他抬起頭看過來,眸色深邃黯沉,並不是想像中的那樣脆弱。

  「我回來了。」眉林笑道,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放得輕鬆,不流露絲毫痛楚神色。然而開口之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瘖啞難聽,只道是疼痛影響所致,於是決定能少說話便盡量少說話。

  慕容璟和沒應聲,頭轉開,又恢復了之前的姿勢。

  眉林只道他在生氣,也不介意,將獵物隨意丟在地上,就在井邊打水洗了手,便進了屋。

  點亮桌上的油燈,回頭,慕容璟和正看著她。她以為他會問點什麼,但他並沒有。於是悄悄鬆了口氣,卻又隱隱有些失落。

  走過去,她探手進被子下面,褥子仍是乾燥的,他並沒有因她的晚歸而失禁。

  慕容璟和定定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黑眸中浮起不悅之色,淡淡道:「沒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尚能控制得住。」顯然因為她的舉動,他覺得受到了侮辱,不免被勾起多日前那件丟臉之事。

  眉林臉微紅,但沒回嘴,只是睜大眼無辜地回望他。那事她自覺做得有些過份,當然不會跟他計較,但也不能道歉,怎樣都會讓他覺得難堪,因此最好是不再談論。

  慕容璟和被她看得沒脾氣起來,加上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也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道:「我要喝水。」

  眉林忙轉身,就在桌上拿杯子倒了點涼茶水,然後餵他喝下。慕容璟和皺了下眉,卻沒說什麼。

  「要……要出恭麼?」眉林在吃喝上很不講究,因此就算注意到他神情的細微變化,也沒往涼水冷茶上去想,只道他是內急。

  慕容璟和搖頭,本不欲說話,卻又忍不住道:「這一日不曾進食水,倒還不急。」這話聽著像解釋,又像抱怨,又像寬慰,讓人捉摸不透。

  「白日……白日……我這就去做飯。」眉林原本想找個借口解釋自己中午不曾回來的事,卻見他垂著眼似乎不是很在意,便打住了。

  慕容璟和輕輕嗯了聲,讓她扶自己側躺下,閉上眼,臉上似有疲憊之態。

  眉林見狀,不好再說話,拿起油燈往外走去。在門邊不由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心中莫名地空落。

  眉林進了一趟城,將獵到的獵物和毛皮賣了,拿著換得的銀兩訪遍城中大小醫館,卻無人能治經脈斷裂之症。不過並非全無收穫,有一個老大夫告訴她,在中州之南的鄉下有一個癩痢頭郎中或許能行。

  中州離安陽並不算遠,也就百來里的樣子,按眉林如今的腳程半天時間便可抵達。只是據說那郎中整日走村串鄉,很難遇到人。

  眉林細細問了瘌痢郎中的確切住址以及脾性診金等事,老大夫卻只是搖頭,說除了知道有這麼個人,其他都不清楚。之所以知道,還是聽一個鄉下來的農人無意間提及。

  無論如何總是要一試。眉林心中做了決定,便道謝告辭。臨去前老大夫給了她一個忠告,讓她手腳一瞬間變得冰冷。渾渾噩噩中也不知怎麼回的村,在看到緊閉的院門時,那一瞬間竟有背身而去的衝動。

  只是終究沒有。

  推開柴扉時,她臉上甚至帶上了笑。她如常時那樣伺候男人小解,換姿勢,又燒了熱水來給他泡澡,卻沒說癩痢頭郎中的事。

  將慕容璟和放入略燙的浴桶中,她轉身往外走。

  「去哪?」慕容璟和問。平日他泡澡的時候,她都會在旁邊幫著涮背又或者按揉長時間受壓的部位,以免皮膚破潰引發褥瘡。

  眉林腳步頓了下,沒有回頭,語氣輕柔地說去喝藥。慕容璟和便沒再說話。

  到得廚房,看著那溫在火坑邊的藥罐,眉林心緊緊地揪了起來,疼痛比預期的來得更猛烈和霸道,使得她不得不以拳抵心蜷縮在大灶邊,好一會兒才慢慢舒展開。

  顫抖著拿了碗,把藥汁倒進去,仰頭灌了下去。只是如今一碗的量已不足以抵抗那劇烈的疼痛,她將罐子裡剩下的湯水全倒進碗中,只留下幹幹的藥渣。

  再回大屋,慕容璟和聞到她滿身的藥味,不由皺了皺眉。「別再喝那藥了,熏得人頭疼。」

  眉林淡淡一笑,沒有接話。

  別說他聞得頭疼,便是她,在連灌下兩碗之後,似乎只要一低頭,滿肚子的藥液就會倒灌出來,那種難受勁就別提了。只是不喝又能怎麼辦,不喝就只能疼得沒力氣做事,這日子便沒法過了。

  半跪在桶外,將手伸進水中,發現還是熱的,她垂下眼,思緒一時也不知跑到了何處去,直到慕容璟和覺得不對開口詢問,才回過神。

  尷尬地笑了下,她說沒事,然後站起身開始解衣服。

  慕容璟和微訝,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刻她已脫得只剩下肚兜褻褲,然後也跨進了桶。因為多加了個人,桶中的水便漫了出來,流到地上。

  在慕容璟和的記憶中,除了那次在小溪中她給他清洗髒污了身體曾經這樣共浴過,之後便不曾有過類似的行徑。至於出石林那次,他正昏迷,卻是不知道的。他不明白她今日為何會如此反常,反常得讓他心生不安。

  「今日去城裡,有什麼有趣的事麼?」當那具柔軟的身體貼上背時,他輕咳一聲,開口打破突然之間變得奇怪的沉默氣氛。

  眉林一邊將濕透的肚兜和褻褲掛在桶沿上,然後拿起帕子開始給他輕輕擦拭背部,一邊緩緩將在城裡售賣獵物的過程敘述了一遍,對於去醫館的事卻隻字不提。

  「獵物少,買了米糧便剩不下幾個錢,明兒我想去得遠點,若是能打到虎豹之物,做你我的冬衣大約也就夠了。」

  慕容璟和心中咯登一下,神色不顯,平靜地問:「去多久?」

  「多則兩三日,少則一兩日。」眉林手中的帕子來回擦拭著他背上陳舊的大小疤痕,雖然一字一句回答得清楚,眼神卻一片茫然。「我離開這幾天,會托獵人大哥過來幫著照看一下,等回來時再謝他。」

  慕容璟和沒有應聲。他說不出讓她別去的話,但也無法不心生郁氣。

  眉林的手指輕輕劃過他背上一塊圓形凸出的傷疤,看得出那是箭傷。在第一次給他清洗身體的時候她就發現他那一身華麗衣服下竟掩蓋著數不清的醜陋疤痕,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每次歡愛,他都穿著衣服。

  「你身上這些傷是怎麼來的?」她問,其實心中多少能猜得出。他既然曾經統率三軍征戰沙場,又怎麼可能不受傷。之所以問,只是想親耳聽到他說那些關於他的往事。回想起來,她和他之間,平時的相處似乎除了鬥嘴和彼此算計外,便沒有其它了。

  「你今天話很多。」慕容璟和並沒有回答,淡漠的語氣中流露出被觸及隱私的不悅。

  眉林原來還帶著些許期望的眼眸黯淡下來,片刻後又微微地笑了,只是那笑意卻傳達不進眼中。她果真不再多言,只是驀然伸出手從背後抱住他,緊緊地,彷彿想抓住什麼似的。

  慕容璟和僵住,不經意想起那日衛老二的話,臉上便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你那事只怕是不行的吧……小娘子正值青春……

  「你覺得……」他刻意停了下,才又繼續,「我現在能滿足你麼?」雖然那處不是硬不起來,但他卻沒有被女人騎在身下的嗜好。

  眉林呆了下,片刻後才明白他的意思,並沒像往常那樣反唇相譏,只是緩緩放開了手。

  「二月來,桃花紅了杏花白,油菜花兒遍地開,柳葉似碧裁……」

  院中,眉林在洗兩人剛換下的衣服。心情似乎很好,竟然開始唱起歌來,只是聲音有些沉啞,不若以往的清婉柔悅。

  慕容璟和躺在床上,身上還隱約散發著洗浴過後的濕氣。鼻中充斥著淡淡的混雜著藥味的清爽香氣,是她的,也有他的。

  這時才過了午,入冬後難得的好天氣,陽光算不上暖,但很明亮。透過破舊的窗紙灑在他眼皮底下,如同她之前那突如其來的吻一樣,輕輕地挑動著他的心弦。

  那時她將他從水中抱出來,身上還帶著水,就那樣滾到炕上。她吻他,舌纏綿著他的舌,明明充滿藥味的苦澀,他偏偏從其中嘗到了甜意。

  想到那一幕,他唇角不由微微地揚起,看向外面的眼神也變得從來沒有過的溫柔。...<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br><br><br><br><br><div></div>

奈茵 發表於 2012-4-13 03:33 PM

本帖最後由 奈茵 於 2012-4-13 03:34 PM 編輯

第十四章

  淺金色的晨曦照射在水井上的時候,一個黑色勁裝的男人如只黑貓般悄無聲息地落進院子,閃入正屋,恭立在外面穿過窗戶看不到的死角。

  「回爺,眉林姑娘沒有入山,而是往安陽城的方向而去。」男人眉角凌利如同刀削,眼眸卻沉靜如水。

  慕容璟和神色驀變,顫巍巍想要撐起身,卻又因使不上力而摔跌回去。

  「呆在那裡!」他厲聲阻止了男人想要上前想扶的舉動,大口喘息了兩下,目光盯著屋頂,其中所含的濃烈戾色幾乎要將之刺穿。

  她就這樣丟下他……她竟還是丟下他了。

  「京城那邊傳來消息,大皇子勾結外邦,圖謀不軌,已被圈禁。」過了一會兒,看他緩緩闔上眼似乎已經平靜下來,男人才又繼續。

  「西燕與南越結盟,向我國正式宣戰,目前已攻下西南邊界處包括泯守在內的五城。朝廷正為讓誰領兵出戰而爭論不休。」

  慕容璟和唇角浮起一抹譏誚的冷笑,睜開眼正要說點什麼,眼角餘光突然掃到遠處小路上正往這邊走來的獵人,不由頓了下,而後決然道:「回荊北。」

  眉林著實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瘌痢頭郎中,那已經是三日後的事。癩痢頭郎中正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曬著太陽打盹兒。郎中五六十歲的樣子,是個名符其實的癩痢頭。

  當看到他光禿禿的腦殼上滿佈灰白色的痂塊,有的還流著黃膿時,眉林一下子不確定起來。若此人連全身經脈斷裂都能治,為何卻治不好自己的癩痢?但是她還是扣門走了進去。

  郎中瞇縫著眼打量她,然後像是看到了什麼沒勁的東西,又無精打采地重新閉上眼。

  眉林也沒開口,目光在院中一掃,然後自己拿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

  「你走吧,俺不救將死之人。」過了一會兒,那郎中懶洋洋地開口。

  眉林正傾身撿起近前的小截木棍,聞言手顫,木棍落於地,她不得不重新去撿。

  沒聽到她的回話,也沒聽到人離去的聲音,郎中終於忍耐不住睜開眼,不滿地瞪向一言不發的女人。

  眉林微笑,啟唇,卻在聽到自己已變得嘶啞的聲音時尷尬地頓住,拿起木棍在地上寫了幾個字。

  並非將死,而是經脈斷裂,望先生相救。

  郎中目光一閃,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脈門。眉林搖頭,勉強用瘖啞的聲音表達出不是自己,他卻毫不理會。片刻之後才放開手,鼻子又在空氣中嗅了兩下,冷笑道:「敢情你把那曼陀羅和地根索當飯吃了。」

  眉林心口劇痛,縮回手本不欲回答,但正有求於人,想了想,伸腳抹平地上的字,然後寫道:疼。

  郎中揚眉,又懶洋洋躺回去,伸手到椅背上撈過一支鄉下老農常抽的土煙桿,也不點著,就這樣放在嘴裡咂吧了兩下。

  「用這個止痛……嘿嘿,那給你這個方子的人莫不是與你有仇?不過能想到把這兩種東西用在一起,此人倒真是有點真材實料。」

  眉林本來就沒有血色的唇此時變得更加蒼白,腦海裡浮起那日在安陽城中老大夫對她說的話。

  「長期服用地根索和曼陀羅會使人致啞,姑娘慎用。」

  不是沒想過他也有可能不知道會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但在做出這個假設的時候,她心裡卻是一片荒涼。如今再聽瘌痢頭郎中所言,便知這兩種藥的合用不是普通人誤打誤撞就能想到的。

  他究竟有多恨她啊,竟然要花這樣多的心思來算計?這個問題在歸程時她問了自己一路,卻終不可得解,只有徒然自嘲。不過短短十數日的相依,她便想當成一生來待,活該被人戲耍。而最最可笑的是,到了這個時候,她竟然還想著看他某一天能露出意氣風發的笑。

  人若想笨死,誰也沒辦法。就在那一剎那,她突然認可了他的話。然後苦笑,發現自己竟然連他無意中說過的話都牢牢地記著。

  煩勞先生。她甩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字一字堅定地劃在地上,並沒有絲毫猶豫。

  癩痢頭郎中雖然看上去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其實一直在注意她的神色變化,見狀,咬著煙桿道:「既然你找上門來,便該知道俺的規矩。」

  規矩,他哪有什麼規矩。眉林心中嘀咕。據她一路尋來所獲知的消息便是,此人極好行醫,無論人還是畜牲,只要找上他,他便肯出手救治。遇到拿不出錢的人家,管頓野菜糙飯都行。也就是因為這樣毫無原則,加上容貌寒磣,所以醫術雖然高明,名聲卻不揚,只有附近幾個村的人知道有這麼一個包治人畜的郎中。畢竟有點錢的人家,哪裡願意找一個醫畜生的人給自己看病。

  有何要求,先生但提無妨。眉林寫到,暗忖那人地位尊貴,人手腕又高明,還怕有什麼是他拿不出來做不到的。

  癩痢頭郎中伸手去捋鬍須,摸到光滑的下巴才反應過來自己不久前燒火時被燎了鬍子,動作滯了下,才繼續用手指磨蹭下巴上花花白白的胡茬。

  「俺這人沒啥毛病,就是看不慣浪費。」他半瞇縫著眼看明亮的陽光,不緊不慢地道,「俺看你也沒幾天可活了,不若來給俺養玉。」

  養玉?眉林疑惑,不是不在意自己活不了多久的事,只是她並不認為此事是幾句話就能決定的,因此暫時不想在這上面計較。

  「就是用你的氣血給我養脈玉。」郎中耐心地解釋。他的手似乎總是停不住,從下巴撓到了頭上,直撓得皮屑紛飛。

  眉林秀眉微皺,暗忖難道要自己以命相換,未等問出,就聽郎中繼續道:「俺要你命沒用。你該活多久,還是多久。」別看他土頭土腦的,眼神卻格外銳利,別人心中想什麼,能猜得八九不離十。

  眉林聽罷,微微一笑,毫不猶豫地點頭。就算他不提這個要求,等治好慕容璟和,她也要想方設法留在他身邊,尋求一線生機。

  至於別的……至於慕容璟和,各走各路便是。

******

  眉林一直知道,付出不一定能得到收穫,也知道這世上多的是以怨報恩之事,只是當在安陽城外陷身重圍的時候,心口仍控制不住一陣絞痛。

  有著她畫像的通緝佈告,上面明明白白寫著她暗廠細作的身份,寫著她謀害荊北王的罪證……

  那一瞬間,她心灰意冷地垂下手,毫不反抗地任人反綁住雙手,抽去那把從來就沒屬於過她的匕首。耳中傳來癩痢頭郎中捶胸頓足的哭訴,讓她冰涼一片的心中浮起些許愧疚。蠢到害死自己,那是活該,卻不該連累旁人。

  囚車在官道上□轆轆地行駛著,已經過了五天,就像永遠也到不了終點。

  眉林渾身哆嗦地縮在囚車一角,毒發的疼痛沒了地根索和曼陀羅的遏止,讓她再也抬不起頭。

  瘌痢頭郎中坐在另一個角落,在經過了最初兩日的怨聲不斷之後,又恢復了慣有的懶散。他身上沒有利器,其它東西都沒被收,所以此時還能叼著煙桿瀏覽路邊風景,看猴一樣玩味路上的行人,如同那些行人看他們那樣。

  「你怎麼樣?」終於,對從被抓起便一聲不吭蜷縮在那裡的女人他看不過眼了,問。

  眉林像是沒聽到他的話,許久都沒響動,直到他以為她又痛暈過去的時候,才緩緩搖了搖頭。那動作極微,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她,根本無法察覺。

  瘌痢頭歎氣,從嘴裡抽出煙桿,然後用煙鍋輕輕敲向她的肩,不出意外地看到她抽搐了一下。「那你抬起頭來,俺可不習慣對著一個烏鴉鴉的腦門子。」

  說完這話,又等了好一會兒,眉林才遲緩地抬起頭,現出那張被汗水濡濕的青白臉蛋來。狀若女鬼,哪裡還有之前的秀美。

  癩痢頭嘖了兩聲,終究沒忍心說風涼話,而是從懷中摸摸掏掏,拿出一塊巴掌大的土瓶子來。

  「你答應要給俺養玉。結果病沒看成,玉沒機會養,倒害得俺也被人抓起來,這算什麼事啊。」他一邊說,一邊拔開土瓶的塞子,抖啊抖,半會兒才抖出一粒黃色的丸子。「這東西是俺拿來藥蠍子的,毒得很,多少也能止點痛……你,唉,反正也活不了多會兒了,就少受點罪吧。」

  眉林伸出的手雖然因為疼痛無法控制地哆嗦著,卻並沒有絲毫遲疑。她一直覺得,只要能活著,便是受點罪也是值得的。如今真正痛起來才知道,在前面看不到光明時,死可要快活容易得多。

  對於兩人這些小動作,那些看押的官兵並沒理會。他們騎在馬上,腰板挺得如槍般筆直,極少交談,看那氣勢,並不像普通的官兵。

  眉林吃了蠍子藥,沒過多久,疼痛果然減輕了不少,效果竟是比地根索和曼陀羅的湯還好。她緩緩鬆了口氣,終於有力氣抬手去拭額上的汗,看著官道旁已經枯黃的稀疏樹林,她想,就算當初明知那藥湯能致啞,她在熬受不住的時候仍然會喝下去,就如現在這樣。

  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對人心的把握實在太過透徹。他能把陷阱明明白白地擺在她前面,根本不愁她不往下跳。

  眉林深吸口氣,攫緊胸口的衣服,沒有焦距的眼中一片蒼涼。

  十天後,囚車抵達一個眉林怎麼也沒想到的地方。

  荊北。

  荊北是大炎最北,也最荒涼的大城。他們到的那一天,已經下過了幾場雪,黑土夯實的街道上鋪著薄薄一層積雪,被人踩得泥濘不堪。

  瘌痢頭郎中哆嗦著,眉林也哆嗦著。只是一個是冷的,一個是因為毒發。再看那幾個看押的官兵,穿得並不比他們多多少,身軀仍直挺挺地,如山般沉穩。

  「早知……啊嚏……早知要出遠門,俺……啊嚏……俺就該多穿點衣服……」郎中抱著身體蜷縮成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團,一邊怨悔不已,一邊噴嚏連連。想他在家曬太陽曬得好好的,怎麼就來了這個鬼地方。

  冬衣還沒做……眉林愧疚地看了他一眼,在發現自己身上無多餘的衣服借給對方時,腦子裡突然浮起這個念頭,原本以為已經麻木的心竟然又是一絞。

  在穿過不知幾條街道幾多複雜的目光之後,他們終於離開了那個住了十多天的囚籠,被關進又黑又冷的牢房中。兩人雖說是被分開關押,其實不過是隔了一堵牆而已,只是眉林再也拿不到那止痛的毒藥。

  當黑暗與疼痛一起到來之時,她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似乎永遠也看不到希望的暗廠裡。那個她曾發誓再也不會回去的地方。

  回到荊北的慕容璟和如同一隻回到天空的雄鷹,雖然這雄鷹的腿是殘的,卻並不影響他的飛翔。

  五年前,他也曾是一隻雄霸邊關的蒼鷹。他為大炎驅逐來犯的外敵,將邊關守得牢如鐵桶,甚至兵臨敵國王都,以赫赫之威震懾四鄰。那時他血氣方剛,光明磊落。他怎麼也沒想到,正當他飲風餐沙為國鞠躬盡瘁之時,卻被至親之人在背後插了一刀。

  軍情洩露,兵敗宛南,五千先鋒全軍覆沒,他也落得經脈斷裂動彈不能的下場。若非清宴盡力掩護,只怕早已命喪南方濕氣瀰漫之地,唯留白骨一具。好不容易勉強續上經脈,回京立即被奪了兵權,被封在這極北荒涼之地為王。卻又被猜疑著不予放歸封地,以華麗之籠相拘,以酒色腐蝕心志,為曾經並肩作戰山盟海誓過的女人所鄙夷。

  他要信誰……他還能信誰?

  暗廠是他舅父所設,舅父死後,便被他接手。沒有人知道前任主人是誰,自然也不會知道現任主人是誰。

  他想不再戰戰兢兢地活著,所以他設了一個局。一個以牙還牙的局,一個可以讓他奪回自由的局。

  他讓人拿著信物以慕容玄烈之名勾結西燕,安插暗廠之人到朝廷要員身邊,包括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他還在自己身邊留了一個。

  誰會指使自己的人來監視自己呢?

  父皇驕奢淫逸,且心胸狹窄,疑心極重,當年能暗中縱容慕容玄烈陷害功高震主的自己,如今自然也不會對在他身邊安插細作的慕容玄烈留情。

  原本他沒打算這麼快就讓那些眼線曝光,誰料會來鍾山這麼一出,於是也就順勢而為。他開始只想逃出昭京回到自己的封地,再謀其它,沒想到會遇到屍鬼。讓屍鬼去傳的那句話,就是告訴清宴立即將細作的事挑出來。那樣不僅讓慕容玄烈陷入危境無暇它顧,還能挑起大炎和西燕的矛盾。

  父皇的政績一塌糊塗,但在刑訊對其地位有威脅的對手上面卻有自己的一套。那些坤字少女在受刑不過的時候,必然會招出她們所知道的一切。而她們知道的也只有那慕容玄烈慣用的熏香而已。不過,這對於疑心病嚴重的父皇來說已經足夠。至於他自己,則早已因為眉林的存在以及鍾山遇險從嫌疑中被摘了出去。加上如今外敵犯境,那些早已習慣了安逸的文武百官最先想到的抗敵統領只怕不是女兒身的牧野落梅,而是已經回到荊北的他。

  鍾山一劫雖然九死一生,但能得到這比預期中還要好的效果,還是值得的。

  還是值的……

  慕容璟和躺在華美舒適的臥榻上,一邊傾聽著手下對朝中以及邊關局勢的匯報,一邊看著花窗外鋪上一層雪白的庭院。屋內燒著地龍,他身上蓋著白狐皮裘,很暖。但是他卻有點想念那山村中的簡陋火炕。

  「把藥拿去給她。」他突然道。

  手下正說到南越佔領黑馬河北岸,前線告急,牧野落梅已率軍前去抗敵,聞言不由呆了下,隨著他目光看到榻旁花案上的瓷瓶才反應過來。不敢多言,依言上前拿過瓶子,然後告退。

  慕容璟和的目光又移回院中,發現窗前一椏黑褐色的梅枝上鼓起了幾粒被深紅萼包著的淺綠色凸起,心思微動。這處天寒,梅花比別處都要開得早,等盛開時火紅一枝壓窗,倒有幾分趣致。她說她喜歡二月的春花,卻不知喜不喜歡這寒冬的梅。

  或者……等開時,讓人剪兩枝送去吧。

  兩日後,著慕容璟和領兵出戰的聖旨抵達荊北。與聖旨同來的還有兩名專門給炎帝看病的御醫以及清宴屍鬼兩人。慕容璟和以身體為由拒不受命。

  頒旨的欽差不敢耽誤,忙快馬加急回報。七日後,炎帝下旨詔告天下,為荊北王尋求名醫。一時,荊北王府門前人馬絡繹不絕,幾乎將那高高的門檻踏平,卻無一人能夠妙手回春,將慕容璟和再次斷裂的經脈續接完好。

  「全是廢物!」慕容璟和顫抖著抬起手,一把掃掉侍女端到面前的藥碗。

  烏黑的藥汗灑在地毯上,濕了好大一片。待女被嚇得慌忙跪在地上,瑟瑟地發抖。

  「滾出去!」慕容璟和看也沒看她一眼,怒喝。

  如果不是五年前給他醫治的大夫已經故去,又何須受這些廢物的折騰,每天都喝藥喝藥,亂七八糟一堆藥湯下肚,也沒見得有什麼起色。什麼名醫聖手,還不如他這個久病成醫之人,至少他還能讓外力與藥物相配合,勉強接上幾條經脈,他們卻是屁用也沒有。

  出去的侍女與正要進來的清宴撞了個正著,匆匆行了禮,便掩面而去。

  清宴卻像是沒看到一樣,快步進屋,來到榻邊,雙手下垂斂眉低目恭立。

  「爺,那位跟眉林姑娘一起被抓來的郎中說他能治經脈斷裂之症。」清宴是什麼人,來到荊北沒兩天,便將大大小小的事給摸了個清楚,怎麼會漏過眉林之事。

  他是知道慕容璟和的病的,若說是眉林有心相害,又怎會落到如今這地步?而以王爺的脾氣,對一個曾經危害過自己,又或者可能危害到他的人,怎會是拘禁這樣簡單?他斷定這其中必然有外人不知道的內情。因此,曾私下特別吩咐看守的人照顧眉林兩人。

  這也是瘌痢頭郎中聽到看守私下談論天下名醫齊聚荊北,卻無人能醫好王爺時,瞅準機會嚷出的自己能治的話能這麼快傳達至清宴耳中的原因。

  清宴並沒立即告訴慕容璟和,而是先從眉林那裡瞭解了實情,確定瘌痢頭並非亂嚷後,才來稟報。

  聽到他的話,慕容璟和微怔,原本的暴戾神情斂去,僅剩下一臉的疲憊。

  「讓他來。」他閉上眼靠向身後的軟枕。

  清宴知他已經被那些來自全國各地的庸醫逼到了瀕臨爆發的地步,卻仍然願意見一個階下囚,連底細也不問一下,心中瞭然,忙轉身親自前去請那瘌痢頭郎中。

  腳步聲遠去,慕容璟和睜開眼,再次看向花窗。

  連場大雪,氣溫冷寒,白日時他卻從來不允許人關窗。明明已不是一個人,也並非無事可做,偏偏還是喜歡像在那個簡陋的院子裡那樣,留著一扇窗。只是每當目光透過那半敞的窗時,再也沒有了當初期待某人歸來的心情。

  梅花已經開了,火紅的一枝,斜伸在窗外。屋內淡煙裊裊,屋外天空清白,素雪如裹,半壓著醉紅的花瓣,妖嬈中透出聖潔。

  很想讓她也看看……他垂眸,其實心中明白,喜歡梅花的是牧野落梅,對於她,除了春花外,還喜歡什麼,卻是一點也不知道。

  「來人!」他突然抬起頭,神色淡淡,聲音低沉。

  立即有人閃進來,不是侍從,而是黑衣護衛。

  「給我剪兩枝窗外的梅花送到地牢中。」他道,卻在護衛應聲欲出的時候,又將人叫住,「算了。」

  那護衛雖然被弄得一頭霧水,臉上卻沒流露出任何不該有的情緒,閃身又回到了自己隱身的位置。

  慕容璟和心中一陣煩躁,突然產生讓人將外面的梅花都砍掉的衝動。幸好清宴及時回轉,後面跟著瘌痢頭郎中。

  當看到那郎中猥瑣醜陋的形象時,慕容璟和眉梢不由一跳,幾乎要懷疑自己被人耍了。

  冷熱交替,郎中一進門就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一時唾沫四濺,直惹得慕容璟和黑了臉。他竟還沒自覺,又找清宴要了件裘袍穿上,喝了碗熱茶,這才慢吞吞地開始。

  大約也看出此人與其他浪得虛名的傢伙不太一樣,若非膽大包天,便是真有點本事。等對方的手指按上腕脈時,慕容璟和臉色已經恢復正常。

  「俺就說是個行家嘛。」不過是一觸即放,瘌痢頭摸著下巴,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慕容璟和垂眼,清宴已經代替他問了出來。

  「先生此話何意?依先生之見,我家王爺的病該當如何?」

  癩痢頭搖頭,就在屋中另外兩人心一路往下沉的時候,聽他說到:「王爺自己能接斷脈,不是行家是什麼?」

  慕容璟和長眸微瞇,看出自己接了斷脈,眼前之人是第一個,而且是在一觸之間便斷定,可見確實有些能耐。他心中雖為此微微有些激動,但也能聽出此人之前的話還有別的意思。

  瘌痢頭像是沒看到他刀鋒般的目光,扭頭找清宴要碗熱面片湯吃,等清宴無奈離開去安排之後,他才笑嘻嘻地道:「俺跟那位姑娘說,讓她用地根索和曼陀羅止疼的人,是個行家。可見是被俺說中了的。」

  慕容璟和臉色微變,但卻沒否認。

  瘌痢頭對此事沒說什麼,接著道:「王爺這病俺弄得了,但必須讓那位姑娘心甘情願地養脈玉。沒有脈玉,經脈就算全部接起來了,也不能活蹦亂跳。只能治個半拉子好,俺是不幹的,白白砸了招牌。」

  「養脈玉要什麼樣的人?我這裡多的是給你挑。」慕容璟和壓住心中的浮動,淡淡問。

  瘌痢頭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那姑娘體內有君子蠱,你到哪裡給俺再去找一個活的來?」

  「君子蠱?」就算是以慕容璟和的博覽群書,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東西。

  瘌痢頭不耐煩多做解釋,只是說:「活死人體內才有的玩意兒。沾上的如果不是屍骨無存,就是躺在那裡,長長久久做個鮮活的標本。君子蠱能生發脈氣,養脈玉最好,由它養的脈玉不僅接脈接得快,還有加強堅固經脈的作用。」

  「那位姑娘體內的君子蠱沒有萬年也是幾千年的,王爺要能另外找一個活的出來,俺等等也成,只要找到前別再把俺關進那又冷又黑又臭的地方就是了。」

  聽他這樣一說,慕容璟和立即想到那地宮中的活屍,難道眉林就是在那時被君子蠱侵入而不自知嗎?若是這樣,便能解釋她本已被廢去的功力怎麼又自己恢復了。

  就在他沉思的當兒,清宴從外面回轉,親切有禮地說事情已經吩咐下去了,等大夫給王爺看診完就著人端上來。他要表達的意思很含蓄也很委婉,說白了就是癩痢頭有能力治好慕容璟和的話,那麼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但是如果不能,那就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

  瘌痢頭笑瞇瞇地看著他,然後手摸進新穿的皮裘下,摸出煙桿,拒絕了清宴讓人上煙絲點火的舉動,就這樣乾抽起來。

  慕容璟和回過神,看到他這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心裡沒來由地又是一陣厭煩。

  「清宴,好生款待……大夫貴姓?」他開口,這才發現他們連瘌痢頭姓什名誰都不知道,忙抱歉地問。

  瘌痢頭大咧咧地擺了擺手,不在意地道:「鄉親們都喊俺老瘌痢頭,名字早八百年就忘記了。」

  慕容璟和窒了一下,終究還是沒喊出瘌痢頭郎中這幾個字,只是道:「清宴,給大夫安排一個住處,別怠慢了。」

  就在清宴引著瘌痢頭要出去的時候,他突然問:「大夫,她……你為何會跟她在一起?」她若要去尋訪大夫,又為何要瞞著他?所以,她會跟這位大夫在一起,或許只是巧合。也或許只是為了她自己……

  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似的,瘌痢頭回頭嘿嘿一笑,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各種猜想,「找俺還能幹嘛,不就是去給人看病嘛,總不會看上俺老瘌痢了。」

  慕容璟和沒有再說話,清宴見狀,不敢打擾,忙引了瘌痢頭下去。等安頓好一切,再回轉,見慕容璟和坐在榻沿,赤著雙腳踩在地毯上,似乎想靠自己的力氣站起。明明天寒地凍,他卻是大汗淋漓。

  「王爺?」清宴知他脾氣,也不阻攔,只是走近了些,以防他摔跌在地。

  「把找到神醫的消息傳出去。」慕容璟和沒有看他,淡淡道。

  「是。」

  「給她換一個地方,讓人好好伺候著,只要不逃走,她歡喜怎樣就怎樣。」

  「是。」清宴應了,微頓,有些遲疑地問:「爺,可要讓眉林姑娘住到後院?」

  荊北的王府只是幾個粗糙的大院組合起來,無論是規模大小還是華麗程度都遠遠無法與京城的相比。慕容璟和住的是中院,兩翼側院安置賓客以及地位比較高的侍僕,後院則是內眷所住之處。清宴這樣問,其實有試探的意思,想弄清楚情況再決定要如何做,那樣才不容易出岔子。

  慕容璟和放棄下地的打算,平穩了氣息,做出要側身躺下的意思。清宴忙上前為他調整好靠枕,直待他滿意了才垂手後退一步。

  「去側院。」他閉著眼,緩緩道。「朝廷定然會派落梅過來,盡量別讓她倆撞上了。」以牧野落梅那性子,若再看到眉林,非要想方設法殺了她不可。

  「是奴才考慮不周。」清宴連忙陪笑道,手心不由捏了一把汗,幸好沒自作主張。看來,王爺的心終究還是在牧野姑娘身上。否則,以他之能,想保誰不能,又何須讓人避著讓著。

  「還有,你從現在開始準備一場簡單的婚禮需要的一切。」慕容璟和搖動,無責怪之意,但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清宴著實大吃了一驚。

  「本王已經等了十年,不想再繼續等下去。」

  慕容璟和決然道,臉上沒有任何即將面臨完納心願的激動和忐忑,只是說不盡的疲憊。



第十五章

  被從牢中放出來,又好吃好穿地侍候著,眉林左想右想都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麼利用價值,最終只能把原因歸到瘌痢頭郎中的身上。興許是他好心給自己說了幾句話,又或者還想著讓她給他養玉呢。

  最開始的兩天,她曾試探著往城外走去,結果被客氣地請了回來。自那以後,她便不再出門,連瘌痢頭郎中也沒去見。

  荊北多雪,梅花遍地,連她住的窗外也有幾枝。但她並不喜歡,每日將窗戶關得死死的,連氣也不透。

  如果說在被抓來的途中她還有什麼想不開的話,那麼在解藥送到手中那一刻,她便全然清楚了。她之於他,就是一個暗廠出來的死士,或許在他看來,她就不該擁有自己的意志和情感,那樣無論用起來還是想要捨棄,都很簡單。偏偏她有七情六慾,還想著背離組織,所以才會落得現今的下場。

  她只是不明白,他為什麼不索性殺了她。那樣不是省事多了?

  她想不通此事,但也不想繼續一廂情願下去,便也不再胡思亂想。她嗓子已經完全啞了,不能說話,索性不和人交流,只是要了圍棋和棋譜,整日坐在炭爐邊一邊烤白薯一邊自己琢磨。

  她其實並不通棋弈之道,只是聽說過「有害詐爭偽之道」皆在三尺之局之上,反正也無事可做,不如學學,看能不能讓自己變得聰明一點。至於瘌痢頭所說活不了多久的話,在毒發的疼痛被解藥遏制之後,便被她拋到了腦後。

  大抵是經受過一段時間徹骨的疼痛以及無望之後,才體味到能夠毫無痛苦地活著的美好。她此時秉持的是得過且過的想法,畢竟明知不可為而強為之,那就是自找難受。而且,不得不說,對於瘌痢頭郎中她還是心存僥倖的。

  那個時候,她並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稟報給慕容璟和。因此在後來兩人花前月下的時候,便免不了聽他報怨幾句,說她根本沒將他放在心上云云,連想他一下又或者去看他一眼也沒有。她知道他那純粹是胡亂找一個由頭撒嬌,並不是真心想要讓她去記起那些說不上美好的過往,因此也並沒趁機跟他算舊帳。

  說完全沒想他,那絕對是欺騙自己。偶爾琢磨著下棋方法時,她也會走神,想起兩人在一起時的情景,針鋒相對也罷,相互依戀也罷,便是最美好的時候也如同鋒利的針芒一樣扎得她揪著心口透不過氣。只是她並不會縱容自己沉浸在那種境地當中,轉眼又收回了神,然後剝去烤好的白薯皮,專心享受那甜美的味道。

  她自小便沒見過親人,沒有朋友,自然也沒人教導她要怎麼樣才是對自己好。所以她喜歡什麼便是什麼,不會去想應不應該。就像現在這樣,她只是遵循自己的心意去做而已。她想活著,想活得好好的。至於感情,她認為那其實是自己的事,與任何人都沒關係。因此,歸根究底,她還是覺得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如果哪一天,不再喜歡他了,自然便不會再傷心。所以,實在談不上恨不恨。所以,當那天看到他出現在她住的地方時,她竟然笑了。

  她想過,如果是剛到荊北的時候見到他,她定然低著頭不去理會他,哪怕是看一眼也不會,那時候是她傷心得最厲害的時候。但是在經過這麼些日子後,那些傷心便沉在了心底深處,不是沒有,卻也不再足以讓她失控。所以,在看到他的時候,她表現出了足夠的平靜。甚至在聽到他的命令時,也並沒感到一絲惱怒。

  那一天,天下著雪,慕容璟和穿著烏黑油亮的貂裘衣,頭戴同色的皮帽,坐在鋪著厚軟熊皮墊子的抬轎裡,被人抬著沿著院子正中的主道走進來。一個侍衛給他撐著把天青色描著翠竹的油紙傘。一路走來,在清掃過卻又很快覆上薄雪的道上留下了兩串腳印。

  眉林從半敞著的門望出去,正好將這一幕映進了眼中,那一瞬間她心中最先想的竟是他這個樣子真好看,所以便沒忍住笑了起來。事後回想她都覺得自己丟臉。

  看到她臉上沒來得及收斂的笑,慕容璟和先是一怔,而後臉色就變了,心中莫名地鬱悶起來,就如這些日子每次聽手下匯報完她的一舉一動之後的心情。他偶爾甚至會想,也許她發脾氣或者咒罵他都來得比這副不放在心上的樣子好。或許是抱著這種心思,他幾乎不過腦子生硬地說出了那話,甚至在等著她如同在鍾山時那樣冷嘲熱諷地拒絕。

  「從明天起,你去給神醫養玉。」

  眉林呆了一下,有些奇怪他怎麼會知道養玉的事,心裡卻在想,這許久不見,他倒確實比在老窩子村裡時來得好看。人靠衣裝這話還是有幾分在理的。

  慕容璟和哪裡知道她在想著風馬牛不相關的事,只道她心裡正因著自己的話波濤洶湧呢,臉色剛剛有些好轉,便看到緩過神的眉林點了點頭。先是已經應允了的,後又害人家被帶在這天寒地凍的地方,平白受了牢獄之罪,怎麼說都要做到。何況,她確實想見一見瘌痢頭郎中,賴著他好歹給自己治治。

  慕容璟和見她臉上並無忿忿不平之色,也沒恨意,平常得跟以前一樣,一股鬱悶突然直胸口直衝而起,堵在喉嚨眼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給我在炭盆邊安張椅子。」他原本是想達到目的就走的,此時卻是不想走了。

  送他來的護衛依言端了椅子過來,鋪上厚厚的墊子,扶他坐了進去後,便被揮退,剩下兩人圍著炭盆面面相覷。

  眉林是知道這人的彆扭脾氣的,對於他的舉動也不是多驚訝,無語對望了一會兒之後,便低下頭去掏烤在炭火邊的白薯。

  慕容璟和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然後突然發現,近月不見,她竟是瘦了許多。那身裌襖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怎麼看怎麼不暖和,怪道說要整日坐在炭火邊。想到此,他不高興起來,也不知是惱清宴辦事不妥當,還是惱自己莫名其妙。

******

  眉林拿起白薯剝了皮,那香味散發出來雖然誘人,她卻突然沒有了胃口,於是丟到旁邊的碟子裡,然後起身走向盆架。將手放進水中一邊慢吞吞地清洗,一邊暗忖這人就是專給別人找不自在來的。不過這是他的地方,自然是想在哪裡就在哪裡,她才懶得多說,而且就算想說也說不出來。

  「拿過來,我要吃。」慕容璟和看著她纖瘦的背影,驀然開口。

  眉林拿過帕子擦手,沒有立即回應。她在想是端起盆中的水潑過去好呢,還是連碟子帶烤白薯一起扣在他頭上,又或者……乖乖地餵他吃?最終她只是回到炭火邊,開始下起之前沒下完的棋,完全把突然多出來的一個人當成了擺設。

  慕容璟和是習慣了牧野落梅的忽視的,但不代表他也受得了眉林這樣對他,只是他不屑做對著一個不理會自己的人大叫大嚷那樣可笑的事。

  因此當眉林真正忘記了他的存在,徹底投入棋局中去的時候,突覺肩上一沉,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已經連同壓在身上的重物一同摔倒在地。

  「誰准許你在本王面前如此放肆?」慕容璟和額上有汗滾落,卻不容眉林起身,就這樣手臂扼著她的頸項,貼在她耳邊咬牙切齒地問。

  他身上穿著貂裘,進來後也沒脫,眉林回過神來後倒覺得挺暖的。既然暫時起不來,那就先這樣著吧。不過她很快就意識到他能自己動的事,不由皺了秀眉,覺得這人真是深不可測,自己實在差得太遠。

  慕容璟和半天沒得到回應,探頭一看,發現她趴在地毯上,目光呆滯地盯著不知名的某處,竟是神遊天外去了。心中又是惱怒又是無奈,發洩不出來,於是頭一低,狠狠地咬了她耳朵一口。

  眉林痛得一哆嗦,散逸的思緒立時回籠,她想也沒想一把就將壓在背上的人推到旁邊,自己坐了起來。伸手摸上生疼的耳陲,放到眼下一看,手指上竟是染了一抹腥紅。

  這人太壞了!她瞇眼看向仰翻在地,得意洋洋看著自己的男人,一時怒火攻心,懶得去想是否會害死自己,一個翻身跨坐到他身上,又抓又打,又咬又捶,如同街上的潑婦般,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武功路數。

  「賤婢……敢打本王,你不想活了?」慕容璟和能走到她身邊已經花盡了全身的力氣,哪裡能夠閃避得開,一轉眼臉上便挨了兩拳。

  眉林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下手毫不留情。

  「混帳奴才……臭女人……」

  「潑婦……快放開本王……本王定要誅你九族……」

  慕容璟和嘴上不著五六地罵著,一會兒便鼻青臉腫,但他也只是罵罵,卻並沒喊人進來。

  她要有九族,又怎麼會落到被他糟踐的地步。眉林越打越慢,越打越無力,大抵是自聽到他存心藥啞自己起便開始一點一滴鬱結在心的憤怒和悲傷都發洩了出來。稍一冷靜下來,便知道他其實是有意縱容自己,否則她早被拖出去了。目光落在那五顏六色慘不忍睹的臉上,她唇角不由一抽,暗忖自己下手是不是太重了。

  「打夠了?打夠了還不滾下去!」看她瞪著自己,一副要笑不笑的樣子,慕容璟和惱了。

  眉林抬起手,就在他以為她還要打而反射性閉上眼的時候,輕輕抹去他鼻下淌出的血。然後在那雙因為意外而驀然睜大的黑眸注視下,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放進椅中。

  他的皮帽因為摔在地上的時候便已經掉落,此時坐起,一頭青絲便滑了下來,披在肩上。本來是一張俊美尊貴的臉,此時烏青處處血跡斑斑,讓人實在不忍目睹。

  一時的暢快之後,眉林覺得心口又揪了起來,默默地走到盆架邊,將盆中的水倒掉,又從旁邊暖著的水壺中倒了些乾淨熱水進去,擰了帕子,給他擦拭臉上的血污。

  「人都說打人不打臉,你倒好,盡往臉上招呼!」慕容璟和的下巴被她手指微抬,便順勢仰了起來,一邊乖乖地讓她擦洗去那些暴力痕跡,一邊抱怨。

  眉林心口一顫,覺得這人總是知道要怎麼讓人心軟,好在她現在也說不了話,可以不用回應。

  對於她的沉默似乎有些不滿,慕容璟和又嘟嚷了兩句後,微顫著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還在怨我?」他問,話出口,心裡一陣不痛快,於是又口不擇言起來:「本王念著你救過本王一次,才如此縱容於你。你莫不是忘記自己來自何處了?還是你鐵了心要叛離……」叛離組織還是叛離他,他沒說出來,頓了一下,見她無動於衷,又恨恨地道:「你可知,若本王存心取你性命,你又怎能活到現在?」

  由始至終,他都只將她當成一個暗廠出來的死士,怎麼用都覺得理所當然,因此便是使計藥啞了她的嗓子,也沒覺得愧疚過。如今只是不習慣看到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像逗寵物一樣,由得她撒野。在他心中,這是他給的天大榮寵,她就算不感激涕零,至少也要表露出一點動容才對。

  眉林心裡剛剛變得有些柔軟,聞言便如同被潑了盆涼水,由頭到腳冷了個徹底。一股說不出的悲涼襲上胸臆,她緊了緊拿著濕帕的手,然後堅定地從他手中抽了出來。

  就在慕容璟和因她不識好歹的舉動正欲發作時,便見她雙膝一屈,在他面前跪了下來,伏身於地。就如他第一次招見她時那樣,目光落在他腳前一尺的地方,木無表情。

  慕容璟和心口一窒,而後勃然大怒,還沒收回的手一揚,狠狠煽在她臉上。力道雖然沒有身體無恙時大,但終究是用盡了全力的,直煽得眉林頭一偏,白晰的臉上浮現五指印。但是她卻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只是又重新跪好,如同一個聽話的死士應該做的那樣,直氣得慕容璟和渾身發抖。

  「來人,回院!」他厲聲喊。直到離開,都沒再掃仍跪在地上的眉林一眼。

  眉林跪伏在那,久久未起。直到天光漸漸暗下來,外面傳來腳步聲,她才回過神,自嘲一笑,抓住他坐過的那張椅子,慢慢爬起。人走得太久,椅子早已涼了,炭盆中的火因為沒有人加炭,只剩下一點忽明忽亮的火光,屋子裡冷得跟冰窟一樣。

  她搓了搓冰涼的手,正打噴嚏,這幾日服侍加看管她的那個侍女端著晚餐走進來,見到炭火快要熄了,忙將裝食物的托盤放到案上,然後加了幾個炭塊進去,又撥亮了火。

  「姑娘嗓子殘了,手可沒殘,連加一塊炭也不會麼?等凍病了,沒得牽累我這個小奴婢跟著遭災。」那侍女並非真正的王府下人,而是專門負責慕容璟和安全的明衛,比死士和暗衛地位都高,因此被清宴派來伺候眉林,心裡一直不滿。雖然在吃食衣著上不敢怠慢,冷言冷語卻是少不了的。只是回報眉林日常的人與她出自同部,平日有些交情,自然不會將這些說給慕容璟和聽。

  眉林沒有理她,逕直去端了碗吃起來。

  那侍女又不陰不陽說了幾句,見眉林不為所動,心中越發火大,一眼看到那張秀麗臉蛋上的巴掌印,立即撇唇笑了。

  「呦,姑娘,你臉上這是……莫不是呆得無聊,自個兒煽著玩?還是……」她眼珠一轉,想到一個可能,不由大樂,「還是爺心疼你呢……」

  眉林端著碗的手一緊,下一刻,已經砸了出去。

  侍女會武功,眉林沒想過能砸中她,只是想要讓她閉嘴而已。不料,那侍女倉猝間倒確實避開了碗和其中的米飯,卻沒避開一道突如其來的巴掌。

  隨著失去目標的碗砸在牆壁上碎裂聲響起的還有一下手掌擊臉的清脆聲音。然後,便是一陣讓人窒息的沉默。

  眉林看著清宴不大好的臉色,緩緩放下已經空了的左手,想要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卻不想唇角方揚,眼睛卻先一步被蒙上一層水霧,驚得她慌忙別過臉,努力將嗓子裡那突然冒出的哽塞感嚥下去。

  清宴沒看她,而是冷冷地睨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女子,「棣棠會接替你的工作。自己去掌刑司領罰吧——」那個吧字,他刻意拖出了內侍特有的輕蔑上揚長音,是不容侵犯的威嚴。

  眉林來處的暗廠跟明暗衛不屬同一機構,自然也不知道他們的掌刑司是怎麼回事,但看到那侍女瞬間慘白的臉便知絕不是一個好去處。然而即便是如此,也沒聽到求饒之聲,可見清宴在這些人心中的積威有多重。

  等那侍女離開,清宴才轉向眉林,這會兒她神色已恢復如常,臉上甚至還帶出了些許誠摯的笑。

  「我會讓人另給姑娘送份晚膳過來。」他淡淡道,語罷就要往外走。

  眉林眼中浮起疑惑,不明白他這是為何而來。好在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不輕不重地道:「姑娘是聰明人,當知道怎樣對自己最好,又何必跟爺較勁?」語罷,飄然而去。敢情就是專為說這麼一句話來的。

  眉林來不及回話,也回不了話,他來去如風,倒省了她的尷尬。

  想來慕容璟和那邊還在鬧脾氣,驚動了他,再找到在門外守護的侍衛一問,不就什麼都清楚了。雖然知道他是一番好意,眉林仍覺得有些難為情。她本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之前無論是慕容璟和的巴掌還是侍女的譏諷都沒讓她動容,偏偏被清宴一個不似維護的維護舉動給逼出了眼淚。為了不知從哪裡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死硬倔強而讓自己挨打,實在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她突然想起阿玳,想到自己竟也似學了人家那不屈的樣子,不禁打了個哆嗦。慌忙站起身,走到炭盆邊加了塊炭,將炭火撥得大了些。

  洗淨手臉,上了點胭脂掩去臉上的指印,將自己打理得整整齊齊的,便出屋往慕容璟和的院子走去。

  新來的侍女棣棠跟在後面,有了前車之鑒,她顯得謹慎而少言。

  眉林覺得很滿意。她不在乎別人說什麼,但是卻並不喜歡整日有人在耳邊聒噪,煩得很。

  大抵是清宴吩咐過,她無論去哪裡都沒人阻攔,因此很順利地進了慕容璟和所住的中院。外面守著的侍衛看到她,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

  慕容璟和正靠坐在榻上,侍女在餵他吃飯。見到她,他雖然臭著臉,卻揮退了不相干的人,顯然也知道兩人的相處方式實在不適合讓其他人看到。

  眉林注意到那侍女背過身來時臉上露出明顯鬆口氣的表情,心中不由有些疑惑,直到走近榻邊腳下踩到一些滑膩膩的東西時,才反應過來定然是這位爺在吃飯時又出什麼妖蛾子了。

  「你來做什麼?」慕容璟和面若冰霜,一副很不想看到眼前女人的表情。

  眉林來時已做好心理準備,自然不會像下午時那樣容易便被他影響。聞言,她臉上露出淺笑,曲身隨意行了一禮,不會顯得太過放肆,卻也不會讓人覺得疏離,然後主動走上前端起旁邊岸上的碗,接替了餵飯的工作。

  慕容璟和狐疑地看著她,顯然想不通她怎麼一下子變得柔順了。

  「自有人伺候我進食,還用不著勞動你。」他往後靠去,不接眉林遞過來的飯菜,面無表情地道。

  眉林想到自己方才乍然見到別的女人餵他進食時心中升起的微妙感覺,此時又被他拒絕,不由頓住,臉上的笑容瀕臨破潰。看來她還是高沽了自己對他的抵抗力。

  慕容璟和見她臉上隱然有退卻之意,心中真正著惱起來:「沒事就趕緊滾!這裡豈是你能來的。」

  哪知眉林被他這一激,也顧不上裝模作樣,心中發起狠來,暗忖左右是被討厭的,也不怕再多討厭一些。當下沉了臉,一把將碗放下,就在慕容璟和以為她真要聽話離開,心中的失落剛要冒出頭,就見她一撩裙擺,欺上了榻。

  慕容璟和面色微變,脫口斥道:「放肆……」

  話音未落,嘴裡已被眉林塞了整只炸鵪鶉。他猝不及防下,臉和鼻了都被沾上了油光,偏偏開不了口罵人,氣得只能乾瞪眼。

  眉林笑瞇瞇地看著他吃癟的樣子,又掏出手絹給他溫柔地擦了擦臉和鼻尖,等待著他發作。

  出乎意料的卻是,慕容璟和不僅沒惱,目光反而溫和下來。他想起在鍾山的時候,她也這樣胡亂塞東西給他吃,害他出了大醜。那時曾恨得想將她千刀萬剮,如今再回想起,心裡卻是說不出的柔軟。

  眉林感覺到他目光的變化,不自在地別了別頭,然後下榻。

  用手絹擦淨抓鵪鶉的手,傾身給他調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側身坐在榻沿。從他嘴裡拿出鵪鶉,一點一點地撕下餵他。

  時光彷彿倒流,在那簡陋的土坯屋內,他靠坐在炕頭,她端著碗,碗裡一半飯一半菜,一筷一筷地夾起餵他。黃昏的夕陽從窗格子裡透射進來,將她半個身子籠罩在其中,連臉上淺淺的汗毛都反射著金黃的色澤。

  慕容璟和想到她離開前那日的擁抱,想到第一次聽到她唱歌,胸口彷彿被壓上了一塊大石,沉窒得難受。

  他顫巍巍地抬起手,摸上她映在燭光中的臉,注意到她僵了下,似乎想避開自己的手,卻最終沒有動彈。

  「你怎麼不說話……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了麼?」他低聲問。這個問題本來是忌諱的,兩人都在小心翼翼避開,他卻還是問了出來。

  眉林抿緊唇,卻控制不住手的顫抖,當筷子第二次撞上碗後,她將它們放到了案上,臉上再沒了笑意。

  「我想聽你說話。」慕容璟和不是沒看到她在努力忍耐著什麼,卻仍固執地繼續這個話題。

  眉林覺得自己胸口都要炸開了,那痛來得突然而強烈,讓她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幾乎無法喘息。她閉了閉眼,卻怎麼也緩不過來,於是慢慢側轉身,想要暫時離開這裡。卻被慕容璟和從後面拽住了,然後是他貼上來的身體。

  「我會治好你。」他說,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決,「無論用什麼辦法。」

  聽到他的話,眉林卻感覺不到一絲歡喜,反而悲涼更甚。她幾乎可以確定,對於藥啞自己,他並不認為是多麼嚴重的一件事,不會有愧疚,不會有後悔。偏偏明知如此,她還是恨不得怨不得。

  眉林終於知道,她這一生中最倒霉的事不是被人遺棄,也不是被帶進暗廠成為死士,更不是中毒啞嗓,而是喜歡上了他。

  這一夜,慕容璟和沒讓眉林回去。在事隔月餘之後,兩人再次同榻而眠。

  與前不同的是,他現在再不是一點也不能動彈,因此會雙手雙腳地往眉林身上招呼,將人緊緊地抱在懷裡,美其名曰這樣暖和。

  他讓眉林去了臉上的脂粉,然後一下又一下地親自己留在她臉上的掌印,嘴裡卻咕叨著活該。他摸她眉角的痣,說那是他的,永遠也不准別的人碰。他說她是他的,她整個人都是他的……

  眉林無奈地由著他折騰,真心覺得這人魔怔了。直到他將手伸進她胸口,說小了,氣得她差點沒再揍他一頓。

  然後,他就安靜了下來,就這樣將自己的手揣在她懷裡,又將她揣在他懷裡,慢慢平緩了呼吸。

  她卻因為他這樣近似於珍惜的動作而亂了心跳,瞪大眼睛看著黑暗中案桌模糊的輪廓,失去了睡意。那個時候她想,自己會喜歡上這個人,其實並非毫無來由的。會為他傷透心,那也是肯定的。

  次日清晨,眉林頂著兩個黑眼圈與一側臉上沒完全消褪的掌痕,被坐在抬轎中神采奕奕的慕容璟和牽著手,走向癩痢頭郎中所在的院落。

  清宴走在抬轎另一邊,肅著清俊的臉,對於兩人之間流動的親暱氣氛恍若無覺。

  瘌痢頭正披著厚皮袍子推門而出,看到一行人,不由咋了咋舌,讚歎:「王爺真是好手段,竟然真讓這蠢姑娘心甘情願來養玉了。」

  慕容璟和聞言臉色微青,不由自主看向眉林,發現她並沒勃然變色,甚至於連一點生氣的表現也沒有,心中又不自在起來了,但抓著她的手卻更緊了些,像是怕她跑了一般。

  事實上眉林內心並不像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那麼無動於衷,但是也僅僅只是輕微波動了一下,這件事她是一早就定下要做的,至於慕容璟和是安著什麼心有著什麼企圖,那其實沒相干。她知道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用相等的喜歡來回應自己,但是她還是喜歡他。她自喜歡她的,她要做的事也是自己想要去做的,跟旁人又有何干?

  「神醫莫要說笑,當初神醫肯跟眉林姑娘一道來醫治王爺,不正是因為眉林姑娘答應了神醫的要求麼?」清宴見自家王爺臉色不好,怕他脾氣一來做出失智的事,忙笑道。

  瘌痢頭呵呵乾笑了兩聲,不再繼續挑撥。他只道眉林什麼都跟他們說了,哪裡知道清宴這話其實有些取巧。清宴雖然知道眉林去為王爺求醫的事,但具體情況卻不清楚,只是按常理推測,要得到必然有付出,何況王爺之病還非普通之症,自是需要答應一些與眾不同的條件。他話中沒有明確要求是什麼,但也足夠糊弄過去了。

  「有人給俺養玉就行。」瘌痢頭嘀咕,抽出煙桿敲了敲旁邊的廊柱,在抬著慕容璟和的轎子快要走上台階的時候,伸煙桿一戳,「站住。養玉只要傻姑娘一個人,其他人該去哪兒去哪兒。」

  「本王想在旁邊看著。」慕容璟和眼睛微瞇,緩緩道,語氣裡是有著尊貴身份帶出的威嚴。

  瘌痢頭卻並不買帳,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一樣。

  「君子蠱畏人氣,有不相干的人在,玉養不純,療效會大受影響。別怪俺沒跟你們大夥兒說清楚。」

  慕容璟和唇角微緊,目光灼然地與瘌痢頭對峙半晌,想要判定他話中的真實性。最終還是不敢冒險,緩緩放開了眉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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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茵 發表於 2012-4-13 03:36 PM

本帖最後由 chenliping3410 於 2012-4-13 05:06 PM 編輯

第十六章

  君子蠱有毒,還能使內力在短時間內無止境增長。

  所以沒武功的人被種君子蠱,也就是因它的毒性而陷入永久的沉睡而已,與活死人無異。但會武功的人,在感覺不對時一運功逼毒,立即會導致內力暴漲,無法遏止,最終被自己經脈無法承載的內力炸為齏粉,屍骨無存。

  所以,眉林真是一個奇跡。瘌痢頭這樣說。但是當他得知之前眉林武功曾被廢過之後,便覺得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她在暗廠之時便種下了各種毒質,身體已經具備了抗毒力,便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之物也能抵抗一二,為自己爭取到尋找解藥的緩衝時間,這君子蠱不致人以死,毒性對她的威脅並不大。而她那時體內又無內力,君子蠱無用武之地,因此也就勉強人蠱兩安了。

  但君子蠱本身就有生發脈氣的作用,加上她也曾經習過武,氣脈暢通,因此很快體內便開始出現了一股與原本內力相異的內力。

  這股內力如果不能掌控住,依然會要人性命。瘌痢頭郎中把君子蠱之事大致分析給了眉林聽,最後總結到。但又說操控內力之事非他所能,所以這要靠她自己摸索,也許養玉的過程能對她有所啟發。

  眉林求生之欲較常人更為強烈,聞言自然是牢記於心。

  午時正,開始養玉。

  一張墊著厚軟織物的躺椅,一個凹陷的手枕,一個放玉的紫竹碟,還有一個木盆。

  眉林仰靠在躺椅內,身上蓋著保暖的毯子,左手放在比躺椅稍低的手枕上,掌心恰恰將竹碟中的脈玉覆住。竹碟的下面木幾部分鏤空,接著木盆。

  瘌痢頭郎中在她掌心劃了一道口子,也不知抹了什麼藥,那血便汩汩流出,不凝不止,慢慢將掌下的玉浸潤通透。同一時間,眉林依言催動內力,如血一樣源源不斷地輸入脈玉之中。

  一個時辰後,青玉變成晶瑩剔透的深紅色,瘌痢頭取下放入另一個紫竹盒子中,給眉林止了血,又餵她喝下一碗味道奇怪的藥汁,她便昏昏睡了過去。到了子時,重複。

  一天子午二時,兩次養玉,也只在這個時候眉林才會清醒。其它時間,她都是躺在椅中,昏昏沉沉,一日三餐被灌以藥汁,粒米未食。

  連著七日。這七日中,慕容璟和也有前來探看過,但都被瘌痢頭擋在了門外。反倒是清宴獨自來的時候,還能看到人。為何這樣厚此薄彼,瘌痢頭也沒給出個說法,讓慕容璟和堵心得很,對清宴都有些看不順眼了,還藉故發作了幾次。清宴很是無奈,卻又不能不去關照著,以防出什麼差錯。被拒探了幾次,慕容璟和便索性不去了。清宴來報的時候,也做出一副不耐煩不想聽的樣子,偏偏耳朵又豎得老長。

  恰在這個時候,探子回報,西南戰事告急,牧野落梅遭遇南越異術,三戰連敗,退守青城。朝中君臣人人自危,甚至有人有人上書建議求和遷都。炎帝最終聽從佑大臣諫言,再次下旨召慕容璟和進京商議討賊之法。

  慕容璟和一面上書稱自己正於治療緊要關頭,無法離身,暗示可用藏道老將楊則興替回牧野落梅,一面著人加緊探聽西南軍情,務必在短期內將敵軍將領脾性,慣用戰術,在軍中影響力,以及牧野落梅落敗的三戰具體情況打探清楚。

  自從藏中王不明不白失蹤之後,他麾下兵道軍便被劃分成數支,安插進別的將軍王旗下。只剩下一支,被其後人率領,隱於草莽,兩朝後被招安,稱為藏道。藏道軍能征善戰,曾為大炎立下無數汗馬功勞,是大炎的強勁武力後盾。但卻自成一體,極是排外,朝廷曾想安插將領進去,卻因屢曹冷遇,指揮不動等情況而最終作罷。自本朝開始,因為邊境戰事減少,後來又出了慕容璟和等傑出的少年將領,便沒再用過藏道軍,甚至開始缺糧少餉,致使藏道逐漸沒落。但是在大炎武將心中,藏道始終代表著大炎的最強軍事力量,那是一個不可逾越的地位。

  只是,楊則興終究還是老了。再則,數十年不經沙場磨礪,藏道可還鋒利否?

  慕容璟和看著窗外盛放的紅梅,手指微顫地挾著一粒白子,看也未看便落向一片黑子中間,落地時發出一聲沉穩而堅定的輕響。一子落下,原本看著還張牙舞爪氣勢洶洶的黑棋登時潰不成軍,而原本眼看著即將被吞沒的白子卻佔盡三尺江山。

  慕容璟和眉頭微皺,不耐煩地一把推散棋局,側靠向旁邊窗框。他覺得這棋下得好沒意思,不明白那個女人怎麼能整天整天地下。等他好了,也許可以帶她去南越玩玩。西燕也成。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當兒,那邊清宴捧著一個裝著黑石的紫竹盒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瘌痢頭郎中。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黑石其實不是真黑,而是紅得發黑,裡面卻是剔透的,可以看到有顏色更深的脈絡隱於其中,似有什麼在其中緩緩流動著。

  慕容璟和不用想也知道那必是脈玉,他就這樣靠著窗欞看著兩人走近,沒有動彈。大抵是已經知道了結果,心中竟沒有一絲浮動。

  「我現在可以見她了吧?」他冷冷開口。若不是因為還要靠瘌痢頭為他醫治,只怕早將人給踢出王府了。

  瘌痢頭撩眼皮看了他一眼,拿煙桿點了下清宴手中的脈玉,撇唇:「你們當大官的就是不如俺們鄉下人實誠,王爺明明……」

  慕容璟和聞言臉色微變。

  清宴一見不好,慌忙插嘴道:「回爺,眉林姑娘剛喝完藥睡下了。王爺何不先讓神醫治著,奴才這就去著人將姑娘移到這裡來。」一邊說一邊側身擋在了兩人中間。

  「爺兒們想要那傻姑娘命的話,去移吧移吧!」瘌痢頭被打斷話倒是不惱,但一聽清宴言下之意,頓時怒了。

  「神醫……」清宴回身,疑惑地想要問清不能移動的理由。

  瘌痢頭揮手,不耐煩地道:「移吧移吧,想移就移吧……反正俺看你們也不把別人的命當一會兒事。」

  清宴尷尬地僵了下,便聽到慕容璟和道:「算了。」頓了頓,語氣中已沒有任何不悅,緩緩道:「等本王能走了,自己去看她便是。」

  清宴緩緩鬆了口氣,暗忖自己終於不必再左右為難了。

******

  兩日後。

  在連下了數日之後,雪終於停了下來。陽光穿破厚厚的雲層,照在雪白的屋頂和牆頭上,映得院子裡的紅梅分外妖嬈。

  厚厚的門簾被撩起,慕容璟和從中快步走了出來,清宴拿著一件石青灰鼠斗篷緊隨而出,匆匆給他披上。

  慕容璟和不耐煩地想要掀掉,清宴慌忙勸道:「這雪天出太陽時最冷,爺身體剛好,還是注意著點比較好。而且,眉林姑娘那裡……」

  「行了行了。」慕容璟和打斷那讓人頭痛的嘮叨,一邊走一邊自己將帶子繫起,清宴這才放心下來。

  王府不大,兩人腳程又快,不片刻功夫就到了側院。

  瘌痢頭郎中正含著煙桿翹著二郎腿在大屋裡瞇眼烤火,一個濃妝艷抹的半老徐娘坐在火盆另一邊,手中撥弄著個弦子,唱著荊北小調。

  慕容璟和一見這場景,臉先就黑了一半,只是冷冷看了眼那個婦人,倒也沒說什麼。

  「呦呵,看這精神頭兒,王爺這是好全了吧,可喜可賀!可喜可賀!」瘌痢頭見到兩人,也沒動彈,就是拿著煙桿虛拱了下手,笑瞇瞇地道。

  那婦人一聽是王爺,慌忙停下彈唱,跪倒於地。

  「托神醫的福。」慕容璟和皮笑肉不笑地回了聲,也不理那婦人,逕直走向內屋。倒是清宴真心感激瘌痢頭,落在後面與他寒暄了幾句,又讓那婦人繼續,才跟在了內屋門外候著。

  片刻後,慕容璟和從內走了出來,懷中抱著被他用披風嚴實裹緊的眉林。

  「眉林我帶走了。神醫且安心在此住下,有什麼需要吩咐下人一聲便是。」顯然是不想吵著熟睡的女人,他說話時放輕了聲音,語氣便顯得柔和許多。

  瘌痢頭無意阻攔,揮了揮手:「知道了。弄走也好,省得俺聽曲兒都不能盡興。」

  慕容璟和睨了眼剛才唱得還沒進院都能聽清的女人,覺得瘌痢頭那個盡興含意頗深,不過倒也不介意,微一點頭,便抱著眉林走了出去。

  徑直將眉林抱回自己的院子,安置在正屋內,看著她沉靜蒼白的睡臉,一直虛懸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

  眉林失血過多,所以一日內清醒的時間少,沉睡的時間比較多。如今除了想著各種辦法給她補血外,便只能是等待了。

  正午的時候,或許是習慣使然,她終於睜開了眼。看到週遭環境似乎不對,鼻中又聞到慕容璟和身上特有的味道,怔忡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時慕容璟和正站在案邊看請人繪製的南越地圖,聽到聲響,回頭看到面帶恍惚盯著他的眉林,不由大喜。轉身大步走到床邊,彎腰將她抱了起來,又摸了摸她手發現是暖的,這才放心,笑道:「你睡得可真久,再不醒,連午飯都趕不上了。」一邊說,一邊叫人上午膳。

  眉林覺得自己好像在夢裡一樣,這樣精神煥發的慕容璟和是從來不曾風過的,耀眼得令人屏息。好一會兒,在他不解地擰她臉頰時,才回過神,想要開口說想先梳洗一下,赫然省起自己已經發不出聲。情緒有一瞬間的低落,但很快就被她拋開,只是對他做了個梳洗的手勢。

  慕容璟和眸色微黯,然後又笑開,道:「我來幫你。」

  如此說著,當真讓人端了熱水來,親自擰了帕子,給她仔細地擦過臉和手,又伺候著她用青鹽擦了牙,漱罷口。然後將她抱到椅子上,放到屋內那一面人高的鏡子前開始梳理頭髮。

  「我這裡沒女人的妝台,只能這樣了。」他解釋。別看他平日脾氣驕橫,梳起發來落手卻輕,並不輕易弄疼人。

  眉林看著鏡中兩人的身影,然後又將目光落在他笑吟吟的臉上,也緩緩綻開了笑容。如果可以開口,她定會說這樣比妝台可好了不止十倍百倍。

  妝台上的小鏡只能照出一人面,哪能像這樣將兩人的身影全部映進去。她終於知道,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是這個樣子。唯一不足的是,她此時又瘦又蒼白,醜得厲害,而他又太過好看了些。

  想到此,她微微垂下了眼,扭轉頭,將臉埋進他的懷裡。看不到卻也罷了,看到時發現兩人間差距太遠,心口也會痛得厲害。

  慕容璟和呆了呆,停下梳發的動作,然後伸臂將她環在胸前。雖然她不能說話,但是他仍能感覺到她哀傷的情緒。

  片刻後,眉林唇角不由自主又揚了起來,然後坐正了身體,示意他繼續。

  這個男人啊……這個人,原來如果他願意,是可以這樣體貼的。

  自將眉林移至中院後,慕容璟和就整日整日地留在屋內陪她,連著十數日不曾出過房間,也不接見任何人,甚至一日三餐都是由清宴親自送進去的。

  這一日,大雪紛飛,門窗都關得嚴實了。因為有著地龍,屋內倒是暖如初夏。眉林歪靠在榻上,有一針沒一針地繡著個香囊。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之聲,讓她不由停了下來,側耳傾聽。

  片刻後,清宴匆匆敲門而入,道:「牧野將軍來了,我在外面擋著,發生什麼事你都別出來。」說罷,不待她回應,轉身又走了出去,同時將門關了個緊實。

  「王爺正在午睡,奴才不敢吵擾。牧野將軍遠道而來,必然也累了,不若先下去喝碗熱湯,休息一下。等王爺一醒,奴才立刻回稟。」窗外響起清宴不卑不亢的聲音。

  眉林爬到榻上,從窗戶的縫隙往外看去,隱約可見幾抹深紅素白的窈窕身影。又努力看了兩眼,卻是怎麼也看不到臉,只得作罷,又坐回原位,開始動起針線來。微微豎起的耳朵就聽到牧野落梅那久違的聲音咄咄逼人地道: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他竟還有心午睡。滾開,沒用的奴才!本將親自去叫,看他能將本將如何!」

  眉林唇微微揚起,覺得這事好玩了。這樣想著的同時,暗自運了運體內的真氣,發現確實是順暢的,這才放下心來。至少待會真運氣不好撞上,起碼要有能力自保才行。

  「王爺身體剛愈,仍有些虛弱,這午睡是神醫特別叮嚀過的。恕奴才不能從命!」清宴的聲音微微帶上了些許怒氣。他雖自稱奴才,但事實上敢這樣直呼他的也只有慕容璟和一人,牧野落梅怎麼也夠不上資格。

  牧野落梅臉色一冷,連慕容璟和都要讓她三分,如今卻被一個低賤的奴才刁難,她怎麼能嚥得下這口氣。當下手中一動,已將腰間長劍拔了出來,遙指清宴。

  她雖站在台階之下,清宴在上,這劍一出,氣勢不僅不弱,反而凌厲異常。

  「你若不讓,本將今日便讓你血濺此地。」她冷冷地道,同時揚聲衝著屋內道:「慕容璟和,你若再不出來,休怪本將殺了你的寵奴。」

  饒是以清宴的沉穩,此時也不由微微變了色,垂在腿側的手指在袖內微微地曲了起來,形成一個蛇首之勢。

  就在形勢一觸即發地當兒,屋內突然傳來慕容璟和懶洋洋地聲音:「清宴,還不請牧野將軍進來。」說著,還打了一個好大的呵欠。「既然牧野將軍都不想休息,你又何必強人所難,太不知禮數了。」

  清宴繃緊的情緒瞬間放鬆,又恢復了平日的謙恭,側立一旁,微微彎腰道:「將軍請。」他淡淡道,卻沒為之前的行為道歉。

  牧野落梅冷哼一聲,回頭讓兩個佩劍的紅衣戎裝女子站在外面等候,然後帶著另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走了進去。那女子容貌姣麗,身披白狐披風,懷抱火紅小獸,卻是阿玳。清宴招來侍女為兩人接過披風,抖落頭髮以及身上的雪,再去準備熱湯。

  慕容璟和顯然是剛起身,一身白色裡衣站在床邊連連打著呵欠,眉林正在給他披上外袍。等外面收拾得差不多了,他這才趿拉著雙軟底鞋走出來。

  他雖然呵欠連連,但精神氣卻著實比以往好太多,兩女都不由眼睛一亮。眉林沒出來,又歪回了榻邊繡自己的東西。她可不想跟牧野落梅正面相撞,不用猜,吃虧地一準是自己。

  「坐呀!」慕容璟和指了指屋內鋪著厚墊的椅子,笑道,自己則坐進了主位。見兩女仍然站在哪裡,也不以為意,問:「不是說現在戰事吃緊,牧野將軍怎會有空來我這偏遠寒冷的荊北?」

  「你還好意思說,如果不是你,我又怎會被召回京。你難道不知陣前換將乃是兵家大忌嗎?」牧野落梅聞言恨恨地道,顯然為此事極為不甘。語罷,見他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態,心中火氣上湧,一把將身邊的阿玳推到他的跟前:「聖上讓我護送你最寵愛的女人過來。」

  阿玳猝不及防,一下子倒在慕容璟和身上,俏臉瞬間通紅,小小聲叫了聲王爺,然後想要站起身。但因懷中還抱著那火紅的小獸,掙扎了兩下都沒成功。慕容璟和輕笑出聲,便順勢攬著她,目光卻看向牧野落梅:「這麼點小事何須勞動牧野大將,璟和自派人去接也是行的。」

  牧野落梅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向內間的眉林身上,冷笑道:「你派人去接?我看你現在是樂不思蜀,只怕早把其他人都拋在九霄雲外了。」

  慕容璟和正在把玩阿玳的頭髮,順著她的目光一看,發現眉林正低著頭專心地做手上的活兒,根本沒將外面的一切放在心上,心裡不由一陣的不自在。扶正阿玳,讓她站穩了,然後衝著站在外面的清宴道:「領阿玳姑娘去後院休息。」

  阿玳臉上難掩失落,但卻不敢說什麼,只好曲膝盈盈一禮,便跟著清宴走了。

  見屋內只剩下三人,牧野落梅回身去關了門,這才指著內屋的眉林壓低聲音質問慕容璟和:「她怎會還活著?」朝中上上下下都知道眉林是慕容玄烈安插的細作,甚至害得荊北王重傷在身,因此當今聖上才會下旨全國通緝。

  慕容璟和笑了下,淡淡道:「她為什麼不能活著?」

  牧野落梅皺眉,「璟和你胡鬧什麼,可知若讓聖上知道她好好地在荊北王府,會給你帶來多少麻煩?」她語氣雖然嚴厲,但卻充滿了關切,慕容璟和神色也不由溫和下來。

  「眉林,回你自己的屋。」他對裡間的女人道,接下來的話心中隱然不想她聽到。

  眉林握著香囊的手一緊,針便扎進了肉中,疼得她一哆嗦。心裡想著這許久都住在這裡,只怕之前的屋子冷得很,不若去老郎中那裡混混。如此想著,人已經走到外屋,恭謹地對著兩人屈了屈腿,便要往外面走去。

  「等一下。」牧野落梅突然喝道,而後一步上前,從她手中搶過那快要完成的玫瑰色香包,上面赫然繡著一個璟字。不由一聲冷笑,扔到慕容璟和身上,「這是給你繡的呢,真是心靈手巧啊。」

  慕容璟和拿起香囊看了看,笑道:「真醜。」說著,隨手丟進了旁邊的炭盆裡,轉眼燃成了一團明火。然後看向一臉呆愣盯著炭盆的眉林,淡淡道:「這樣的東西我帶不出去,以後別再做了。」

  這屋裡因為有燒地龍,原本是沒有炭盆的,因為眉林無聊時想用它烤點東西,才特別讓清宴弄了一個來。

  香囊被扔進去的第一時間,眉林想到的竟是自己真多事,怎麼會想要放一個炭盆在這裡呢?而後才將注意力轉移到搶自己香囊的人。她想,如果眼前的女人不搶,就算他不喜歡,也不會燒掉,她還可以自己留著。

  也許在女人出現的那一刻,心裡便開始堵了一口郁氣,此時那口氣因為這樣的念頭益發強烈起來,攪騰得人心口疼痛如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想狠狠發洩出來。

  耳邊就聽到啪啪兩聲,她被臉上以及額頭的劇痛喚回神志,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摔跌在地,臉上似乎有冰涼的液體滑落。

  慕容璟和不知何時從椅中站起了身,正擋在牧野落梅身前,滿臉怒火地看著自己,眼神冷如寒冰。而透過他的肩,可以看到牧野落梅左臉一片紅腫,滿眼的不可思議。

  可能是她怒急攻心打了牧野落梅,而他又打了她。大約是這樣……大約是這樣而已。

  「滾!不要讓本王再看見你!」慕容璟和指著門厲聲道,語罷轉身不再看她,而是心疼地去檢視牧野落梅的臉。

  眉林不認為自己在這種情況下還笑得出來,但她確實笑了,甚至還因此而扯疼了嘴角和額頭。在站起身時,眼前黑了黑,她伸手抓住最近的某樣東西,強忍住,然後等稍稍緩過勁,然後慢慢往外走去。耳中傳來那對別的女人的溫柔撫慰聲,奇怪的是,心裡並沒有覺得很難過。只是渾身的力氣像是一下子被抽光了似的,軟綿綿的,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上樣。

  「清宴,還不快去神醫那拿點藥過來!」慕容璟和大喝的聲音從身後遙遙傳來,帶著說不出的心疼和僵硬,直震得她耳中隆隆作響,沒注意一腳踏空,就這樣一頭栽下。

  寒風夾著雪花兜頭兜腦地刮來,迷得人雙眼模糊一片,什麼都看不清。眉林手下意識地在空中抓了兩把,直到使勁睜大的眼睛映入一片雪白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的掙扎太過無謂,於是閉上眼,由得意識陷入一團黑暗。

  頭一陣一陣地抽疼,讓人在睡夢裡也無法安穩。有光映在眼皮上,昏黃昏黃的,時明時暗。耳旁有人在說話,卻聽不分明。直到有什麼冰涼的液體落在臉上,在滑過額角時引起一陣劇烈的刺痛,全身不由一顫,眉林赫然睜開眼。

  出乎意料的是,映入眼簾的竟然是清宴那張木無表情的臉。看到她醒過來,他怔了下,而後有些尷尬地瞟了眼自己手中拿著的瓷瓶。方才因為失手,多倒了些藥液在她臉上。那藥對破皮的地方效果有多強烈,他是知道的。

  但尷尬也不過一瞬間的事,很快他又恢復了清冷的模樣,低聲道:「你就住在神醫這兒,好了也別到處走動。」按理,他叮嚀過便該離開,卻遲疑了下,又說道:「咱們做人奴才的,無非一個忍字,你今日卻是衝動了。若非王爺……」說到這,他倏然停下,竟是就這樣轉身走了。

  眉林目光跟隨著他略顯清瘦的背影,直到他走出房門,於是緩緩收回目光,落向高高的舊漆斑駁的房梁。瘌痢頭郎中大約還在外面烤火咬煙桿,如同他慣常的那樣。

  回想清宴的話,她不由扯了扯唇角。她知道他這是在提醒她,她和他一樣只是奴才,就算慕容璟和再看重他們,也還是個奴才。所以,可以受,卻不可以求。

  她也知道,今日若不是慕容璟和那一巴掌,指著她的也許便是牧野落梅的劍了,甚或者是更嚴重的懲治。

  只是,他眼中射出的冷寒,卻是比劍還利,凍得她再也回不過暖。終究還是怨她傷了他放在心尖子上的人吧。她是不是還要感謝他在那樣的盛怒下還想著護自己一下呢?

  抬起手覆住眼睛,她深深喘息了兩口,然後驀然坐起身。大約是起得太急,體內氣血尚虧,令她眼前一黑,差點沒再次跌回去。

  抓緊蓋在身上的被子,她穩了穩身形,然後掀被下榻。

  咱們走。纖細的指尖沾著溫熱的水,在桌面上寫下這三個字。

  瘌痢頭含著煙桿子僵住,作勢探身往緊閉的門方向看了眼,才含糊地道:「你被打傻了?」竟然會想在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時候離開王府。

  眉林搖頭,眸色清明而堅定。她若不走,牧野落梅必然不會放過她。而他,在他全身經脈裂斷的時候,她可以想想一輩子,但是如今,卻是再也不會去想。當看到他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地便將她用心縫出來的香囊扔進火中,她便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其實不善女紅,做香囊是第一次,還是因為無聊,做出來的自然好看不到哪裡去,其實也沒打算拿給他,不過是自己留著把玩罷了。現在倒好,斷了念想。

  這樣的東西我帶不出去……

  他是這樣說的。其實又何嘗只是指那個香囊,自然還有她。

  她只是一個暗廠的死士,一個在他王府中沒名沒份的侍寢,一個被通緝的細作。這樣的她,是永遠也無法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的。以前她雖然也隱隱有所明白,只是喜歡了也沒辦法,但當聽他親口說出,痛徹心扉的同時卻才知道自己心底深處多少還是有著些許不切實際的奢望的。

  若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傻呆呆留在這裡供他利用,看他與別的女人卿卿我我,她就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聖人。

  瘌痢頭見她這樣,不由脫下皮帽抓了抓頭皮,頗為無奈:「要走也行,得等明兒白天。俺這把老骨頭可不抗寒。」

  眉林想想也是,這下著大雪,深更半夜地出去,非得害死人不可。牧野落梅來此,慕容璟和必然會有一段時間顧及不到自己,再想想之前他說的那句別讓他再看見她的話,也許小心著點,離開荊北並不是多困難的一件事。

  如此一想,失落的同時,心寬了幾分。她點頭應允,正想回去繼續休息,卻被瘌痢頭叫住。

  「粥還熱著,吃點再睡。」他用煙桿點了點放在炭盆旁邊的食盒,道。「你這身板兒,能頂得住風雪嗎?」

  那食盒是瓷製的,有一個夾層,夾層中放著燒紅的炭塊,裡面有兩層,一層粥,一層小菜,揭開後還冒著熱氣。

  眉林也不矯情,問過郎中不吃後,便拿起筷子開動起來。心情無論多壞,她都能吃下東西,這是以往生存環境造就的。對於他們來說,哪怕是少了一個乾硬的饅頭,都有可能為之付出生命。

  「唉,俺原本還想在這裡多享受享受哩。王府啊,俺們鄉下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方,這回倒讓俺給住了。」瘌痢頭往後靠向椅背瞇縫著眼睛看著燒得紅通通的炭火,身體帶著椅子前後搖晃著,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襯著他飽含不捨和遺憾的話語,格外地擾人。

  眉林看了他一眼,嚥下小菜,用筷子頭沾著水在桌上寫到:

  這裡不能曬太陽。

  瘌痢頭不言語了,眼縫中射出精亮的光芒。怎麼說,還是自己的家好啊。



第十七章

  次日一早,瘌痢頭借口自己這裡缺了幾味藥,要親自去藥鋪挑選。侍者通稟了清宴,清宴看這大雪不住的,也沒往其它方面想,還著人安排了馬車送他去。

  他離開後沒多久,眉林裹上一襲棉裘,戴著斗笠蓑衣正大光明地從側門走了出去。這一段日子下來,就算再沒眼的也知道慕容璟和待她不一樣,也沒聽說要限制她的行動,自然一路通行,毫無阻礙。

  一出王府,眉林直奔車馬行。在這樣的大雪天車馬行沒人願意跑車,她只能直接買下一馬一車,自己來趕。離開前,讓老闆給馬膝馬蹄還有馬腹等部分都裹上了厚棉,以防凍傷。又帶上了草料和炭爐炭塊等物,到附近食店買了一包滷肉饅頭,便往城中最大的藥鋪而去。

  花費的這些銀錢都是當日賣獵物所得,在王府這一兩月每天吃吃睡睡,要不就昏昏沉沉,竟是沒撈到一分好處。如今想想真是後悔,怎麼就沒想到索要點金銀之物呢。

  風雪極大,路上偶有行人也是靠著街邊簷下行走,一抬眼,滿天滿目的雪白,唯有灰乎乎的建築是這天地間唯一的反色。

  早在車馬行時眉林就問清了路線,這一路疾馳,很快便看到一輛低調實用的兩駕馬車停在路邊,馭者籠著雙手靠著車轅,不時地跺跺腳。往前幾步,便看到仁惠藥鋪的牌匾。她緩緩放慢馬速,越過藥鋪門前,在另一邊停下。然後跳下馬車,微低了頭,逕直掀開厚門簾走了進去。

  片刻後,她穿著雪青色棉裘,拎著兩包藥走了出來,鑽進車廂。瘌痢頭則穿上她帶出來的斗笠蓑衣隨後而出,歪坐上車轅,一甩馬鞭,當起了馭者。

  原來那車伕因為身份的關係,並沒見過眉林,所以才有了兩人這招偷梁換柱。直等了兩個多時辰,車伕才察覺不對,那時兩人已經出了荊北城門,行駛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離開之前,瘌痢頭在屋內留了一封信,表示自己想念家鄉,此間事已了,所以告辭云云,以表明自己走得正大光明。

  眉林將炭爐燒得旺旺的,馬車雖然有些漏風,車內還算暖。一出城門,便把瘌痢頭換了進來,自己穿著蓑笠在外面趕車。其實若非是想著答應過他以後都要給他養玉,加上還想讓他給自己去掉體內的毒,她只怕已經獨自走了。

  因著上次的養玉,她特別注意內力進入脈玉後的流轉方式和線路,慢慢地便學會了控制體內那瀑漲的內力方法。目前雖然還不能達到如臂使指的程度,但至少不用再擔心被它反噬。因此,目前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將那束縛她的毒素清除。

  車廂內傳來瘌痢頭打呼嚕的聲音,顯然是早上起得早,這會兒旅途無聊,眉林又不能和他聊天,索性開始補起眠來。

  眉林原本還有些不安,此時便全部消散了,微微一笑,馬鞭在空中一甩,發出響亮的啪嗒聲,雖然沒抽到馬身上,但仍讓它跑得更快了些。

  最開始她還是沿著官道走,行出二十來里後,遇到岔道,便轉了進去。

  最初逃離的緊張消失後,加上在風雪中這一泡,頭腦等時清醒起來。這幾個月以來,在無意中她知道了慕容璟和太多不為人知的一面。不說其它,前些日子他借口與自己關在屋內恩愛纏綿足不出門,實際卻是暗中離開了荊北,直到牧野落梅準備破門而入的時候才險險趕回來。只是這件事,已足夠她死上十次百次。雖然他說別再讓他見到她,但他又怎容她活著離開。

  越想她越心寒,因此便下意識開始防備起來,不敢再走官道,只往山裡荒僻處行去。就算繞上幾百里遠道,也比毫無掩蔽地跑官道好。

  正午的時候,兩人在一不算小的村落裡歇腳,餵了馬兒,又買了些吃食和保暖之物,問清了路途,繼續趕路。晚上是在一處小鎮歇腳。如此東轉西拐地胡亂行了兩日,竟是沒人追上,兩人這才算真正鬆了口氣,行速放緩下來,開始循摸著路線往中州那邊而去。

  瘌痢頭郎中每日坐在車內,還算暖和,只是終究年紀大了,不太吃得消這種奔波,但他卻並沒像以往那樣抱怨,只是偶爾會因風夾著雪灌進車廂而嘮叨幾句。眉林也不以為意。

  這一日下午天突然刮起暴風雪,眉林不得不就近找了一個村子落腳。意外的是那個村子雖然小,卻有一家客棧。後來她才知道這裡竟是北邊各城抄捷徑去南邊葉城必經之地,沒想到被他們誤打誤撞趕上了。

  這大雪的天,路上沒有行人,客棧的門敲了好久才有人磨磨嘰嘰地來打開。

  那人像個鄉下漢子,又像個店小二,但也說不准就是掌櫃的。他一邊攏著衣襟透風之處,一邊瞇眼漫不經心打量門外站著的兩人,在看到瘌痢頭從王府裡穿出來的衣服以及身後的馬車之後,眼睛立即瞪大,射出精亮的光來。

  「喲,兩位客官,快進來快進來……」一邊說著一邊沖身後喊,「七子,去給客官門把馬車卸了,馬拉到後面,好好地照料著。」說這話時他特意放慢了速度,見兩人不反對,便知他們是打算歇在這裡了,登時更慇勤了。

  「這大雪的天趕路,可辛苦得緊。」他隨口寒暄著,目光則落在門邊正解下斗笠蓑衣撣身上雪片的眉林身上,看她眉眼秀麗,不由又多看了兩眼,轉頭去招呼瘌痢頭時滿臉收不住的笑容。

  瘌痢頭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大馬金刀地往爐子邊一座,抽出煙桿。

  「誰讓俺們爺兒倆命苦,這緊趕慢趕地不就是想在年前趕回家嗎。」他在車內睡得雖然多,但總是顛簸的,不僅睡不踏實,反而累得慌。此時一邊回應那漢子,一邊打呵欠打得眼淚都出來了。「店家,給兩間上房。」

  「誒,好勒!客官先在這裡烤火歇著,想吃什麼儘管吩咐。」店家喜滋滋地囑咐了兩句,便轉身進了後堂。

  眉林坐過來,看著那人興奮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晚上吃的是酸菜豬肉燉粉條,就這麼一沙鍋放在爐子上,煮得汩汩地直翻騰。再加上幾兩燒刀子,幾個饅頭,吃得人頭腳升汗,渾身暖洋洋的舒坦之極。吃罷,睡意上卷,兩人各自回了房,連臉腳都沒來得及洗就倒在了炕上。房中的炕燒得很燙,人一睡上去,立時呼呼地打起大鼾。

  沒過多久,房門響起輕剝的聲音。

  「客官客官,給你送熱水來了。」店家憋著嗓子的喊聲在外面響起。炕上的人尤然不知,翻了個身,好眠正酣。

  下一刻,一樣東西從門縫中探進來,反射著窗縫中漏進來的雪光,光芒流轉中撥開了栓子,門推開,在栓子掉落前飛快地伸進一隻接住。

  「當家的,你說過只要財不取命的啊。」一個壓低的聲音道,語氣裡充滿了不安。

  「囉嗦啥,誰要取命,老子這是給小七子你弄一房媳婦兒。」店家的聲音不悅地罵,同一時間油燈的光線流洩進來。

  店家手拿長刀走進來,他挺直了背,立時魁梧了不少,也兇惡了幾分。跟在他身後拿著油燈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子,瘦小的身形磨蹭著,似乎並不想進來。

  店家不去翻擺在桌上的包袱,而是徑直往火炕走去,顯然上面睡著的人比那包袱對他有吸引力得多。然而,正當他低頭去掀棉被時,那棉被卻突然先一步翻了過來,一下子將他兜頭兜腦地罩住,只覺腰間一麻,人便再動彈不得。

  反倒是那端著油燈的少年反應奇快,一察覺不對,油燈便砸了過去,同時腰身一扭,腳尖蹬在剛剛合好的門上,人如箭矢一樣射向床上躍起的人。

  油燈劃過半空,在落到眉林身上時被她拍飛,但也同時照亮了她的臉。那少年咦地一聲,身在半空,突然剎住衝勢,一個翻躍落在地上。

  油燈摔在地上,撲地一下熄滅。

  眉林已有心理準備,卻沒料到那人會半途停下,正欲先發制人的時候,耳中突然聽到一個不可置信卻又滿含驚喜的喊聲。

  「阿姐?」

  她心中打了個突,這聲音……這稱呼……只有越秦那個傻小子,莫不是……

  還沒等她確定,噗地一聲,屋中又亮了起來,卻是那少年吹燃了懷裡的火折子。火光映照出的,不正是越秦那張俊秀的臉。

  「阿姐阿姐,是我啊。」少年蹦過去,手舞足蹈地,不知要如何表達出自己的歡喜。於是那火折也隨著他的舉動而在空中劃來劃去,時明時暗。

  眉林失笑,下地撿起油燈。越秦顯然也察覺到自己高興得忘了形,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走過去點燃了油燈。

  正在這時,門吱地一聲被推開,老郎中那顆瘌痢頭探了進來。

  在看到那店家的眼神時,兩人就察覺到了不對。郎中是什麼人,那點蒙汗藥怎麼可能瞞過他的眼睛,眉林更不懼了。因此一餐飯吃得倒也盡興,然後該睡得安心地睡,該等著賊人入甕的也是躺在暖暖的被窩裡等。幸好他們來得快,不然眉林不保證自己能一直清醒。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越秦竟然在這裡,還成了賊匪。

  現在她才反應過來,那店家喊的不是七子,而是秦子。

  不打不相識,四人圍坐在燒得旺旺的爐子邊,閒磕起來。

  瘌痢頭憋了好幾天,此時有人說話,立時精神振奮,也不困了,扯著店家就是一通海侃。大到荊北王府,小到家裡養的雞,沒一樣漏掉的。

  那店家叫鄭三。鄭三對這兩人心生畏懼,心下雖厭煩,但也不敢不聽,只能嗯嗯啊啊地應和著,目光卻總是忍不住往聽越秦說話的眉林那裡瞟。暗忖這樣好看的小娘子卻是個啞子,可惜了。不過回神又想起她的手段,那剛才升起的色心頓時蔫了下去。

  越秦在發現眉林不能說話之時,著實沮喪難過了很久,反倒要眉林去安撫他。雖然後來臉上又露出了笑,眼睛裡卻仍然難掩悲傷。

  「阿姐,我聽你話去離昭京最近的瀘城裡等你。」他說。起身拎起在爐子上燒得滾開的茶壺給幾人倒了水,才又坐下。「我在那裡的一家酒樓找了個雜役的活兒,天天都在盼著你來找我。」

  眉林臉微熱,心生愧疚的同時又有些感動。她想,她永遠也無法告訴這個單純的少年,她其實從來沒打算過去找他。無論她的理由是什麼,都不足矣面對這樣的誠摯。

  越秦確實是在瀘城裡老老實實地等著眉林,直到那張有著她畫像的通緝佈告貼滿全城大大小小的人群匯聚地。那個時候他慌了,開始四處打探她的消息。在得知她被抓住送往荊北後,立即離開了瀘城,準備到荊北想辦法救她。

  然而當他真正到了荊北後,卻再探不到她的一絲消息。究竟她是在荊北大牢裡還是在王府都不得而知,更不用說靠一己之力救人了。正當彷徨無計的時候,正遇上到荊北城裡來置辦貨物的鄭三和他的兄弟。鄭三遭遇妙手空空,他動作敏捷,幫著追了回來,於是就認識了。跟他們回去後才知道原來他們是一群山匪。他們答應幫他救她,所以他便加入了他們。

  聽完越秦的敘述,眉林不由敲了下他的頭,滿眼的不贊同。慕容璟和是什麼人,豈是他們幾個山匪土賊能對付的。

  越秦被敲不僅不惱,反而高興起來,笑嘻嘻地拉著眉林的手想要說幸好她沒事,卻驀地想起她啞了的事,臉又垮了下來。

  「阿姐……」他紅了眼圈,想要寬慰寬慰她,話還沒說出,自己反而更難受起來。

  鄭三一旁看到他竟然敢拉眉林的手,眼紅得不行,正想酸溜溜地調侃幾句,門外突然響起馬蹄之聲。心中正奇怪,就見眉林俏臉微變,人已經站了起來。

  瘌痢頭長歎一聲,往後靠進椅子,含著煙桿不再嘮叨。

  越秦不解,正欲開口詢問,就聽呯地一聲,大門生生被人擊成碎片。

  風雪毫無遮擋地從門洞裡灌進來,刮得人睜不開眼。穿著黑色貂皮大氅,渾身披雪的慕容璟和冷著臉,如同煞神般緩步走了進來。

******

  原來那日慕容璟和接到眉林和瘌痢頭郎中離開荊北的消息時,牧野落梅正在試圖跟他溝通率軍抗敵的事。

  「別說聖上對你如此恩寵,你不思回報,便是身為大炎男兒,在強敵入侵的時候,你竟龜縮於這荊北之地,又有何面目面對天下百姓?」無論她如何好言勸說,分析厲害,慕容璟和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兒,甚至還去撥弄那烤在火盆邊上的白薯,牧野落梅終於怒了,厲聲指責。

  慕容璟和手中的火筷子一不小心捅破了白薯外面的那層皮,惹人垂涎的香味立即瀰漫開來,他聳了聳鼻子,突然想起自己到現在都還沒嘗到過眉林烤的白薯。野薯山藥什麼的倒是吃膩味了。

  「慕容璟和……」牧野落梅原本站在窗邊賞梅,見狀怒火翻湧,正要大步走過去掀了火盆,好讓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

  「跟我成親。」

  短短四個字,讓她一下子僵在原地。

  「跟我成親。婚禮一完成,我立即前往昭京請旨出征。」慕容璟和緩緩抬起頭,平靜地道,黑眸中卻隱約流露出一絲緊張。雖然勝券在握,但對牧野落梅的執著已成了一種習慣,她的答案對他來說仍然很重要。

  牧野落梅回過神,姣顏微紅,卻又有些不可思議。

  「你瘋了,現在是什麼時候?」

  慕容璟和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卻又不由地失望,笑了下,目光落向門外紛飛的雪片。

  「十年前,你說胡虜不退,何以安家。我便容了你五年。然而到了邊境太平,四鄰來朝之後,你反倒對我若即若離起來。我慕容璟和雖然不才,但對你的一翻心意卻天地可鑒。今次我便要你一個明確的答覆,否則一切休談。」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嚴厲之極。

  牧野落梅原本還因為他的一翻傾訴衷腸而心生愧疚,態度漸漸軟了,眼中甚至流露出溫柔的神色,卻在聽到最後一句帶著明顯威脅意義的話時,而臉色微變,冷笑道:「你難道就不想想你封王后這五年是怎麼過的?對一個四處拈花惹草日日沉迷酒色的男人,憑什麼要我牧野落梅委身相嫁?你若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何不驅了外敵之後再來與我談這事?」

  驅了外敵……慕容璟和自嘲地一笑,真到那時,只怕是狡兔死走狗烹的結局了。他們兩人若錯過這次機會,以後只怕永遠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你若不同意,回京或去南疆,都請隨意吧。」他將那烤得差不多地白薯夾到一旁冷卻,拍了拍手,還想說點什麼,眼角餘光突然瞟到清宴站在外面閃閃躲躲欲進不敢進的身影,眉頭一皺,「什麼事?」

  清宴見他終於注意到了自己,不由大鬆口氣,微微彎著腰走了進來,將瘌痢頭留在房中的信雙手呈上。

  慕容璟和狐疑地瞟了他顯得有些緊張的神色,從中扯出內頁,發現是一張淺黃色用來寫藥方的紙,上面不過簡單幾個字而已。

  不過是那個郎中走了而已。走了也好,他早看那顆瘌痢頭不爽很久了。慕容璟和暗道,正想說清宴太過小題大做,突然想起一事,臉色不由一沉。

  「她呢?」那個女人跟瘌痢頭住在一起,瘌痢頭挑這個時候走……越想越覺得不妙,他赫地站起身。

  「回、回爺……」清宴悄悄抹了把冷汗,目不斜視地盯著自己的腳尖,顯示出一個內侍特有的鎮定。「沒看見眉林姑娘人。」

  「什麼叫沒看見人!」慕容璟和大怒,一把將信封和信紙揉成一團,砸進炭火中。那炭火便如他現在的脾氣一樣,倏地燃得又明又旺。

  清宴低垂的臉上不見一點表情,心裡卻想著姑娘你這是自尋死路呢。

  「立即下令,全城封禁,只准入不准出!」慕容璟和咬牙道,「再派人給本王一家一家的地搜,我就不信她能逃到天上去。」

  清宴應了,正要轉身而出,又被慕容璟和喊住,「給本王備馬,讓虎翼十七騎在門口候著。」說罷,就要往外而去。

  「慕容璟和,發生什麼事了?你要去哪裡?」牧野落梅沒想到兩人正談得好好的,他竟然因為一封信要離開,不由快走幾步,一把抓住他,關心地問。

  清宴見機,忙進內間去取大氅。

  似乎此時才想起屋裡還有另外一個人,慕容璟和壓住自己胸口無法言喻的憤怒和恐慌,努力保持著冷靜,扭頭生硬地道:「我再問你一遍,嫁還是不嫁?」

  牧野落梅是傲氣之人,並不想因受脅迫而草草了結婚姻大事,但她對慕容璟和還是有情的,否則也不會這麼多年都沒與旁人有過牽扯,加上感動於他的一番情意,當下也沒直接拒絕,只是稍稍放軟了語氣道:「這事等你冷靜下來咱們再談好嗎?」

  慕容璟和聞言心灰心懶,加上掛著眉林之事,不再與她糾纏,冷笑道:「婚禮已籌備得差不多。你若不嫁,自有那心甘情願嫁本王之人。」

  牧野落梅本就是個軟硬不吃的女子,聞言色變,倏然收回手,回以冷笑,譏道:「那你便去找那願意嫁你的女人吧。」

  「正有此意。」慕容璟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色如被冰凍住般,然後驀然掉頭邁出門檻,大步走進風雪當中。

  那個女人竟然再次丟下他,她竟然敢……她真以為他制不了她?她以為他還能允許這世上出現第二個牧野落梅?氣怒攻心的慕容璟和那一刻並沒察覺,他竟然已將眉林放到了與牧野落梅對等的位置上。

  一直杵在旁邊當隱形人的清宴慌忙追上,一邊給他披上大氅,一邊喚來人安排下去慕容璟和開始吩咐的事。

  牧野落梅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被紛飛的雪片湮沒,不由捏緊了手,美眸黯淡下來。事實上她並不相信他真會去娶別的女人,不過是想氣她罷了。但用這樣的手段,也未免太過幼稚了些。他總是這樣,行事輕浮得讓人無法安心托付。

  她足足等了五年,若不是要嫁他,又去嫁誰?只是……只不過是希望他爭氣點而已,難道這也有錯?

  慕容璟和冷沉著眼,留下清宴在王府處理一切事務,自己則率著虎翼十七騎自南城門而出,順著官道急追。

  一通急馳後,冷風寒雪讓他沸騰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理智回籠。一邊策馬不停,一邊在腦子裡將這荊北的地形,周邊錯綜複雜的大小道路通關要塞完完整整地過了一遍。

  封王之後他雖被軟禁在京城,但是卻自有人每隔一段時間給他匯報這邊的情況。荊北一帶的地圖已被他的手掌反覆摩挲得連字跡也模糊了。

  最終,他將目光定在葉城。瘌痢頭在信中說回家,他記得自己的手下是在安陽抓到他們的,那麼他們一定會南下。

  北往南,無論是走官道還是捷徑,都必須通過葉城。葉城地形特殊,兩邊是聳峙入雲的山峰,如同一道天然屏障將南北隔開,想要繞開,在這風雪之天是不可能的。與其跟那個精擅反追蹤的女人在路上耗時間,不若快一步到葉城守株待兔。只要他們急著在這幾天時間內離開荊北,就不愁不送上門來。若是想要在鄉野多盤桓盤桓……這荊北是他的地盤,還怕她飛上天?

  快馬加鞭趕了一日半的時間,葉城巍然在望,沿路並沒看到兩人的影子。由此可知,他們並沒走官道。

  以荊北王的身份堂而皇之入主葉城都統府衙,下令全城戒嚴,嚴查來往客旅。在離開荊北的第三日正午,正在葉城都統府上暖枕高臥等待魚兒入網的他收到清宴傳來的消息。

  那消息不過是一張畫了一半的線路圖。

  他一看之下,不由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當即起身,留下兩騎在葉城繼續等待,自己則率領剩下的十五騎前往離葉城半日馬程的賊窩子。

  那賊窩子原本是一個普通的村子,但因為所處位置特殊,被一群山賊惦記上,最後占為了賊窩,專門打劫那些貪圖近路的行人。他一直是知道的,卻沒讓替他管理荊北的幕僚剿除。在他連自由都沒有的時候,封地表現得過於太平繁榮總不是件好事。

  原來清宴自他走後也沒閒著,一邊封禁全城,一邊派出人手追查眉林兩人的蹤跡,另外還要安撫脾氣越來越壞的牧野落梅,任他有三頭六臂,也不免有些手忙腳亂。何況如今時局不穩,慕容璟和能越快趕回越好。因此他也不敢再留有餘力。

  將每日收到的追蹤線索一點一點繪製成圖,在第二日傍晚,在看清那路線所指方向後,他不由歎了口氣。卻不敢耽誤,馬上派人送往葉城。不得不說,清宴能成為慕容璟和的心腹實非僥倖,至少在對他的心思揣摩和行事作風瞭解上是無人可及的。

  那條線路圖雖然一開始東繞西拐,有的時候甚至還繞了回去,讓人看不出真正目的地所在,但在第二天傍晚時,已有前無回地指向一點,就是那老窩子村。

  因此,眉林不知道在他們還沒抵達那村子的時候,已經被人預料到了。而當他們入村之後,正全心應付那家黑店時,慕容璟和也正率領手下頂著暴風雪闖入村子,悄無聲息地將全村賊匪控制住。

  「住店。」慕容璟和踏入暢通無阻的店門,無視幾張神色各異的臉,撣了撣身上的雪,沉聲道。

  明明所有人都能看出他沸騰的怒火,他卻除了一開始擊碎門外,並沒再有所表示。

  鄭三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他,一時也拿不定主意要怎麼應付。不過沒等他猶豫太久,慕容璟和已經走了過來,一邊解開大氅的繫帶,一邊撩了他一眼。他不由一哆嗦,忙站起身,讓出位置。同時起身的還有越秦和眉林,唯有瘌痢頭仍老氣橫秋地坐在椅中吧嗒煙桿。

  「客、客官,一、一人嗎?」

  慕容璟和誰也沒看,只是環目看了下不寬敞但也不算太窄的,然後對著門外道:「都進來吧。」說話間,已扯下大氅。

  心慌意亂的眉林下意識伸手去接,卻被他避開了,然後扔給旁邊面露驚喜的越秦。同一時間,大門口陸陸續續走進十多個同樣披著黑色貂皮大氅的精壯大漢,他們身上的雪已經在門口撣乾淨了,進屋之後只是衝著慕容璟和彎身行了禮,便各自取下大氅找地方坐下。雖然人多,卻只有衣裳摩擦之聲。

  鄭三被這場景震得有些暈頭轉向,仍傻傻站在原地。

  慕容璟和已經坐了下來,見他仍沒動,不悅地皺眉:「給我這些兄弟把爐子燒上,有什麼吃的儘管拿出來。」說到這,看了一眼仍在呼呼往大堂裡猛灌的風雪,突然有些後悔自己開始的莽撞,於是又道:「去弄塊板子把門給封了。」

  「哦哦,是……是……」鄭三回過神,一扯越秦,「秦子,快來幫忙。」

  越秦正為再次看到慕容璟和而驚喜交集呢,雖然因為場合的原因沒敢如對眉林那樣親熱,一雙清亮的眸子卻灼熱地盯著慕容璟和,欲言又止。被鄭三扯著走了幾步,才回過神,正想答應,卻見慕容璟和突然側過頭來。

  「越秦留下。」

  他此話一出,那些脫了大氅後顯出一身青色錦衣蟠著金線展翼銀虎的大漢中立即有兩人起身,去給鄭三做幫手。弄得鄭三膽戰心驚之餘,又忍不住好奇羨慕的目光直往兩人身上瞟。

  不再去管他們,慕容璟和將注意力落在越秦身上,示意他坐。

  越秦沒想到清醒之後的慕容璟和這麼威風,忍不住滿腔崇拜,笑嘻嘻地看著他,有很多話想問,他想問他是怎麼知道自己的名字的,想問他是怎麼好的,還想問他怎麼會在這裡,等等。問題太多,反而不知要從何開口。

  「傻小子。」瘌痢頭似乎看不過去他那一副傻樣,搖了搖頭,將煙桿往腰間一插,然後沖慕容璟和一拱手:「王爺慢坐,俺先去睡了。」說罷,不等對方有所反應,雙手背在身後,一步三搖地走了。

  慕容璟和沉斂了眸光,並沒去看他,只是淡淡掃了眼兀自呆站在原地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的女人,突然伸手將她扯進自己的懷中。在越秦驚愕的目光中,一邊不著痕跡地壓制住她反射性的掙扎,一邊溫和地笑著解釋:「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一句話,如願讓懷中的女人僵住,也讓天真的少年瞪大了黝黑烏亮的眼睛,雖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仍替兩人感到歡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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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茵 發表於 2012-4-13 03:39 PM

第十八章

  眉林當然不會把慕容璟和那句話當真,但當看到他當著這麼多人說出來時,竟然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彷彿說的是真的一樣,仍不由心中一跳。不過不管真假,這句話都隱隱透露出一個訊息,那就是他現在還無意取她小命。有了這項認知,她鬆了口氣,也不掙扎了。他愛怎麼說怎麼說去。

  然後,她就看著越秦被拐了。其實說拐也不正確,畢竟按越秦那小傢伙的心思,就算離開時不叫上他,他也會可憐巴巴地追上來。因此當慕容璟和說出讓他以後就跟著他的話之後,那小子立即笑得陽光燦爛,讓她忐忑不安的心微微定了定。

  砂鍋端了上來,空氣中立即瀰漫開大料燉肉的香味。

  接二連三的,又帶著燒得紅火的爐子抬了三大鍋上來,當慕容璟和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塊肉後,那些大漢便五人一堆圍著爐子開動起來。

  現蒸饅頭煮飯什麼的已經來不及,於是鄭三就和了面,把面片下在肉湯中,胡亂也算湊和了一頓。別看慕容璟和平時錦衣玉食的,在吃住上面卻並沒有王族的矯情。草草吃完,將越秦交給虎翼之首怒標照顧,便拉著眉林回她之前住的房間。

  眉林的心登時懸了起來。

  果然,房門一關上,慕容璟和的臉立即沉了下來,雙眸森寒而冷漠,還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疏離。眉林正猶豫著是跪下還是厚著臉皮湊上去討好,便聽他淡淡地道:「怎麼,是離開暗廠太久,還是本王太寵你,讓你連規矩都忘了?」

  眉林心中一震,人已順應本能的跪下,目光落在眼前黑色硬實的泥巴地上,腦袋裡一片木然,什麼也不能想。

  「背叛組織擅自逃離的,該當何罪?」慕容璟和看著僵硬地跪在地上的女人,踱近兩步,到了她面前才停下。

  原來之前幾天,慕容璟和全副注意力都在追拿眉林兩人上面,心裡充滿被人突然扔下的憤怒以及說不清楚原由的恐慌委屈,也沒多想。然而在破門而入的那一刻,他的所有情緒如同那暴風雪般達到了頂峰,卻又在看到眉林的瞬間,一下子被全部抽空。他赫然意識到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他竟在這非常時期率領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虎翼十七騎親自來追一個女人。他竟丟下了牧野落梅。他甚至為她興師動眾,封鎖荊北,控制葉城……

  他亂了方寸。

  當慕容璟和清楚地明白到這一點之後,一股巨大的危機感讓他習慣性地築起了心防。理智告訴他,這個女人不對,那個能與他並肩而立的女人不能是她。他認定,自己能將寵愛給她,自然也能收回。那無意踏錯的一步必須立即糾正過來。

  眉林看著侵入眼簾的那雙已被雪浸濕的青緞繡暗花軟底鞋,一時心緒紛亂,也說不上心中是悲是苦還是歡喜。他已明明白白地表明了兩人之間該有正確位置,可為何在這大雪之時竟穿著在屋內走動的鞋四處追拿她?

  就在她準備伸出手去擦那沾了些污泥的鞋尖時,慕容璟和再次出口的話卻將她心中剛剛升起的那點希望給生生掐滅。

  「本王不罰你。本王還要娶你。但是你需知道,你乃窯娼之女,便是入了王府也只不過是個妾室,那正妃側妃之位都與你無關。」

  眉林抬起頭,這是她第一次正式聽到有人正式提及她的身世,她不在乎是妾是妃,那跟她有什麼相干。但是他說她是窯娼之女,他確實是這樣說的。

  慕容璟和正垂著眼留意她的反應,於是便與她渴求的眼睛撞在了一起,他的眸子瞬間變得黯沉,正欲思索其中的意思,便見她伸手拽住了自己的袍擺。

  我娘在哪?眉林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尖運勁在地上劃出這幾個字。

  沒想到她關心的是這個,慕容璟和鳳眸微瞇,胸中氣悶,不由一腳踢開她的握執,轉身走向炕。撩起袍擺坐在炕沿,這才看向已恢復原來姿勢仍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女人。

  「你以什麼身份來問本王?」他冷笑。

  眉林呆了一呆,強迫自己一字一字回想開始他講過的話,忍住那剜心擰肝般的疼痛,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妾室妾室。

  然後,她緩緩站起了身,低眉斂目地走至炕邊,再抬起頭時已是笑靨如花。

  她給他脫去鞋襪,將那雙冰冷的腳放入燒得滾燙的炕上。她爬上炕,為他按揉疲憊的肩頸。她讓他靠在自己柔軟的胸前,親暱憐愛地輕吻他的臉他的唇。她對他做著一個妾室能做的一切。她……她只是想知道自己其實還有親人。

  看著似乎已經睡了過去俊容柔和的慕容璟和,眉林輕咬住下唇,微微側開了臉。沒料到一隻手突然伸過來,堪堪接住那從她下巴上滴落的水珠。她心中一驚,抬袖在臉上一通亂擦,回過臉低頭看懷中人時又是那副巧笑嫣然的溫柔。

  慕容璟和的眼中陰雲翻滾,如同暴風雨來臨之前。他緩緩收緊那只被沾濕的手掌,然後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在強忍瀕臨暴發的脾氣。好一會兒,終於收回手,卻又突然探進她的懷中,然後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我會讓人去查。」他緊攫著她冷靜溫馴的眼,道。同時,手挑開她的腰帶,探入衣下,覆上那能令男人發狂的豐滿。

  當那雙帶著薄繭的粗糙大手碰觸到光裸的肌膚時,眉林不由自主繃緊了身體。初夜的疼痛刻骨銘心,之後的數次也談不上美好,對於此事她已有了反射性的恐懼。然而慕容璟和卻並沒做什麼,只是貪戀地愛撫了一會兒,感受到那來自她身體的誠實反應,便滿意地摟著她睡了。

  她當然不知道,慕容璟和其實恨極了她展現出來的虛偽順服,但是他更不想在這人來人往的野店中留下兩人歡愛過的痕跡。

  即便,他確實很想要她。

******

  一回到荊北王府之後,清宴立即開始操辦婚禮。因為之前就開始準備的,並沒有顯得慌亂。

  這一段時間慕容璟和異常忙碌,也不知道在做什麼,連帶著越秦也跟著他出出入入,難得見到幾面。

  眉林還是住在她原來住的那個院子,由棣棠侍候著。瘌痢頭郎中並沒跟著回來,而是讓慕容璟和派人送回了家鄉。慕容璟和把那塊曾經讓屍鬼帶給清宴的玉送給了他,說,神醫以玉治他,他便以玉相報。

  瘌痢頭郎中走了。他跟眉林非親非故,沒理由為她繼續留下。畢竟他並不喜歡荊北,也知道眉林再不可能給他養脈玉,因此便索性斷了念。臨走前看了眼眉林,欲言又止,終究什麼也沒說。

  眉林突然就明白過來了。瘌痢頭郎中救不了她,否則按他的脾氣,斷不會刻意保留或者為難人。

  看著瘌痢頭郎中所乘的馬車漸漸消失在紛飛的雪片中,她彷彿正看著自己的性命也在隨之漸漸變淡變無。只是這樣看著,仿如一個旁觀者一樣。她想,也許她早就做好了準備。

  她想活著,但是她並不懼怕死亡。

  慕容璟和掉轉馬頭迎著風雪慢慢奔跑起來,她坐在他前面,收回心神,然後側轉身將臉埋進他的懷中。他便用大氅將她整個人都包在了胸前。

  如果能活到來年春天,那便是極好的了。感受到他身上傳過來的暖熱,她眸中再次燃起希冀,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是幸福的。她想,也許她還能看到那銘刻在記憶深處的荊北二月春花,一大片一大片,紅艷艷的……

  紅艷艷得好像她現在手中拿著的新娘子喜服。這樣的顏色原本不該是妾能穿的……這喜服當是給另一個女人準備的。

  雖然心中明白,眉林還是讓棣棠幫著穿上了那身衣服。再過幾個時辰就要拜堂,她還要梳頭上妝。也許迎娶一個妾室不是什麼大事,不必過於鄭重其事,但於她來說,無論是妻是妾,也只有這麼一次了。別人不看重,她卻不能不在乎。只是可惜,在這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終究還是沒人能夠陪著她。

  剛剛穿好衣服,門彭地被人推開,牧野落梅站在外面,美眸冰寒地看向她,不,應該是看向她身上的嫁衣。在確定當真不是作戲之後,她的臉上漸漸罩上寒霜,手按上腰間配劍,嗤拉抽出小半截,又啪地一下插進去,轉身便走。

  「你休想嫁給他。」那斷然冷硬的話語如同詛咒一樣飄散在漫天風雪中。

  眉林垂下眼,坐進妝台前的椅子裡,等著人來給她梳發上妝。

  她等來了慕容璟和。

  慕容璟和仍穿著常服,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即將成親應有的喜氣。眉林靜靜地看著他揮退棣棠,將來為她梳喜妝的女子撂在走廊上,心無半點波瀾。在牧野落梅出現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這親大約是成不了的,所以現在……也沒什麼好意外。

  「我答應了落梅永不迎你入門。」慕容璟和對她說。

  她微低著頭,不知道他說這句話時是什麼表情,也許有愧疚吧……也許什麼也沒有。她抬起手去解身上的嫁衣。這嫁衣本來就不是她的,還沒穿暖,脫下來也不會捨不得,如同他於她一樣。

  「不用脫。她不要這件嫁衣了,我會讓人給她另外做。」慕容璟和看著她毫不留戀的反應,心中沒來由地又冒起一股燥火,但被強壓了下去,繼續說出親自來此的意圖:「我和她會另外再擇婚期,今日……今日我會為你和清宴主婚。」

  手一顫,腰上的系結被拉成死結。眉林赫然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她相信是自己聽錯了

  她本來就沒什麼血色的臉在喜服的映襯下顯得更加蒼白,淡青的血脈在下面若隱若現,長髮披散在背後,光澤黯淡。

  慕容璟和微微移開了眼,竟然有點不敢再去看她。

  「清宴他一定會好好待你……」說這句話時他突然覺得喉頭哽塞難言。然而他無法拒絕落梅,無法拒絕一個素來高傲的女子拋卻對其來說與性命等同的矜持在他面前低下頭,至少不該是為一個……一個不該成為他生命中重要存在的女人來拒絕。

  眉林這一次是真正聽清楚了。她的臉色不能變得再白,但她的手卻無法控制顫抖,顫抖著想抓住點什麼砸向眼前自以為可以主宰別人一切的男人。然而當她摸到妝台上的粉盒時,卻只是緊緊地握住。

  然後,她伸出手,將那只空著的手伸到慕容璟和眼皮底下。

  解藥。在他疑惑地看向她的時候,她用唇語無聲地說出這兩個字。她知道以他的聰明定是能夠看得懂的。

  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他給她根除體內毒素的解藥,她就嫁給清宴。

  慕容璟和顯然沒想到她會討價還價,而不是哭鬧著不嫁,又或者糾纏著他,心情一下子複雜到極點,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陰鬱。他頓了頓,忍住漸漸變得暴躁的情緒,努力讓自己顯出不是那麼在意的神情,淡淡道:「那沒有現成的解藥,不過我可以讓人給你配製。」事實上,這事他早就在實施了,只是在配成之前不願說出而已。

  眉林知道這人雖然混帳,但還算是信守承諾的。微微一笑,她繼續提出要求。

  從此,我與你再不相干。削尖的手指點著胭脂,在白色的絹帕上寫下這一行字,如同一朵朵紅梅在兩人眼前綻開。

  慕容璟和臉色劇變,狠狠盯著那幾個字,似乎想用目光將之從上面剜下來似的。半晌,他放緩了面上的表情,伸手拿過那帕子,團了一團,扔進火盆中,狀似漫不經心地道:「如你所願!」語罷,甩袖而去。

  眉林保持著之前的姿勢,沒有去看他.

  棣棠和化喜妝的婦人走進來。

  「姑娘,這妝……還要嗎?」棣棠猶豫地問。她會武,慕容璟和又沒刻意壓低,自然聽清了屋裡的話。

  眉林點了點。重新坐好,目光落在妝台上的銅鏡裡,看著裡面那與她對望的蒼白女子,看著那蒼白被一點點掩去,換上新人的喜艷。

  沒有有福氣的長輩梳頭,於是妝婦就直接幫著給她把頭梳了,一邊梳一邊念著祝福的話。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髮齊眉。」

  「三梳梳到兒孫滿地……」

  眉林的眼漸漸迷濛。

  他說她是他的,她整個人都是他的。他說除了他,她誰也不能嫁……

******

  青氈花席步入喜堂,同心結的另一端繫在清宴身上。

  蓋頭被人用秤挑起,眉林眼未抬,耳中已聽到抽氣之聲。大抵是在驚訝新娘子的美麗。

  她容色本不醜陋,此時再經精心修飾,掩去了慘淡的蒼白之後,便只剩下醉人桃顏,楚楚柔姿。她懂如何收斂自己的存在感,自然也明白如何能讓自己光彩照人。

  今日她大喜。她自然要是那個最美麗的女子。

  緩緩揚起長睫,如同普通的新嫁娘一般,烏黑清亮的眸子帶著些許的羞怯,最先看向的是與她並排而立準備行禮的新郎。

  來參加婚禮的人,必然是衝著那人的面子,此時心裡只怕在暗暗嘲笑自己和清宴。她當然不介意這些目光,但是自今日起,她和清宴便是一家人了,又怎輪到這些人來看他的笑話。

  果然,她這一眼,不僅是週遭聽過婚禮換新郎傳言的人心裡開始狐疑起來,便是清宴也有些愣神。

  清宴穿著新郎的喜服,清秀俊雅,眉眼柔和,一眼看去倒像個翩翩貴公子,哪裡是個厲害的皇家內侍。見到她望來的一眼,先是微怔,而後報以暖笑,那笑中隱隱有些悲涼和歉疚。

  眉林唇角微揚,回以淺淺動人的笑。然後在司儀的主導下,開始行拜禮。

  一拜天地。她看清賓客百相,卻無一相是帶著善意。

  二拜高堂。兩人無高堂,只有主人。拜的是慕容璟和。她看清慕容璟和冷硬緊繃的臉,牧野落梅得意輕鄙的眼神,還有越秦不敢置信的驚愕。

  夫妻對拜。眼中只剩下清宴那張由始至終都保持著溫暖笑意的容顏,只是那笑中美中不足的還是有著難以言說的悲涼。當一個躲在門柱後面偷瞧兩人行禮的高大身影發足狂奔而去後那抹悲涼變得更加深濃。

  眉林只覺心裡一沉,起身時眼前微黑,就在她以為要當眾出醜的時候,一隻溫暖的手扶在了腰上,阻止了她身體的踉蹌,卻引來一陣起哄的笑聲。

  那隻手代替了同心結,牽住她自一開始便冰涼透骨的手,緩緩走向洞房。她看著走在前面瘦削卻挺直的背影,一瞬間便釋懷了。她命不久長,自然不會耽誤對方。

  「阿姐!」身後傳來越秦微微喘息的呼喊,顯然他是想不通,一路追了過來。

  眉林回頭,嫣然而笑,那笑並不悲傷,也不淒涼。一地白雪映著艷色紅妝,如同怒放的紅蓮,越秦看呆了眼,直到兩人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遠,才緩緩回過神。

  阿姐是心甘情願。她……一定會幸福的吧。

  他回過頭看向那本應是新郎倌卻莫名成了主婚人的男人,恰巧看到一個茶杯在他掌中化成碎片,茶水摻著紅色的血滴順著指縫淌出,染紅了那華美的袍袖,但是那張俊美的臉卻仍然僵凝著,似乎感覺不到絲毫的痛楚。

  越秦撓了撓頭,糊塗了。

  深夜,喧囂漸斂。

  慕容璟和如同一隻困獸般在房內走來走去,腦中不停浮現眉林嬌艷的新娘容妝,浮現她看向清宴的那一眼,浮現她最後對越秦的粲然一笑。由始至終她的目光都沒在他身上停留過,便是無意撞上,也只是淡淡的,無喜亦無嗔,如同對待其他人一般。然而當她再望向清宴時,卻會多出毫不掩飾的溫柔。

  他從來不知道,當她的目光不再在他身上停留時,他會這樣無法忍受。他不知道,是因為在今日之前,她的目光一直是跟隨著他的。哪怕是在知道他有意藥啞了她,在他為了牧野落梅將她打傷之後,她也不曾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過。直到……直到今日早上,她說兩人再不相干。

  再不相干……

  一股無法言說的狂躁因為這句話而蠢動起來,帶著心臟被擠壓般的窒痛,讓慕容璟和不由自主撐住窗邊的案桌,另一隻手壓上心口的位置,微微彎了腰。

  從此,我與你再不相干。那句話如同咒語一般在耳邊反覆響起,伴著眉林看向清宴那嬌媚羞澀的一眼,直逼得慕容璟和胸口如同要炸裂開來,他倏然將桌案上的東西一下子掃落在地,在抬眼時驀然看到窗外開得正盛的梅。梅色如烈焰,映著暗夜白雪,原是高雅絕艷,但卻讓他沒來得一陣厭煩,心中那股狂躁因之更加炙盛,於是一掌擊出。但聽卡嚓連響,一窗好梅竟是委落雪泥之中。

  「怎麼,後悔了?」牧野落梅的聲音突然在窗外幽幽響起,清冷中隱含著讓人難以察覺的失落。

  慕容璟和冷立在那裡,目光穿過窗子落向另外一個院子,沒有應聲。

  「璟和,你後悔了,是不是?」牧野落梅卻失去了鎮定,美麗的身影出現在窗口,死死盯著裡面的男人,再一次重複。她不相信他會變心,至少她不相信他真的喜歡上了那個貪生怕死的女人。這五年來,他身邊美人不斷,出色則比比皆是,也沒見他對誰動過真情。他始終在等著她,又怎會在這短短一兩月內就變了心?何況還是為了一個曾經害了他的細作。

  慕容璟和緩緩收回目光,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讓他即便是在最惡劣的處境下仍然不棄不捨追逐的女人身上,看她素來冷傲的臉上不知何時竟染上了淡淡的幽怨,看著那雙動人心魄的美眸中閃爍著不安,心裡卻出奇的平靜。

  「本王從來不會為做過的事後悔。」他淡淡道,「夜了,你該去休息了。」

  說罷,驀然轉身離開了窗子,順手拿起件斗篷往門外走去。

  「找清宴來,本王要出門。」在踏上階下夜時又覆上的積雪時,慕容璟和無視仍站在窗邊的牧野落梅,對悄無聲息跟隨在後的護衛道。

  那護衛微僵,神色一瞬間變得微妙無比,卻不敢多說,只能快速往新人所在的院落奔去。

  如果要論最悲慘的新郎,這天下間怕是再沒人能超過清宴的了,洞房花燭夜竟還被迫跟著主子在外面奔波。如果真是為了什麼正事急事倒還罷了,偏偏人家只是想上街巡視巡視荊北城的防守以及治安情況,順便在外面吃早餐。

  回到王府已過了卯時,院子裡已經有人在活動。慕容璟和叫住想要回房洗漱換衣的清宴,讓他就在自己院裡解決。事實上,為了方便伺候他,清宴在中院也有歇宿的地方。成了親有了家眷自然要另辟住所。

  清宴哪裡還不明白自家王爺在彆扭著什麼,但他心中也有怨言,因此便故作不知。仍是平時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道:「如果一直不回去,阿眉定然會擔心。奴才去打聲招呼,便回來伺候主子。」說到後面幾個字,他刻意加重了語調。暗忖,你再是王爺,也總不能把下屬的新婚期給霸佔了吧。

  阿眉……慕容璟和只覺眉角一跳,心裡無端升起一股悶氣,卻又發作不得,臉色便有些難看。

  清宴低眉斂目,什麼也沒看到。

  慕容璟和不悅地瞪了他半晌,最終妥協地揮了揮手。獨自回到屋內,侍女端來熱水洗漱的時候才發現掌心竟然還紮著碎瓷片。沒有讓侍女給他處理,他自己一塊一塊將其摳了出來,看著鮮血隨著瓷片的離開冒了出來,腦子裡突然浮起身著鮮紅嫁衣笑得俏麗動人的眉林,於是手心的疼痛變得再難以忍受。隨意拿布裹了裹,他轉身走進內室拿起大炎與周邊鄰國的地圖開始耐著性子研究起來。

  還有月餘便要過年,天寒地凍,人心思歸,若戰況繼續拖延下去,大炎危矣。

  當清宴換了身平日穿的衣裳回轉時,慕容璟和下了一個決定。

  「今日入京?那爺和牧野大將的婚事要什麼時候辦?」清宴驚訝,他以為他家王爺這一番害人的折騰就是為了將牧野落梅娶到手,哪知馬上就要達成願望,爺竟然又要入京請旨出戰了。

  慕容璟和突然覺得婚事這兩字刺耳得很,不由瞪了清宴一眼,沒好氣地道:「她家中雙親皆在京城,自然是回京裡再辦。」

  清宴心中狐疑,臉上卻不顯,只是哦了一聲,便告退下去準備。

  慕容璟和叫住他,遲疑了下,就在清宴眉梢忍耐不住開始想要往上挑的時候,才一臉若無其事地道:「你剛成親,與……嗯……那個分開太久不好,把她也帶上。」他實在無法說出妻子這兩個字。

  清宴恭敬地應了,轉身之後,臉上終於忍不住露出無奈的表情,心道王爺你怎麼能惦記奴才的妻子惦記得這麼明顯呢。

  當眉林聽到又要入京的時候,心中確實有些不願。她想看一眼荊北的二月,這次錯過了,以後恐怕便沒了機會。但是自己和清宴是已經成過親的,雖然沒喝合巹酒也沒結髮,名義上確實已經是一家人了,自然是要跟在他身邊才對。這些念頭她只是在心中轉過,沒有說出來,清宴跟她說,她便爽快地開始收拾起來。

  說收拾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不過幾身衣服而已。就在她拎著包袱與清宴一同跨出才住過一晚的房間時,看到門外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

  那男子看上去三十出頭的樣子,貌極醜,但目光純淨,給人憨厚可靠的感覺。眉林瞇眼,看他有些閃躲的眼睛,隱隱有熟悉之感。正思索際,那男子先是恭恭敬敬給她行了一禮,喊到姑娘。

  眉林腦中靈光一閃,眼睛驀然瞪得溜圓。

  屍鬼?屍鬼!她一把伸出手抓住他,奈何嘴裡無法發出聲,但眉眼間卻溢滿笑意。她真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屍鬼,看來這一段時間他過得還不錯,人壯實了,背也不駝了,看上去年輕了不少。

  屍鬼先是被嚇得一瑟縮,見她神情極好,也不由跟著呵呵笑了兩聲,這才小心翼翼地拿眼去偷覷一旁神色陰沉的清宴。

  「你來幹什麼?」奇怪的是對人一向面無表情的清宴此時竟是寒著臉,表現得極為不悅。

  眉林察覺到兩人間流動的異樣氣氛,再聯想到昨日的一幕,微一沉吟,心中已約摸猜出幾分。見屍鬼撓著頭說不出話,忍不住想要幫他,於是使勁把他拽到清宴面前,然後跟清宴比劃說想帶著他一起上路。

  「不行,爺不會答應。」清宴毫不猶豫地搖頭,把問題推到慕容璟和身上。

  屍鬼的神色黯淡下來。清宴冷著臉轉身,不去看他。

  眉林才不會去相信清宴的推托之辭,她也並不是愛管閒事的人,但是如今清宴於她來說終究與旁人不一樣。明明能得到幸福,為什麼非要為了不相干的人捨棄?

  她伸出手去拉清宴,清宴回過頭,對上兩張可憐巴巴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有些頭痛。

  「行了,快點去收拾,趕不上可別怪我。」他鬱悶地道,看屍鬼歡天喜地地去了,不由歎了口氣。「阿眉,你……」他明白她的心意,只是很多事不是想的那麼簡單。

  眉林偏頭看著他,臉上露出無辜的笑。

  清宴被她這一笑,笑得心中咯登一下,隱然有被人看穿的狼狽感。也許其實不是很多事不那麼簡單,只是他……還有王爺活得太複雜了,於是便讓那些明明活得很簡單的人跟著他們受折磨。

  他一直知道眼前這個女子很聰明,聰明地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斂自己的光芒,什麼時候又該阿諛諂媚,不會不及,也不會太過。他一直以為她也是如同他們一樣,每行一步都會將得失量得清清楚楚。直到昨日婚禮上,在她看向他的時候,他才赫然明白,她其實很簡單。

  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明確地知道自己能擁有什麼,然後加倍珍惜而已。

  「走吧。別讓爺等。」他微笑,就著她拉住自己的手牽著往外走去。

  從此以後,他會盡量不讓她再受委屈。



第十九章

  趕路並不輕鬆,早起夜宿,冒雪而行,但誰也沒抱怨。一直到過了葉城,再往南行了一日,天氣才漸漸和暖,河道暢通。為了節省時間和體力,眾人改行水路。在源坊碼頭包了一艘船,逕直駛往昭京。從源坊到京城行船順利的話,只需要三日的功夫,比陸路快了數日,只是中間有一段險途常常出事,因此一般沒有急事很少有人願意坐船。

  此次入京慕容璟和只帶了清宴和越秦隨身,牧野落梅仍帶著她那兩個女侍衛,眉林和屍鬼跟在其中便顯得有些突兀。當時慕容璟和看到屍鬼時還有些意外,問了一句他去能做什麼。清宴只是低眉不語,屍鬼只能自己抓著腦袋訥訥地說自己能趕屍,也懂解一些巫毒之術。於是慕容璟和便不再多說了。至於眉林,他倒是由頭至尾都沒看過一眼,彷彿她真與他無關似的。

  虎翼十七騎並沒跟隨,他們已早一步離開了荊北,去向除了慕容璟和外無人能知。

  因著急於趕路,騎馬途中極少有人交談,因此倒也相安無事。一上船後,眉林便整日呆在艙房中極少出去,因此與慕容璟和與牧野落梅碰頭的機會幾乎沒有。船上房間不少,除了牧野落梅的兩個侍女以及越秦屍鬼兩人共用一房外,其他四人都是一人一間。眉林和清宴自成親以來,竟是一日也不曾同房過。但閒時清宴和越秦也會到她的房間坐坐,跟她說說話。

  越秦對於眉林嫁給清宴的事還是有些想不明白,因此一找到機會便問了出來。

  眉林喜歡越秦,雖然無意瞞他,但這事也不知要怎麼說,他顯然是打算一直要跟著慕容璟和的,自然不能讓他由此對那人心生不滿。她想了想,蘸水寫到:清宴很好。

  越秦盯那字發了很久的呆,腦子裡浮起那日慕容璟和捏碎茶杯的情景,嘴裡便不由自主喃喃了出來。「可是……爺他很喜歡你啊。」

  眉林僵住,微別開頭。

  窗外崖壁如削,霧靄浮動,猿啼如傷。

  越秦怔怔看著她的眉角,突然沒來由地覺得一陣難過,正想開口說點什麼,便見她已回過臉來,唇角噙笑。

  他是主,我是奴。她說,然後在越秦不解的目光中又補充了句:此話以後休要再說。

  越秦直到離開,都還是暈暈乎乎的。他生性單純,哪裡能想到這裡面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直到看到在甲板上神態親密賞景的慕容璟和跟牧野落梅兩人,便似有醍醐灌頂一般,整個人瞬間通透了。

  大約是被俘虜過,又被當成獵物嬉耍過,他對牧野落梅始終無法生起好感。此時因著眉林的關係,心中更是討厭得很,當下頭腦一熱,便磨蹭著走了過去。

  慕容璟和倒真是喜歡他,見到他,便招手讓他過去。

  「秦子,你也來看看我們大炎的江山與你那南越相比如何?」

  越秦先規規矩矩地向兩人行了禮,才漫不經心地掃了眼兩岸險峰,恭敬地回道:「回爺,小的看這山這水都是一樣的,分別不出來。」

  「哦?」慕容璟和不由露出興味的神色,笑道;「既然是一樣的,那又為何要分你南越我大炎,不如合為一家可好?」

  聞言,牧野落梅心中一驚,看過去時卻見他眼中滿是戲謔,一時竟有些分不出他是在逗弄越秦還是真有此意了。如是眉林在此,必然不會有此疑惑。

  越秦顯然被這個問題問住了,抬手撓起了腦袋,好一會兒才擰著清秀的眉頭有些苦惱地道:「合成一家當然好,不用打仗了。可是,誰來當皇帝呢?」

  慕容璟和看著他皺成一團的小臉,不由樂了,不由伸手揉了揉他的頭。「行了,這事還輪不到你這小傢伙來操心。你在那裡鬼鬼祟祟地是想要幹什麼壞事?」

  牧野落梅極少見到他對其他人如此寵縱,心中訝異,不免多打量了幾眼越秦。見其雖然瘦小,但長得清秀俊俏,尤其是一雙眼睛烏黑澄澈,極為靈動,一時間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顯然過去五年慕容璟和私生活之亂已給她心中落下了陰影。

  越秦心思單純,雖然感覺到她看自己的目光怪異,卻怎麼也想不到那處去。聽到慕容璟和問,正中下懷,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回爺,小的剛在啊……眉……眉林姑娘那裡說了一會兒話,正想回房,看爺和牧野將軍在上面,就想過來看看爺有什麼吩咐沒有。」

  慕容璟和聽到眉林兩字心口不由一跳,但很快就注意到越秦改了稱呼,正在琢磨其中意圖的時候,便聽到牧野落梅道:「她已為人婦,就算嫁的只是一個太監,可也當不上姑娘二字了?」

  聽出那話語中的譏嘲,慕容璟和側眸看過去時,正看到她唇角輕蔑地撇著,心中不由一陣地不舒服,臉色便沉了下來。

  越秦更加惱怒,但是也知道得罪不起此人,當下完全不予理會,仍然看著慕容璟和帶著堵氣意味地道:「爺,小的還是習慣叫眉、眉林姑娘,眉林姑娘眉林姑娘……」

  慕容璟和被他那孩子氣的行為逗得噗嗤笑出聲,一腔郁氣化為烏有,在看到牧野落梅氣得鐵青的臉時才覺得有些失態,忙乾咳一聲,假裝轉身去看山色。

  「你喜歡叫什麼就叫什麼罷。她……」在說出這個字時,他原來還有些輕鬆的情緒一下子沉落下來,淡淡道:「她必然不會介意。」事實上,他倒是很喜歡這個稱呼。

  得到慕容璟和的允許,越秦不由得意起來,示威似的瞥了眼牧野落梅,只差沒手舞足蹈了。牧野落梅又不能真與他一個小孩子計較,冷哼一聲,怒氣沖沖地撇下兩人回了艙。

  慕容璟和沒有回頭,似乎已沉醉在景色當中,忘了週遭的一切。

  越秦看著他的背影,不由想到眉林之前側身看著窗外時的神色,隱然覺得兩人身上流露出的感覺有些相似,讓他心中酸酸澀澀的很不好受。

  越往南行,雪倒是不下了,雨卻多起來。到了下午時,便淅淅瀝瀝地下起來,直到傍晚也沒停。

  三餐原本都是各自在房間裡解決的。清宴伺候慕容璟和吃罷,回到房間時發現裡面已經有人。推門,一眼看到桌上擺著熱騰騰的火鍋子,還有幾盤常見的配菜。

  「總管大哥終於回來了!」越秦的歡呼聲最先響起,然後是一張小臉湊過來,一把拽住他便往桌邊拉。「快快,肚子都快餓扁了。」說話的同時頭也不回地一腳將門踹上。

  眉林正在笑吟吟地為大家分碗筷,屍鬼原本是在拿著碗添飯的,見到他,手上不由自主地一哆嗦,停了下來,神色忐忑侷促,似乎害怕被他責備不該沒經同意便進入他的房間。

  清宴從來沒想過回房時會有人等自己,以往總是一室冷清,他似乎也習慣了,如今卻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心中似乎有暖意在發酵。

  見到他神情不對,屍鬼不由慌了手腳,放下碗想上前,卻又不敢。

  「一個人吃飯總覺得可憐得很。」越秦正為能跟大夥兒一起吃飯而興奮著,也沒注意到兩人異樣的神色,快嘴解釋。原本他是挺有些怕清宴這個平時喜怒不形於色還總喜歡拿高高在上的目光看人的總管,但是因為著他和眉林的關係,便不由多了幾分親熱。「我喜歡熱鬧,人越多越好。總管大哥你可別生氣,這是我出的主意,鬼大哥也是我拉來的。」原來越秦開始只是端著飯去找眉林一起吃,眉林便想到清宴回房時飯菜怕已冷了,便想到不如幾個人一起吃火鍋,於是越秦連著屍鬼也拽了來。

  清宴臉上的嚴肅斂去,露出淡淡的笑,道:「如此甚好。我倒是多年不曾與人一起吃飯了。」說著,在挨著眉林那邊坐下,從她手中接過筷子,主動往鍋裡夾了幾片豆腐。

  屍鬼見狀,也放鬆下來。添了飯,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給了他。

  清宴接過,沉吟了一下,才開口:「你不是我的下屬,不需如此。」

  「是啊,鬼大哥,你要這樣拘束,這飯吃起來可就不香了。」越秦笑嘻嘻地在一邊起哄打趣。

  屍鬼被說得臉紅耳赤,喏喏了幾句,倒也真不再像開始那般戰戰兢兢。倒是眉林眼尖,瞅到清宴的耳根隱隱有些發紅,心中不由微笑。她是想不明白這兩人是怎麼會湊一塊兒的,但若都是真心,倒也沒什麼不好。

  越秦是個孤兒。屍鬼送信到王府之後,清宴曾派人到他家去查訪,得到的是他父母雙亡老婆早已改嫁的消息。算起來,在場四個都算是孤苦伶仃之人,雖然來歷身份各有不同,如今聚在一起,卻也無格格不入的感覺。

  眉林無法說話,清宴早已養成食不語的習慣,屍鬼木訥沉默,因此就只聽到越秦一個人在那裡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倒也算是熱鬧。

  正吃到酣暢之時,門突然被叩響,下一刻,已被推了開來。

  「清宴……」慕容璟和的喊聲同時響起,卻在看清門內情景時又嘎然而止。

  那時眉林正在給清宴夾魚片,越秦則在往拘禁的屍鬼碗裡猛堆肉菜,屍鬼則忙不迭地想避又不敢避。見到慕容璟和出現,幾人都有些僵愣。

  清宴最先反應過來,慌忙放下碗筷站起身,不著痕跡地擋住了眉林。

  「爺。」他有些疑惑。這是他的吃飯時間,不知道有什麼事竟然能讓王爺急到親自來找。但即便是如此,他仍然沒有絲毫遲疑地準備往外走去。

  然而,慕容璟和卻步了進來。

  「你吃完再說。」他說,自己則走到清宴的床邊坐下。屋內已經沒有多餘的椅子,除了床也無處可坐了。

  其他三人這才時才緩過神,都趕緊站了起來。

  慕容璟和示意他們繼續,不必管他。但清宴哪能真不管,當下給他去沏了壺熱茶,這才回到桌邊。

  有這麼一尊大神在旁虎視眈眈地看著,四人哪裡還能像開始那樣隨意,氣氛不由變得有些僵凝,連喜歡說個不停的越秦都沉默了下來,除了不時給更加侷促的屍鬼夾菜外,便是悶頭快吃了。

  眉林恰好背對著床,感受更為明顯,整個人就彷彿被烈火炙烤著一樣,坐不能安,食難下嚥。

  過了一會兒,清宴繃不住了,放下碗筷,在眉林等疑惑的目光中看向一邊慢條斯理飲著茶,一邊用目光荼毒著他們的男人。

  「我吃完了,你們吃完就回去休息,不用收拾。」他對眉林柔聲道,眸中儘是安撫之意,語罷站起身道:「爺,我們出去說吧。」

  「無妨,就在此地說也是一樣。」慕容璟和卻穩坐如山,沒有挪動的打算,眼中隱隱泛起戾色。

  清宴明白方纔的舉動惹這位爺不快了,但他不否認自己確實是故意的。看了一眼垂著眼自王爺進來便再沒展露過笑容的眉林,心中歎氣,卻無可奈何。只能走過去,順便替她擋住慕容璟和若有似無投過去的目光。

  慕容璟和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諷笑,他自然看出了清宴的意圖,倒也沒說什麼,只是淡淡道:「自明日起都到大廳去吃,不許再窩在這小小的艙房中,免得說本王薄待下人。」

  清宴規矩應是,心道親自來就是為這個麼,爺你也太小題大做了。

  越秦抬頭看了眼神情木然的眉林和手足無措的屍鬼,忍不住話多的脾氣,接了口,笑道:「爺的意思是讓小的們跟你一起吃飯麼?」他雖然這些天學了規矩,但從小野慣了,無人教導,天性中的尊卑意識並沒那麼嚴重,對慕容璟和仰慕尊敬多於畏懼。

  清宴眉微皺,正想喝叱他不懂規矩,卻沒想到慕容璟和竟然笑了起來。

  「何妨?那就自明日起,都跟本王一同進膳罷。」

  越秦啞然,偷覷到眉林抿緊繃緊的唇角,心中懊惱,恨不得煽自己一巴掌。只是現在想要後悔,卻已是不能。

  雨一直沒停,到第二日時不僅沒有減弱,反而有加大趨勢。越秦是南越的人,據他說南越經常是這種天氣,所以他一點也不覺得不習慣,整日在艙內各房間串來串去,也常常冒雨跑到甲板上,像個猴子似的沒有消停的時候。

  但是船家臉色卻不大好。他說傍晚時會經過離塗灘,那裡本來就水勢湍急,暗流密佈,常時經過也要加百二十倍的小心,如今下了這一日一夜的雨,只怕會更加危險。唯今之計只能加快速度,趕在下午抵達那裡,趁著天光越灘危險多少要減小一些。這種事誰都幫不上忙,其他人索性懶得去操心。

  眉林從來便謹慎,聽到後便去找船家要了些油紙來,將自己和清宴等四人的衣服都各自包了,又每個人包袱裡都塞了個火折子以防萬一。至於慕容璟和跟牧野落梅的,實在輪不到她去操心。

  清宴見狀,想了想,還是決定小心些好,便給慕容璟和重要的東西也如法炮製。慕容璟和見到有些奇怪,隨口問了句,聽到這過於謹慎的做法源自眉林,便打消了原本想取笑幾句的念頭,心中一時柔軟一時酸痛,還有些無法出口的嫉妒。

  「她總是這樣仔細的……」他以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低喃,語罷目光落向雨如串珠的船窗外,憶及往事,雙眸不由一片迷濛。

  清宴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也無法說。

  吃午飯的時候果然齊聚一堂,自離開荊北後還沒這麼熱鬧過。按慕容璟和的意思,所有人都在一個桌子上吃飯,不分尊卑,連著牧野落梅的兩個女侍衛也都被叫著一道坐了進來。

  牧野落梅覺得有些奇怪,她行軍打仗時也是跟著手下士兵同吃同睡的,倒也不是不能忍受,只是一抬眼便能看到眉林,心裡總覺得不是很舒服。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就是看這個女人不順眼。難道這是天性犯沖?

  眉林哪裡理會得她的想法,因著清宴要伺候慕容璟和,她又要坐在清宴身邊,便與慕容璟和只隔了一人。這原本沒什麼,她想著自己與他沒什麼關係了,那也不必刻意避著。只是每當她看到清宴因為伺候他而吃不了什麼,忍不住給清宴碗中夾些菜時,便會覺得夾菜的手像是被凶獸盯著般,危險感油然而生。

  為此,她惱怒得很,心道你現在也不是我主人了,我愛怎麼就怎麼。於是扛著那種渾身顫慄的感覺,夾得更加起勁起來,片刻之後,清宴的碗中就堆得跟小山似的。

  「夠了,阿眉。」其他人倒沒說什麼,清宴先不好意思起來。

  眉林抬頭正好看到屍鬼有些黯然的眼神,莫名地愧疚起來,又見到他夾在碗中許久卻沒動過的雞腿,突然站起來探過身夾了過來就往清宴碗裡擱。只是清宴的碗裡已經堆滿了,放不了,她一下子有些傻住,想將那些菜夾一些到自己碗裡來,可是筷子上還有東西。

  桌上眾人早被她的舉動弄得目瞪口呆,連越秦都忍不住驚得掉了筷子,彎腰下去撿後半晌也沒起身來,只是看到他坐的椅子在那裡咯咯咯地一個勁顫抖不止。坐在他旁邊的屍鬼卻渾然不覺,目光由始至終緊張地看著那個雞腿。

  這場面實在太詭異了,慕容璟和忍不住輕笑出聲,伸出筷子將清宴碗中的菜盡數夾到了自己碗中。眉林夾著的雞腿終於有地方落了,不過同時掉落的還有眾人的下巴。剛爬起來的越秦又哎喲一聲,哧溜了下去。

  清宴有些尷尬,不敢拿慕容璟和怎麼樣,只能狠瞪一眼對面的屍鬼,但仍然低下頭夾起雞腿啃了起來。他暗忖爺碗裡那麼多菜,多半是用不著自己伺候了。

  屍鬼見狀,繃緊的神經放鬆下來,傻傻地笑了。

  因為清宴放低了身子,於是慕容璟和正襟巍然目不斜視優雅進食的樣子以及牧野落梅鐵青的臉以及凌厲的目光便毫無遮擋地落進了眉林眼中。她怔然,而後默默地低下頭,悶頭吃起來,再不給任何人夾菜了。

  啪!筷子砸在桌上的響聲震得人心中一跳。

  「我竟是從來不知道你還有與奴才分食的習慣,你這王爺當得還真是平易近人啊。」牧野落梅冷笑道,打破一桌寂靜。

  這話中明顯地夾槍帶棒,別說慕容璟和,便是清宴也變了臉色。眉林不由捏緊了手中筷子,壓住心中的悲怒,她知道自己不能給清宴惹麻煩。以前她是慕容璟和的奴才,必須忍著,如今她名義上是清宴的妻子,仍然要忍著。終究,這一生都要這樣忍耐……

  「清宴從小跟著本王,與本王的感情比兄弟還親厚,別說同進一碗食,當初本王遭困,重傷無法進食的時候,還是靠著他將堅硬如石的乾糧用唾液化軟,方救得本王一命。」慕容璟和放下碗,從容不迫地道,語氣中有威凜不悅之意。「如今只是吃點他碗中的菜,何須大驚小怪?」說罷,頓了下,笑了:「落梅,這奴才二字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叫得的。」這一句話已大有警告之意。

  除了又低下頭繼續沉默啃雞腿沒有任何表情的清宴外,其他人都為慕容璟和這一番話給震住了。屍鬼和越秦是第一次看到他展露王爺威嚴,明明是和顏悅色的,偏偏讓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發寒。眉林算是見過最多面的他,對此倒是沒啥感覺,只是她想不到慕容璟和原來是這樣重視清宴。最驚訝的反倒要算牧野落梅。

  她既為慕容璟和竟然為了一個奴才這樣讓當眾駁自己顏面而惱怒,卻又為他那罕有顯露的威凌霸氣心折,一時心中亂成一團,發作不是,不發作也不是。

  正在此時,船身猛地震動了下,桌子上杯盤一陣清脆的撞擊,坐著的人都不由伸手扶住桌子,才免去摔跌的狼狽。

  船家匆匆走了進來。

  「進離塗灘了。」

******

  離塗灘,九灘十八彎,十里不同天。這話說的是離塗灘是由九個灘組成的,在短短的十里內會轉十八個彎,而且氣候會發生急劇的變化。

  連日下雨,灘窄水急,暗流肆行,在轉過第二個彎的時候,船尾就被帶得掃到旁邊崢嶸的山石,破了一大塊。儘管掌舵和操槳的都是老手,此時也不由地手心裡都捏了一把汗。

  眉林坐在自己房中的床上,手中抓著包袱,冷靜地察聽著船身傳來的動靜。大抵是習慣使然,在有可能是面臨危險的時候,她喜歡盡量做好應對的準備,絕不抱僥倖的心理。

  反倒是其他人,該做什麼做什麼,沒人像她這樣如臨大敵。越秦甚至跑到了甲板上,去看大船與激流險灘搏擊的驚心動魄場面。

  此時是下午,清宴如同以往那樣留在慕容璟和身邊。而慕容璟和又跟牧野落梅在一起研討邊關戰事。牧野落梅的女衛自然也在,隨時準備回答兩人不時提出的看似普通實則刁鑽的問題。

  屍鬼不方便進去,便蹲在他們的門外。

  船出事得極其突然,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水底交織的暗流將被砸在山壁龍骨多處斷裂的大船撕成幾段,然後纏捲著往下拉。

  眉林在感覺到不對的那一刻想要往艙門衝去,然而還沒動身便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都往門邊滾去。她顧不得多想,一把抓住床柱,將包袱掛到肩上,縱身破窗而出。狂暴的風雨迎面而來,將她身形刮得一歪,再想落下卻發現腳下除了渾濁的湍流外已不見了船的影子。前面不遠處還能看到半段船身載浮載沉,但她已無力躍過去,只能撲通一聲落進冰冷的水中。與此同時,四周也先後響起了驚呼落水之聲,顯然船上之人都無法倖免。

  激流撲捲而上,水下彷彿有無數的手在拉著她往下扯。眉林雖然水性不差,猝不及防下仍然差點中了招,等她好不容易從暗流中掙扎出來抓到旁邊的山壁,已筋疲力盡。

  回頭去尋其他人,因為仍然是下午,雨雖大,光線卻還充足。以她的目力尚可從那些無數正在跟激流搏鬥的人中認出自己熟識的那幾個。

  最先看到的是慕容璟和,他正一手抱著面色緊張的牧野落梅,一手攀住身邊尚未完全沉落的部分船身往對面荒灘游去。清宴的頭在河心冒出,不一會兒又沉了下去,半晌都沒浮起來。眉林心驚,正想重新入水時,他又突然破水而出,背上馱著屍鬼魁梧的身體。越秦正被兩個水手挾著往岸邊撲騰。那兩個女侍則雙雙抓住一塊飄浮在水面的碎船板,臉色蒼白地隨著水流打著轉兒,有幾個船上的水手正往她們游去。

  一個包袱從眼前飄過,眉林順手撈起。她知道此次雖然驚險,但人大抵都不會有事,暗暗鬆口氣之餘,一抹淡淡的孤寂悄然籠上心頭。

  無人牽掛,也無人可牽掛。兜兜轉轉,她終究還是孑然一身。

  眼苦澀一笑,她將身上的兩個包袱掛在旁邊斜長的樹枝上,一個縱身躍進了水中。耳邊有人驚呼的聲音,她卻並不理會,拚力劃向河心,開始打撈漂在水面上的包袱。

  等上了荒灘的眾人慢慢緩過神來時,便發現似乎少了一人。

  「阿姐呢?」越秦失聲道。

  隨著他這一聲喊出,其他人也立時發現眉林不在了。因為她向來都是安靜沉默的,很容易讓人遺忘她的存在,所以便是不見了也沒幾個人能立即察覺。

  大多數人都不由望向已無一人的湍急水面,不約而同想到一處去。越秦急得眼睛都紅了,他水性不好,本來就是靠著別人才得一命,此時竟然又要往水裡撲去。

  「別亂來!」清宴呵斥道,同時縱身而上一把操住越秦的手臂,將他拽了回來。

  越秦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拚命扭扯著身子想要擺脫清宴鐵箍般的手。其他人都被這場面驚得呆住,尤其是船家,想到出了人命,這事兒可就麻煩了。

  清宴被越秦這孩子氣的反應鬧得又是酸澀又是好笑,一把拍在他的頭殼上,冷冷道:「阿眉沒事,還用不著你給她哭喪。」

  哭聲嘎然而止,收放的速度讓人歎為觀止。越秦抬手用濕透的衣袖胡亂擦了下眼,正想問清宴為什麼這樣肯定,就看到慕容璟和走向灘旁臨水的一塊白石。白石上面赫然擺放著幾個包袱,其中兩個被一個杏紅色的香囊緊緊繫在一塊,香囊下面穗子上墜的是個打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同心結。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清宴卻能一眼認出那兩個包袱正是他和屍鬼的。眉林將之這樣綁在一起,用意再明顯不過。

  慕容璟和將那些包裹一一打開,確認了歸屬,裡面獨獨缺了眉林的那一個。他臉色陰沉,目光穿過雨幕往對面險峻的崖壁看去。腳尖倏然踢出,將漂在水邊的一塊爛木踢向河心,身形隨之一動,就要縱身借力渡河。

  清宴一直注意著他的反應,在他看向對崖的時候便已將越秦推給剛剛從溺水中緩過神的屍鬼,身子飆前堪堪擋住了他渡河的動作。

  「爺,讓她去吧。」硬著頭皮迎上慕容璟和陰冷暴戾的雙眸,清宴雖然因為寒冷而臉唇有些發白,但表情卻一如既往的冷靜,不透露絲毫情緒。

  慕容璟和唇角抽緊,冷然道:「怎麼說人都剛剛與你成過親,你真能夠容許她就這樣不聲不響棄你而去?」說這話時,他腳下踏著的卵石已無聲無息化為了齏粉。

  清宴聞言臉上露出罕有的微笑,看了眼白石上那被香囊緊束在一起的包袱,緩慢卻肯定點了下頭。不需多言,雖然他沒料到眉林會這樣突兀地離去,但如果這是她所想要的,他為什麼要攔阻?事實上他心中明白,在攸關利害的時候,如果必須在王爺和她之間做出選擇,自己定然會選擇王爺。而在屍鬼和她之間,很明顯他選擇的是屍鬼。既然如此,他如何忍心把她拘在充滿危險的王府。

  從來不會違抗自己的手下,許久,直到身後有人忍不住寒冷連打了兩個噴嚏,他才驀然轉過身。「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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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茵 發表於 2012-4-13 03:45 PM

第二十章

  是夜,一眾人就在荒灘山渡過,次日順流翻嶺涉河穿過極險的離塗灘,灘外已有一艘大船等在那裡,竟是慕容璟和的人。

  原來那次慕容璟和以與眉林繾綣難捨為借口閉於房內十數日,實則暗中離開荊北,一是重新去探了回鍾山石林,再來就是做一些應對局勢的安排。其中有一項就是讓人駕船日夜在離塗灘下游等待,以防萬一。顯然,他的未雨綢繆是正確的。

  坐在航速一日千里的船舶上,牧野落梅首次感覺到自己似乎應該重新評估慕容璟和,這個她一度以為已經廢了的男人。

  自前一日答應放眉林走後,慕容璟和的情緒便顯得有些不穩,似乎在竭力壓抑著什麼,讓周圍的人連呼吸都不由小心起來,生怕動作大了會引爆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

  站在船窗處,看著自出了離塗灘之後就變得和風麗日的蒼山碧水,慕容璟和不停想著清宴那句讓她去吧,想著這短短幾月的遭遇,想著即將面臨的風雲變幻,最終不甘而隱忍地望了一眼天際浮雲,然後毅然背轉過身。

  那就……放了她吧!

  走在陌生的小鎮上,眉林有些茫然起來。她之前有記憶以來的十五年都是被人掌控著,為了一個活著離開暗廠的目標而努力著。出鍾山的時候,她一心照料全身癱瘓的慕容璟和,對抗毒性發作,每天都覺得不夠用。第一次逃離荊北,有瘌痢頭郎中一起,認定要給他養玉。如此種種,每一件事都是不得不去做,從來沒有給她足夠的選擇餘地。如今她孑然一身無牽無掛,也無人再強迫她去做任何事,在這突然擺在面前的自由之前,她竟如一個乞丐面對萬貫家財般,一時竟不知要如何去花。

  荊北不能去。在這寒冬之際,便是最溫暖的南方也沒有燦爛如霞的春花。

  最想去的地方不能去,最想看到的東西無處可尋。於是她只能茫然地流浪著,攀過一座座山,渡過一條條河,穿過一個個城鎮,如同一縷遊魂般無處著落。

  直到某一天,她突然發現周圍景物有些熟悉,尋路走了一段之後,赫然發現自己竟然又回到了老窩子村。一時之間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只是腳彷彿有自己意識似的,慢慢地走向那幾間曾經住過數日的土坯房。

  路上偶爾遇到村子裡的人,面對他們驚訝關切的目光和詢問,眉林無法回答,只能以微笑相應。

  推開虛掩的柴扉,進入,關上。

  一切如舊,連窗子都還是如她離開時那樣開著。炕上的被子有些凌亂地半掀開,彷彿睡在上面的人只不過離開片刻,很快又會回來似的。靠近窗沿的那大半炕面被褥已經被水浸黃,顯然是離開的這一段時間下過不止一場雨。

  恍惚間,眉林像是又看見那人半靠在炕頭,目光安靜地看著外面,隱約還帶著些許溫柔和笑意。

  那一瞬間,她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緩緩扶著炕沿坐下,淚水如串珠般落下,耳中清晰地響起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你是我的女人。除了我,你誰也不准嫁。

  本王不罰你。本王還要娶你。

  你乃窯娼之女……

  今日我會為你和清宴主婚。

  眉林從來不知號啕痛哭是怎麼樣的一種暢快,她隱忍一輩子,如今卻是連流淚也只能無聲。

  眉林在老窩子村裡住下了。她不知道離開此地,自己還能去何處。

  她將被雨泡過的被褥重新洗過,在天晴的時候掛在院子裡晾乾。她會把炕燒得熱乎乎的,然後鑽到被子裡,睜眼到天亮。她從還裝著兩人衣服的箱子裡拿出自己的放在炕頭,然後把箱子連著裡面他穿過的衣服鎖上再也不去打開。她扯了青棉布來,開始學著做冬衣……

  村子裡有人會來串串門,順便閒聊兩句,問起她家的男人。

  眉林笑著說找到一個能治他癱病的大夫,他在大夫那裡,等好了就回來。也許是因為很久都沒再吃曼陀羅和地根索的原因,她的嗓子又勉強能發出一點聲音,雖然沙啞,說出的話卻是能讓人聽明白的。

  村子裡的人以為她是病了才這樣,所以並沒放在心上。他們看她說那話時是一臉的歡喜和期待,也替她開心起來。

  他會回來的。不知是不是相同的話說得太多,多到連她自己幾乎都要以為是真的,於是總會不由自主地望向院子外的山路。她想那個人如果從那裡走來,必然會披著漫山晚霞,野花染襟袖吧。

  等翻了春,如果自己還能動的話,就再去一次荊北。那一日清晨抹去井沿上的白霜,她看著井水中倒映出的自己越來越消瘦的臉,暗自下了決定。但是她其實心中清楚,她最想見的早已不再是那滿山遍野的春花。

  也許同樣一個夢做得多了,就真能成為現實,雖然這之間可能會有些差距。

  臘月二十九。那一日沒出太陽,當暮色降臨的時候,荒野山村就像被籠上了一層薄薄的霧靄。

  眉林正坐在灶房裡燒火做飯。野豬肉炸出的油放進炒菜鍋裡化開燒熱時,濃濃的香味便從廚房飄散了出去。

  就在那個時候,急促的蹄聲突然刺破凝止不動的暮靄,由遠而近,每一聲都彷彿踏在人的心上,帶著讓人顫慄的沉重。

  眉林本來不想理會,洗好的青菜倒下鍋,翻炒了兩下,終究沒忍耐住,一把將鍋端離燒得正旺的火,擦了擦手,走出去。

  一人一騎出現在青暮籠罩著的山徑上,披風被寒風吹得在身後翻飛,如同翻湧的暗雲。

  眉林站在簷下,看著來人在院子外面停下,心裡出奇的平靜。她想,她其實知道他會來的。只是這一次,又為了什麼?

  柴門被推開,那人大步走了進來,從容得就像是在自己家中那般。鷹梟般的雙眸緊攫住她,英俊的臉上佈滿風塵之色。

  不過分別月餘,慕容璟和身上竟已多出了一層殺伐肅煞之氣。

  眉林手微顫,突然彎了眉眼,往前急迎兩步,然後被他一把摟進懷中。當兩片滾燙的唇渴切地印上來的時候,那一瞬間,她恍惚覺得自己好似那等到良人歸來的征婦。

  帶著風塵與寒草氣息的披風將她緊緊裹捲住,呯地一聲,門砸在門框上。翻滾在已燒熱的炕上,男人急迫地闖進女人的身體,彷彿想將她狠狠揉進自己的靈魂中一般。

  天完全黑了下來,屋內漆黑無關,粗重的喘息漸漸平息下來。

  許久,敲打火石的聲音響起,一抹昏黃的光亮起,很快填滿整個房間。那點火的修長身影轉身一哧溜又鑽進被褥中,將坐了起來想下炕的女人整個兒抱進懷中又倒了回去,然後留戀不已地親吻她的眉角。

  「瘦得過了,硌得很。你都不吃飯的麼。」他眉峰不自覺地緊擰了起來,雖然是這樣說,卻仍抱著懷中人,手指緩緩在那清晰的肋骨上來回撫摸著。

  眉林抓住他的手,目光盯著那被窗隙中漏進的風吹得輕輕跳動的燈焰,唇含淺笑,卻沒有回應。她覺得此時此景實在像極了做夢,夢中的他似乎真是喜愛她的。

  男人顯然無法忍受被忽略,不由搖了搖她。她回過神,臉上的笑容加大,然後翻轉身主動吻住他,將兩人引入新一輪的愛慾狂潮中。

  夜深沉,她睜開眼看著男人疲憊不堪的睡臉,手想去碰觸,卻又怕驚醒難得入眠的人。她在他身上聞到了戰場的肅殺與血腥味,是什麼事需要讓他這樣緊迫地來找她?

  自然不能是……掛念著她。她的眸子漸漸黯淡下來。

  慕容璟和是被煮臘肉的香味勾醒的,他慵懶地睜開眼,發現已是一室天光。真是很久沒睡得這麼舒坦過了。他打了個呵欠,躺著不想動彈。

  窗子外面傳來人細語的聲音,他半抬起身推開窗,看到幾個有過數面之緣的鄉鄰站在院子裡拉著眉林在說話。眉林臉上帶著愉悅的笑容,耐性地應答著。

  應答……他一驚,不由坐直了身體,被褥滑下,露出赤裸結實的胸膛。

  外面的人聽到開窗的聲音不約而同望過來,正巧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那幾個皆是婦人,除了一個五六十歲的婆子外,余皆暈紅了臉。

  眉林臉微黑,走過去碰地一下又將窗子從外面關上,回身時看到幾個婦人眼中的惋惜,一時也不知該笑還是該惱。

  這幾人是昨日聽到馬蹄之聲,今日特別來打聽情況的。見到她家男人果真回來了,還能動彈,心中都不由暗暗納罕。

  又閒聊了兩句,慕容璟和已經穿好衣服從房內走出來,對自己之前的失態絲毫不以為意,面色從容地對著幾人頷首為禮。他長髮尚未梳理,披散在肩背上,然而身長玉立,挺拔遒勁,實在招人得很。

  幾個人見他與以前判若兩人,不免侷促起來,當下道了喜,就匆匆離開了。

  眉林送走她們,關上院門,回身看到慕容璟和正定定地盯著自己,心中莫名,但並沒問出來。只是去到灶房拿了盆,舀了熱水,給他洗臉。

  「你能說話了?」洗完臉,在讓眉林給他梳頭的時候,慕容璟和突然開口。

  眉林手上一頓,因為沒有鏡子,他無法看到她的反應,心下不由有些煩躁起來。正想轉頭時,她的手又動了起來。只是終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慕容璟和強耐住滿腔暴躁,等到頭髮梳好束起後,才一把抓住那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皮包骨的手腕,將她拉進自己的懷中,黝黑的眸子緊緊盯著她沉靜的雙眼。

  「為什麼不回答我?我明明聽到你開始在跟那些人說話……」他厲聲質問,原本因為她能說話而升起的喜悅因著她不願意對著自己開口而慢慢變淡變無。

  眉林靜靜看著他眸子裡透露出來的急切和焦躁,有片刻的疑惑,但並不覺得害怕,試探地抬起手,她覆住他的眼,在看到他錯愕的反應時,不由笑開。

  她現在已經不是他的奴才,再也不用對他唯唯諾諾……這種感覺真好。

  眉林始終沒有開口跟慕容璟和說話,也沒讓慕容璟和有機會說出來找她的目的。慕容璟和起來時已經接近正午,她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同他面對面坐在一起吃了。後來慕容璟和也沉默了下來,不再逼迫她開口。她給他夾菜,無論夾什麼,夾多少,他都會吃光。然後,她臉上的笑容就越來越大,連眼裡都帶上了笑,驅散了其中鬱積的悲涼。

  這是她有生以來過的第一個年,大概也是最後一個,能有他陪著,也算無憾了。

  吃過飯,眉林收拾了碗筷,然後開始疊被子。

  「解藥已經制了出來。」慕容璟和站在她身後,沉聲道。

  眉林點了下頭,看到被褥上留下的昨夜歡愛痕跡,臉微微紅了,猶豫了下,又繼續將其疊起來。如果有機會……再洗吧。

  她轉過身從箱子裡拿出包袱皮,攤開,將衣服折了幾件放上去。

  慕容璟和看著她的舉動,垂在身側的手不由緩緩握緊,心口彷彿壓著一塊大石般,有些透不過氣。直到帶著她騎上馬,將那院子那村子拋在雲霧之中,他這口氣也沒緩順暢過來。

  等抵達昭京荊北王府,已是兩日之後。

  眉林沒有看到清宴和屍鬼,但越秦在。越秦第一眼看到她時,先是驚訝不信,而後驀然紅了眼,衝上來就要把她往外推。

  「你回來做什麼!既然要走,為什麼不走得遠遠的!你走,趕緊走,我討厭看到你……」他看上去很憤怒,像頭被燒著了尾巴的小獅子。

  眉林被推得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幸好被慕容璟和扶住了。慕容璟和一把抓住越秦的衣襟,將之扔到一旁,然後有人上前拎雞崽一樣將他拎了下去。

  對於越秦的無禮,慕容璟和並沒有生氣,只是眸色深沉地看著她,低緩地道:「他是擔心你。只是,她救了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他終究還是說出來了。眉林在心中無奈地歎口氣,臉上神色不變,靜靜等著他後面的話。

  然而慕容璟和卻並沒繼續,他抬手,想要去碰她的臉。

  眉林側頭避開,退後一步,臉上浮起微笑。這裡是荊北王府,不是她的家,她不想在此地接受他絲毫的溫情。

  慕容璟和手落空,神色有一瞬間的僵凝,而後倏地收回手,甩袖而去。

  眉林唇角的笑淡去,慢吞吞走到廳中的椅子邊,伸出止不住顫抖的手扶住椅手,緩緩坐下。

  她不再是他的奴才。她棄清宴而去,也不再是他奴才的家眷。她知道自己命不久長,但凡豁出去,他就算再有權勢,又能拿一個無牽無掛的無命之人如何呢?她只是不想到了生命的最後還要被他以勢相欺,不想讓自己落進被逼迫的難堪地步。至少這一次,是她自己選擇的。

  眉林被安排在貴賓住的苑落,有兩個侍女伺候她,沒看到棣棠。她想起棣棠留在了荊北。她不跟任何人說話,只是沉靜地坐在屋子裡,偶爾打開窗,看一院蕭瑟。院子裡沒有梅花,也沒有雪,她覺得挺好。

  越秦來了,來送解藥。小傢伙紅腫著眼,滿臉的不高興。他將解藥扔到眉林身上,一句話也不吭就要轉身離開。

  「越秦,你又哭了?」眉林開口,聲音沙啞低弱。

  越秦身體一震,僵硬著轉過身,看到她微笑的臉,眼淚嘩一下奪眶而出,他驀地衝進她懷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眉林眼淚險些也掉落下來,她仰起頭,將滿眸酸澀逼了回去,這才低頭婉然而笑,撫摸著越秦黑乎乎的腦袋。

  「哭成這樣,不歡喜看到阿姐嗎?」

  越秦點頭,又趕緊搖頭,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抽抽噎噎地道:「阿姐你怎麼瘦成這樣?」明明才一個月不見,卻已險險讓他認不出來了。

  眉林拉起他坐在自己身邊,掏出手絹擦乾淨那張小花臉上的臉淚,微笑道:「越秦,王爺對你可好?」瘌痢頭郎中說君子蠱可生發脈息,卻是以人的生氣為食。就算她是有史以來首例帶蠱的活人,卻也扛不住君子蠱對生氣的強烈需求。他無能取出蠱,所以才會在首次見到她時,便為她定下了死亡的預言。她想這話還是不要讓越秦知道的好,以免他又哭個不停。

  越秦心思單純,很容易便被引開了注意力,聞言點頭,眼中浮起崇敬的光芒,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阿姐……」他喊了一句,卻什麼也沒說。

  眉林嗯了聲,注意到他袖子上破了一塊,大約是之前掙扎時撕到。於是側轉身從榻邊的包袱裡拿出針線,就這樣給他縫起來。

  越秦看著她比以前更枯澀的髮以及平靜寧和臉,還有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只覺眼睛又酸疼起來,忙背過身,用另一隻袖子使勁抹了兩下,這才慢慢將事情始末說了出來。

  原來慕容璟和剛一抵京,立即接到聖旨,接收西南軍指揮權,扛起了驅除外虜的重任,與牧野落梅的婚期再次往後延遲。讓天下人驚異的是,慕容璟和抵達青城之後,不僅控制了西南軍軍權,竟然連楊則興統領的藏道軍也一併接手了。藏道素來排外,此次被重新啟用,也並沒改善那種情況,與西南原駐軍涇渭分明,造成戰事拖延無功。然而,慕容璟和不僅掌控了藏道軍,還成功使兩軍融合,指揮起來如臂使指,加上事先早已做足的準備,對敵之後當真是所向披靡,連連創下振奮人心的戰績。南越人被打得心驚膽戰,連連敗退。

  一月不到,南越軍倉皇退渡黑馬河,邊防失守,大有被氣勢如虹的炎軍直搗黃龍之勢。南越王破釜沉舟,派出護國大巫設置與敵同歸於盡的人蠱陣困住大軍。慕容璟和率領虎翼十七騎親身闖陣,牧野落梅偷偷跟了去。誰也不知道在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知牧野落梅為慕容璟和以身擋蠱,讓他順利地破去了人蠱陣。

  屍鬼雖然也懂巫蠱之術,但對著那蠱也無可奈何。只知那蠱以食人血肉為生,如不控制,一旦活化,瞬息之間便能將人食成一具空殼。慕容璟和無奈之下只能以內力凝水為冰,將牧野落梅全身冰封住,同時也封住她體內的蠱蟲。

  盛怒之下,慕容璟和一邊積極尋求解蠱之人,一邊揮師攻下南越王都。他對南越地形瞭若指掌,加上之前就安插了接應之人,此番攻入竟是不費吹灰之力。然而就算他俘虜了南越王和大巫,也無法救牧野落梅,因為於南越人來說,這人蠱陣以及血蠱乃上古傳下的遺術,無解除之法,這也是他們從不輕易動用此陣的原因。

  就在所有人都絕望的時候,來了一個異人,說能解此蠱,但需要以君子蠱的寄身體為引。於是慕容璟和親自帶著牧野落梅回京,留下清宴在南越給他收拾爛攤子。

  在越秦說這一段經歷的時候,眉林已經給他縫好了破掉的袖子,摸了摸不算勻細的針腳,她笑道:「所以慕容王爺就巴巴地去找我了?」

  越秦嗯了聲,看著自己的衣袖,傻乎乎地跟著笑了起來。他臉上還有淚痕,此時帶笑,看上去分外惹人憐惜。

  眉林伸手揉了揉他的頭,柔聲道:「越秦,你好好地跟著慕容王爺,別惹他生氣,知道嗎?」她看得出來,慕容璟和對越秦分外縱容,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無依無靠的越秦跟著他總是沒有壞處的。

  越秦點了下頭,眼圈突然又紅了。「阿姐,你……你……」他原本想說你怎麼就讓他找到了,轉念想到慕容璟和手下那麼多厲害的人物,連歷來讓外人頭痛的南越腹地都能如入無人之境,何況是找一個人。於是又閉上了嘴。

  眉林微笑,「是要人命的事嗎?你這樣不想見到我。」越秦之前的反應讓她不得不做此想,原本就冰冷的心彷彿也漸漸封上了一層寒冰。

  越秦怔了下,搖頭,眼中卻浮起害怕的神情。「大……大人說不會。可是……可是……牧野將軍的樣子太嚇人了……」說到這,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

  眉林唇瓣微顫,沒有說話,目光落向窗外。

  她現在所住的院子臨湖而建,透過窗子,能看到慕容璟和那棟可以看戲的澹月閣。此時,在那三樓之上站著一個人影,似乎在欣賞湖光山色。

  眉林沉下眼,微探身,將窗子關上。

  慕容璟和是真正想放了眉林的。他知道自己和她不可能,所以就算千般不願,卻還是放了手,但是他沒想到還會牽出君子蠱。

  當那個人提出需要君子蠱的時候,他第一時間想到的竟是如果牧野落梅與眉林必須死一個,他當如何選擇。答案本當是無庸置疑的,但是那一刻他心中卻升起了殺意。那股殺意把他驚出了一身冷汗,直覺認為自己魔怔了。幸好那人說只是引子,不傷人命。

  他派手下去找眉林,同時帶著牧野落梅和那異人回京。剛剛抵達昭京,便收到了眉林的確切行蹤,於是又馬不停蹄地趕往老窩子村。他甚至不敢去深究那種緊迫前往的心情究竟是為了想見到眉林,還是擔憂落梅的身體。然而當他進入那個熟悉的小院,看到那笑著向他迎過來的女人時,什麼理智什麼顧慮剎那間全都消失無蹤,那一刻他只想將那消瘦得幾乎要認不出來的女人狠狠揉進懷裡,再也不放開。

  說起來可笑,他忍氣吞聲暗中籌劃多年,如今軍權重掌,還因為意外獲得藏中王的兵符而將藏道軍以及原兵道一脈隱在各軍中的後嗣納入麾下,又攻破南越,也算春風得意,然而這樣的他卻還是只能在這偏僻的山村中,在她的身旁方能得到一晌好眠,當真是諷刺之極。

  只是如今大事將成,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就此停下。他早已沒了退路。

  慕容璟和看著那個半大孩子蹭在她身邊撒嬌,看著她低頭為那孩子縫補衣服,看著她察覺到自己的目光,起身關上窗子,按在檻桿上的手不由微微收緊,卻終究什麼也沒做。

  眉林並沒吃那個解藥。瘌痢頭郎中曾經警告過她,對於身帶君子蠱的她來說,那解藥無異於催命符。當初之所以會開口向那人討要,一是尚抱著一線僥倖心理,再則就是表明自己不再是他的死士。她想,也許某一天,她會吃下這藥。

  在到達王府的次日,她看到了越秦口中的異人。看到那異人時,她呆住了。她覺得這事很荒謬,無與倫比的荒謬,那異人竟與當初他們在地底玉棺中所見到的長得一模一樣。

  「我是巫。」那人自我介紹,用著發音晦澀的語言。可是他真是好看,即便穿著粗陋的麻衣布鞋,說著讓人聽不太明白的話,他還是眉林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巫說他的子民都稱他為大巫。不過他的子民並不是南越人,也不是現今所知的任何族民。他話本就不多,眉林聽不懂,於是就更少了。只在必要的時候耐心地重複一兩句簡單的話,務必讓她聽懂。

  見到眉林,他看上去很高興,一點也不在意她的失態,滿是智慧的眸子笑起來,彷彿帶著一股青竹的靈氣,讓人心神寧靜。他聽眉林說話時神情很專注,然後突然伸手摸向她的脖子,在下頦與喉結之間來回摸索。

  眉林先是驚了一下,然後便感覺到好像有什麼暖洋洋的氣流慢慢透膚而入,包裹住喉嗓,片刻之後,那道氣流又如水一樣慢慢地滲了回去。

  巫鬆開手,將手掌攤在她的面前,只見那本該是白玉一般的掌心上竟蒙上了一層烏黑如墨的東西。

  眉林摸著一瞬間舒服得難以言喻的喉嚨,傻愣地看著他的手,直到他笑著收回去,才反應過來。

  「你……」久違的清潤嗓音把她自己都震住了,半晌無法回神,總覺得這一切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巫微笑,拿了一張粗麻的帕子將手掌擦拭乾淨,示意眉林跟著他,然後負手而出。

  眉林不覺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心倏地突突跳將起來,原本已暗黑一片的前路彷彿又透進了一抹光亮。

  跟在巫的身後,她在王府的冰窖中看到了牧野落梅。進冰窖時寒氣襲體她並沒感覺,然而在看到被冰封住的牧野落梅時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慌忙側轉臉,將目光落在巫的身上,那種不寒而慄的感覺才稍稍緩和。

  牧野落梅身下雖然覆著一層薄紗,卻仍然能讓人看見紗下曼妙的胴體,以及那冰肌玉膚上密密麻麻的細孔,連臉上都不能倖免。

  眉林不敢繼續回想,只能將目光盯在巫清絕出塵的臉上,直到心口因為之前那一幕而形成的緊繃完全放鬆下來,才注意到慕容璟和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原本想跟巫說的話立時嚥了下去,她垂下眼,只當什麼都沒看見。

  巫似乎沒注意到慕容璟和的到來,又或者早就知道他跟在兩人身後,所以並沒什麼反應,只是語速緩慢地道:「血蠱懼君子蠱,因此只有在君子蠱存在的情況下化開封冰,才不會致這位姑娘被噬。但要完全引出她身上的蠱,卻需要時間,非一朝一夕能完成。」

  聽到引出蠱,眉林就不由自主想到自己也像牧野落梅那樣,臉色不由有些發白。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貼在她的腰上,然後將她帶入懷中。眉林皺眉,正想掙脫,巫又開始說話了,於是不得不停下來全神貫注地聆聽。雖然她不想,但仍不能不承認,身後的溫度以及腰上鬆散的握持分了她的心神,不再一味地去想著那可怖的畫面。

  「你身上有君子蠱的氣息,化冰時對壓制血蠱極有好處。」

  眉林開始還以為巫是在跟她說話,直到發現他的目光是看著自己身後,才赫然反應過來他是指慕容璟和。慕容璟和身上怎麼會有君子蠱的氣息?她的眉微微皺了起來,眼中流露出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擔憂。



第二十一章

  化冰的地點選在王府的凝碧池。凝碧池是一個天然的溫泉池,位於撫山半山腰的攏翠苑中。池上白霧氤氳,池周花團錦簇,仿如仙境一般。

  當眉林看到那些不當是這個季節開的花時,不由有片刻的怔愣,而後緩緩笑開。慕容璟和將牧野落梅放在池旁休息用的躺椅上,起身時正好看到,心口突然變得又酸又軟,懊惱自己怎麼沒想到早點帶她來這裡。

  這也算是看到了荊北的春花罷。眉林心情舒暢地想。心情一舒暢,腦子就活泛起來。她迎上慕容璟和的目光,笑道:「這地方倒是極妙。」

  這是自兩人在老窩子村分道揚鑣之後,她首次對他開口說話。慕容璟和有些驚訝,心子急跳的同時又覺得隱隱有些不安,但黑眸卻不由自主變得溫柔起來。他想起曾經她在耳邊細細的叨念,還有那歡悅低啞的歌聲,那彷彿已經是很久遠以前的事,久遠得讓他幾乎快要記不起她的聲音在那與外界完全斷絕的處境裡也曾經安撫過他的惶恐與迷茫,給予他希望。

  「你若喜歡,便……」他下意識地接道,然而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慕容王爺,雖然說能為救未來的王妃出微薄之力實乃民女榮幸,然民女心中尚有些許顧慮,如不解決,怕不能全心全意地為王爺及准王妃效力。」眉林垂下眼,神色恭敬地道。雖然已經決定斬斷一切,但在說到准王妃三字之時,她嘴裡仍不由充滿苦澀。

  慕容璟和面色微變,只覺那王爺王妃的稱呼由她口中吐出,說不出的刺耳。可笑的是,她神色語氣並無絲毫譏諷之意,反而恭謹得很,讓他連發作也找不到由頭。

  「想要什麼,直接說吧,何必去學那一套拐彎抹角的調子。」他壓住心中的不快,冷淡地道,目光轉為冷硬。

  眉林笑了下,雙眼注視著地面,只作沒聽出他的不高興。「那民女就不客氣了。」每當說到民女二字時,她都不由加重語氣,彷彿想要告訴他也告訴自己,她已是自由之身,與任何人都不再相干。

  「民女福薄,不敢拖累清宴相公,因此想請王爺代民女向清宴相公討要一份休書。」她也曾想過好好地跟著清宴過日子,然而當發現清宴已心有所屬之後,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何苦連累旁人呢。

  慕容璟和微怔,而後唇角忍不住地往上翹了起來,當即果斷應下。他讓清宴娶她,原本是為了將她留在身邊,並借清宴之能護住她不受落梅欺負,又可解除落梅的顧慮。然而誰想真看到她成為別人之妻後,最先受不了的竟會是他自己。同時事實證明,那層關係並不能真正束縛住她。既是如此,她主動提出與清宴解除夫妻關係,他自然樂得順水推舟。

  然而他的心情尚沒完全飛揚起來,便又被她接下來的話給狠狠地拍落塵埃。

  「此次之後,王爺不能再以任何理由手段驅使民女。最好是……永不相見。」後面一句,眉林是以極小聲嘀咕出來的,終究還是怕惹發他的彆扭脾氣。她的原意是,如果活不了多久倒也罷了,但假如因巫而有幸保得小命,那自然也不能再與他有任何掛葛,誰知下次他又遇到什麼稀奇古怪的事,她就是有百條命也不夠這樣折騰的。

  慕容璟和耳朵如何靈敏,自然將她的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他本是心高氣傲之人,之前因為想要保住她而對救過自己的牧野落梅動了殺機,這本已讓他心中煩亂不已,此時再聽到她竟不似自己那般眷念不捨,想徹底切斷兩人之間的牽絆,胸中不由升起一股說不出的憤懣和憋屈。

  他冷笑一聲,將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轉開,語氣嘲弄:「姑娘毋須多慮,此次若非為了牧野大將,以姑娘的身份尚不值得本王招見。」

  這算是答應還是沒答應?眉林心口微縮,卻又有些迷惑,抬起頭看到他仰高的下巴,心裡有一股衝動讓他立字據為證,但想想這人脾氣,最終作罷。

  巫一直在旁邊等他們,也不知是聽不懂兩人的對話,還是不理閒事,只是微笑著欣賞週遭風景,眼中有著讚賞之意。

  眉林走過去的時候,他彎腰在腳旁摘了兩根開著白花的蓍草,去掉花葉,將光莖分成數段排於掌中。然後,他抬頭看向慕容璟和。

  「須入水。」

  眉林正心中奇怪為什麼要慕容璟和入水,慕容璟和已僵了臉,眼中露出矛盾的神色。

  入水,意味著要脫衣。脫衣……他惱怒地瞥了眼一頭霧水的眉林,不是很情願地問:「可否穿一件薄衣?」就算再怎麼置氣,也不願她的身體被別的人看了去。

  巫點頭。

  於是慕容璟和一把抓住眉林,拖進更衣的地方,從自己備用的衣中選了一件不透明的青色天蟬羽長衫。

  「脫衣服。」他拿著那長衫走到眉林跟前,見她尚有猶疑之意,也不耐煩多言,伸手兩三下就扯掉她的腰帶,扒下外面的小襖。

  「喂,喂……你……你先出去……我自己來。」眉林反應過來巫說的入水之人是指自己,只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對著慕容璟和說。但這時由不得她多想,她還要一邊躲閃著那只靈活異常的手,一邊著惱地趕人。這人真是,明明才撕破臉,這會兒竟然還不知避諱。

  慕容璟和嗤笑,「就你那一摸一把骨頭,誰耐煩多看。」話是這樣說,在手不小心碰觸到她柔軟的胸脯時,他還是僵了下,不過很快便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那樣將衣服摔到她身上,丟下一句快點,便走了出去。

  眉林在那件衣服滑落地上之前及時撈住,下意識地拿到鼻尖嗅了下,雖然衣服乾淨而清新,但她還是聞到了淡淡的屬於那人特有的味道。

  無奈地歎口氣,她隱隱覺得自己彷彿被困在了一張網中,無論怎麼下定決心,似乎都逃不出去。

  那天蟬羽衣雖然柔軟絲滑,貼身穿很舒服,但是那是按慕容璟和身材所製的,眉林穿著未免顯得過大過長了,直覺得到處都空蕩蕩的,很不自在。

  走出去時,巫倒是沒什麼異樣,慕容璟和卻變了臉色。他走過去一把拽住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巫的視線,扯開她衣上的繫帶,將襟口處攏得嚴實了,才重新紮緊。

  他動作太快,眉林還沒反應過來,衣帶已經被解開,便只能僵在那裡由他去動。總不能在這個時候跟他彆扭,到時吃虧的還是她。只是看著男人冷沉嚴肅的臉,怎麼想怎麼不得勁,這人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

  慕容璟和上下打量了一下,看到無有遺漏之後,便轉身走開了,彷彿他剛才不過是給她撣了撣灰塵一樣。

  眉林鎮定地站在原地,片刻後才木無表情地邁步繼續往巫走去。她知道自己要是跟這個男人計較,那絕對是計較不過來的。

  巫微笑,抬手,也不見怎麼動作,幾道綠光劃空,之前排於手中的蓍草莖便直直射進了眉林的身體幾處要穴,消隱不見。眉林身體一晃,就要往地上軟倒,幸虧被時刻留意著她的慕容璟和及時接住。

  一股若有似無的松竹清香自她身上散發出來,慕容璟和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就要低頭往她身上聞去。

  「不可。」巫開口阻止了他,「我已用蓍草清氣喚醒了君子蠱,你鼻唇若過於接近,易致蠱移主。」

  慕容璟和呆了一下,看向懷中女人瘦得只剩下巴掌大的臉蛋,心中一動,問:「若將那蠱易至我身,當比在這女人身上好用罷?」怎麼說他都比這個蠢女人有用,就算真有什麼危險,當也能應付過去。

  眉林心中一震,忍不住罵了出來:「你傻了。」奈何動彈不得,只能恨恨地瞪著他的下巴。

  慕容璟和居高臨下地睥睨了她一眼,一副不耐煩答理她的樣子,然後躍躍欲試地看著巫,只待他點個頭什麼的,便要低頭啃咬上兩口。

  巫失笑,搖頭,「你內力渾厚,蠱一入身,牽動氣機膨脹,必當場斃命。」語罷,不再拖延,示意慕容璟和將眉林放入水中。

  慕容璟和這才想起瘌痢頭郎中的話,情緒瞬間低落下來,他不得不承認女人剛才罵的那句話從來沒有過的正確,他不僅傻了,還瘋了。西燕未平,南越不穩,政局待定,別說他的身體承受不了君子蠱,就是能承受得了,也容不得他留在此地耗時過久。

  將女人放入池中,穩穩地靠坐在邊上石階上,看著微燙的水直沒到她胸口。在放手那一刻,他很想低頭親親她,但卻只能用手指摸了摸她眉尖的紅痣。

  熱氣一蒸,眉林身上那股松竹清氣益發濃郁起來,瀰散在空氣中,中人欲醉。

  慕容璟和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如常,只是臉上因為水熱染上了淡淡的嫣紅,這才向牧野落梅走去。按巫的吩咐先催動內力,化去冰封,待其身體稍暖之後才放入池中,與眉林隔著一肩的距離。

  距離如此近,眉林自然將牧野落梅的情狀看得一清二楚,她強忍著頭皮炸開的感覺,緩慢地將目光挪到水池對面,透過氤氳的霧氣看那色彩絢麗的鮮花,心裡卻想著這個女人竟然甘為他變成這個樣子,必是喜歡極了他吧。看來他並不是一廂情願的。想透這一點,她也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受,是為他歡喜,還是覺得失落,總之也不能算特別難受。

  身旁傳來一聲低吟,牧野落梅醒了過來。眉林身體不由變得僵硬起來,生怕其接受不了身體的異狀做出什麼事來,要知此時她可是動彈不得。

  「璟和。」牧野落梅並沒有特別激烈的反應,只是輕輕喊了一聲慕容璟和的名字,聲音中透露出輕微的茫然和脆弱。

  大抵是一個人平時過於剛強,柔弱起來時便會顯得分外惹人憐惜。別說慕容璟和,便是眉林聽到牧野落梅這樣的語氣都不由升起不忍的情緒來。

  「我在這裡。」慕容璟和應了聲,帶著眉林從未聽過的溫柔。然後是下水的聲音,他穿著裡衣涉水來到牧野落梅面前,神色坦然地看著她的臉,一如從前。

  「戰事如何?」出乎意料的,牧野落梅關心的竟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炎越之戰。

  這一回,眉林真心有些佩服起這個女將軍來。突然覺得,同情對其來說無異於一種侮辱。

  「我軍大獲全勝。」慕容璟和摸了摸她的頭髮,笑道,「你且安心療傷。待你痊癒,那南越必已劃入我大炎領土。」

  牧野落梅放下心來,兩人又聊了兩句,對於出現在此地的眉林她卻是一句也沒問。

  巫走了過來,要開始除蠱了。

  「璟和,別走。」牧野落梅看到巫手中拿著的綠色牛毫細針,終於感到了一絲恐懼,一把扯住慕容璟和的手,輕聲哀求道。

  慕容璟和由她拉著自己,露出安撫的微笑,柔聲道:「別怕,我在這裡陪你。」

  別怕,我在這裡陪你。別怕……

  這一句話,從來沒人對她說過。看著池岸開得燦爛的花朵,眉林想,雙眸彷彿被水霧熏染上了一層朦朧。

  ******

  巫手中的綠針是他用自身的異力提煉艾蒿精氣而成,是蠱物天生的剋星。他跪坐於牧野落梅身後鋪著的錦毯上,旁邊擺著一個火盆。

  他一手托住牧野落梅的下頦,讓她閉眼仰頭,同時手中蒿針如電般射出,扎進她臉上黑色的細孔中。

  牧野落梅並不覺得痛,但是仍然皺了秀眉,那是一種很難言說的不舒服感覺。

  巫將那幾根小針抽出,針尖赫然插著一隻米粒大小的黑色蠕蟲,拿出來時,仍在蜷曲翻騰掙扎著。巫將那針尖在火上一烤,那黑色的蟲子立即像霧氣般化為烏有,不留半絲痕跡,彷彿水做的般。而牧野落梅臉上那幾個蟲洞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轉瞬消失不見,癒合後的肌膚瑩白如玉,竟是比中蠱之前還要細膩。

  巫說若以眉林之血本可一次徹底逼出蠱蟲,但卻會因為蟲洞太多,身體修復不過來而留下永久的坑洞,所以只能像現在這一樣一隻一隻地除掉,需要多費些時間。

  對於他的話和決定當然不會有人置疑。

  慕容璟和在這個時候倒顯得極有耐心,為了分散牧野落梅的心神,不斷地找著話題閒聊。他們一度並肩作戰過,又糾纏了十數年,能聊的實在不少。但那些跟眉林沒什麼相關,她聽了一會兒就閉上眼睛開始睡覺。她不想承認,但卻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吃味了。但也知這味吃得實在沒道理,他又不是她家的,他對自己的准王妃好,怎麼說都輪不到她來在意。

  然而正當她昏昏欲睡的時候,就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發燙,彷彿被烈日炙烤著一樣。茫然睜開眼順著那熱度傳來的方向看去,不想竟對上慕容璟和惱怒的目光。

  又在牧野將軍那裡吃鱉了麼。她暗忖,不由升起幸災樂禍的心理,但當然不敢表現出來,於是木然轉開眼,打了個呵欠,抓緊仍未完全消散的睡意,繼續打磕睡。

  面對著她這樣徹底忽視自己的行徑,慕容璟和需要很強的自制力才能忍住不靠過去折騰她一把。不過他並沒能惱怒太久,一道南越傳來的緊急軍情讓他不得不中途離開。再回來時,神色冷峻,再不復之前的閒散王爺形象。

  「南越王逃走的兩個兄弟勾結西燕,帶領大軍包圍了南越王都,清宴被困勢孤,我必須立即趕去。」他對詢問地看著他的牧野落梅道。不待回應,轉身走進更衣室。

  這就要走了麼。眉林垂下眼,然後想起一件始終壓在心中的事,於是轉頭看向巫。

  「巫,你說他身上有君子蠱……氣息?」她本想問他是不是也中了君子蠱,但又覺得大概不是,否則巫之前也不會提到蠱易主。

  巫正專心給牧野落梅除蠱,聞言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言語。

  「那可有危險?」眉林追問。

  「無妨。那氣息只是你們交合時染上的,會使他的內力增長些許,但不致命。」巫溫和地應,語氣中有安撫之意。

  眉林沒想到他會這樣直白,耳根一下子紅透,刻意忽略掉身旁那突然變得銳利的目光,抿緊唇不再言語。

  片刻後慕容璟和換好衣服出來。眉林垂著眼,聽他跟牧野落梅道別,聽牧野落梅在這種要緊事上所顯露出的明理大度,即便感到有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也沒抬起頭來看上一眼。直到那人腳步匆匆遠去。早晚都是要像這樣決然相背而行的,又何必再去貪戀那一眼。

  慕容璟和走後,巫仍然按著自己的步調給牧野落梅清除身上的蠱蟲。牧野落梅與眉林這兩個從來就沒對過盤的女子,竟被迫不得不白日同池,夜晚同室。但因為清蠱之術使人疲憊不堪,牧野落梅沒什麼精神和心思找眉林麻煩,眉林自然不會主動挑釁,所以二十多天下來倒也相安無事。只是眉林體內的君子蠱一直處於活躍階段,消耗生氣的量也大幅度增加,若不是巫每日都要給她熬製催發生氣的藥物,只怕早已支撐不住。即便如此,眉林仍然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慢慢枯竭。但因為牧野落梅在,所以她從沒開口詢問過巫。

  有的時候半夜醒轉,她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說什麼沒生命危險,其實都是騙她的吧。然而她更清楚,即便明知會要以命換命,她也沒另一條選擇。只不過是,心裡會更難受些而已。

  越秦並沒跟著慕容璟和去南越,所以每天都會來看看她,陪她說說話。

  那一天,牧野落梅身上的蠱蟲基本上已經清除乾淨,全身上下再找不出一個蟲洞來,整個人看上去像是換了層肌膚似的,美得讓人不敢逼視。

  巫取出了插在眉林穴位上的蓍草,劃開她的手腕,接了一碗血,然後讓牧野落梅喝下。巫說只有這個辦法才能徹底清除她體內的蠱毒。

  牧野落梅喝罷,片刻之後便開始哇哇嘔吐起來。

  眉林躺在自己的床上,聽著那幾乎要把腸子翻轉過來的聲音,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直到一個小小的頭顱湊到她面前,小聲地跟她說話,才稍稍找回些意識來。

  「阿姐,阿姐,你還好吧?」越秦看著眉林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以及沒有絲毫光澤的肌膚,滿心擔憂地問。

  眉林勉力振作,示意越秦將耳朵湊到她的唇邊。

  「聽我說,不准哭。」她以只有兩人聽到的聲音道。

  她不說還好,一說越秦反而一下子紅了眼圈,心中不安起來。然而抬頭看到她眼裡透露出從未有過的嚴厲,倒真不敢哭出來,悶悶地嗯了聲又將耳朵湊了過去。

  「如果……我是說假如我死了……敢哭就滾出去,別再來見我!」眉林剛剛把那個死字說出來,就見越秦嘴角一扁,不得不厲聲喝住。見他當真收住,這才繼續:「我死了的話,你若不怕麻煩,就送我去荊北吧……在那裡找一個春天會開花的地方,就這樣埋了。」

  越秦沒有出聲,有淚水順著他的耳側滑下,落在眉林臉唇上,她只作不知,仍然平靜緩慢地往下說:「別弄什麼棺材……就這樣埋了。」

  「與其拘於棺材草蓆那一方之地,倒不如與泥土相融,滋養出一地春花,我也好跟著沾些光……」最後一句,她是以玩笑的語氣說出來的。但越是這樣,越秦越受不了,沒等她說完,他突然站起身衝她吼了句「我討厭你說這種話」,就這樣衝了出去。

  知道他定然是去找一個地方埋頭大哭,眉林無奈地歎口氣,並不理會牧野落梅投過來的奇怪眼神,緩緩閉上眼,藏在被子下的手握緊一把剛剛從少年身上摸來的匕首。

  按理,牧野已經完全好了,依她對眉林討厭的程度當立刻搬離,但她卻並沒有。

  這一夜,兩人仍然同室而寢。

  夜深,當所有人都睡下的時候,眉林吃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下地,握著匕首走向牧野落梅的床。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我成全你。」她低聲對躺在床上的人道。說著,驀然抬起匕首,向那人刺去。

  一聲悶哼,那人似乎被刺中,驀然縱身從床上躍起,一掌反擊在眉林的胸口。

  當王府中的人被慘叫聲驚醒,衝進房中時,看到便是牧野落梅一身是血地昏迷在床上,眉林癱在床前地上,手中還握著帶血的匕首,已經沒了呼吸。

  接到牧野落梅遭刺以及眉林死亡的消息時,慕容璟和已解決了南越殘孽,正躍馬西燕戰場,戰意昂揚,縱橫無阻。

  拿著眉林因妒生恨刺殺牧野落梅不成,反遭擊斃的字條,慕容璟和在牛油燈下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彷彿不明白上面說的意思似的,而後平靜地叫來侍衛,讓人把傳情報的人拖下去砍了。

  「這種不著調的東西也敢送來,留著有什麼用。」他如此說。

  幸好清宴一直在旁邊侍伺,想辦法攔下了,然而等他看清楚慕容璟和扔給他的紙條內容時,也不由呆了呆,一向靈活的腦子倏忽空白一片,無法思考。他想,這事是有點荒謬,荒謬得……可笑。

  「越秦呢?怎麼不見他來?」努力甩開那種茫然不真實的感覺,清宴看向跪在地上那個臉色蒼白的信使。

  「牧野將軍感念眉林姑娘救命之恩,容越秦按其遺願將屍身帶去荊北埋葬了。」信使冷汗津津,生怕一個回答不好又要被拖出去。

  清宴看了眼面無表情的慕容璟和,一時腦子也轉不動,便揮了揮手讓那信使退了下去。

  帳中兩人一坐一立,相對無語。好一會兒,清宴才遲疑地道:「爺,可要返京?」

  慕容璟和揉了下額角,目光落在面前案上的敵方軍事佈防圖,淡淡道:「這種鬼話你也信?你何時見那女人主動招惹過麻煩?」語罷,便將全副注意力放在了圖上,同時也意味著這個話題到處為止。

  清宴看著他映在燈影中的側臉似乎變得益發冷峻嚴厲,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清宴的預感被證實了。

  就在次日,慕容璟和竟硬是在西燕那座守得如鐵桶般的邊關大城上敲開了道缺口,然後下達了屠城的命令。

  看著站在城中最高處,漠然注視著修羅場一樣的內城,神色冷酷的男人,清宴知道必須盡快將人弄回昭京,否則西燕必成一片焦土。

  反覆思量,最終他不得不求助仍在京城養傷的牧野落梅。牧野落梅遂以傷勢沉重為由,終於成功讓慕容璟和暫離戰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慕容璟和返程途中突然改道,帶著護衛折向了荊北。

  他終究還是相信了那個消息。

  ******

  二月來,桃花紅了杏花白,油菜花兒遍地開,柳葉似碧裁……

  荊北的二月,野花遍地。

  一騎兩人踏著醞釀了整整一季之後絢爛綻放的春花漫無目的地遊蕩於山巒荒地間,有時兩人共騎,有時男人牽馬女人趴伏馬背,有時又是男人背負著女人,馬兒悠然跟在後面……

  她說她喜歡春花,他便帶她看遍這天下的春花。

  遇到溪水清澈可愛的時候,男人會讓女人在旁邊坐著,然後掏出身上的手帕沾了水給她細細擦拭臉上手上的污漬,再給她披好外面銀白的袍子。

  「你怎麼連一身好衣也沒有?待到了城裡,我給你置幾身衣服。」他給她順了順發,又摘了枝串著兩朵黃色小花的迎春插在上面,柔聲道。

  他背上她,緩步在滿山的野山梨林中,頭頂是漫漫華華的瑩白,如同刨落的玉屑灑在天地間。

  「記不記得,你以前也這樣背過我,現在換我背你了……」頓了頓,他滿目懷念地看向遠方,微笑道:「你個子小,又拽又馱的,其實真是難受得不得了。哪像我這樣穩當舒適。」說著,他托了托身後的人,盡量將姿勢放得更舒服一些,生怕硌著了她。

  翻過山,下面一片長著茸茸綠芽的田地,再遠些,便是隱在綠樹間炊煙裊繞的人家戶。

  他在山巔上站了一會兒,沒有靠近,而是橫著山嶺而行。

  「其實我也會唱歌。」走著走著,他突然道,「比你那個什麼桃啊杏的有意思多了。你聽著,我唱給你聽。」

  他站在原地醞釀了一會兒,然後抬頭衝著空曠的山野飄蕩的浮雲放開喉嚨吼了起來。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啊呸,什麼破歌!」沒有唱完,他自己先唾棄起來。

  他反手摸了摸背上女人的頭,笑道:「放心,我不是那莽夫霸王,你也不是嬌滴滴的虞姬。每次都是你丟下我,我是再也不會丟下你的。」這話是對他自己說的。

  然後,他沉默了下來。

  他專找野花盛開的地方走,沒日沒夜地走,騎著馬,走著路,一刻也不停下來。某天,他們尋著燦若雲霞的桃花走到了一個小鎮上。他便背她進了一個飯館。上前阻攔的人統統被揍得鼻青臉腫,鮮血橫流。

  他要了一桌的飯菜。他夾菜餵她,卻喂不進去,於是只好又要了粥來。

  「你吃點……」他舀粥餵食的動作生疏而彆扭,但是很溫柔,溫柔得讓躲在飯店後面和外面偷看的人都懷疑自己剛才真是被這人打了。

  那粥餵進女人的嘴裡,又順著已經有些潰爛的嘴角流了下來,滴在胸前衣上。他慌忙掏出帕子給她擦乾,神色很有些惆悵。

  「不吃便不吃罷,我陪你就是。這小地方也沒什麼好東西,等回了京,我再讓人給你弄好吃的。」他摸了摸女人的髮梢,眼中露出寵溺的神色,然後蹲身又將她背了起來。「我帶你去買衣服……」說話時,他從身上掏出一綻銀子扔在桌上。

  走在街上的時候,看到路上小攤子有好玩的東西,他便掏錢買下來遞給背上的女人。雖然女人從來沒有接過,他卻仍然樂此不疲。

  「我好像沒送過你什麼。」他側頭說,耿耿於懷。在記憶深處翻找,卻終究沒找出送過給她的東西來,連溫柔也沒有。

  以後,這天下的東西,但凡是世間能尋的,她想要什麼他就給她什麼。

  路上的行人都遠遠避開,連攤販也都跑了,沒人找銀子,他也無所謂。一邊跟女人喁喁細語著,一邊滿含興致地瀏覽著兩旁的貨攤和店面,尋找著她可能會喜歡的東西。

  然而就在快要到達成衣店的時候,原本散得空曠的大街一頭突然湧出一群人,拿著鋤頭鐮刀,氣勢洶洶地向他們衝來,間中還夾雜哭號大罵的聲音。

  「快快,就是他,快抓住……」

  「打死他……大夥兒打死這個偷死人屍體的瘋子……」

  「哎喲天老爺啊……我可憐的兒啊……我苦命的閨女……」

  直到將那些人踢飛幾個後,他才聽清他們所說的話,不由怔了怔,突然一個翻轉將背上的女人放下,伸手撩開遮住她左額角的髮絲。定定看了一會兒,又不放心地挑開那右邊的留海。

  他如石般僵凝在原地,而後,驀然仰天哈哈大笑起來,狀極歡愉,卻在轉瞬又變成號啕痛哭,哀慟欲絕。直看得那些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無人再敢上前,連叫罵哭鬧的聲音也消斂了下去。

  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青衣侍衛悄無聲息地排開人群走上前,將一件長袍披在他沾滿污漬的身上。...<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奈茵 發表於 2012-4-13 03:47 PM

第二十二章

  昭明三十三初夏,荊北王利用藏道軍老將楊則興與監軍清宴率領西南軍壓得西燕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以靖國難的名義起兵,親率五萬荊北軍浩浩蕩蕩地向昭親逼近,卻又在安陽突然消聲匿跡,避過阻截,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昭京城外,如有神助。

  昭京出現了有史以來最奇特的一幕:京城戍衛司指揮使以及九門提督稱病閉門不出,禁軍統領指揮不動禁衛軍,百姓歡天喜地,文官惶惶不安,武將冷眼觀望,荊北王得神將相助的傳言沸沸揚揚甚囂塵上……

  荊北王穩坐中軍帳,既不兵犯京師,也不接受任何來訪和邀請,連重傷未癒的牧野落梅也被拒之營外,直到傳位的聖旨下達。

  昭明三十三年夏,六月初九,新皇即位,以鐵血手段整飭朝綱,改年號靖平,大赦天下,史稱炎武帝。

  靖平元年秋,武帝拒西燕求和,御駕親征。翌年春,西燕平定,與南越一同被納入大炎版圖。自此,炎國西南兩方再無戰事。

  ******

  一息春朝,一息秋霜。

  眉林覺得自己睡了很長的一覺,睜開眼時,只見暖日昏黃,春花盈窗。她深吸口氣,感覺幽香撲鼻,全身上下懶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

  就在她眷念床榻的柔軟時,巫含笑的俊臉出現在視線中,讓她赫然憶起前事。

  原來慕容璟和趕赴南越的那日,巫當著牧野落梅的面說起眉林與慕容璟和親密之事,但由始至終牧野落梅都沒向慕容璟和質問過,甚至沒顯露出絲毫不悅。那個時候眉林就知道牧野落梅定然對她動了殺機,否則以其剛毅的脾氣怎會如此容忍。加上後來眉林體內生機枯竭,令她首次清晰無比地感知到死亡的氣息,那是曾經瘌痢頭無數次告訴她她活不久長時也沒有產生過的感覺。何況,慕容璟和不在,清宴不在,誰能阻止牧野落梅殺已沒什麼力氣反抗的她呢。所以,她真正認定自己就要死了。

  既然都要死了,何不做點好事。她自認這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好事,也不太清楚所謂的好事有什麼定義。但大約是靈光返照,讓她心思洞明,她突然明白了他對她的心思,那些被世俗紛擾遮蓋住的心思,那些他明明捨棄了她卻又總放不開手的心思。她想,若她就這樣死了,他必然還是會傷心的,也許還會跟未來要相助相伴他的人產生隔閡。

  人都要死了還有什麼好計較的,難道還要讓活著的人繼續受折磨?所以,她做了一件自認為還算好事的事。她刺傷他未來的王妃,他定然會恨她吧。恨她,也好……總勝過成日別彆扭扭地難過。

  直到意識喪失的那一刻,眉林其實都沒明白,自己怎麼會心心唸唸地都在為慕容璟和那個混蛋著想,怕他疼怕他傷怕他寂寞怕他難過……

  如今重新醒來的她仍然沒明白。當然,她更不明白的是,自己怎麼又醒了過來。

  「巫?」她撐起身,發現有些吃力,全身骨骼僵硬得像是生了銹,彷彿很久都沒用過似的。

  巫傾身拿了軟枕放在床頭,然後扶她半坐起。

  「你睡了一年。」巫說。一年,他的大炎話已經很熟練。寥寥數句,便將前因後果告訴了眉林。

  當初他那樣催發她身體的生氣,是因為想要徹底除去君子蠱,並給她遭受毒物侵毀的身體以重生之機,否則就算真除了君子蠱,又解了毒,以她破敗不堪的身體也熬不了多久。置之死地而後生,換一種說法就是破而後立,無論是什麼,她都要乾乾淨淨地「死」一次,然後才能藉著君子蠱為她收在心脈中的一線生氣重新生發新的生機。所以他就算看出她心中的打算也沒阻止,只是讓越秦趕緊把她的屍體帶離王府。

  越秦當然不知道。他只知道眉林刺殺了牧野落梅,害怕慕容璟和追究,所以偷了具附近新死的少女屍體換上眉林的衣服造了個假墳。誰知手腳做得不乾淨,讓那家人察覺了,於是到處尋找。結果慕容璟和背著屍體正好經過那家所在的鎮子,被其家人一眼認出,這才使事情真相大白。

  在發現眉林有可能沒死後,經歷了大悲大喜的慕容璟和很快便恢復了理智。他不動聲色地回到荊北的王府,並沒有立即找越秦逼問眉林的下落,而是有條不紊地佈署換天之計,同時讓人暗中監視著越秦的行蹤。

  越秦還傻乎乎的不知道事情已經漏了餡,等他覺得慕容璟和已經忘記這事後,便偷偷地去看眉林,於是自然便暴露了她的所在。

  慕容璟和也沒打草驚蛇,直到奪得了天下,才將眉林和巫安置到這處春花遍地的庭院中。眉林一直睡著,他則在一直在戰場上馳騁。如今天下平定,眉林也恰恰好因為體內生機充盈醒了過來。

  當然,關於慕容璟和的事巫都沒跟眉林說,他想那些事是不必他來說的。不過,他告訴眉林,這個庭院,一年四季都會開著春天的花朵。

  沒想到自己竟然死而復生,雖然還不能大動,但感覺確實比以前舒服多了。不,不是舒服多了,而是全身無一處不舒坦。

  「那君子蠱可還在?」眉林問。對這個害自己吃了不少苦頭的東西,她實在說不出是什麼想法。

  巫笑,「當然不,在你醒來那一刻,它便化成你經脈中的一縷生機了。」

  眉林鬆了口氣,只覺從來沒有這樣輕鬆過。轉頭看向雕花的窗子,煦風從那裡吹進來,帶著春天特有的溫暖和柔軟,她唇角緩緩揚起。

  他可成皇帝了……原來他是想當皇帝啊。她想,難怪他一定要娶牧野落梅,難怪他不能讓自己為妻。大約沒有哪個皇帝會娶一個像她這樣身世和地位都卑賤的女子吧。只是,他為什麼還要把她留在這裡呢?

  眉林突然覺得有些煩惱。如今這天下都是他的,那他不是可以更加蠻橫不講理了

  慕容璟和絕對不承認自己近卿親情怯。絕對不是。

  一下早朝就看到眉林所在眠春苑的護衛等在泰和殿外,他先自一驚,只道眉林有什麼好歹,直到發現那護衛臉上笑意盈盈,方才放下心來。聽她已醒過來,他連朝服都來不及換,便要往眠春苑奔去。

  眠春苑不在宮中,要按他穿著這身行頭一路狂奔,只怕要生出不少事端來。清宴見攔阻不下,只能趕緊讓人備車。

  然而當慕容璟和到達眠春苑之後,在眉林房前徘徊半晌,竟然又轉身走了。

  跟在旁邊的清宴傻眼,稍後才發現他是去換衣服。

  慕容璟和平定西燕返京後,除了早朝,其它時候大都是呆在這眠春苑,所以日常穿的衣服還是有幾件的。

  等慕容璟和換上一身錦藍色長袍再次走到眉林房外時,知道再不能拖延下去,不由仰天吐出一口氣,終於邁步走了進去。

  屋裡只有眉林一人,她還是像往常一樣,閉著眼睡得深沉。慕容璟和微愕,一瞬間,之前澎湃的激動緊張欣喜等等心情都落了個空,被巨大的悲傷代替。他走過去,輕輕坐在床沿,伸手撫摸著眉林的臉,然後俯下身細細地親吻著。

  眉林被細微的騷擾以及臉上的濕意弄醒,迷茫地睜開眼,沒想到竟讓她看到終身難忘的一幕。

  「你哭什麼?」她只覺得古怪得不行。這個人就算在全身癱瘓疼痛難當甚至性命攸關的時候,都能若無其地對她說著刻薄的話,她甚至不記得在他身上看到過一絲悲傷無助。那麼眼前這張悲痛欲絕的臉……她、她這是還沒清醒吧。

  她這一出聲,正在她臉畔眷念不捨的男人驀然僵住,而後像是遇到什麼極可怕之事一樣倏地彈跳開,匆匆背轉身。

  眉林揉了揉眼,緩緩坐起身。她才醒不久,之前稍稍下地活動過,便覺得極累,所以又睡了一會兒。沒想到再次醒過來會看到他。嗯……還是從來都沒見過的他。

  事實上,在她的感覺中,他們分開不過是慕容璟和趕赴南越後至她假死前那二十來日,並沒有特別生疏久遠之感。

  「你眼花了。」再轉回身,慕容璟和臉上又是從容一片,淚跡早消,只是眼睛還有些微紅,聲音有些沙啞,透露出他極力否認的事實。

  眉林看出他平靜的表象下有著無法遏制的窘迫和緊張,想了想,不再繼續糾纏在此事上,卻又省起另一個事實,慌忙要從床上下地。

  雖然她自覺是慌忙而急促的,但那動作看在旁人眼中卻是極遲鈍僵硬。慕容璟和眉微皺,一步上前,將她抱了起來。

  「你要做什麼?」

  眉林被嚇了一跳,她本意是下地行禮,畢竟他現在已是皇帝了。可是誰曾想地還沒下,反被人抱住。在這樣出乎意料的情況下,她果斷決定裝傻。

  「睡得太久了,我想出去走走。」

  慕容璟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雖然不是很相信,但還是從旁邊衣櫃中拿出件披風來給她裹嚴實了,然後抱著她往外走去。

  「欸……我自己能走。」眉林有些無奈,她又不是手腳不能動的廢人。但是在開口前,也不知要喚什麼好,名字?王爺?陛下?聖上?前面兩個是不能喊了,後面兩個卻讓她感到說不出的彆扭,怎麼也出不了口。

  慕容璟和嗯了聲,但並沒放下她,反而攬得更緊了些,緊得讓她幾乎能感覺到他強烈的心跳。她哪裡知道他心中想的是,朕扛一個陌生女人腐爛的屍體都扛了數天,哪還不能多抱抱你。當然,那樣丟臉的事,他是絕對不允許讓她知道的。

  一直到走進院子裡,在薔薇花架下,他將她放進侍僕剛剛擺好的貴妃椅中,這才算鬆開手。

  眉林哪還躺得住,又撐著坐了起來,而後突然發現沒鞋,不由呆了下,然後默默地將赤足踩上了架下鋪著的毛皮毯子上。

  片刻後,有人將鞋送了過來。慕容璟和接過,想要親自給眉林穿上,把她嚇得夠嗆,倏地又將腳縮回了椅上。抬頭看到拿鞋過來的竟然是清宴,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沒什麼變化。於是,衝他笑了下。

  清宴微微點頭回應,眼中含著喜悅的笑意。

  「清宴,你回宮把奏折給朕送過來。」慕容璟和沉聲道,語氣中隱含著不悅之意。

  眉林回過眸,看到他面色沉鬱不樂。不得不承認,在他自稱為朕的時候,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了浩然龍威。他和她之間的差距似乎越來越遠了,雖然其實從來都沒接近過,但這個事實仍然讓她有些頹喪。

  「你……你當皇帝了?」等到清宴離開,她才看著仍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有些遲疑地開口詢問早已知道的事實。

  「嗯。」慕容璟和淡淡應了聲,伸手抓過她的腳,開始給她穿鞋。

  這一回眉林僵著身子,想拒絕又不敢拒絕。但看他表情如常,似乎並不覺得當皇帝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更不覺得一個皇帝親自給女人穿鞋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想了想,她覺得暫時還是能將他當成以前那個彆扭孩子氣的荊北王爺看待,於是又問:「那你當了皇帝,以前說過的話還算數不?」

  慕容璟和手上的動作頓住,似乎在想自己說過什麼話,片刻後道:「休書在你房裡。從此你和清宴沒什麼關係了。」所以,不要一見到他就笑得那麼刺眼。

  眉林眨了下眼,等著他繼續,但是他卻再也沒說話,直到給她穿好鞋,站起身。

  「那……還有呢?我是不是隨時能離開這裡?」她終於忍不住,問。她從沒想過他會娶她,就如沒想過自己會永遠留在不再癱瘓的他身邊一樣。

  慕容璟和聞言,臉色微變,但卻並沒發作。好一會兒,他轉身負手在後,仰頭看天,若無其事地道:「我不記得承諾過允許你離開。」

  「但……但是你答應……答應過……」眉林急了,赫地站起身,卻因起得太急,身體又還不能完全控制自如,不由一歪,就要栽倒。

  原本背對著她的慕容璟和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倏然轉身,穩穩把她帶入懷中。

  「站不穩就站不穩,逞什麼強。」明明是斥責的話,語氣裡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柔,讓眉林有一瞬間的恍惚,然後便聽到他繼續道:「我答應什麼了,嗯?」

  眉林回過神,細思往事,突然無語。

  他確實是……什麼也沒答應過。

  慕容璟和垂眼看著幾乎傻掉的女人,黑眸中浮起濃濃的笑意。他攬緊女人的腰,低下頭將臉埋在她頸項間,輕聲控訴:「你睡得太久了。」久得讓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要終身這樣看著她沉睡的臉。他真怕,等她有一天醒來,他已白髮蒼蒼,再也照顧不了她。

  「嗯?」眉林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這樣溫柔悲傷的他,實在讓她有些不習慣。

  「牧野將軍不歡喜我當皇帝,所以辭了官職,遊歷江湖去了。」慕容璟和錮緊手,不讓她亂動,繼續道。此話一出,懷中人果然靜了下來。

  事實上是,當初在驅逐外敵使動藏道軍的時候,牧野落梅就看出了他的野心。牧野落梅對朝廷極為忠心,又不想讓他背負篡位謀逆的千古罵名,所以在那次破南越的人蠱陣時,她悄然跟隨在後,其實是想利用那蠱陣讓他陣亡沙場,以保全他的名聲。只是真正擊破那蠱人之後,她突然後悔了,才有以身救他之舉。這些事只有他和十七騎知道,對外人,他只是說她是捨身救他。

  大抵是自那個時候,又或者更早,在他回到京後並沒按之前所說的先娶她過門再上戰場的時候,她只怕就預感到兩人已沒有可能。

  她是殺伐決斷的性子,如何甘願輸給一個地位低下的女子,所以才會孤注一擲想殺了眉林,先絕了後患,再來慢慢捂熱他的心。畢竟兩人糾纏十餘年,舊情復燃也不是不可能。

  這裡面的糾葛,在聽到眉林因妒刺殺牧野落梅,卻反被擊斃那一刻,他其實就能想個明白。只是一個人太明白了,就必須承受比常人更沉重的苦痛。

  事情皆由他而起,加上眉林也還活著,於牧野落梅雖然情份早已不在,他在奪得皇位之後也並沒繼續追究。成親是不可能了,讓她繼續在朝為官,也是不能。幸好她脾氣素來剛烈高傲,並不願意在他面前低頭,竟是主動辭官離去。倒是她的父兄,仍在朝為官,盡心盡力。

  「是你又欺負人了吧。」眉林慢慢道。她想,牧野落梅的離去,也許跟自己的死有關。這個人……這個男人,怎麼就不能對喜歡的女人好點呢。

  慕容璟和笑出聲,在她耳上輕嚙了一下,道:「除了你,別人讓我欺負我還懶得呢。」

  酥癢的感覺傳來,眉林不由顫抖了下,覺得自己實在不能把這麼惡劣的人當皇帝,於是吸氣,抬手,將他使勁推開了。

  「腿酸,我要走走。」她惱道。

  慕容璟和知道她確實應當活動活動,也不攔阻,但仍小心翼翼地扶在她腰上,生怕她有個閃失。

  眉林無奈,覺得自己真不是一個受得了這種呵護的人,正想刺他兩句,卻在驀然低頭間看到他腰上掛著的杏紅色香囊。

  「這個好眼熟啊。」她伸手去摸,看到那編得歪歪扭扭的同心結,疑惑道。他身上怎會掛著這樣做工拙劣的東西。

  慕容璟和微僵,別開臉去看園子裡的花,耳根卻掩飾不住地紅了。儘管如此,他仍然沒拍開她的手,也沒取下香囊。當然,他更不會告訴她,那是他讓清宴寫休書時,一道要回來的。

  眉林抬頭,原本想問他是從哪裡拿來的,卻在看到他越來越紅的側臉,突然抿唇笑了,並不再拒絕他的溫柔。

  ******

  沒過幾天,眉林已能行動自如。她發現眠春苑其實就是在原來的荊北王府所在的撫山上,大約是有著地熱的關係,所以一年四季鮮花常開不敗。

  慕容璟和每天都來,看他半夜就得起床,趕往宮裡,她其實有些不忍。但又沒什麼立場去勸他,便只能閉口不言。他並沒禁止她離開眠春苑,只是出門時,身邊必然會有人保護,想要離開那是不可能的。她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好在她素來隨遇而安,加上此地景致不錯,又有很多認識的人,所以倒也沒太介意。

  閒來無事,她就喜歡找點事做。那日正坐在屋內納鞋底,慕容璟和興沖沖踢開門,將懷裡抱著的一隻雪白長毛小狗討好似地遞到她面前。

  「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眉林撩起眼皮看了眼,沒啥興趣,淡淡道:「狗。我要狗做什麼?」

  彷彿被人兜頭潑了盆冷水,慕容璟和先是僵了一下,而後沉下臉來。「你不要?」他以為女人都喜歡這些小動物,當初阿玳抱著那紅色的小狐狸可是捨不得撒手。所以才巴巴地強迫別國獻上這據說擁有與皇室一樣高貴血統的小東西,只是想讓她歡喜,沒想到她竟然不要。

  眉林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做鞋子。

  期待落空,慕容璟和有些惱,一把將小狗塞進眉林的懷裡。「我送給你,你就得好好養。」小狗正犯困,蜷成一團就睡了,絲毫不在意有沒有人要它。

  眉林嚇了一跳,慌忙收住針線,以免扎到人。抬頭看向脾氣任性的男人,無奈:「我現在都還在靠人養呢,哪能養它。」

  「那我和你一起養。」慕容璟和抬起下巴睥睨著她,一臉施捨的樣子。

  眉林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喜歡養自己拿去養好了,拖著我做什麼?我又不喜歡這些軟乎乎的精貴小東西。」她沒說的是,每天對著一個精貴彆扭的他就夠了,再來一個,她可受不起。

  慕容璟和臉黑下來,覺得這個女人真不識好歹,但是如今對著她脾氣實在發作不出來,只能將郁氣悶在肚子裡。轉眼看到她手中的東西,於是一把搶過來,問:「你在做什麼?」

  眉林歎了口氣,實在不明白一個當了皇帝的人怎麼會成日成日地閒在這裡擾她,讓她安靜坐會兒也不能。

  「我看巫的鞋子破得都快不能穿了,所以打算給他做雙。」對於自己的針線活她其實沒啥信心,但知道巫是個不挑剔的,所以才敢去做。

  慕容璟和一聽,轟地一下血全湧上了腦袋,衝口道:「你怎麼沒給我做過?」唯一的香囊還是他從別人那裡搶來的。

  眉林靜默,她想起當初第一次給他做的香囊,他說過的話,也許他已經忘記了,但是她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忘記。

  「問你呢,怎麼不給我做?」慕容璟和一邊不著痕跡地用勁將鞋底線頭扯斷,一邊不甘心地問。怎麼說自己都是她的男人,沒道理她給別人做,不給他做。

  眉林歎氣,指著他腳上做工精細質料上等的鞋,道:「我女紅粗劣,你的鞋子我可做不來。何況你的鞋子多得怕穿也穿不完吧,哪裡還能輪到我來做?」她做的,他也穿不出去,何必浪費精力。

  「那怎麼一樣?」慕容璟和不高興地道,「反正你只准給我做。巫那裡我會讓別人準備。」看了看手中口子越張越大的鞋,他這才有些滿意,索性打消扔回給她的念頭,拿著那鞋走了。

  眉林抱著他塞在懷裡的白色小狗,傻愣愣地看著他趾高氣揚離去的背影,半晌回不過神。

  這件事所造成的直接結果是,那日之後,從來不在意穿著的巫立即擁有了一輩子也穿不完的上等鞋襪衣衫。

  眉林當然不會給慕容璟和做鞋。以他的身份,要是穿上自己做的鞋去上朝或者幹嘛,不惹人笑話才怪。以免他見到眼饞,她也不再輕易做針線活兒,於是每天就在苑中走走山上逛逛,想想以後要怎麼辦。

  由始至終,她從來就沒想過自己和他會有什麼結果。以前都不能,如今自然更是不可能。雖然他的心思表現得越來越明顯。

  他似乎已經不打算放開她。名份什麼的,她自然是不計較的,只是以後真甘心就這樣陪在他身邊,看他娶別的女人嗎?

  眉林有些迷茫。前半生她都是忍耐過來的,難道以後還要繼續忍耐?看著山下蒼莽雲霧,平生首次,她覺得難以抉擇。因為他的溫柔和悲傷。

  「姑娘,有故人想要見你。」身後傳來棣棠的聲音。自她醒來後,棣棠便一直在旁邊侍候,大約是以前在荊北曾侍候過她的緣故。

  眉林微愕,她想不出自己有什麼故人。因為騙過慕容璟和而被發配到南越之地歷練的越秦是大家都見過的,以那小子的性子,哪裡會等在下面。那麼,又會是誰?

  ******

  等在花廳裡的是一個中年婦人。她是精心打扮過的,細細描繪過的眉眼,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衣衫雖然半新不舊,但看得出其實沒穿過幾次。

  她一會兒坐,一會兒站,還不時扯扯衣裙理理頭髮,顯得有些緊張和不安。

  眉林站在廳外透過窗格看著她,開始還能強作冷靜,但沒多久心跳便越來越快,到得後來已如同雷鳴一般,手心裡冒出了冷汗。

  似乎察覺到人的注視,那婦人往窗子這邊看來。眉林心口突地一下,慌忙往門走去,在進門前,臉上已經掛上了淡而平靜的微笑。然而她這種平靜並沒能持續多久。

  「兒啊……我苦命的兒啊……」那婦人一見她進去,便把手一抹眼睛,哭著撲了上來。

  眉林僵住,看著哭得眼淚鼻涕都往自己身上蹭的女人,鼻中嗅到廉價的脂粉味,額角不由一陣一陣地抽疼起來,所有努力維持的平靜登時潰敗一片。她扭頭,想要詢問棣棠或者其他什麼人,卻發現身後一人也無。

  這算什麼狀況?

  大抵是覺得她沒什麼反應,那婦人覺得自己一個人哭實在沒有意思,慢慢地就收住了,但還是拿著手帕不時擦上兩下眼睛,抽噎兩聲。

  「請問你是?」忽略掉胸前濕漉漉的一片,眉林扶著婦人在椅子上坐下,才客氣地問。雖然開始她有些預感,但現在卻不確定起來。

  「奴家春燕子,是你……」婦人拿絹子裝模作樣地擦了擦眼,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正要說什麼,突然愣住,怔怔放下手絹,仔仔細細地打量起她來。然後,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左側額角,輕輕摸上那粒紅色小痣。

  「花花兒……我的孩子……」她顫手摸上眉林的眉眼鼻唇,然後一把將她抱進自己懷裡,嬌小的身體無法控制地抖動著。

  春花……春花……

  眉林恍惚憶起,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個聲音這樣叫著。原來,她喜歡春花,會特別喜歡荊北的春花,是因為這個原因。

  遲疑地抬起手,她抱住春燕子的腰,眼睛乾澀一片。

  ******

  「想當年,你娘我也曾經是春滿園的花魁。那些達官貴人,沒有一個不拜在你娘的石榴裙下。」春燕子一邊磕瓜子,一邊跟女兒顯擺曾有的光鮮日子。

  眉林笑吟吟地看著,聽著,並沒有不耐煩和厭惡。

  「只是有了你後,就一日難挨一日了。」春燕子歎口氣,臉上首次浮現滄桑之色。「我不是養不活你。只是在那種地方,你長大也不過是跟我一樣,所以那時聽說有貴人要收孩子去培養成手下,我想左右是活,不如讓你去試試,再怎麼壞也壞不過窯子。」

  眉林嗯了聲,還是笑著。

  「你別怪我。」春燕子說。

  「嗯。」眉林點頭。

  「你真不怪我?」春燕子挺直腰,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讓人不是很看得懂的女兒。

  「不怪。」眉林搖頭,還是笑,看著春燕子的眼中有著眷念孺慕之意。

  春燕子鬆了口氣,這才又興奮起來,笑道:「你看,要是你一直跟著我,怎麼能遇上這麼好的姑爺。」

  眉林正要點頭,突然覺得不對,啊地一聲,皺眉道:「什麼姑爺?」

  春燕子笑睨了她一眼,伸指點了點她的額頭,「跟娘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次要不是姑爺找到為娘,這一輩子咱們娘倆兒只怕都見不上一面。」頓了頓,她眼中浮起滿意得不得了的神色,讚道:「姑爺長得一表人材,對你又好,兒啊,這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呀。」

  「你見過他了?」眉林訝然,有些意外慕容璟和會見自己的母親,但隨即又黯然下來,「我和他只怕不成。」

  春燕子呆住,一頭霧水,「為啥?」

  「他……他不是一般人。」眉林輕輕道,想母親必然不知道他是當今皇上,所以也沒透露。

  「不是一般人……」春燕子不解地重複了句,而後突然從椅子裡跳了起來,一手插腰,一手戳著眉林的額頭,「你傻啊?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傻的閨女!什麼叫不是一般人?他喜歡你對你好不就行了,你看到過誰有事沒事去給一個不相干的人費那麼大的勁找娘的?什麼一般人?你當普通的男人就好了,就能讓你自在舒服了?那些男人屁都不懂,要見識沒見識要眼光沒眼光,你以為他們就不會三妻四妾不會嫌棄你的出生不會對你始亂終棄了?你個蠢丫頭,氣……氣死老娘了……」

  眉林被戳得連連後仰,卻並沒惱怒,反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突然伸手抱住婦人的腰,將臉埋進她的懷裡,眼角濕潤起來。

  「娘。」大概這就是母親的感覺吧。被罵著,也被疼愛著,是全心全意為你著想。

  春燕子倏然止聲,顫抖著將手放在女兒的頭上。

  這是自見面以來,她第一次喊娘。



  結尾

  自那日被母親罵過後,眉林豁然開朗,心裡再無絲毫不安遲疑。只是當慕容璟和出現時,她也沒表現出感激或者歡喜之色,神色一如平時。看他眼中期待的光芒漸漸變黯,最後變成失落,她突然覺得心跳得厲害,恨不得緊緊抱住他,再也不放開。

  假裝跌倒,不出意外被他接住,然後順手偷偷摘下他腰上那個醜醜的香囊藏了起來。那不是為他做的,看他這樣珍惜,她覺得心疼,所以用心重新做了一個,想等找到機會再給他。

  慕容璟和早已養成沒事的時候摸摸香囊的習慣,因此很快便發現香囊不見了,一時間人仰馬翻,差點將整個苑子都翻轉過來。

  眉林沒想到他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先是被震住了,而後才反應過來,匆匆將他拉進房裡,將做好的香囊塞進他手中。

  那是一個石青色的香囊,也打著同心結,裡面放著安神寧氣的香草,無論是繡功還是編結都比上一個好上太多。

  慕容璟和拿著那個香囊,先是不解,正想說自己找的不是這個,幸好反應得快,將差點脫口招禍的話給嚥了下去。將那香囊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一邊看一邊止不住地樂,而後突然發現在那香囊的內面,竟然繡著一個春字,一個璟字。

  拇指輕輕摩挲過那兩個字,他感到心臟怦怦跳著,喉結滾動了下,抬眼,正對上眉林有些忐忑有些緊張的笑臉,不由回了個像哭一樣的大大笑臉,然後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我絕不負你。」他微微抬高頭,聲音沙啞地道。

  眉林嗯了聲,然後從他手中拿過香囊,給他繫在腰上。

  「你那個香囊是我拿了。」她解釋,有些不好意思,其實這事明說就好,她偏偏做得跟個賊似的。「那本是我自己做著玩兒的東西,又泡過水,還是不要要了。」

  看他似乎有些不捨,於是又道:「你若喜歡,我以後常常給你做。」

  慕容璟和於是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眉林探頭看了眼外面仍在急急慌慌尋找香囊的侍僕們,於是推了他一把。慕容璟和會意,喊了聲清宴,告訴他不用找了。

  清宴眼尖,看到他腰間新的香囊,又見兩人神色與常時不太一樣,心中瞭然,笑著應後,便退了下去。

  打發走清宴,院子裡很快也安靜下來,下人都各司其職去了。

  慕容璟和回頭看向眉林,因為巫已經完全修復了她的身體,所以自從她醒來後,一日比一日看著精神,也一日比一日好看,再也不像一年前那麼瘦得嚇人。

  眉林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背過身去整理被翻亂的針線盒,卻被他伸手從後面抱住。灼熱的氣息噴在耳根,讓她不由自主顫慄了下。

  「我已經讓人在準備了。等秋天的時候,我就娶你過門。」慕容璟和在她耳邊低聲道,如同一個普通的男人那樣,而不是以帝王的口吻。

  眉林微驚,不由側頭,想要開口詢問,卻被他牢牢封住了唇。輾轉反側,良久,他才稍稍挪開,說:「我只會娶你一個妻子。朕的後宮裡也只會有你一個女人。」

  眉林不由自主抓緊他攬在腰上的手臂,低垂著眼,胸口急劇起伏,半晌說不出話來。在決定放開一切跟在他身邊的時候,她並沒想過他會娶她,更不敢奢望他會只有她一個女人。如今聽他親口說出,不由像做夢一樣,很有些不真實。

  「但是……」慕容璟和又開口,將她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喚醒,正要自嘲地一笑,卻聽他繼續道:「但是我等了你一年了,再也不想等下去。」說話間,他的大手偷偷覆上那重新變得豐滿的柔軟胸部,將自己話中的意圖赤裸裸地表示了出來。

  眉林臉刷地紅了,因他的話而生起的那些酸酸甜甜患得患失的感覺一下子全飛到了天外,恨恨扒下他的狼爪,正想將人趕出門去,卻不想會對上一雙滿是渴望眷念的眼,心突然就軟了下來。

  「那……那總得晚上吧。」她莫名地忸怩起來,眼睛東看西看,就是不去看那雙灼熱得彷彿要將人吞下去的眼。

  慕容璟和抿緊唇,似乎有些不情願,但仍然點了點頭。「你答允了,不許反悔。」事實上,他心裡很樂,都樂得快開花了,他原本以為還要跟她磨嘰一段時間才能如願呢。

  眉林嗯了聲,暗忖就算她反悔,只怕他也不答應吧。回過神,想起另一事,於是道:「越秦……越秦也是想幫我,你別再跟他計較了。」

  一聽到越秦,慕容璟和就想起自己犯傻的那件事,不由有些頭痛。

  「我沒跟他計較。我其實想讓他在外面歷練一下,有人照看著,你別擔心。等過幾年,他有點作為了,我就把他調回京來。」他隨口安慰眉林,見她露出釋懷的笑,也鬆了口氣。

  眉林卻不知道,等過幾年,越秦大了,那個時候慕容璟和會更加不樂意越秦接近她。

******

  大炎煌煌八百五十年,武帝中興,史家評撰,稱其為有史以來最具傳奇色彩的一代帝王。當然這傳奇不僅僅是指他在有生之年統一了整塊玄黃大陸,終結了其長久以來群雄割據戰火紛亂的分裂時代,還因為他鐵血的手腕以及獨斷專行的行事作風。政事上種種獨樹一幟的做法就不提了,只是他為自己最寵信的司禮監總管大太監與一個男子賜婚以及終身只有一妻,這兩件事便足以經久流傳。

  當然,慕容璟和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在意。既然做了,當然就會有人評說,尤其還是坐在他這個位置。強者行之,弱者言之,世事素來如此。他想要擁有足夠的自由,所以必須強大,很強大。所以,最終他敢公然挑戰流傳千年的禮教,讓清宴屍鬼正大光明地成為眷屬,也讓他自己的女人不再受絲毫委屈。

  若聽到傳奇二字,他必然是嗤之以鼻。他想若有哪個帝王也像他那樣傻缺地背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屍體閒晃幾天,只怕也會成為傳奇。傳奇,換一個角度來看,何嘗不是擁有著比常人更慘烈悲哀的人生。像他,像戰神藏中王。少年時,他只戀眷馳騁沙場的快意,何嘗去欣羨仰望過那個孤寡高寒的位置。至於藏中王,那個大炎的開國元勳藏中王……

  那一日幾人正在眠春苑的迎春花架下喝著茶下著棋說著話,巫突然道:「我要走了。」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

  看著眾人茫然的樣子,巫笑了。

  「有人來找我了。」頓了頓,他看向慕容璟和,「說起來,那個人你也認識。」

  那是一個體型高大魁偉的男人,他穿著一身粗布衣服,背上背著一把用布纏裹起來的長條形物體。他站在眠春苑的外面,面容樸拙冷峻,氣度雄渾。

  「我本是河源大地的巫。」巫說,清眸流光,帶著追憶的幽遠。「當時異族挑唆惡魔,製造出毀滅我子民的災難,我以神力煉化災難為蠱,蠱附竹竹枯,倚鬆鬆焦,我噬之入腹,使其與我同陷深眠。」

  史書上並無河源大地的記載。因此他所說的過往,對在場諸人來說,無異於神話傳說。但他的能力確實與世人大不相同,所以即便聽不太懂,也皆未起輕慢疑慮之心。

  「後某日,他的闖入喚醒了我的意識。我看他死於地穴中,怨氣難消,便以己身之力將其魂魄束住,在那幽暗之地陪伴於我。直到你們到來,將蠱蟲帶走,我方得已復生。他眷念枯骨遺物,不捨離開,卻沒想到被你帶了出來。」巫說你的時候,是看向慕容璟和的。

  慕容璟和神色不動,他已經猜到男人是誰。那次他重返鍾山石林,一是為了摸清從安陽到鍾山的捷徑,再來便是為了藏中王。他在藏中王身上找到了可號令兵道軍的令符,這也是藏中王后嗣歷代認定的東西,凡兵道令符在手者,藏道軍皆可供其驅使。這也是為什麼他能指使動從來就沒外人能使喚得了的藏道軍的原因。只是他沒想到,藏中王的魂魄竟然附在上面,而後寄身於一個剛死之人的軀殼內,花了幾年時間,直到魂魄與那軀殼完全融合之後,才來尋找巫。

  這些東西聽起來當真是天方夜譚,然而這世上神秘不可解的事又何嘗少了?

  看著兩人並肩而去,漸漸消失在山櫻蔓荊當中,慕容璟和突然伸手將眉林拉入懷,從後面緊緊抱住。

  由始至終,那個男人都沒說一句話。沒說曾經讓他怨恨不甘的過往,也沒追究慕容璟和動用他身上之物的事。他跟在巫的身邊,如同一個沉默寡言的隨從,而不是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

  「花花兒,你知道聖祖他老人家的名諱嗎?」慕容璟和咬著眉林的耳朵,悄聲道。

  眉林額角抽緊,伸手去推他的臉,「不知道。別叫我花花兒。」

  慕容璟和嗯嗯兩聲,偏頭躲過她的手,又湊了上去,繼續道:「花花兒,我悄悄告訴你哦,聖祖他老人家單名是一個乾字。」

  眉林手落空,又被他握住,人有些懵。

  乾?慕容乾?

  她想起那具屍骨前以刻骨之恨寫的四個字,「乾賊害我」,難道……莫不是……她側臉看向粘在她身上的男人,目光驚疑不定。

  慕容璟和親了親她的額角,然後微微點頭,算是默認了她的猜測。

  按慕容璟和的推測是,當年開國聖祖因藏中王功高蓋主而心生忌憚,卻又無法剝奪其兵權,所以設了一個毒計,密詔令其帶人潛入石林剿滅胡族餘孽,待其與內中人拼得你死我活之時,使人在石林外圍縱毒火毒煙焚林,最終將兩方人馬一網打盡,也將石林變成無人敢入的毒地火燒場。此堪謂一石數鳥之計。

  當然,以上都只是他的猜測,真正的事實只怕要深埋在那沉默男人的記憶中了。

  「所以你才讓我給他叩頭?」眉林不覺打了個寒戰,只覺帝王之心實在可怕。

  慕容璟和抱緊她,嗯了聲。那幾個頭,雖然有尊敬崇仰的成分在內,但最主要的還是為祖宗恕罪之意。也許男人都是知道的,加上看到他後來又親手埋了那三具屍骨,所以才會容許自己動用那令牌收納藏道軍。

  「那他方才……他會不會對你不利?」眉林想到男人深沉如海讓人難測的表情,不由有些擔憂。

  「誰知道。花花兒,你在擔心我?」慕容璟和不僅煩惱,反而顯得很開心。

  眉林沉默,片刻後突然道:「你還欠我一個情。」如非他提及往事,她都忘記了。

  慕容璟和一怔,腦子急轉,怕她提什麼要遠遊扔下自己之類的話,然後笑吟吟地道:「說什麼一個情兩個情,我所有的情都是你的,你想不要都不行。」

  無賴!眉林仰頭看天,由得那人撒嬌似地親吻她的額角,臉上表情麻木一片。她早知道他有無數種方法理由來拒絕他不想做的事,就算真有憑據在手也是不行的。

  鼻中充盈著他的氣息,額上是他的溫度,她的目光越來越溫柔。

  天上浮雲淺淺,苑中花繁木茂,四野山巒婉秀,偶見人家。其實,這處也是極好的。

  有他在的地方,都是極好的。

  (完)...<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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