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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fish0428 發表於 2009-11-29 02:58 PM

野村美月 -【文學少女.番外篇】愛戀插畫集01

本帖最後由 chenliping3410 於 2010-6-14 03:09 PM 編輯



[內容簡介]

他專心致力於柔道,人稱「火焰鬥牛」,但如今竟然戀愛了。對象是清純可愛的氣質淑女,名叫……
  在〈文學少女和戀愛的牛魔王〉裡,申請入社的人悄聲說著「這件事要保密」,似乎透出不尋常的氣氛?
  另有〈文學少女和革命的勞動者〉等等,描述遠子和同學之間的交流,以及美羽和芥川後續的發展,種種微苦而甜蜜的精采篇章!收錄了對故事喜愛到想吃下去的「文學少女」和身邊人們的故事,滿懷愛戀的插話集!

[作者簡介]

野村美月 Mizuki Nomura   
出身於廣為人知的合唱王國——福島。從小時候就很喜歡編故事,立志成為作家。以《赤城山桌球場的歌聲》獲得第三回 Entertainment大賞小說部門最優秀獎。興趣是早睡、午睡和晚睡,以及所有跟睡覺有關的事情。主要作品為《月兔公主》系列、《文學少女》系列、《桌球場系列》、《天使的棒球》、《Bad!Daddy》等等。

原日文書名:「文學少女」と戀する插話集 1

原所屬文庫:Fami通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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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fish0428 發表於 2009-11-29 03:00 PM

  那是在高中二年級末,曾經發誓不再戀愛的我察覺到了自己的第二次愛戀。
  在那之前,她都是帶著紫羅蘭般的溫柔微笑陪伴在我身邊。
  她總會坐在那間灑滿了耀眼的金色夕陽光芒的小屋裡,幸福的翻過一張又一張書頁,為我講述一個又一個故事。
  每當她用閃爍著甜美光輝的雙眸凝視我的時候。
  每當她伸出白皙的手,握住我的手為我鼓勁兒的時候。
  每當她輕啟朱唇,向我悄聲訴說著一些秘密的時候。
  不知為什麼,我都會覺得心神不寧坐立不安。為什麼心跳加速,為什麼心中湧起陣陣溫暖。
  又是為什麼讓我與她分離時感到悲哀,想見她想見到呼吸困難。
  當她帶著溫柔的微笑轉身背對著我的那天起,我才知道,這就是愛。
  雖然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一定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在那段溫暖而不可思議的日子裡,我就開始對她萌發了各種各樣的感情。
  
  是的,比如說,那天——...<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catfish0428 發表於 2009-11-29 03:01 PM

  一:文學少女和牛魔王
  
  “天野遠子——!
  我喜歡你——!
  我最喜歡你了——!”
  
  在夕陽照耀下的炎熱河灘,回蕩著靈魂的呼喊。
  
  ◇      ◇      ◇
  
  我名叫牛園琢已。
  在今年春天才剛剛當上聖條學院柔道社主將的我,是個肌肉健碩、濃眉如劍、鬓角過腮的堂堂男子漢!
  遇到練習賽,我經常會有遇到其他學校老師的時候。
  “您是帶隊老師吧,今天就請多多關照了。”
  被他們用這種恭敬到白癡的態度問候。
  而我呢,雖說全身散發著一種不可冒犯的威嚴,但其實不過是個剛滿十七歲,牡羊座O型的高中二年級男生而已。
  人們將我稱作“炎之鬥牛”。
  初三時,附近的兒童公園飼養的野豬逃了出來,我與它徒手搏鬥並最終將它捕獲。這事至今仍被傳爲美談。
  
  而這樣的我,戀愛了。
  我喜歡的人叫天野遠子。聖條學院二年級生,清純而楚楚可憐的日本傳統女性大和撫子。
  第一次見到天野,是在剛好一年前,也就是高中一年級的初夏、
  那時的我正在圖書室。那種壓抑的地方我都不知道一年裏會不會主動去一次,但那次是因爲有個柔道社的學長拜托我去還書。
  那位學長曾經因爲我在練習中沒有掌握好力道而被仍出去。最後導致他渾身纏滿繃帶住院了,爲了表達歉意,我願意爲他做任何我能做到的事,所以才來到了圖書館。
  現在,我對他簡直感激涕零。
  原因就是,我遇見了天野遠子。
  那天的天野,就站在一個放滿了這個那個全集的書架前翻著書。
  用最適合日本女性的黑發編成的及腰長三股辮,凝視著書頁的溫柔目光,粉嫩而柔軟的嘴唇,纖長的四肢以及苗條的腰肢,都讓我在瞬間看呆了。
  
  誰!
  
  她是誰!
  
  她究竟是誰——!
  
  腦子裏仿佛寺院的銅鍾似的“哐哐”響個不停、心跳加速、全身血液沸騰,仿佛隨時都會有蒸汽從耳朵裏噴出來。她給我帶來的沖擊就是如此強烈。
  
  是的,就在那個瞬間,我戀愛了。
  
  那天之後,我便會時常在校園裏見到天野。
  步履輕盈地在走廊上行走的天野。
  在鞋箱前小心地彎下身子換鞋的天野。
  用銀鈴般清澈的嗓音和朋友開心的說話的天野。
  穿著夏季制服的天野。
  穿著冬季制服的天野。
  穿著體操服的天野。(真行,就您見到過......)
  穿著學校泳裝的天野。(太棒了您......)
  無論什麽樣的天野,都美到讓人目眩。
  特別是在料理實習時系著圍裙的天野。當我透過窗戶偷偷窺視她時,因爲那樣子實在太過動人,讓我不禁像想起和天野的新婚生活,幾乎噴出鼻血來。(就算您是炎之鬥牛,我也要和您決鬥......啊......遠子的料理.....嘛,還是算了)
  但可悲的是,天野並不知道有我這麽一個人存在。
  無論是班級、委員會、還是社團我們都不在一起。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集。
  那麽智能試著接近她了。在這一年間我無數次嘗試著與她接觸,但一切都已失敗告終。天野獨自一人的時候大多都手裏捧著書本,無論我多少次從她面前走過,或者刻意地咳嗽幾聲,她都全然不曾將目光從書上移開過。
  啊——我說......大家都怎麽稱呼這種人來著。(天然呆or遲鈍)
  書蟲。
  不,文學少女
  對,文學少女!
  天野是個徹頭徹尾地“文學少女”。
  哪怕是上學放學的時候,她也是片刻不離書本,一邊走一邊只顧盯著書頁,大約有一百多次我都是被她這樣生生地忽略過去了。(拍肩)
  那天,我見天野沒在看書,便朝著她前進的方向沖了出去——像塊岩石似的堵在她的面前,但——
  當我看到她那長長的三股辮和白桃似的小臉就在眼前時,我頓時兩腿發軟、汗如雨下、心跳加快、尾部痙攣,接著我扭轉身,逃跑似的飛奔著離開了。
  空手打到野豬的最強男人——我牛園琢已居然......!
  丟人哪!太丟人了!
  帶著悲憤的心情,我向燃燒著的夕陽大喊道。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天野”
  “我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于是,我只能傷感地看著從攝影社的家夥手裏買來的天野的照片,自我安慰。(禽獸!!!)
  現在,天野應該也已經察覺到我的存在了吧。
  好歹我也在柔道比賽上摔倒了一個又一個敵人、贏得了一場又一場勝利,天野應該也聽說過我的英名了吧。
  
  ——哇,你是柔道社的牛園同學吧?前幾天比賽時的必殺地獄車,我都感動得哭了!我是你的超級fans!請和我握手。
  
  必定有一天,天野會帶著害羞的紅暈,主動向我伸出雪白的小手!
  會得!絕對會的!
  
  所幸的是,其他一廂情願單戀著天野的男人們也一個不落的被她無視,都垂頭喪氣的敗下陣來。這讓我舒了一口大氣。
  
  但是!
  
  升上二年級的時候,一個名叫井上心葉的一年級小子開始唐突的出現在了天野的身邊。
  那個臭小子長的有點陰柔,像個女人似的,要是給他來個絞殺,估計那小受(瘦)身板裏就剩不下幾根好骨頭了。可沒想到的是,就這樣一個小鬼,不知什麽時候參加了天野所在的文藝社,不費吹灰之力就和天野成了學姐學弟。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用曲線救國策略,參加同一社團以拉近和天野的關系——原來如此,居然還有這一手。
  但是,身爲柔道社主將的我,又怎麽可能舍棄柔道參加什麽文藝社呢。
  (你看這就是差距了呀,心葉連美羽都不要了,你還在乎什麽柔道呢~)
  天野似乎很高興自己終于有了學弟,總是用甜甜的聲音一口一個“心葉”、“心葉”的;一到放學,她就會特意趕到井上的教室去接他參加社團活動。
  就像被母親接送的幼兒園小孩似的,井上被天野牽著手向文藝社走去。這樣的場景我不止一次,而是兩次三次親眼看見。
  呃~~~~居然和我的天野,牽、牽手!
  不可原諒!
  我躲在走廊拐角處,一邊咬著牙一邊小心地觀察四周,就這樣向文藝社活動室前進,當我將耳朵貼在門上想要偷聽裏面的情況時,聽到了天野的聲音。
  
  “哎,好不好嘛?拜托了,心葉。”
  
  她、她在拜托她什麽事情?
  
  “來,快點快點~”
  
  這聲音真是可愛到爆。
  
  屋裏傳來椅子搖動的嘎吱聲。
  唔哦哦哦哦哦哦,門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頓時血氣上湧,將耳朵死死貼在了門上想要聽得更清楚些,但就在這時,我被一群前來尋找我的柔道社學弟們抓了個正著。
  “啊,主將!你在做什麽呢?我們去訓練吧。”
  “唔?嗯。我在和門做對抗練習。”
  我急忙板起臉作出背負投的姿勢,然後無奈的站了起來。
  
  又是一天,我同樣將耳朵貼在門上。這次,屋裏想起的是“咔嚓咔嚓、悉悉索索”之類紙張破裂似的聲音(?),以及天野的啜泣聲。
  “嗚嗚......太過分了,心葉。你總是欺負我這個學姐......居然......給我吃這種不像話的東西。魔、魔鬼,惡魔!”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對我的天野做了什麽——!
  他讓她吃了什麽——!
  不像話的東西到底是什麽東西呀——!
  井上~~~~~~~~!
  我殺了你~~~~~~~~~~!
  
  就在我正要破門而入的時候,柔道社的學弟們在此出現了。
  “主將~你打算休息多久啊,大家都在等著你呐,請你快點回去吧。”
  “不,我得把天野從惡魔學弟的魔爪中就出來。”
  “你在說什麽呐?”
  就在我們爭辯的時候,天野打開了門,臉上是神清氣爽的表情。
  “多謝款待,心葉。明天也得按時參加社團活動哦。”
  用鳥鳴般悅耳的聲音說出這句話後,她便從我和學弟的身邊差不多是一蹦一跳地離開了。
  
  第二天,天野還是老樣子。
  “社團活動時間到啦,心葉。”
  她這樣說著牽起井上的手,愉快的走在走廊上。
  “這樣太丟人了,請放開我的手吧。”
  井上說出這樣的話可算是有些過分。話音剛落,天野擡起她睫毛纖長的雙眼,不安地看向井上。
  “那麽,就算我放手,你也不要像上次那樣逃跑,好嗎?”
  “我也不想像上次那樣被你追得滿學校跑了,而且你還跑得氣喘籲籲差點摔倒。”
  “因爲我是文學少女嘛,體弱多病。”
  “只是缺少運動而已吧。”
  “啊,過分~你怎麽一點兒都不關心學姐呐~真是的,我就不松手。”
  “拜托你快別這樣了。”
  我忿恨的用指甲撓著牆壁,瞪著眼前這兩個打得火熱的人。
  哼,從天野身邊滾開,井上心葉。
  區區一個一年級的臭小鬼,居然敢和我的天野在校內公然打情罵俏,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    ◇    ◇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去死!”
  “井上心葉去死吧~~~~~~~~!”
  
  于是我今天依然站在河灘的正中央,發洩著對天野的愛和對井上的怨念。
  
  “去死!
  去死!
  去死!~~~~~~~~~~”
  井上是不是在和天野交往?是不是已經連那樣的事和那種的事都做過了?
  我覺得他們二人之間有一種共享了某個秘密的親密氛圍。
  
  “不可原諒!井上心葉~~~~~~~~~~~~!”
  
  就在我向著夕陽憤然踢出一擊的時候,背後響起了一個聲音。
  
  “請你別在河灘上不停地大喊別人的名字。”
  
  我轉過身,只見眼前這個羞紅了臉的家夥居然是井上本人。
  “哦哦,井,井上。”
  一個門外漢居然站在了我的背後,太囂張了。
  我敏捷地向後退了半步,接著擰起眉毛,告訴他我決不會再讓他抓到破綻,隨後擺出柔道的架勢。
  “你是來和我鄙視的嗎?膽子不小嘛,我隨時奉陪。”
  “不是,我怎麽贏得了柔道社的牛園學長呢。”
  哦?井上這個臭小子倒還算明事理嘛。
  “牛園學長,你喜歡遠子學姐對吧?”
  “什!什什什什什什麽嘛,莫名其妙地突然說這個!”
  我驚慌至極。
  “因爲我總見你紅著臉看著遠子學姐,還老瞪我。”
  “嗯,你發現啦。”
  這家夥,不簡單。
  井上聳聳肩,小聲的嘟囔起來。
  “其實你的心思都寫在臉上了,換誰都會發現。察覺不了的也只有遠子學姐那樣的人了。她啊,對于自己的事情總是很遲鈍。”(你好意思說別人麽?!)
  嗯,聽這口氣,好像很了解天野似的,真讓人不爽。
  “然後呢?既然知道我喜歡天野,那你還來幹什麽?”
  井上認真地注視著正要進入戰鬥態勢的我,幹脆地回答道。
  “我來爲牛園學長和遠子學姐牽線的。”
  “什麽?!”
  我瞪大了眼睛。這次,井上對我甜甜的笑了笑。(......不覺得氣氛很古怪麽?)
  “因爲我也不想因爲一些奇怪的誤會而被人詛咒去死啊。
  我是被遠子學姐硬拉去文藝社給她寫點心作文的,根本沒有和她交往。其實我由衷地希望她不要再拖我去做這種事了。
  如果遠子學姐能找到一個新的點心負責人,那應該就不會再找我了吧。若是能這樣就太好了。”
  (我想毆打你,井上心葉!)
  “??點心負責人是什麽東西。”
  “這個你現在沒必要關心。總之,我會教你和遠子學姐變得越來越親密的方法。”
  “哦哦!是嗎?井上!原來你是個超~~~~~級好人哪!”
  我感動得胸肌都顫抖了。我抓住井上的手緊緊握住,只見他用有些抽搐的表情這樣說道。
  “那麽,明天午休時,請到圖書室來。”
  
  ◇       ◇         ◇
  
  第二天,井上已經先一步坐在閱覽室桌邊等我了。
  我重新打量了他一遍,發現他有著漂亮的頭發和細膩的皮膚。
  是柔道社裏沒有的類型。
  當明白他不再是敵人的時候,就開始覺得他變得可愛了,這真不可思議啊。
  井上察覺了我的到來,于是端端正正地向我行禮道“中午好”,接著溫柔的笑了起來。
  我“咚”地坐在了他對面的位置上。于是,他推給我一本被裝訂成筆記本似的稿紙和鉛筆,說道。
  “接下來還要請牛園學長寫一篇三題故事,你知道三題故事是什麽吧?”
  “不知道。”
  “就是用落語等三個題目來即興創作故事。首先,我說三個詞語,然後你要用這三個詞寫一篇故事。”
  “嗯?那麽這個什麽三題的玩意和天野有什麽關系嗎?”
  井上微笑著回答道。
  “遠子學姐最喜歡甜蜜的故事,喜歡到甚至想一口把它 吃掉。所以,如果牛園學長能寫點甜蜜的文章作爲禮物送給她的話,她一定會非常高興,然後喜歡上你的。”
  “真,真的嗎?”
  “是啊,比起那些光知道寫些怪文章的學弟,她更喜歡這樣的。”
  “好極了!雖說還是不太懂,不過寫就寫吧!”
  “那麽就用‘自行車’,‘手絹’,‘女兒節’這三個詞。習慣了的話最理想情況是四五十分鍾能寫出兩三張稿紙的篇幅,不過今天是第一次寫,多花點時間也不要緊,明天之前寫完就好......啊,你有在聽麽,牛園學長?”
  我緊握HB鉛筆,一股腦地在稿紙上留下了一串文字。
  “好了!”
  “啊啊,連三十秒都還沒過——我說,這也太快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先下手爲強,速度至上!”
  我挺起胸膛大笑著遞出稿紙,井上接過,讀了起來。
  只見他的臉上逐漸變得烏雲密布。
  
  “用手絹,絆倒自行車,然後過女兒節”
  
  “怎麽樣?手絹把自行車絆倒了,出了交通事故,然後就是過節了。”
  “不行。”
  “什麽!”
  “又不是寫冷笑話,請你好好寫一個故事。”
  “嗯......”
  “遠子學姐很喜歡戀愛小說了,如果能把這類內容放進去,她會很開心的。”
  “好!包在我身上了!”
  
  放學後,我將三張稿紙交給了井上。那上面是我絞盡腦汁、搜腸刮肚、費盡心思寫出的甜甜蜜蜜的愛情故事。
  “這個怎麽樣!”
  不知爲什麽,井上帶著有些沈痛的神色閱讀起了文稿。
  
  “我,早上起床了。我,去上廁所了。我、很快拉完了。我,洗好臉了。我,擤鼻子了。我,刷牙了。我,吃了納豆了——(※以下類同)——我,帶著手絹了。——我,自行車滑倒了。——我,和她一起開心的玩了。——把女兒節,忘了。”
  
  “嗯......”
  井上擰著眉毛念著念著,最後用手捂住了腦門。接著他擡起頭來,注視著我說道。
  “有幾個很基本的問題,文章開頭請你空一格出來,還有寫幾句記得換一行,像這樣擠成一堆看起來很累的;助詞的使用也請更加注意一點......而且每句末都是‘了’,這也太......另外,中心內容......那個......”
  他再次低下頭,嘴裏有些含糊的自言自語。
  “呃,總之請先讀讀這本書作爲參考吧。”
  他遞過來一本書。
  “《鲅魚》?滑什麽涅夫?鲅魚會戀愛嗎?這是講料理店廚房的故事麽?”
  “不是滑,是屠格涅夫。還有這不是鲅魚,是第一次的‘初’,初戀。”
  (原文是“ハツ戀”,“ハツ”既能寫作“初”也能寫作“鲅”。)
  “哦哦!這樣啊!原來是這樣的戀愛啊!”
  初戀。
  這個美好的詞語擊打著心髒。
  “書很薄,很快就能看完。如果你也能寫出這樣的感覺,那我想遠子學姐一定會愛死牛園學長的。”
  “是嗎是嗎,好極了!我讀~~~~~~~~~~~~”
  
  訓練的間隙,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書。
  周圍響起了一片竊竊私語。
  “主將居然在看書!”
  “還是《初戀》!發生什麽事了?”
  悉悉索索。
  叽裏咕噜。
  咦?好像耳朵有點發癢。
  我用大拇指一邊摳著耳朵眼一邊繼續看書。
  接著,睡意如同海嘯般轟然襲來。
  “呼——”
  “哇!主將!”
  “請你振作啊!主將!”
  當我回過神來,只見社員們正抓著我的肩拼命地搖晃著。
  “嗯?我剛才睡著了?”
  “看見你突然倒下來,嚇了我們一跳~”
  “抱歉。不過,我還得繼續看書,你們就別理我了。”
  我這麽說著又翻了一頁。
  “呼——”
  “主將——!”
  不知爲什麽,每當翻頁時都會有強烈的睡意湧來,直到最後,我的頭仿佛被人狠狠敲過似的,意識一片蒼白。
  
  ◇      ◇      ◇
  
  “看來根據我的體質,每次看書不能超過一頁。”
  第二天的午休時間。
  我在圖書室向井上說明了此情況,接著,只見他瞪圓了眼睛結結巴巴的問道。
  “那......那麽,現在國語考試之類的,你是怎麽過的?”
  “什麽都不做啊,交白卷得零分。”
  “白卷......零分......啊,不過,那你入學考試的話.......我自己是偏差值比較高啦(乃在曬麽~人渣),但......”
  “我沒參加。光看也知道,我是體育推薦入學,之前所有的學科,都是用肌肉來彌補的”。
  我相當幹脆地說道,井上聞言頓時啞口無聲,不知是不是因爲太佩服我了。
  “不過畢竟也是爲了天野,所以我經過了大約三十次的休息,讀了三十頁。”
  “......您辛苦了。”
  井上深深地彎下腰,無力的問我:“感想如何?”
  “嗯,就是突然,一個叫謝爾什麽來的......和叫弗拉什麽的出來了,然後那個弗拉什麽來著的......就說起了他十六歲時的戀愛故事......井上啊,俄國人的名字怎麽都那麽難懂啊?”
  “不......這是......”
  “公園的名字也是拗口到讀的時候差點咬到舌頭,什麽......涅斯庫奇內公園。”
  “爲什麽你只記住了公園的名字?”
  “還是別練了吧,又不是繞口令。
  哦,對了!其他還有個金娜什麽來著......還有法季什麽來著,還有個叫齊達達的女人。”
  “不是齊達達,是齊娜伊達。女主角的名字至少得記住吧。”
  井上用一副隨時都能哭出來的表情說道,又用手捂住了額頭。
  “......抱歉,我實在是沒能考慮到牛園學長的體質。現在看來得花相當長的時間才能讀完,所以我們就換個辦法,走捷徑吧。”
  “哦哦,你有什麽好辦法嗎!”
  面對幹勁十足的我,井上有些漫不經心地說了起來。
  
  ◇      ◇      ◇
  
  “當遠子學姐走到眼前的時候,請你把書掉在地上。”
  
  井上的指示僅此而已。
  說實在的,我不太明白,但到了第二天午休時間,我還是抱著那本《初戀》埋伏在了走廊上。
  
  來了!天野!
  
  垂到腰部的柔軟三股辮,纖細的四肢,一舉一動都是那麽楚楚動人。
  啊啊,你今天依然是那樣清純那樣美麗~
  天野就這樣靜靜地走過我身邊,我不禁看呆了。但立刻,我回過神來。
  糟了!天野要走過去了!
  我急忙松開胳膊,將《初戀》掉落在地。
  立刻,天野回過頭來。
  從來沒有正眼瞧過我一次的天野,她居然回頭了。
  天野忽的站定在我眼前,將目光投向我的腳下,接著彎下纖細的腰肢,伸出雪白的手小心翼翼地撿起了我的書。
  “這是,你的書嗎?”
  她用銀鈴般清脆的聲音向我問道,那雙充滿智慧的黑眸也溫柔而善意的注視著我。
  “是,是啊。”
  心髒“咚咚”的跳個不停,全身汗如雨下。我光是擠出這幾個字就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天野溫和地微笑道。
  “是屠格涅夫的《初戀》啊,很棒呢。”
  很、很很很棒!
  天野她居然對我說很棒!
  我的大腦愈發沸騰。面對狂噴鼻血幾乎就此倒下的我,天野將書緊緊的抱在懷裏,輕啓朱唇,眼中閃爍著光芒,親切的說道。
  “伊凡.謝爾蓋耶維奇.屠格涅夫,俄羅斯作家。母親是位擁有廣闊領地的女性,父親比她小六歲,是個英俊的沒落貴族。
  屠格涅夫出生在一八一八年,是家中的次子。
  發表于一八六零年的《初戀》是他中期的傑作,主人公弗拉基米爾的雙親是他父母的縮影,所以,可以說這篇作品是他的自傳體小說。”
  啊啊,天野的聲音如天籁般飄進了我的耳朵。
  啊啊,啊啊,天野看上去多麽快樂啊。
  “對,《初戀》就仿佛是一個綴滿了焦糖稀的考蘋果!
  在短短的故事裏,濃縮了愛上一個人的歡樂、悸動、悲傷,就像焦糖稀一樣微苦,又像烤蘋果那樣火熱。咬一口,滿是酸甜的汁液,還透著黃油和朗姆酒的濃香。
  故事以主人公弗拉基米爾回憶過去的形式展開。
  十六歲時,弗拉基米爾愛上了搬到他家附近別墅裏居住的一個年長他五歲的女孩,齊娜伊達。
  齊娜伊達純真而開放,身邊總圍著許多男人,就像個女王一樣。
  弗拉基米爾爲齊娜伊達所心動,那時的他真是可愛到不行,讓人臉紅心跳!
  在齊娜伊達的捉弄下,弗拉基米爾時而生氣,時而委屈,時而失望。作者將這種青春期少年純真的感情,用讓人陶醉的生動文字一點點地刻畫了出來。
  而弗拉基米爾和他父親之間的關系,也是傷感得恰到好處!處處顧及著父親、偷偷期盼父愛的他簡直就像小狗一樣,看得人心生憐愛。
  在對父親的憧憬和對齊娜伊達的憧憬都破滅之後,弗拉基米爾體會到的痛苦和悲哀......就像嘎吱嘎吱地咀嚼蘋果上冷卻變硬的微苦焦糖稀一樣——心中那甜美的憂愁也在逐漸堆積。
  但,那是非常美味的喲。”
  天野閉上雙眼,仿佛滿懷感慨一般——緊緊地抱住了胸口的書。
  剛才爲止還在我懷裏的書,現在居然在天、天野的胸、胸口!
  天野的胸口只有微微隆起,很平。
  但這根本不是問題。
  不,應該說,這樣才好呢!
  美少女的胸部就應該是端莊而內斂的!(啧啧啧啧,你也好這口)
  不不,我到底在想些什麽啊——。
  “哎哎,後半部分那節奏加快的傷感真是讓人心跳也跟著加速,這小說簡直就是青春的代名詞啊。”
  我的心跳也是無法自制的加快。
  原來如此啊,這就是青春哪!
  “天、天野......”
  我頭腦一熱,結結巴巴的開了口。
  現在能說出口了。
  不,是沸騰的血液刺激著我,讓我無法不開口。
  “喜、喜喜、喜歡——”
  哦哦!我終于告白了。
  天野有些戀戀不舍地將《初戀》遞還給我,接著露出了可愛至極的——對,就像綻放在春天的花朵一般,甜甜的,笑容。
  “嗯,我也很喜歡。”
  
  ◇      ◇      ◇
  
  這不是做夢吧。
  天野,天野她對我說喜歡。
  天野說,她也喜歡我。
  
  “成功了!成功了!井上!”
  下一個課間休息,我沖進了井上的班級,將瞠目結舌的井上一把抱起在原地轉起圈來。
  “牛、牛園學長......!”
  “哇哈哈哈哈哈哈!作戰成功!多虧你了,井上!”
  “這、這可太好了。我說,請放開我吧!不要轉了!”
  “哇哈哈哈哈。”
  我越轉越快,還把額頭用力貼在井上臉上大喊道。
  “井上!我要在心裏正中的位置,爲我的恩人,也就是你鑄一座銅像,供奉你一輩子!哈哈!我們是彼此相愛啊~~~~~~”
  “拜托了,請你千萬別鑄銅像。也請別喊什麽彼此相愛了!請你放開我~~~~~~”
  井上羞得滿臉通紅。
  哈,真是個謙虛的家夥。
  不過,一對彼此相愛的男女,都該做點什麽呢?
  總之,應該先從一起回家開始吧?
  
  放學後,我慌慌張張地向天野的班級走去。
  我從教室的後窗戶向裏面窺視,哦,天野在裏面。她正在往書包裏裝教科書,做回家的准備。
  她低著頭,從她的側臉邊垂下的黑色發辮真是動人。
  “天——”
  正當我開口呼喚她的名字時!她猛地擡起了頭,看向我這裏。
  哦哦!這就是愛的心電感應!
  在天野的臉上,那滿溢著熱切愛意的、如同花朵般美麗的微笑——並沒有出現。
  不止如此,她還氣呼呼的鼓起了腮,柳眉倒豎,用飽含怨氣和忿恨的目光瞪著我。
  我大吃一驚。
  爲什麽!?
  她爲什麽用這種可怕的目光看我?
  簡直就像見到了毒蛇的貓鼬、盯著熊的獵人、對陣武藏的小次郎一般,充滿了鬥志的眼神。
  難道說,我被討厭了?爲什麽?明明午休的時候才互相表白的啊。
  爲什麽她會突然散發出一股超討厭我的氣息?
  天野仿佛一只豎直了尾巴的小獸,隨時會咕噜咕噜地吼著向我沖來似的。
  全身冷汗頓時噴薄而出,我毫不猶豫地扭頭就跑。
  “井上——!!!!”
  
  我一把逮住正走在走廊上的井上,將他硬拖到校舍後面。
  “這是怎麽回事啊井上!爲什麽天野會瞪我!”
  “你,你問我也沒用啊,我又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哇!”
  我提起井上的衣領,用力搖晃他。
  “是不是你對天野說了什麽!說啊!到底怎麽回事!”
  井上被提到了半空,兩腳又瞪又踢。
  “我、我什麽都沒做啊。”
  就在他喊出這句話的時候。
  
  “放開心葉!你這個牛魔王!”
  
  我回過頭,只見背後是氣鼓了雙頰、目光犀利、身披鬥炎的天野。(鬥炎?!)
  爲爲爲爲什麽天野會出現在這裏。
  還、還叫我,牛魔王
  我因爲太過吃驚而松開了手,井上順勢落在草地上。
  “心葉!”
  天野撞開我跑到井上身邊,跪坐在地上,擔心地詢問起他的情況。
  “沒事吧?心葉,啊啊,領帶上的紐扣都壞了,真可憐。我一聽說心葉被牛魔王拖來這裏,就立刻趕來了。”
  井上的表情顯得很疑惑。
  這是怎麽回事?
  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天野站起身,將井上護在了身後。接著她擡起下巴,仿佛面對的是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睥著我。
  “難道你以爲我不知道你一直都想對心葉出手?你總在心葉的班級附近瞎轉,我早就看到了。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想拉新生參加社團,太卑鄙了。
  心葉是屬于文學社的!我才不會把他交給什麽柔道社呢!”
  心葉是屬于我的!(大河靈魂附體了~)這句話在我腦中慘烈的回蕩著。
  “爲什麽!天野遠子!你說喜歡我難道是騙我!?”
  我大吼著。而天野則抱起胳膊,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是啊,我的確喜歡屠格涅夫和《初戀》!但哪怕我們的愛好再怎麽接近,我都不會允許你向我最重要的點心負責人出手!”
  愛好?滑什麽涅夫?對了,她居然又說出那種話了!
  她說“我最重要的心葉”——!
  “柔道社裏不也有很多可愛的一年級生嘛。文藝社只有心葉一個人,不許你搶走!
  就是這樣,柔弱的心葉最最最最最適合的是文藝社而不是什麽柔道社!和心葉兩情相悅的,是文藝社!
  如果你還要繼續強拉人的話,那麽身爲文學少女的我就接受你的挑戰!來吧!盡管放馬過來啊!”
  天野身後的井上臉色通紅,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只有心葉;不許你搶走;兩情相悅;放馬過來......天野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巨大的菜刀在我的胸口刺下一刀又一刀。我只能哭著跑開了。
  
  “哇啊啊啊啊啊~~~~~~~~~!”
  
  嗚嗚,嗯,嗚嗚,啊啊啊,呼,嗚嗚嗚嗚嗚
  河灘上,我流著與眼同寬的眼淚,繼續讀起了《初戀》。
  平時每翻一頁都會有睡意襲來,但今天實在心痛得厲害,我根本睡不著。
  嗚嗚嗚,嗚嗚嗚嗚,過分,太過分了,我一直都那麽喜歡你,居然說我是牛魔王。嗚嗚嗚
  當夕陽的光芒染紅河灘時,柔道社的成員們來接我了。
  “主將,打起精神來吧。主將不是還有我們嗎?”
  “是啊,一起去全國大會吧。”
  “你、你們~~~~~~~~~!”
  “主將~~!”
  社員們一個個上前抱住了我,
  我也是流著眼淚與他們相擁。
  是啊,我還有柔道,還有如此出色的同伴們哪!
  
  天野算什麽,天野算什麽————!
  
  即便如此,淚眼望見的夕陽,還是像一顆烤過頭的蘋果似的,有點苦澀。
  帶著滿臉鹹鹹的淚水,我和同伴們在心中向明天起誓。剛讀的《初戀》中的語句,悄然浮現在了腦海中。
  
  “請你相信我,齊娜伊達.亞曆山德洛夫娜。無論你做些什麽,無論你如何戲弄我,我都會用這一生去愛你,崇拜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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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fish0428 發表於 2009-11-29 03:02 PM

  二:文學少女今天的點心——《更級日記》
  
  看見這樣的遠子學姐。
  
  五月黃金周。
  穿著學園制服的女生,在充滿嫩葉香氣的上學路上,輕盈的走過。
  她那宛如弱柳般柔軟的身體。
  及腰的三股辮,像貓咪的尾巴似的輕輕晃動。
  當她低下優美白皙的脖子時,並非是有什麽心事,而是在專心地看著手裏的書吧。
  
  啊,遠子學姐。
  
  一邊走路還在一邊看書。
  這麽做不會有危險嗎?诶?
  走路的時候不是應該好好看著腳下或者前方的嗎?
  以前曾在文藝社的社團活動室裏看到過掛著的襪子。離聖誕節還早著呢,爲什麽會掛襪子呢?就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忽然聽見清脆的腳步聲。
  “太好了,終于曬幹了呢!在看赫塞的《流浪者之歌》時一不小心踩到水坑裏。還好太陽出來了,這一定是釋迦摩尼大人的指引!”
  她笑容滿面地說著高深莫測的話,真不知到底要指引誰,又該如何指引。
  然後,坐在鐵管椅上,她脫下室內鞋,在我面前慢悠悠地穿上了襪子。
  不過現在是陽光明媚的五月,路上應該沒有水坑吧。
  遠子學姐仍然愉快地看著書。
  如果貿然跟她打招呼的話,也許會破壞早晨難得的氣氛,所以還是保持適當的距離跟著她就好了。
  
  忽然,遠子學姐停下了腳步。
  
  她手持翻開的書本,凝視著道路的右端。
  那裏是垃圾回收站,堆放著新聞報紙,雜質、空罐頭、床頭花瓶等等資源垃圾。
  就這樣,一秒,兩秒
  她就這樣停下腳步,定定地凝視著垃圾堆。
  然後,輕輕點了點頭,轉過身,輕盈地向那邊走去。
  ???
  她走到垃圾堆前,彎下膝蓋。
  然後,唇邊勾起愉快的弧度。
  微微地——
  可愛地——
  無邪地——
  笑了。
  看到這楚楚可憐的“微笑”的瞬間,我背後突然閃過一陣寒意。
  
  當作什麽都沒看見吧。
  
  根據以往的經驗,我下了這個判斷,然後轉身消失在角落。
  
  ◇      ◇      ◇
  
  放學後仍然像平常一樣去了文藝社。
  在校舍西側,被各種舊書占據的小屋子不知爲何散發出廁所的臭味。
  垃圾箱裏有著被人扔掉的、滿是紅色汙跡的舊報紙。
  這究竟是
  “呐,心葉,今天的主題是‘小舟’、‘情書’和‘撐桿跳’!要寫出甜蜜而羅曼蒂克的文章哦!規定時間是五十分鍾。好,現在開始!”
  遠子學姐按下了銀色的秒表。
  我在原稿紙上用HB鉛筆奮筆疾書,遠子學姐一腳踏在窗邊的椅子上,毫無淑女儀態的看著文庫本。
  並且,每次翻頁的時候,都用她那纖細的指尖把書撕碎的送進嘴裏。
  遠子學姐是吃書的妖怪啊。
  紙張發出的沙沙聲伴隨著她的咀嚼聲,還有那幸福無比的表情,遠子學姐看起來實在是太高深莫測了。
  “啊~太美味了!《更級日記》的味道就像是女兒節的茶巾壽司呢。”
  “宛如味道鮮美的極品香菇,質地柔軟的星鳗,滿嘴留香的白芝麻和栗子,配上上等酢飯(PS:指用米醋拌和好的飯),裹著微甜的荷包蛋一樣的味道。
  雖然是平安時代的作品,但卻讓人有著切身的、震撼人心的體會。越是細讀越能嘗到它那酸甜的味道,最後總讓人感覺心潮澎湃。
  作者是菅原孝標女。生在距今約有千年的貴族小姐。她的先祖是被稱爲‘學問之神’的菅原道真,伯母是寫《蜻蛉日記》的藤原道綱母。心葉聽說過菅原道真嗎?”
  “是那個在政治鬥爭中失敗,被降職爲太宰府,卻依舊唱著懷念過去的歌,最後化身爲怨靈的人嗎?”
  “诶?那個嘛......怨靈也不錯啊。”
  遠子學姐不知爲何有點慌張。
  “而且我也不相信什麽怨靈啊幽靈之類的東西。這些都是人心造就的迷信。一點也不恐怖啦!”
  她帶著略顯僵硬的微笑,又將話題轉了回來。
  “诶~總而言之,《更級日記》的作者就是生在如此的學問名家中的哦。
  因爲父親工作的關系,她從小便遠離京城,在名爲上總的地方長大。所以在聽聞流行京城的《源氏物語》後,就一直熱烈地期盼著能親自拜讀。
  這種在少女時代憧憬物語的心情也很可愛吧?
  宛如羽毛般輕盈的荷包蛋在嘴裏一點點融化,一點點嘗到其中包裹著的柔軟星鳗和脆生生的栗子,讓人心跳加速的等待過程,不是嗎?
  可以想象她在佛前虔誠許願,希望能看到《源氏物語》的樣子。我完全能夠體會她的心情。如果只看了《源氏物語》中的若紫篇而沒有讀到前後文的話實在是難以忍受的事,在沒有看到前幾乎沒有辦法想其他事呢。
  然後,她終于將《源氏物語》全五十卷全部入手了!
  那簡直是無上地,讓人心潮澎湃的美味!”
  遠子學姐以宛如朗誦古典課的文章重點般用炙熱的聲音說道。
  “‘長久以來的夢想終得實現,得到讓人心心念念的《源氏》後,徹夜不眠挑燈夜讀,如此急迫的心情一生也不會再有第二次。’——
  啊啊,我明白的!我明白!這種心情!
  在得到期盼已久的書後,無法停止自己想要看下去的心情,不停地一頁一頁翻下去的喜悅!無限的高潮和愉悅!
  ‘長久以來——這四個字讓我充分體會到了她那甜蜜的幸福感,這種感覺在舌尖蔓延。’
  就像是兩手捧著茶巾壽司,一口放進嘴裏時,那無法言喻的幸福,美味,愉悅,宛如夢中的感受。
  啊啊,如果是我的話,比起王子的求婚,我也甯肯選擇讀書的幸福!”
  如此高聲斷言後,她抱緊了手裏的文庫本,閉上眼睛歎了口氣。
  “而且呢,作者她在到京都前一路所經曆的風景,所聽到的土地風俗傳聞,還有與姐姐和繼母的密切交流都是珍貴的體驗啊!
  就像在咀嚼蘑菇時所滲出的鮮美汁液一般!
  星鳗在口中融化。
  還有那包裹著它們的酢飯,以及絕妙的栗子!
  一點點揭開其中所蘊含的美味!”
  然後,遠子學姐張開眼睛,換成冷靜的語氣道:
  “這日記,並不是她十幾歲的時候寫成的,而是在五十歲時以回憶的形式完成的作品。所以才完全沒有虛幻感,讓人能有切身的現實體會。......雖然她最後失去了一切,孤獨終生
  但是呢,能夠以如此溫柔的心情回顧過去,我認爲她絕不是如此不幸的哦。
  一定是在與十幾歲,二十幾歲的自己重疊時,在日記中更加激發了共鳴,從而嘗到了別樣的滋味——一定是這樣的感覺。”
  似乎也在想象著那樣的滋味似的,遠子學姐嘴角勾起了一絲微笑。——十年,二十年後,遠子學姐會變成什麽樣的大人呢?到那時還能稱之爲“文學少女”嗎?
  “對了對了,還有呢,在讀完最後一章後,一定會不甘心就這樣結束,還會再次從頭看起的哦!
  然後呢,少女時代的記憶就會不斷湧現,讓她一次次地體會一生的經曆。”
  在感動地說完這番話後,遠子學姐又將話題轉回到食物上來。
  她似乎很高興的說道:
  “呐,呐,心葉,說到茶巾壽司後的甜品,我覺得夏季蜜橘布丁很合適~。”
  然後,期待的目光向我飄來。
  “這種要求下次請早點提出來。”
  我將完成的的兩張原稿遞給了她。
  “OK,完成了。”
  “哇啊~我開動了!”
  遠子學姐一把搶過,抓在手裏立刻看了起來。
  “嗯嗯......是向撐桿跳的學姐所寫的情書嗎?嗚哇!好可愛~就像在哈密瓜汁裏加入香子蘭味的冰塊一樣,讓喉嚨深處都癢癢的。诶?哎呀......?等等,爲什麽會乘著小舟去進行撐桿跳的修行啊啊啊啊~~~~~~~~!!!!!!
  討厭啊~~~這簡直是在哈密瓜汁裏加辣椒粉啊!喉嚨都要被嗆死了~~~~~這是用水母代替冰塊嗎?!心葉!太過分了!居然在最後下猛藥!太偷工減料了!”
  一口氣看完的遠子學姐斜睨著我。
  “嗚嗚~原本今天從一早起感覺就不錯的說......”
  遠子學姐似乎想起了什麽奇妙的事。
  “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麽事嗎?”
  “不能告訴心葉。”
  似乎還對辣椒拌哈密瓜汁懷恨在心,她嘟著嘴道。然後——
  微微地——
  可愛地——
  無邪地——
  笑了。
  “是非常~非常~非常~好的事哦~呵呵~很開心。
  啊啊,我也想像《更級日記》的作者那樣讀盡天下書呢。”
  然後,進入房間時所聞到的廁所般的臭味又再次出現,垃圾箱裏沾著紅色汙跡的新聞報紙又出現在眼前。
  急速襲來的不安以及隨之而來的惡寒再次席卷我全身。
  
  而當遠子學姐知道她從學校中庭的垃圾堆裏撿來的新聞郵件,是非法物品時,已經是數天之後的事了。(PS:只知道香港法律規定不准隨意翻撿垃圾,還不知道日本也是這樣)
  臭氣熏天的新聞郵件上用紅色的筆這樣寫著:
  
  “幫你實現你的戀愛。”
  “有需要的人請寫信。”
  “by:文藝社全員”
  
  (PS:這是心葉爲文藝社的戀愛信箱寫的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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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fish0428 發表於 2009-11-29 03:04 PM

  三:文學少女和革命的勞動者
  
  “心葉是我的人!我絕對不會把他交給你的!”
  在嘴巴嘟成青蛙狀的“文學少女”背後,我滿臉通紅,嘴巴一張一合地說不出話來。
  
  二十分鍾後——
  
  “你,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啦!我,我什麽時候變成你的人了?!”
  在牛園學長從文藝社淚奔而去之後,我不禁對遠子學姐抱怨道。
  (PS:很奇怪的是,和上文的校舍後面不一樣,對話也有出入,到底是“心葉是文藝社的人”還是“心葉是我的人”,我不知道是珊瑚搞錯了還是作者搞錯了。)
  這個人居然當著牛園學長的面,大喊什麽與心葉兩情相悅的是文藝社,不准別人搶走心葉之類的話。
  “因爲——因爲心葉是重要的文學社學弟嘛。”
  也許是感覺到我真的生氣了吧,遠子學姐一邊勾起眼角小心翼翼地窺視著我的表情,一邊說道。
  這句話裏“重要”的主語不是“學弟”而是“文藝社”吧。我和遠子學姐之間完全沒有任何暧昧關系。就像不含糖的餅幹一樣,是既無色又無味的關系。所以突然間聽到她宛如告白般的台詞,吃驚且不說,還覺得很羞恥。
  遠子學姐露出一個親切的微笑。
  “呐,心葉,別用那麽恐怖的表情看著我嘛。比起柔道社,心葉更喜歡文藝社不是嗎?比起要被推倒在地,摔來摔去,連手腳也會被人絞住的柔道社,能坐在椅子上悠然地寫故事更好吧?心葉也是真心愛著文藝社的吧?”
  “被強勢的學姐強行拖到文藝社,在逼迫下寫下入社申請,這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迫不得已吧。”
  “嗚......但,但是,心葉被那個超黏人,鼻孔大得像牛魔王一樣的家夥當成目標了啊。”
  (PS:看官們,你們的感覺是正確的)
  遠子學姐垂著頭露出寂寞的表情,隨即強硬的主張道:
  “軟弱的心葉會在這種時期被柔道社邀請實在是太奇怪了。一定是想讓心葉做他的小弟!诶诶,這可騙不了‘文學少女’我的眼睛!《雨月物語》和《好色五人女》裏都有這樣的人!心葉一定是‘受’!當‘受’對身體負擔很大哦,一不小心裂傷就麻煩了(PS:遠子......你......)。”
  “你在想些什麽啊!快停止!這是性騷擾!”
  “但是,雖然在學校裏不大可能會被牛魔王襲擊,但進入柔道社的話,不是每天都會做那種看起來很奇怪的事嗎!”
  遠子學姐嘟著嘴,探身對我如此斷言。
  我不禁對牛園學長寄予深切的同情。
  因爲他想要接近的目標原本就不是我,而是遠子學姐啊
  但是卻被認爲是要搶奪自己學弟的性好男色的人,還被鄙視地吐槽加踐踏。他一定會以慘烈的失戀兒告終吧。
  雖然他看起來很恐怖,但其實不是個壞人,卻偏偏喜歡上了像遠子學姐這樣遲鈍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把我低頭的動作當作是對她的感謝,遠子學姐頓時心情大好,偷看著我的側面,笑了起來。
  “沒事的啦。我會保護心葉的。”
  宛如貓尾般的三股辮隨著她傾身的動作從肩頭滑落。聰慧的眼睛狡黠地看著我。
  這種姿態向來是遠子學姐示好的表現。我一被她這種眼光盯著,胸口便忍不住癢癢的,難以平靜。
  “請不要這麽說。爲什麽我要被女孩子保護啊......而且你就這麽在意我嗎?”
  聞言,遠子學姐原本溫和的表情頓時一變。
  她看著已經察覺到失言的我,眼睛烏溜溜地轉動著,然後悲痛地喊道:
  “因爲,因爲,文藝社裏根本就沒有其他可以讓我在意的一年級生啊~~~~”
  我有些失望。
  沒錯。文藝社就只有遠子學姐和一年級的我兩個成員而已。這個社爲什麽到現在還沒有解散呢?
  遠子學姐蜷縮在椅子上,陰沈地說:“居然連唯一的學弟都對我如此冷漠,世界上沒有比我更不幸的學姐了吧。”
  “——我,我知道了!我會負責帶其他的一年級生入社的。”
  我一臉苦澀地說道。
  
  ◇      ◇      ◇
  
  如果能增加一些學弟的話,遠子學姐應該也不會再固執于我了吧。這樣一來我就能從文藝社退出,從而就能切斷跟這位奇怪學姐的孽緣了吧。
  于是第二天,我便立刻開始了初步試探。
  “诶,文藝社?”
  “嗯,因爲沒什麽人入社,所以也沒什麽特別的活動,相當的空閑,所以在社團活動室裏做作業也沒問題。推薦你去哦。”
  “但是我已經進了陸地競技社了啊。”
  “我進了圍棋社。”
  “社團活動太麻煩了,我們學業也很緊啊,如果花太多時間在上面的話,很容易把功課落下的。”
  大家都是一副爲難的表情。
  “什麽什麽?文藝社在招收社員?我要加入!”
  “诶!真的嗎?田中!”
  “啊啊,因爲聽說文藝社有個美人學姐嘛。真不錯呢,天野遠子學姐,給人一種優雅的大和撫子的感覺,一定是很擅長料理,充滿家庭感的女生。如果加入文藝社就能接近她了~太棒了!”
  “那個......遠子學姐好像......不大擅長料理......”
  實際上我對妖怪般的她的味覺完全不了解。
  而且,優雅?大和撫子?
  我不禁回想起她兩腳大開地坐在鐵管椅上,一臉幸福地撕書吃的樣子。連裙子裏面都快被看到的姿勢也能被稱爲優雅?
  雖然我對暴露遠子學姐並非優雅的大小姐這一點並不在意,但是如果暴露她其實是吃書的妖怪並引起騷動的話,還是......有點糟糕。
  田中同學的口風好像也不怎麽緊的樣子。如果知道了遠子學姐的秘密,一定會在整個學校宣揚開來吧。
  “那入社申請交給井上就可以了嗎?”
  “那個......其實還有入社考試,必須讀完有五十四卷的《源氏物語》並提交讀後感。”
  “诶~怎麽這樣!我可沒時間做這麽麻煩的事,還是算了吧......”
  “......是嗎,那真是遺憾呢。”
  我露出親切的笑容,說道。
  
  事情似乎比我想象中的困難得多。
  放學後,我苦著一張臉剛走進社團活動室,就聽到裏面傳來痛苦的呻吟。
  “啊哈......不可以......不要啦,唔......”
  (PS:這位看官,你在想些什麽?!)
  
  遠子學姐像平常一樣脫了室內鞋,儀態惡劣地蹲在鐵管椅上,一邊翻著膝蓋上的書一邊捏著書角往嘴裏送。
  此時她眉根緊皺,咬著書角搖晃著身體。乍一看與平時沒什麽不同,但似乎又有點差別。
  “怎麽發出這種聲音,便秘了嗎?”
  “啊,心葉。真是的,你怎麽可以對女孩子說這麽無禮的話啊。”
  遠子學姐嘟著嘴道,隨即目光又溫和起來。
  “不過今天我沒去接你,你自己就來了呢。不錯嘛。”
  “因爲今天我有空而已。”
  我避開了她的視線,把書包放到桌子上。
  “你在看什麽?”
  “是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
  遠子學姐似乎很高興我問她似的回答道。
  “小林多喜二,生于一九零三年十月十三日。秋田縣出生的作家。一提到無産階級文學首先想到的就是多喜二哦。”
  “無産階級文學,是指從大正時代到昭和初期的那些描寫社會黑暗的作品嗎?”
  “如此輕率的定論可不好哦。雖然故事的確都比較沈重,但那是因爲多是以社會底層勞動人民的生活爲題材的原因。如果因此簡單地把這部《蟹工船》定義爲黑暗壓抑的故事那就大錯特錯了。”
  遠子學姐緊緊地將書抱在胸口,大喊道。
  “沒錯,《蟹工船》就像是把魚骨,牛蒡,蒟蒻混合蔬菜一起煮而得出的精華之湯!粘稠的白色湯汁裏隱約可見鲑魚或者鲷魚的頭,吃進嘴裏後,那粗犷的鮮美味道讓舌尖都爲之戰栗,讓人沈醉于它那原始的芳香,心髒都炙熱起來。
  所謂的蟹工船,就是抓螃蟹並將其加工成罐頭的工廠。雖然是船卻不遵守一般的航海法則,雖然是工廠卻不適用一般的工廠法則。——在這個只有經營者能橫行無忌的地方,那些爲了生計而工作的貧苦勞動者遭遇了各種事情,過著宛如家畜般的生活。
  他們睡在被稱爲‘糞壺’的極不衛生的地方,被毆打,被辱罵,生病,受傷,不允許休息,在戰戰兢兢中永無休止地工作著。”
  遠子學姐猶如看到了那副悲慘的情景一般臉色蒼白。
  “某個無法忍耐嚴酷勞動的雜工躲進了鍋爐室,但卻在肚子餓後出去找東西吃時被抓,然後被關進了廁所。無論他在裏面怎麽哭喊也無人理會——兩天後,聲音也逐漸微弱了下去——只能在裏面拼命的拍門,但是無論他怎麽敲也沒有回應——那天晚上,一頭栽倒在廁所便紙箱裏的雜工被人拖出來時,已經是‘嘴唇發青,早已死掉了。’
  就連工廠入口的標語也非常驚人呢!”
  遠子學姐以高昂的語氣大聲念著標語的內容。
  
  “見稍有怠工者,加以‘淬火’。
  結夥怠工者,令做堪察加體操。
  工資扣除,返回函館送交警署以爲懲處。
  對監工敢稍有違抗,須知將處以槍決。
  膽敢針對監工表示反抗者,格殺勿論。(PS:在《蟹工船》中譯本裏沒這麽一句話,)
  淺川監工
  雜工長”
  
  “堪察加體操是指什麽?”
  我一問,遠子學姐便正色回答道:
  “那是蟹工船上最大的謎。我認爲它是由來是俄羅斯的堪察加(PS:意思是遙遠之地)半島。如果用文字描述出來的話,一定是極其痛苦而恐懼的~~~~~地獄般的體操。比如折斷兩三根骨頭,或者某處內髒破裂等等......”
  這究竟是什麽體操啊!
  “總而言之,本書中方言式的對話和寫實到近乎粗魯的描寫方式,讓人感覺像看紀實節目一樣,將勞動者悲慘的生活栩栩如生地展現在讀者面前。
  然後,原本一直夢想著理想中的平等之國——俄羅斯,而忍耐著各種虐待的勞動者們,終于發起了罷工運動!看到這時我真爲他們捏了一把汗。盡管最後由于帝國海軍的介入,罷工以失敗告終......”
  “本來他們就是不可能戰勝國家權力的吧。”
  無可奈何嗎......遠子學姐如此低喃的時候,忽然畏縮般地微微顫抖起來。
  “心葉提起國家權力什麽的,讓我想起了作者小林多喜二之死。多喜二被特別警察盯上,受到嚴酷拷問後死亡。他的作家朋友描寫過他屍體的樣子,那是個相當~相當~相當痛苦的......慘烈的......太陽穴附近有五六十個硬幣大小的傷口,深黑色的皮下出血,腦袋上還有紐扣般的深溝。脫下褲子就更嚴重了,下半身——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能再說了!一想起來我就惡心,喉嚨發緊......啊~討厭~不能再想了~”
  她抱著書拼命搖頭。也許剛才我進房間的時候,她就是想起了關于小林多喜二的事才會發出奇怪的呻吟吧。
  會對故事和作者本人有如此痛切的感受,讓並非文學少女的我無法理解。
  “再說下去恐怕連食欲都會沒有了呢。我先回去可以嗎?”
  聞言,遠子學姐一下子擡起了頭。
  “你在說什麽啊心葉,我的胃可沒那麽脆弱。而且在品嘗了粗犷的湯後當然得吃纖細一點的甜品。所以今天的主題是‘禦手洗飯團’、‘法事’還有‘洗碗機’。時間還是五十分鍾。OK,現在開始!”
  手持銀色秒表,她笑著按下了計時鍵。
  這個女人居然讓我用“禦手洗飯團”寫什麽纖細的甜品!
  我茫然地打開原稿紙,拿起HB鉛筆,開始構思起來。當然,我壓根就沒打算寫什麽甜蜜的故事
  遠子學姐坐在鐵管椅上,又開始看起書來。一邊以纖細的手指翻著書頁,一邊偶爾擡頭看看我。似乎很高興似的,目光溫和。
  是在期待著甜品吧
  此時的她一臉讓人聯想到充滿古典氣質的“文學少女”的溫柔表情。三股辮靜靜的搭在水手服的胸口。
  “呐,心葉。”
  在過了規定時間的一半之後,遠子學姐柔聲問道。
  “昨天,心葉好像說過‘我會爲了文藝社,負責帶其他的一年級生入社的’這句話對吧?”
  我才沒有說“爲了文藝社”這句話呢。
  “我呢,對于心葉的這句話感到很高興。這就意味著心葉也是在擔心文藝社的,也就是說你終于也愛上了這裏是吧。”
  我偷偷一看,發現遠子學姐居然連在吃書的手都停了下來,微笑著看著自己。
  沐浴在陽光下的她,臉龐散發著微微的光芒,笑容看起來如此甜美。
  (PS:珊瑚翻譯的是‘沐浴在微微發光的陽光下的她’,因爲覺得很古怪所以我改了一下)
  我胸口忽然有些癢癢的,連忙避開了她的目光。
  不好。
  我似乎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
  我根本就不想再寫什麽小說,也不想和別人扯上什麽關系。本來一直想退社,卻被這個奇怪的‘文學少女’拖著,不知不覺過了這麽長時間
  不行!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絕對不是什麽好事。我本來應該是很討厭愛管閑事又粗神經的人才是。所以一定要早點找到新的社員,好逃離這裏。
  “完成了。”
  “多謝。我開動了。”
  遠子學姐微笑著伸出雙手。
  
  五分鍾後——
  “呀啊啊啊啊啊!在舉辦法事時偷吃‘禦手洗飯團’,被洗碗機咬住~~~~~~恐怖的洗碗機!簡直就是在高野豆腐裏加入碳酸鈉(PS:化學式na2co3,俗稱蘇打)一樣!超級澀口的味道!”
  宛如被拷問時發出的悲鳴聲頓時響徹整個房間。
  
  ◇      ◇      ◇
  
  無論如何,也要找一個即使看到遠子學姐像山羊一樣吃書,也能絲毫不爲所動,並且守口如瓶的一年級生入社。
  第二天,我趴在教室的課桌上煩惱不已。
  一想起昨天一邊哭著一邊以必死的表情吃下我原稿的遠子學姐,我就覺得心情低落。
  她居然真的把那種亂七八糟的故事吃掉了。讓我不由得産生了難得的罪惡感,並且覺得胸口疼痛。
  果然還是得盡快找個代替的社員哪。而且還得准備遠子學姐的點心。
  就在我下定決心的時候。
  “井上,有客人哦。”
  “诶?找我的?”
  我來到走廊上,看到一個陌生的男生。
  制服看起來很新,應該和我一樣,是一年級生吧?
  他剃了一個樸素的和尚頭,比我高一些,胸口和肩頭看起來也很有力,皮膚黝黑。只不過表情和身體周圍的氣氛都很陰暗。他就像是徹夜不眠的人一樣低垂著頭。
  “那個......請問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是一年七班的石杢。”
  他爲什麽會對同年級的我用敬語呢。
  “對不起,請問您是文藝社的井上嗎?”
  “是啊。”
  爲什麽會提到文藝社?
  “請您湊過來一點。”
  “那個......”
  石杢似乎在小心什麽似的,縮著肩膀不時打量著四周。
  “請您跟著我,不過要裝作不認識的樣子。”
  “等等——”
  “噓,別說話。”
  被低聲呵斥後,我困惑地跟在石杢的身後。
  他要跟我說什麽?爲什麽不能在教室裏說呢。
  石杢聳著肩,踩著小心翼翼的步子,走下樓梯,向沒什麽人的走廊走去,最後進了男生廁所。
  我只能無奈地跟著。
  廁所裏很安靜。石杢似乎還要確認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仔細地檢查廁所的每個小間。
  “那個,你到底想和我說什麽?”
  “請過來,裝做正在小便的樣子。”
  “我爲什麽要做這種事啊!”
  “這是爲了以防萬一。”
  我完全莫名其妙地向便器走去。
  石杢則以低的幾乎不可聞的聲音道:
  “我聽說文藝社在招收社員,請問是真的嗎?”
  “诶?啊,是的。”
  “我想加入文藝社,您覺得怎麽樣?”
  “诶诶!”
  我不由得叫出聲來。
  “不行嗎?”
  “不是的,那個——”
  如果是爲了這個,爲什麽要特意到沒有人的廁所來假裝小便啊!
  不過在確認文藝社的確在募集社員後,石杢又沒怎麽開口了。
  “石杢同學,你口風緊嗎?”
  “嗯,就算被人拿啞鈴打我的頭,被人用燒紅的十元硬幣燙,被人用球扣殺,被潑髒水,被人在臉上寫著‘處刑的豬’我也絕對不會亂說話的。”
  “你、你的比喻好恐怖......如果你是能保守秘密的人的話,那我們社非常歡迎你。”
  “是嗎?非常感謝,就算以後被人裸體按在大雨裏正坐五小時,或者被人一百八十度扭斷手腕,或者被人在一天之內發五百封‘下地獄吧’的郵件,我也會守口如瓶的!”
  “都說了你的比喻很恐怖啦!”
  “啊,對了,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一些人也想入社。”
  “好啊......”
  他說“一些”,就是說至少兩人以上?那加上石杢的話,我們不就一下子多了三個入社志願者了——
  “那放學後你們到文藝社來吧。在那填好申請書後馬上就能入社了。”
  “在那之前,您不需要見見我的同伴嗎?”
  “诶?我嗎?”
  “他們也想聽聽關于文藝社的事呢。”
  這個......難道就跟入社說明會一樣嗎?
  “但是這種事情還是社長來做比較好吧。”
  “不行,天野學姐不行的。如果天野學姐被人知道是文藝社的社長就危險了。井上同學比較不起眼,不容易引人注意。”
  不起眼,外加不引人注意嗎——而且話說回來,“危險”是指什麽?
  “所以說,還請您對我們入社的事多加保密。”
  石杢目光嚴肅。不過拜托,你的“所以說”究竟是什麽“所以”啊?
  “請對我們入社,並爲了五行而成爲文藝社社員的事保密。請務必不要洩露給任何人。”
  “那個,你說‘五行’——什麽,究竟是怎麽回事?”
  石杢仍然繃著臉道:
  “這個我們自己也不知道”
  (PS:想知道什麽是‘五行’的看官請閱讀《魔法禁書目錄》中的第六卷)
  強烈的不安感從我背後升起。我該不會是卷進了什麽不得了的事裏了吧。
  “那麽放學後我們來接您。”
  “等,等一下!我完全聽不懂你說的話啊!你先給我解釋一下——”
  “我只是遵從盟約做事而已。”
  (PS:想知道什麽是‘盟約’的請閱讀《魔法禁書目錄》的第.....诶?還沒翻譯出來?)
  盟約!又在說我完全聽不懂的東西了!盟約根本不是普通高中生的常用詞彙好不好!
  “我先走了。請井上等三分鍾後再出去。”
  
  說完,石杢徑直離開了。
  究竟,是什麽盟約啊?
  
  放學後,石杢在課外活動結束時偷偷摸摸地來了。
  “請跟著我。”
  “石杢,我忽然有點急事——”
  “別和我說話,這是爲了井上的人身安全著想。”
  聞言,我背後又是一陣戰栗。人身安全——不簡單呢。
  石杢帶我去的地方,是遊泳池的淋浴室。
  開門的瞬間,我吃了一驚。在充滿了消毒水氣味的房間裏,居然有超過十人的男生齊齊盯著我。
  “!”
  全部是肌肉型,面色不善,氣氛緊張。完全像個強盜窩。在如此的壓力下,我不禁心中一顫。
  而其中看起來最爲凶惡,讓人完全無法將他與高中生聯想起來的,那個男人的目光向我掃來,然後以機械般的聲音道:
  “你就是文藝社的一年級生?”
  “是,是的。石石石杢同學,該不會這些人全部都想入社吧?”
  “沒錯。”
  但是無論怎麽看他們也不像是喜歡文學的少年啊。究竟爲什麽要加入文藝社?!而且還這麽多人!而且這些人根本就不是一年級生......而是學長啊!
  “井上,請您介紹一下文藝社吧。”
  “那個,我也才入社不久,所以知道的還不多......應該說社長大部分時間都在社團活動室看長篇小說,然後發表高見,最後吃點甜品之類,此外的活動基本爲零......”
  頓時一石激起千層浪。
  “什麽?!看小說?!也就是說不會被踹飛嗎?!”
  “居然還可以聊天?!而且還不會被拿金屬棒打也不會被啞鈴丟嗎?!”
  “哦哦哦哦哦!還有甜品!文藝社居然還有甜品時間!!”
  我不由的驚慌起來。
  這是什麽反應啊。爲什麽大家都這麽激動?而且紛紛以又羨慕又驚訝的眼神看著我,一臉疑惑外加泫然欲泣的表情。
  “文藝社真是自由啊。”
  “而且不完成任務也不會被懲罰呢。”
  “沒有折磨人的監工。”
  “連禦殿山體操都沒有!”
  “那個,禦殿山體操是指......?”
  我微弱的聲音立即被男人們狂野般的吼聲淹沒了。
  “如果能加入文藝社的話,我們也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吧!想說話的時候就說話,想吃點心的時候就吃點心。”
  “文藝社真是天國啊!”
  “是啊!我們向天國進發吧!”
  “盟約實現的時刻就要到來了!”
  衆人陰晦的臉上煥發出希望之光。狹窄的淋浴室徹底沸騰了。見此情景,我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回家。
  居然說什麽盟約,這些家夥們究竟是什麽人啊。該不會,遠子學姐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闖了什麽不得了的禍吧——
  就在這時,淋浴室的門忽然被“砰”的一聲打開了。
  “不好了!被螃蟹知道了!”
  螃蟹?!這次又是什麽螃蟹?
  沖進房間的是個肥頭大耳,樣子像豬一樣的男生。和衆人一樣剃著和尚頭,額角流著血,肩膀激烈的抖動著。
  而我身後,悲痛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什麽!居然被螃蟹......”
  “暴露了嗎?!”
  “近藤呢——近藤怎麽樣了?”
  “近藤他——想要阻止螃蟹——嗚......”
  “谷口!”
  “振作一點!谷口!”
  周圍的衆人發出地震般的腳步聲,向倒下的谷口圍過去。
  “谷口!張開眼睛!”
  “嗚......我已經不行了。先救近藤......”
  “我知道了!我們會救出近藤的!”
  “但是違逆螃蟹的話......”
  “不錯,既然計劃已經被螃蟹知道了,那我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爲好。”
  “蠢才!!你想拋棄近藤嗎?”
  “但是如果連我們也全軍覆滅的話,近藤就白白犧牲了啊!”
  嗚啊啊啊,這究竟是什麽狀況啊!
  他們從一開始就滿嘴螃蟹螃蟹的,但是學校裏會有什麽螃蟹?我瞬間想起了遠子學姐之前說說的《蟹工船》,不由得將在寒風凜冽的海上暴亂中,血紅的螃蟹與眼前的學生們重疊了。難道我也瘋了嗎?
  “我要回去,我不能眼看著同伴被殺!”
  “我也和你一起。”
  “還有我!”
  “我!”
  “你們都給我冷靜一點!!”
  “嗚!”
  “谷口!”
  “你不能死啊!谷口!!!”
  “送他去保健室吧!”
  “先止血!”
  “啊啊啊啊!谷口!!!”
  頓時,淋浴室裏的學生分成了三派。有的准備奪門而出,有的死命抱住想出去的人的腰,還有的人抱著地上滿臉是血的同學咆哮著。
  啊,所謂的阿鼻地獄之聲,大概說的就是這個吧。
  “喂,文藝社的!我們把谷口帶到保健室以後你負責把這裏的血擦幹淨。還有,今後你也要多注意下周圍,不要對任何人提起我們想要加入文藝社的事!”
  沒有給我回答的時間,他們便像風一般的離開了。
  而留在房間裏的我,認命地刷掉地上的血跡,並且也沒心情再去給那三股辮的妖怪寫點心,就這樣回家了。
  
  ◇      ◇      ◇
  
  第二天,遠子學姐又嘟起了嘴。
  “心葉你昨天沒參加社團活動就回家了吧。太過分了,真是太過分了!我在等你的時間裏把整本芥川龍之介的短篇集吃完了。在《手推車》裏,那個外出冒險的男人被丟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一邊哭泣一邊漫無目的的走著,那畫面讓人家覺得好寂寞哦。”
  “我昨天突然覺得不舒服......”
  “騙......騙人!”
  遠子學姐勾起眼角看著我。
  我無視她的目光,問道:
  “......遠子學姐,你知道禦殿山體操是什麽嗎?”
  “?那是什麽?”
  “不知道就算了。”
  石杢說過暫時不要讓文藝社社長知道他們的事。雖然我覺得遠子學姐也許能知道一點關于那個和尚頭集團的事。
  “要開始上課了,你也請回吧。”
  我剛轉過身去,就被遠子學姐一把抓住住了袖子。
  “心葉......有什麽煩惱的事嗎?”
  回過頭去,只見前方那漆黑的眼珠擔心地看著自己。
  “沒什麽。”
  “是嗎......”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冷淡,遠子學姐露出了寂寞的表情,讓我胸口一跳。
  她垂下頭低聲道:
  “......本來,最近我不去接心葉,你也會主動到文藝社來,讓我很高興的說。”
  因爲看慣了她平時朝氣蓬勃的模樣,忽然間看到她沮喪的表情,讓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隨後,遠子學姐擡起頭,露出一個微笑。
  “如果你有什麽煩惱的話,無論什麽時候都可以找我商量的哦。因爲心葉是重要的......學弟嘛。而且,今天不來參加社團活動是不行的哦。”
  揮著手離開的遠子學姐,又恢複了她平常精神滿滿的樣子。
  
  也許昨天的事......告訴她也無妨吧
  我有些郁悶地回到座位上,一旁的同學忽然一臉暧昧的湊過來道:
  “喂喂~天野學姐居然等不到放學就來找你了,真熱情啊~還拉著你的袖子看著你,真可愛呢!”
  另一邊的同學也插嘴道:
  “昨天井上回家後,天野學姐還到教室裏找過你哦,聽說井上不在後非常失望呢。”
  “能被那麽溫柔又漂亮的人在意真是讓人羨慕啊!我一定要努力讀完《源氏物語》!”
  “喂,你這小子可別讓天野學姐傷心啊!”
  左右夾擊之下,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對了,昨天不是有個和尚頭來找井上嗎?那是賽艇社的吧?井上,我都不知道你和賽艇社的人居然有交情呢。”
  “诶?那是地獄吧?賽艇社的話?”
  我慌忙地問道:
  “你們說石杢?他是賽艇社的嗎?地獄是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嗎?我們學校的賽艇社在關東大會上獲過獎,是很強的社團呢。然後去年一月後來了新的教練。
  這個新教練非常嚴厲,宣稱今年的目標是全國大賽,練習計劃也是相當緊湊。而且爲了自己看的順眼,讓全部社員都剃了和尚頭,每天早晨五點起就要做體力的基礎練習呢。
  我偷偷看到過他們教練怒吼著用金屬棒打人呢,把社員都打飛了,太恐怖了。而且還會把腳踩在倒下的人身上,魔鬼一樣的教練!會拿啞鈴砸社員,用球扣殺社員,讓他們在雨裏跑步,用抹布水潑,因此而受傷生病的人不在少數。”
  這、這些......好像聽石杢說過。
  被啞鈴砸頭,在大雨中裸體正坐五小時,或是被燒紅的十元硬幣燙什麽的
  “而且我還聽說,一旦犯錯,會被他用魔術筆在臉上寫‘沒用的豬’呢!”
  “我聽說的是那個抹布水不是用來潑的,是讓社員喝的呢。”
  “還有,聽說他手裏經常拿著一管芥末,用來塗在隊員的傷口上。”
  恐怖的內容層出不窮。
  “不過說起最恐怖的東西,還是禦殿山體操啊!”
  “啊啊,那個會讓人三天都站不起來呢。”
  “不是一周嗎?”
  “不不,那東西會讓身體弱一點的人直接死掉吧。”
  我以微弱的聲音插嘴問道:
  “禦殿山體操是指什麽?”
  衆人互看了一眼,紛紛顫抖起來。
  “那東西,一言難盡哪。”
  “哪怕只是嘴裏說說都感覺關節要裂開了一樣。”
  “嗚~我也是,忽然覺得肚子不舒服。”
  “是這麽恐怖的體操嗎?”
  衆人一起點頭。
  “是啊。”
  “當然。”
  “禦殿山體操現在還沒人敢提起,一定是因爲實在是太~~~恐怖了~~~~不會錯的!”
  “遠子學姐好像沒聽說過呢。”
  “當然了,這哪是可以對女孩子說的話題。”
  嗚哇~~~~我越來越感興趣了~~~~~~~~~~~
  “但是做這麽過分的事沒問題嗎?PTA(PS:家長教師協會)或者教育委員會什麽的......”
  “所以說那個教練的背景深不可測啊。”
  “背景?”
  “沒錯!父親是大企業的社長,親戚有從事警察、教育、醫生等職業的,從學生時代起,無論他犯了什麽事,他父親都能罩得住呢。
  而且據說他本人易怒且記仇,違逆他的人都要被整到死,所以其他教師也出于畏懼不敢多說什麽。”
  一滴汗水從我額角滑落。
  該不會,昨天額頭流血沖進淋浴室的男人就是被那魔鬼一般的教練給
  他們口中的“螃蟹”莫非就是教練?
  如果是在如此恐怖的教練的統治下,的確,稱賽艇社爲“地獄”也不爲過。就像遠子學姐口中的《蟹工船》中的世界,只要上了船就不得不拼死爲人做牛做馬。
  所以我完全能夠理解那群人不想再待在那種社團,一心想退社的心情。
  不過爲什麽他們所選擇的是文藝社呢?
  從賽艇社到文藝社——活動內容完全不同的吧。簡直就是質的飛躍。而且我也沒有從他們口中聽到任何關于入社的理由。
  “不過井上手腕和身體都很纖細,應該不會想要加入賽艇社吧?”
  “是啊,文藝社多好,還有美人學姐來接你。可惡。真想和你交換啊!”
  被輕輕捶了一拳後,我只能苦笑。
  這樣一來的話,我就不得不重新衡量一下石杢的入社問題了。
  畢竟我討厭卷入暴力事件,而且那麽多人,文藝社的房間根本裝不下。
  是啊,就這樣吧。我就這樣回避掉所有麻煩事比較好。
  
  然而——
  
  “喂!文藝社的井上是哪個?”
  午休時,我正吃著媽媽做的手制蟹肉燒賣,忽然,耳邊傳來怒吼聲。
  回頭一看,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茶紅色的頭發像蟹鉗一樣聳立的男人正探頭掃視著教師。
  他的手異常的長,身材高大。穿著煮熟的蝦子色的運動衫,焦躁不安的走來走去。
  該不會,這個人就是——
  同學們的目光一起向我集中。
  我帶著心髒都幾乎停跳的畏懼心情,戰戰兢兢的站了起來。
  “那......那個......”
  “就是你嗎?”
  對方薄薄的眼簾垂了下來,眯起了眼睛,目光像燒紅的刀子一樣從我臉上掃過。
  “你跟我來一下。”
  “但,但是......我還在吃飯。”
  “別磨磨蹭蹭的!我叫你來你就來!”
  虎嘯般的吼聲響徹整個教室。
  我在同學們擔憂的視線中,就像被特別警察帶走的《蟹工船》的作者一樣,跟在這突如其來的來訪者身後出去了。
  
  小林多喜二後來怎麽樣了?
  
  “拷問”兩個字浮現在腦海裏,我頓時面色蒼白。
  
  ——他的作家朋友有描寫過他屍體的樣子,那是相當~~痛苦的...慘烈的
  
  ——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能再說了!一想起來我就惡心,喉嚨發緊......啊討厭~不想再想了~
  
  遠子學姐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不會的!我可不是那個無産階級作家,也不是蟹工船上的勞動者啊!這可是現代,不可能有拷問這種東西的!
  “喂,別磨磨蹭蹭的!”
  “啊,是。”
  沒錯,只要和他好好解釋,他一定能明白的。
  終于,我們來到了三樓的賽艇社社團活動室。這是衆多社團活動室的一角,因爲午休的關系,四周不見人影,靜悄悄的。
  一走進去,就聞到濃烈的汗味。瓦楞板紙箱四處亂堆著,上面還能看到疑似血痕的黑色汙跡。見狀,我不禁咽了口唾沫。
  不會的,只要和他好好解釋他一定能明白的。
  “那,那個......我我我我,我完全不知道您找我有什麽事——那個,您是賽艇社的教練嗎?”
  “沒錯,賽艇社的蟹澤。”
  男人一手拿著金屬球棒在自己的肩上輕輕敲打著,一邊回答道。
  我的心中頓時響起了悲鳴。
  啊啊啊啊啊!這個人果然是螃蟹啊!!
  但是拉長著臉的蟹澤教練擋在門口,我已經無路可逃了。
  “我,我只是文藝社的一年級生——和貴社沒有任何關系!”
  忽然,蟹澤用手裏的球棒用力敲了敲瓦楞紙板箱。
  “砰”的一聲,堆積如山的箱子劇烈的搖晃起來。
  “!”
  “別裝糊塗!”
  蟹澤教練瞪大了眼睛怒吼道。
  “我已經知道本社的小子昨天放學後和你見過面了!那些家夥不知道在背著我搞什麽鬼,你也是他們的同夥!”
  “不是的!我們昨天才第一次見面。”
  球棒再次用力敲打在箱子上。
  “別想騙我!我是最討厭你這種完全不像個運動員的男人了。”
  “我沒有說謊,而且您也說了,我這副樣子本來就和運動什麽的不搭邊啊。”
  “那爲什麽那些家夥會去找你!?”
  “我不知道,不過他們說過希望加入文藝社。”
  “什麽?!”
  蟹澤教練搖亂了一頭紅發,哇哇叫著道:
  “他們想加入文藝社?!那些混帳對賽艇社有什麽不滿嗎?我絕對不允許他們退社!當初廣濑想退社的時候,我直接把他打了一頓吊在陽台上,然後再到他父母工作的地方面談,一天發一千封郵件,終于讓他回心轉意了!但現在這幫家夥們又想從我手下逃走了嗎——!”
  吊,吊在陽台上?
  我頓時難以呼吸了。
  “昨天近藤一反常態地圍在我周圍又遞栗子饅頭又遞茶的,還幫我揉肩膀,我就覺得奇怪了,那家夥其實是不想我去找他的同伴吧!這群混帳,他們以爲我讓他們口裏咬著抹布青蛙跳到窒息,做禦殿山體操做到昏厥是爲了什麽啊!他們壓根沒體會到我的真意!這樣的話,就得讓他們徹底覺悟!”
  蟹澤高高的舉起了球棒。
  目如銅鈴。
  “嗚哇!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吵死了!你這家夥也想做禦殿山體操嗎?”
  “無論是禦殿山體操還是堪察加體操我都不想嘗試~~~~我只是文藝社的社員而已啦~~~~~”
  就在我抱頭哀號之時。
  
  “沒錯,心葉是最重要的文藝社社員哦。”
  
  門開了。遠子學姐出現在眼前。
  似乎因爲跑得太急,她呼吸急促。隨著“呼哧”的喘氣聲,三股辮也隨之搖晃。
  我啞然了。
  爲什麽遠子學姐會出現在這裏!
  蟹澤皺起了眉頭。
  “你是誰?”
  遠子學姐略微調整了呼吸之後,以手叉腰,挺起胸膛堂堂地宣言道:
  “我就是你面前抱著腦袋的心葉值得信賴的學姐,文藝社社長天野遠子——正如你所見,‘文學少女’是也。”
  啊啊,這個人,果然不行啊。
  我抱著頭的雙手改爲捂臉了。
  雖然剛才爲她耀眼的登場感動了一把,但這家夥果然還是個樂天派的奇怪學姐啊。
  “什麽‘文學少女’!!我最討厭的就是什麽文學啊藝術啊之類高雅又虛幻的東西了!”
  蟹澤額頭青筋暴跳,口沫橫飛。
  “遠子學姐你爲什麽要激怒他啊!”
  “我不過報了個名頭他就這麽生氣,實在是很失禮呢。”
  遠子學姐不以爲然地說道。
  “好了好了,我們快逃吧。”
  “不要。賽艇社裏居然有這麽個頭發蓬亂的野蠻人在,身爲盟友的文藝社怎麽能坐視不管?”
  “什麽!?”
  蟹澤揚起了眉毛。
  我大喊道:
  “這是什麽意思!文藝社什麽時候成了賽艇社的盟友了?!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
  “诶,是嗎?不過心葉還沒入學的時候,賽艇社的社團活動室一直到去年春天爲止都是文藝社的社團活動室哦,這個房間可是文藝社代代相傳的。隨著時間的流失,最後不得不離開的時候,文藝社將這個房間當作友好的證明讓給了賽艇社啊。而且我們還有著當對方發生危機時必須全力相救的盟約呢。”
  不會真有這麽正式的盟約吧?而且就算有,隨著時間的流逝......再說高中生的社團活動怎麽可能有什麽盟約啊。
  不過賽艇社的人之前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該不會指的就是這個吧?
  遠子學姐凜然地看著蟹澤。
  “我絕對不允許曾經是文藝社社團活動室的房間現在被卑劣的暴君用血玷汙!這是身爲‘文學少女’的我無法坐視不管的!”
  “呵!小小的文藝社能做什麽。”
  “不許侮辱文學的力量!而且之前你也說了文學是高雅而虛幻的,但其實也有很多粗犷的男性向作品啊!對!就像是想要借助文學改變社會的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
  在毫無根據的莫名壓力下,蟹澤有些畏縮了。
  相反,遠子學姐氣勢益盛。她目光如炬,揚起手以纖細的指尖直指著蟹澤的鼻子。
  “《蟹工船》裏也有像你這樣殘暴的監工出場!那個將勞動者當狗一樣踐踏的名叫淺川的男人!在工人們不堪淺川的暴政而發起罷工的時候,卻因爲國家權力的介入而失敗了。
  但是,他們卻從失敗中覺醒了!也知道了如果想要革命成功,就必須團結所有人的力量!到那時,他們就能抓住勝利,從而迎來真正的社會變革!
  不錯,這一瞬間就宛如喝下大碗酒糟一般,腦袋和肚子瞬間炙熱起來!這種感動是只有像我這樣的讀者才能體會的!
  賽艇社也一樣!
  也許單獨的個體都屈服在你的暴力之下。
  但是,只要賽艇社的所有成員團結起來,就一定能得到最後的勝利!”
  
  “正如文藝社社長所說!”
  
  突然間,隨著一聲大吼,遠子學姐身後忽然出現了山一般的數名魁梧男子。
  無論是腦袋上 纏著繃帶,還是眼睛上裹著紗布,學生們都筆直地站著。雖然初看上去還有點畏縮,但是大家的眼裏都閃著堅定的光芒。石杢臉上貼著創可貼,手腕用繃帶吊在胸口,但也毫不畏懼地盯著蟹澤。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宛如放著雄壯背景音樂的一幕。
  站在最前面的社員,以克服了恐懼的聲音道:
  “我們賽艇社一共十七名成員,已經向學校正式提交了要求蟹澤和彥卸任的請求。”
  “什麽!”
  “一開始我們只是想暫時躲到盟友文藝社,我們認爲如果所有社員都退出的話,學校方面不可能坐視不管,你也有可能改變想法。
  考慮到大張旗鼓的話不僅會更加激起你的怒火,社員生命安全也會受到威脅,連家人也有危險。所以我們采取了秘密行動。
  但是!盟友文藝社的社長教育了我們!逃避是什麽也解決不了的!她以《蟹工船》的故事激勵我們,要我們團結起來!”
  原來,賽艇社的人之所以沒有直接找遠子學姐而是來找我,是爲了不引人注意嗎?
  但是這種可疑的舉動反而更加引人懷疑了吧。
  話說回來,遠子學姐什麽時候和賽艇社的人接觸過了嗎?
  蟹澤教練頭上冒出大量煙來,就像是沸騰的藥罐一樣。
  “你們這些家夥——全部!給我做禦殿山體操——!”
  金屬球棒劃了一個弧形,向走廊飛去。
  球棒在半空中撞到了門柱,發出“咣!咚!嘎達!”等巨響。
  遠子學姐“呀”的尖叫了一聲,縮著身子向角落躲去。
  (PS:不知爲什麽,這個動作把我萌住了。)
  而全體賽艇社的社員們一擁而上,抓住暴怒的蟹澤教練的手腳,將他按到在地,並一個接一個地壓了上去。
  而蟹澤就像是戰敗的猴子似的,一臉屈辱地呻吟著。
  “可惡——!!我要把你們全部退學~~~!!”
  “你做得到的話就試試吧!就算你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讓十七個人一起退學。”
  這時,聽到騷動的其他與此事無關的學生也聚集了過來。
  老師也慌慌張張地趕來了。
  賽艇社前的走廊上一時間熱鬧無比。
  而我則是渾身脫力地癱倒在地板上。
  遠子學姐輕盈地搖晃著她的三股辮,湊了過來。
  “沒事吧?站得起來嗎?”
  她彎腰查看著我的模樣。烏溜溜的眼珠擔心的凝視著我。
  該不會,我又被她救了吧
  “今天中午的時候我把賽艇社的人叫到文藝社去問了點事。因爲昨天我去心葉班上接你的時候,你同學說你被賽艇社的一年級生叫走了......我很擔心。
  然後今天你們班的同學又說你被賽艇社的教練叫走了,所以我就過來了。”
  什麽嘛,原來昨天遠子學姐就知道我被卷進了麻煩事裏了啊。所以今天一早才特意來找我,問我是不是有什麽煩惱的事啊。
  “那個......你覺得我是多管閑事嗎?”
  遠子學姐微微皺著眉頭,露出軟弱的表情來。
  我的胸口一動,心跳加速。
  “......不。”
  我低聲道。聞言,遠子學姐臉上瞬間綻放出如花朵般燦爛的笑容。
  而我在這一刹那,忽然覺得她這笑容好美。
  “你看,你的學姐很值得信賴吧?”
  “請不要太過自豪了。”
  “因爲人家擔心心葉會被別的男人襲擊嘛。我從今以後每天都會到你教室去接你,保護你哦。”
  “請不要這麽做!”
  聞言,遠子學姐的目光立刻變得溫柔不已,緩緩地湊近,道:
  “那我就在社團活動室裏等著心葉,你一定要來哦,不要讓學姐擔心。”
  我沒有回答,避開了她的視線。
  
  ◇      ◇      ◇
  
  數日後,聽聞賽艇社的教練被解雇了。
  “雖說是盟友,但把一年級生卷進來實在是很抱歉。所以以後如果有什麽要幫忙的地方請不用客氣。”
  賽艇社全員都到我的班裏致謝,在同學們好奇的目光裏,我有些不知所措。
  放學後,我仍然前往文藝社。
  雖然想要退社的心情今後也不會改變,但如果偷懶的話遠子學姐會來迎接,所以沒辦法
  “井上。”
  在結束了課外活動,准備離開教室的時候,忽然被一個同班的女孩子叫住。
  “那個,我有一個做過圖書管理員的中學同學,她說想加入文藝社。你覺得如何?要把她介紹給你嗎?(PS:是七濑嗎?是七濑嗎?啊,好糾結~~)”
  “......”
  我爲什麽會忽然沈默了呢?
  然後,我露出一個微笑。
  “謝謝,不過,招收已經截止了哦。”
  我帶著交際用的笑容回答道。
  好不容易有一年級學生想要入社,明明這是讓我從那個麻煩的學姐甜品文的魔爪下逃脫的好機會啊,爲什麽我卻放棄了呢?
  在思索理由的時候,我的胸口又是一陣悸動。
  算了。
  反正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遠子學姐就怨言不斷了呢
  我不再去想其中的原因,重新邁開了腳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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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fish0428 發表於 2009-11-29 03:05 PM

  四:文學少女和病弱的少女
  
  
  進入二月以後,遠子開始往學校帶小塊的巧克力。
  一到休息時間,她就搖晃著貓尾巴般長長的三股辮過來,拿著裹著金色包裝紙的香脆杏仁巧克力或者甜牛奶巧克力。
  “給,分給你。”
  說完之後,放在我的手心上。
  “遠子,你最近很喜歡巧克力呢。”
  遠子一聽這話,就像早晨剛剛綻放的花朵般微笑道。
  “很快就是情人節了吧。我一看到商店裏陳列的漂亮包裝巧克力,就覺得好高興。”
  “啊,我能理解。不但包裝可愛,而且很好吃的樣子。好想買來自己吃啊,遠子今年會送出本命巧克力嗎?”
  “不行呢,我是戀愛大凶星啦。”
  遠子失望的聳拉下肩膀。
  之前下大雪時,遠子特意跑去找據說算命很准的占蔔師算了戀愛運。結果
  “你從一出生就是戀愛大凶星。”
  被對方這樣斷言了。
  可能也有那個打擊的緣故,遠子甚至患上了感冒,請假了一段時間。
  她在電話裏吸著鼻子歎息道。
  “情人節明明是女生的重大活動。可是......沒關系的。我被‘預言’會在七年後的夏天和命運的戀人相遇。本命巧克力就保留到那個時候吧。”
  一會兒情緒消沈,一會兒又元氣滿滿,遠子還真是忙碌呢。每當有情緒變化,她就秀出百面相。歡笑、生氣嘟嘴、泫然欲泣、然後又笑起來,真是個感情表現異常豐富的人。
  畢竟遠子是“文學少女”。
  二年級的第一學期,在班會的自我介紹上。
  “我是天野遠子,如各位所見是個‘文學少女’。”
  當她笑著自我介紹時,只會讓人覺得“哇,奇怪的女生。不過,遠子看起來的確和大正時代的‘文學少女’一模一樣。
  我當然不認識大正時代的“文學少女”,那應該說是印象嗎
  白皙,纖細,端莊,眼眸像星星般清澈,似乎只有遠子周圍的時間流逝速度不同。
  她讀書的量讓人吃驚。如果問她“今天在讀什麽?”,她就會兩眼發光,興致勃勃地講起書的內容和作者的轶事。
  《小法岱特》的作者喬治.桑是男裝麗人,還是肖邦(PS:波蘭音樂家,音樂詩人)的戀人;《伊勢物語》的味道就好像上面放著鲷魚薄片,切細柚子皮和油菜花的散壽司飯一樣;這些都是遠子告訴我的。
  雖然遠子平易近人,班上同學也很喜歡她,但她午休時卻沒有加入任何女生團體,一個人在文藝社的社團活動室裏吃飯。
  “因爲有好多想讀的書啊。”
  她微笑著這樣回答。
  如果我一個人吃飯的話,絕對會像沒有朋友的孩子般覺得孤獨。不過,遠子看起來並不在意。在這些方面,遠子果然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呢。
  另外,遠子雖然看起來一副悠閑的樣子,其實卻非常敏銳。今天也是。
  “果步才是,今年有送出本命巧克力的對象吧。”
  “哎!那、那是——!”
  我慌了神、變得語無倫次起來。討厭,我的臉好像開始發燙了。
  遠子像媽媽似的微微笑著。
  就是因爲這樣,對遠子才不可以大意。
  “啊哈哈,我也和遠子一樣啦~~全部都是義理巧克力啦。”
  “哎呀,木尾同學呢?”
  被她惡作劇般的眼神一瞧,害我又心跳起來。
  “木、木尾和我只是初中同學而已,不是你想的那樣啦。只是孽緣罷了。沒錯,是狐朋狗友,完全不是戀愛的對象。我既不可能對木尾動心,和他交往。而且他也只是把我當成一般朋友。”
  “是那樣嗎?”
  “嗯,是的。”
  心髒跳的這麽厲害,該不會被她聽見吧?我忐忑不安地擠出笑容岔開話題。
  “比起這個,遠子學姐推薦的奧斯丁的《愛瑪》我讀完了。好有趣,再推薦其他書給我吧。”
  “嗯嗯,沒問題!提起奧斯丁的話,《曼斯菲德莊園》也很不錯的!”
  看到遠子不再提起木尾的事,讓我松了口氣。
  可即使是如此,胸口還是悸動不已。
  
  對我來說,木尾隆史是怎樣的存在呢?
  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們倆是同一個初中畢業。話雖如此,我們初中時既沒有同過班,也從未說過話。
  最初的交談是在高中入學式的那天——在教室作爲同班同學見面的時候。
  木尾一看到我,突然露出高興的表情跑了過來。
  “喂喂!你是二中一班的吧?我是二中二班的。太好了!有同校的人在班裏!”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我被他仿佛和老友再會般親密的直爽表情所感染。
  “我知道你,是田徑社的木尾同學對吧?”
  我也自然地和他交談起來。
  從那以後,我們便經常說話。木尾性格開朗、不拘小節,總是和男生們高興地嬉鬧。雖然他似乎更喜歡和男生一起玩,但還是以同伴的態度對待我。
  “今井和我是相同初中出身,所以感覺很特別。”
  他開朗地笑著那樣說道。
  我和木尾在一起時也很快樂。那和與女生們聊天時的快樂似乎有些不同,感覺心中有個粉紅色的小球在“砰砰”彈跳一樣。
  
  “喂 ,今井!”
  午休時間,正當我在思考木尾的事情時,他本人來到了教室。
  我嚇了一跳,心髒差點飛出了胸口。心中的小球也蹦得不亦樂乎。
  木尾站在門後,以直爽的表情朝我招手。
  “什麽事,木尾?”
  “拜托,借我漢文的筆記。今天輪到我回答問題。今井班上的進度應該比我們稍快一點吧。”
  他雙手合攏,參拜般向我低頭作揖。
  “受不了,真拿你沒辦法。”
  “Thank you!放學後請你吃章魚燒。”
  木尾接過筆記,使勁揮著手返回了自己的教室。
  
  “呐,爲什麽總是章魚燒?”
  放學後,我們兩人並排走在從樹蔭間斜射下冬日陽光的道路上。木尾雖然在高中也繼續參加田徑社,但社團活動結束時兩人一起回家已經成了慣例。
  “你說什麽啊,冬天當然是章魚燒吧。從攤販那買來,在公園的長椅上邊吹氣邊吃才好吃哪。”
  “可是夏天也是章魚燒呀。”
  “在熱死人的炎炎烈日下吃熱乎乎的章魚燒,感覺最棒了。”
  “我更想吃冰淇淋呢。”
  “笨蛋,在冬天吃冰淇淋的話會冷死的”
  “在溫暖的店裏吃冰涼的冰淇淋,感覺才好呀。”
  “不對,男人就要吃章魚燒。”
  我們一邊爭論著吃冰淇淋還是章魚燒的話題,一邊走過商店街。
  街上到處貼著情人節的海報,蛋糕店的展示櫥窗也變成情人節樣式。
  “說起來,下周是情人節呢。”
  “是、是啊。”
  木尾的語氣和平常一樣。
  可是,我心中的粉紅小球卻輕輕跳起。
  “今井要送給誰呢?”
  “嗯嗯,並沒有特別的人選。”
  他隨口提起,我隨口回答。可每當他開口時,我的心髒就竄過寒氣。
  我非常在意自己的聲音有沒有變尖、表情是不是僵硬。
  “啊,說起來,你去年連義理巧克力都沒有給我呢。我們是朋友,通常應該給的吧。”
  他不滿地盯著我說道。
  小球撞到心髒,高高的彈起。
  “什麽呀,木尾,你想要巧克力嗎?”
  “我一個也沒收到,有什麽關系啊。”
  “不過,木尾不是拒絕了嗎......宮島學姐的巧克力。”
  話一說出口,我就十分後悔,不禁身體一顫。木尾板起臉說道。
  “那個是......”
  他露出有些困惑,仿佛被戳到痛處的表情,撅著嘴說道。
  “要我和她交往,明顯是本命巧克力......義理巧克力的話那倒沒關系,可這我怎麽能收下啊。”
  我感到喉嚨發燙,呼吸困難。去年的情人節,我准備了給木尾的巧克力。
  雖然只是義理巧克力,但那是我在地下商場猶豫許久後挑選的巧克力。
  什麽時候給他。
  給他的時候說些什麽。
  盡管只是義理巧克力,不是本命——真的不是本命巧克力。可是,木尾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像平時一樣“哦,我收下了。”般大大咧咧地笑著收下,還是說會稍微感到驚訝?是像“笨蛋,不要給我這種東西啦。”一樣不好意思,還是“沒辦法,我就吃掉吧。”似的慌慌張張的收下呢?
  在前往學校的途中,腦袋裏也一直回蕩著這些事。那是既苦澀又快樂、既甜蜜又有些害怕的不可思議的思考過程。
  可是,我在學校附近的道路上看到了木尾被告白的一幕。
  對方是和木尾同在田徑社、高他一級的宮島學姐。
  短發,苗條的美人低著頭向木尾遞出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那個盒子,是巧克力嗎?
  
  胸口一下被揪緊,腳像黏在地上般止步不前。
  木尾似乎拒絕了。我看到他表情僵硬地搖搖頭,深深鞠了一躬。
  他大概說了“對不起”吧。
  宮島學姐的表情因爲悲傷而有些扭曲了。
  宮島學姐帶著巧克力離開後,木尾依然板著臉看著地面。
  我鼓起勇氣向他搭話。
  “木尾,早上好。”
  他擡起頭,有些尴尬地低聲回答。
  “啊啊。”
  “剛才那是宮島學姐吧?你沒有收下巧克力嗎?”
  “因爲交往什麽的很麻煩,我又不是很懂。”
  他支支吾吾地嘀咕著,背對著我邁開腳步。
  他明明被告白了,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高興,反而表現出困惑沮喪的樣子。
  交往什麽的很麻煩。
  感覺就好像我被木尾這麽說一樣。我的表情和在木尾面前愣住的宮島學姐重合,心中的皮球突然停下,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所以,我去年沒有送木尾巧克力。
  “哼,原來木尾對義理巧克力OK啊。”
  我爲了改變沈重的氣氛,試著插科打诨。
  “啊,OK、OK。巧克力多到從鞋箱裏滿出來才是男人的浪漫。所以請盡量送又大又好看的,小不隆冬的可激不起食欲啊。”
  “我只會送本命巧克力,所以今年也沒有。”
  “切,你是那種有了戀人就會冷落朋友的類型呢。”
  “沒錯,我可是很專情的。”
  “我對那可沒轍。要是突然有人以女朋友自居,粘著我不放的話,我會起雞皮疙瘩的。高濑一交到女朋友就拼命炫耀,還變得不太合群,我可不想變成那樣。”
  木尾鼓著腮幫談起最近開始和女生交往的高濑同學。我感到喉嚨有些刺痛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自己對木尾的感情是什麽。
  之前和木尾在一起時很快樂。但是最近,卻莫名其妙地變得痛苦起來。
  如果我像去年的宮島學姐一樣認真地遞出巧克力的話,木尾會露出什麽表情呢?
  會像那時一樣陰沈著臉移開視線嗎?
  要是那樣的話,他就再也不會來找我借筆記了吧。也不會像這樣一起回家了呢
  “怎麽了,今井?一直不說話。”
  “嗯嗯,沒什麽。章魚燒我想要和風醬汁。”
  木尾在章魚燒店點了十個一盒的大個章魚燒與和風醬汁。
  我們拿著章魚燒,來到附近公園的長椅坐下。兩人用牙簽叉起熱氣騰騰的章魚燒送進嘴裏。帶著香味的熱氣飄進鼻子,要不張嘴呼吸的話,舌頭都要被燙壞了。木尾也在對章魚燒吹氣。
  “和風醬汁也不錯呢。”
  “對吧?啊、啊,不要蘸美乃滋啦。”(PS:就是蛋黃醬)
  “蘸美乃滋才更好吃吧。”
  “根本不搭調啦。木尾,你什麽東西都塗太多美乃滋了,連生魚片都要塗美乃滋,真是不敢相信。”
  “笨蛋,生魚片塗上醬油美乃滋最棒了。”
  “哇、啊,不要害我去想啊。要塗美乃滋的話,只塗你自己的啦。”
  “真是的,那麽從這到那裏是我的啦。”
  木尾一邊嘀嘀咕咕,一邊擠出小袋裏的美乃滋。
  “啊,那邊是人家的啦!”
  在章魚燒變成美乃滋味之前,我慌慌張張地叉起它送進嘴裏。不過因爲裏面還很燙。所以讓我嘗到了苦頭。
  “——哇!”
  “啊,你在搞什麽呀。”
  舌頭好像燒起來一樣。我沒法吞下黏糊糊的章魚燒,捂著嘴,眼角泛出淚花。木尾擰開蓋子,把瓶裝水遞給我。
  “給你。”
  我下意識的接過瓶子,猛喝起來。
  章魚燒被溫水冷卻,順利的咽進喉嚨,但是舌頭還是麻麻的。
  “你真是笨蛋呢,今井。”
  我瞪著哈哈大笑的木尾,心裏開始動搖。剛才慌亂中喝下的這瓶水,不是木尾沒喝完的嗎?就是說,間接接吻了......?
  心中的小球微微彈起。
  木尾還在笑,他好像毫不在意。
  難爲情,不甘心的心情湧上心頭。
  就是呀......這有什麽大不了的。朋友的話,這種事是很普通的呢
  “......木尾你......今年也不接受本命巧克力嗎?”
  “你突然說什麽啊。”
  “沒什麽,只是很好奇。”
  “嗯,是啊。再說也沒什麽會給我的人呀。”
  “......是嘛。”
  如果木尾交到女朋友的話,我們一定會無法再繼續現在這種無拘無束的關系。
  我也許應該爲木尾現在沒有對象的事感到高興吧。
  可是每當木尾開口說話時,我心中的粉紅色小球就開始不安分地跳動。好幾次跳到嗓子眼,差點和未知的感情一起從嘴裏飛出。
  我是不是生病了?
  是不是有什麽不正常啊?
  木尾明明一點都沒變。
  “謝謝你的水。”
  “嗯。”
  在吧瓶子還給木尾時,木尾的手偶然和我的手碰到了一起。
  “!”
  明明之前也經常碰到肩膀和手的 說,可這次卻感覺被接觸到的手變得滾燙,身體深處也仿佛有電流通過一樣。
  木尾驚訝地看著下意識揮開手的我。
  水瓶掉在腳邊。
  什、什麽?
  我怎麽了?
  我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驚訝,又因此變得混亂,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今井?”
  “對、對不起,我有點奇怪。”
  “你這是怎麽了?”
  “對不起,對不起。”
  當我忍不住想逃走時,手卻被抓住了。木尾顯得有些不高興。
  “突然怎麽了啊,今井?你說奇怪,到底是哪裏奇怪啊?”
  聲音聽起來在也生氣。
  被抓住的手又疼又熱,讓人感覺好害怕。心中的小球激烈地彈跳著,我忍不住快要哭出來。
  從眼角滲出淚水。
  “!”
  木尾瞪大眼睛。
  就好像面對陌生人似的困惑表情——他看著我染成紅色的臉頰、眼角浮出的淚水,露出不知該如何是好、讓人難受的眼神——
  “對......對不起,我真的很奇怪。”
  我拼命擠出聲音,使勁甩開木尾的手逃走了。
  沒有回頭,只是一心逃跑。臉上吹過冰冷的風,心髒仿佛壞掉般急速躍動,粉紅色的小球滴溜溜地滾動著。
  不行!
  我果然很奇怪!
  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無法控制感情。奇怪!好奇怪!這樣太奇怪了!
  已經無法正常和木尾說話!也被木尾當成奇怪的家夥!被木尾看到我通紅的臉!他一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來找我了。
  我對木尾已經不再特別!
  完蛋了!
  
  ◇      ◇      ◇
  
  第二天,我眼睛通紅地來到學校。
  心中的小球一動不動,靜靜躺在內心深處。
  我陰沈著臉低頭坐到座位上。遠子走過來,很擔心的問道。
  “果步,發生什麽事了?”
  我沈默不語,結果她更加擔心地皺起眉頭說道。
  “你昨天和木尾同學一起回去的吧?難道說,吵架了?”
  我搖搖頭,因爲淚水哽咽著喉嚨,所以說不出話來。
  “不......不要緊,沒什麽。”
  我在搖了好幾次頭後,終于發出聲音。
  遠子輕輕地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呐,果步。午休時要不要來文藝社?一起吃個午飯吧。”
  
  遠子什麽也沒問。
  在地板上堆著大量舊書的文藝社社團活動室內,遠子拿起從小賣部買來,塗了橘子果醬的法國吐司。
  “好甜,這吐司味道好像《阿萊蒂公主》一樣。”
  她這麽說著,一邊用吸管喝著袋裝牛奶,一邊從一端一點點吃著吐司。
  我也什麽都沒說,在表面略微不平的桌子上攤開媽媽做的便當吃了起來。
  遠子吃完橘子果醬吐司後,脫掉室內鞋屈膝坐到鐵管椅上。
  她從書櫃取下書頁褪成茶色的文庫本,放到膝蓋上。然後,一邊翻著書頁,一邊開始用輕柔的聲音講述。
  “朗格思的《達夫尼斯與克洛埃》就好像用新鮮的山羊奶做成的,加入了香草和蜂蜜的,清爽沒有膻味的奶酪。
  這個故事據說創作于公元二世紀後半到三世紀前半。那時的日本,聖德太子還沒有出生,正出于從彌生時代向古墳時代推移轉變的時期(PS:約公元前300-公元300年)。
  在那遙遠的過去,地中海的各國就發展出豐富的文化,作爲享受生活的娛樂創作出許多通俗故事!
  《達夫尼斯與克洛埃》就是其中之一。
  在愛琴海上的萊斯博斯島上,有一天一個牧羊人發現了一個被山羊撫養的男嬰。那孩子裹著漂亮的襁褓,喝著山羊的奶水。牧羊人收養了這個孩子,取名達夫尼斯。
  兩年後,另一個牧羊人見到一個被綿羊撫養、喝著羊奶的女嬰。在這孩子的身邊,放著用金絲刺繡的絲帶和貼著金箔的靴子。牧羊人收養了這個孩子,取名爲克洛埃。
  達夫尼斯與克洛埃作爲關系親密的青梅竹馬被養大。
  達夫尼斯一邊照顧山羊群一邊吹著笛子,克洛埃則一邊照顧綿羊群一邊編織籮筐。兩人分享羊奶和葡萄酒,在美麗的自然中快樂地生活著。”
  遠子的聲音在狹窄的房間裏慢慢地流動。那輕柔的聲音如同吹過愛琴海島嶼的風一樣清新。
  “正值妙齡的兩人開始意識到對對方的感情。最先察覺到戀情的是克洛埃。她想‘是不是只有自己有這種痛苦的心情’而煩惱地輾轉反側的樣子,充滿了處在戀愛中的女孩子的情懷,顯得青澀而可愛,讓人産生‘哎哎,我能理解這種心情’的共鳴。”
  遠子帶著似乎想起特別的某人一般的溫柔眼神,說出克洛埃的台詞。
  
  “現在的我一定是生病了,可我不知道那是什麽病。雖然感到痛苦,但卻沒有任何傷痕。”
  
  “即使多次被灌木的尖刺刺中,我也不曾哭泣。就算記不清多少次被蜜蜂蜇過,我依然能吃下飯。”
  
  “可是現在這刺中我胸口的疼痛,比起那些時候都要強烈。”
  
  遠子也曾經喜歡過別人嗎?
  像克洛埃那樣愛上某人,困惑,躊躇,感到胸口疼痛嗎?
  以遠子聲音說出的克洛埃的話語,和我的心情重疊。胸口仿佛被刺中般疼痛起來。
  我一直以爲是自己變奇怪了。
  木尾的每一句話,每一道視線、每一個動作都讓我的心動搖,變得連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又是臉紅又是掉眼淚,好像生病一樣。
  不過,原來我對木尾的感情是戀愛啊。
  原來我一直喜歡著木尾。
  
  “如果能成爲他手中的笛子,呼入他的氣息該有多好啊。也想變成山羊,讓他來照顧......”
  
  “現在因爲達夫尼斯而無法安眠。”
  
  我喜歡木尾。
  已經無法再做朋友了。
  我想和木尾成爲戀人。
  猶如透明之水沿山谷滑落一般,我一下子得出了答案。
  不過我的胸口很快又被揪緊,變得情緒低沈。
  木尾並沒有對我有那樣的感情。
  “遠子,雖然克洛埃愛著達夫尼斯,不過達夫尼斯又是怎麽看待克洛埃的呢?”
  遠子如花朵般微笑道。
  “女孩子會更快的察覺到戀情。因爲男生都很遲鈍,所以不太容易察覺到。不過放心吧,達夫尼斯也確實愛著克洛埃。”
  “真的嗎?”
  那只是故事中的情節,並不是現實。可是,我還是帶著一線希望問道。
  “怎麽樣才能讓達夫尼斯察覺到這戀情呢?”
  遠子微笑著點點頭說。
  “嗯嗯,是真的。達夫尼斯被克洛埃笨拙地親吻到,就好像突然能看見之間看不見的東西似的,開始意識到對克洛埃的感情。‘克洛埃的那個吻,到底把我怎麽了?’——‘雖然我之前經常和小山羊,剛出生的小狗、小牛接吻,但這樣的接吻還是第一次’——”
  接吻!?KISS!?
  我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接、接吻什麽的——由我對木尾——那可不行,做不到啦!
  “遠子,你接過吻嗎?”
  “哎?”
  遠子的臉上頓時泛起紅暈。雖然她剛才像個大姐姐般冷靜地說著話,不過現在卻胡亂搖晃著雙手和三股辮。
  “那個、這個、總有一天......想要那麽做......你瞧,這種事如果沒有對象的話,那個......沒法作吧......我是戀愛大凶星,而且剛剛才決定封印不純的感情......再說還有對方的想法,不可以有這樣想法的......”
  “是呀,如果對方不喜歡自己的話,根本沒有辦法接吻呢。”
  遠子聽到我這麽說,通紅著臉說道。
  “就是啊,接吻也許......有點困難呢......不過!要點是傳達心情是很重要的。在那之後,達夫尼斯和克洛埃之間遇到很多困難,最後兩人的真實身份也真相大白。他們在大家的祝福下結爲連理,是像蜂蜜一樣甜蜜的Happy end喲。”
  “......可是,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和喜歡的對象在一起......”
  故事的話,男女主角也許會相親相愛,但是現實中可不是那樣。
  木尾也許會一直都不談戀愛,也許會愛上除我之外的其他人。
  遠子從鐵管椅上探出身子說。
  “就算是克洛埃和達夫尼斯,也因爲不明白對方的想法而不安喲。
  一旦戀愛的話,無論誰都是那樣。所以,首先要嘗試著邁出一步。
  從兩千年起,女孩子們就一直那樣。因爲男生都像達夫尼斯那樣既遲鈍又不可靠,不那樣做的話是不會發現的。”
  遠子用如同星星般閃爍的眼眸窺視著我因爲不安而顫動的眼眸。
  “今天的日本也有許多的克洛埃。大家都在爲了讓達夫尼斯回頭看見自己的感情而努力。”
  遠子笑眯眯地說。
  “放學後,要不要去見見克洛埃呢?果步。”
  
  ◇      ◇      ◇
  
  在車站大樓的地下特設的巧克力賣場裏,擠滿了前來購物的女生們。
  “遠、遠子,你在哪?”
  “這邊,果步。”
  遠子在人群中揮舞著白皙的手臂。
  每前進一步都會撞到人,就好像在巨大的滿員電車中行走一樣。
  一臉認真地盯著巧克力的女孩子;把各種巧克力放進購物筐、和朋友叽叽喳喳嬉鬧的女孩子;臉泛紅暈地接過裝入手提紙袋的巧克力的女孩子。
  有好多的克洛埃。
  到處都能聽到甜蜜的私語。
  “你覺得關同學會喜歡加了堅果的巧克力嗎?”
  “哇啊,相澤學長討厭甜食,該怎麽辦啊?”
  “呐呐,這邊的包裝更豪華,會不會更有本命巧克力的感覺呢?”
  “啊~不行了。神啊,拜托你了!請一定讓坂卷同學收下。”
  大家都喜歡著達夫尼斯。
  在爲了讓達夫尼斯回頭看到自己的戀情而努力。
  這裏所有人的戀情不可能都實現。
  達夫尼斯可能不會回頭看克洛埃,也可能會自己含淚吃下被拒收的巧克力。
  即使如此,挑選巧克力的女孩子們看起來也都精神百倍、活力十足。
  遠子也高興地打量著巧克力。
  “快看快看,果步。這小熊形狀的巧克力好可愛。一口咬下去,味道會不會像《帕丁頓熊》那樣甜蜜而充滿朝氣呢。呐,送這個給木尾同學如何?
  這邊的蘑菇型巧克力加了酒,聞起來好醉人。味道一定就像梅裏美的《卡門》一樣熱情奔放!木尾同學能喝酒嗎?
  哇,這裝進白色陶器的KISS巧克力也好時尚!粉紅色是蔓越橘,紫色是藍莓。味道一定就像童話裏的《薰衣草之詩》一樣可愛而酸甜!”
  她仿佛在爲自己挑選巧克力般興奮。
  “啊,情人節果然讓人心情悸動呢。在這麽多的巧克力中,挑選給心上人的禮物。真是太美妙了!”
  我被遠子的氣勢所壓倒,買下了她推薦的陶器裝KISS巧克力。
  用KISS巧克力代替KISS一決勝負嗎......包裝也是華麗的藍色盒子加金色絲帶,就好像在主張自己是本命巧克力似的。
  遠子似乎爲家人和照顧過自己的人買了一些巧克力。
  “果步,能再陪我去一家店嗎?”
  在結帳後,遠子微微笑著說道。
  遠子去的是販賣包裝用紙和絲帶的樓層。這邊雖然沒有巧克力賣場那樣誇張,不過一樣人很多。
  遠子在那高興地挑選起包裝紙來。
  “......遠子,你要親手做嗎?還是說只是交換包裝,裝作手制的樣子?”
  “不,這是特別的。”
  “特別?是指本命用的嗎?”
  遠子的臉“騰!”的漲成薔薇色。
  “那個,不、不是那樣......難得的情人節,我還是想送點什麽......所以才一點點攢下巧克力的。可是,就那樣送出去也太寒酸了......我想至少應該把外觀弄得可愛一點。”
  “遠子,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啦。”
  遠子紅著臉混亂了一會兒後,不好意識地微笑道。
  “也就是說,是‘特別的義理巧克力’啦。”
  
  ◇      ◇      ◇
  
  情人節的早晨。我握緊裝著巧克力的手提袋,在上學路上等著木尾。
  也許會像宮島學姐那樣不被接受。
  也許他會表示自己沒那個意思。
  也許會讓木尾露出憂郁的表情。
  即使那樣——
  木尾從白色的霧氣中走來。
  心中的粉紅色小球“砰”的彈起。
  我看到他一臉不高興地想著心事走過來,只覺得雙腳發軟,喉嚨像被掐住般發不出聲音。
  木尾看到了我。
  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凝視著我。
  臉頰好像燒起來般滾燙。親吻了達夫尼斯的克洛埃,會不會就是這種感覺呢。太難爲情了,我害怕得忍不住想要逃走。
  可是,我的戰鬥將從這裏開始。沒錯吧,遠子。
  木尾的臉頰也微微泛紅。
  “早上好。”
  “啊、啊啊。”
  在生硬的打過招呼後,我把裝滿了KISS巧克力的紙袋遞向木尾。
  
  
  -完-
  
  :看完本篇之後,接著去看《萬葉集》,就會有不一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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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fish0428 發表於 2009-11-29 03:05 PM

  五:文學少女今天的點心——《麥子和國王》
  
  
  我見到了這樣的遠子學姐。
  
  在我讀高一的時候。
  那是剛剛結束陰郁的梅雨,迎來毒辣陽光的季節。某一天,我提早去了學校。在避開日頭,沿著校舍的牆根走時,我看到一雙鞋和一個書包並排放在一起。
  “?”
  尋常的黑色平底鞋裏,擱著一雙疊得小小的白襪子。書包也是學校指定的那種。
  停住腳步,我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擡起頭。
  那邊有一顆巨大的樹,須根直直垂落到地上。
  “......”
  視線順著布滿斑駁節痕的樹幹向上移動。
  在綠葉之間,我看到又黑又長的三股辮,像貓尾巴一樣垂下來。
  “!”
  咽了咽口水,我繼續向上看去,又發現一雙雪白的腳和制服的百褶裙!然後是白色上衣,胸前的綠松石色的絲帶,線條修長的脖頸和從短袖中露出的雪白的手。緊接著,匍匐在樹枝上的遠子學姐躍入我的眼簾。
  
  這個人,到底在幹嘛!
  
  我被拉入文藝社已經三個月了。雖然我已經逐漸習慣了那個吃書,在激動的時候會表現自己的學識,還經常給人制造麻煩的學姐的種種奇特行爲,可現在我還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遠子學姐趴在樹枝上向更前面的地方挪動,她的眼神像極了狙擊獵物的獵人。
  她咬著唇,雙頰染上一片绯紅,那認真的表情讓旁觀的我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隨後,她伸手解開胸前的絲帶。
  可電光火石間,失去了平衡。
  
  “哇!”
  
  “啊呀!”
  
  我連忙沖到樹下。
  遠子學姐的雙手死命抱住樹枝,她幾乎把全身都緊密無間的貼了上去。
  綠松石色的絲帶從我眼前飄到地上。
  甩掉噴湧而出的滿頭大汗,我松了口氣。
  好險......至少目前是沒事了。
  “啊!爲什麽心葉會在這兒?”
  像個大青蟲一樣趴在樹上的遠子學姐,臉漲的通紅地問道。
  我拾起絲帶,無奈的回答。
  “今天值日,所以就早來了。遠子學姐在幹什麽呢?”
  “額......這個......鳥寶寶掉地上了,我把它們放回窩裏去!”
  “鳥窩?是燕子,還是雲雀?我沒看見呢。”
  “是,是呢。從心葉站的地方,也許是挺難看到的。可是,你聽,有鳥寶寶的叫聲哦。”
  然而,叽叽喳喳的鳥叫聲卻分明從其他地方傳來。
  遠子學姐尴尬的挑了挑眉毛,我只能聳聳肩。
  “好吧,既然鳥寶寶已經安全了,你也快下來吧。”
  “......不准看我的裙底哦。”
  “不會的。”
  我扭過頭,長長的歎了口氣,在接連不斷的“哇”、“啊呀”等能讓心髒停止跳動的尖叫聲中,遠子學姐終于下來了。
  “唔,手都被磨得好粗糙。”
  “校服上有很多樹葉,綁辮子的絲帶也散了哦。不要一大清早就做些非常識性的事情好不好。你自己本身就是一個非常識性的存在啦。”
  “過分,竟然對學姐說教。”
  我沒理會她,轉身徑直走開了。
  樹枝,絲帶
  似乎最近在學校聽到過與之相關的什麽傳聞
  算了,別人的事情,與我無關。
  
  ◇      ◇      ◇
  
  放學後,一到文藝社,我就看到了晾在窗邊的綠松石的絲帶。
  弄髒了所以洗了吧。我想。
  絲帶被金色的夾子固定著,隨著吹過窗口的大風而飄動。
  窗下是早上遠子學姐緊緊抱過的大樹,枝葉依然繁茂。
  “快來看看,今天的‘飯菜’非常豐富哦。”
  遠子學姐揚起臉,抱著一本非常厚的硬殼書轉了個圈。
  “艾蓮諾.法吉昂的《麥子和國王》。是把法吉昂自選的三十七篇文章都收錄的全集哦!”
  她一臉幸福的笑著,親吻著書,在窗邊的鐵管椅上坐下。
  “啊,這個重量,這種手感,簡直無法形容。舌頭都發癢了。”
  “那麽,今天就不需要三題故事了吧。我回去了,你慢用。”
  “诶,那是另外一回事喲。”
  遠子學姐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既然來了,就好好做。今天的關鍵詞是‘絲帶’,‘教會’,‘足療’。限時五十分鍾,好,開始!”
  她從口袋裏掏出銀色秒表,設定了時間,而後便自行脫掉鞋子,屈膝坐在椅子上讀書。
  沒法子,我只能把一疊五十頁的原稿紙拿出來,放到古老的構木桌上,拿起HB的自動鉛筆,將思緒埋了進去。
  在這期間,遠子學姐陶醉地翻著書,把邊緣撕成小片往嘴裏送。
  如春蠶噬桑般的細密咀嚼,微笑著吞咽下去,再滿足地長歎一聲。
  “啊!太好吃了。
  法吉昂的故事,就像是清透的酒心巧克力。
  那種感覺就是把淡雅的櫻色,水色,草青色,蒲公英色,堇色等像寶石一樣的小顆粒,從金色的小箱子裏一個個取出來,咯吱咯吱地嚼著。
  門牙輕輕咬破透明的糖膜,浸透著果酒清香的糖汁便化滿整個口腔。”
  嘴裏含著撕下來的書頁,無上享受似的眯起眼睛。她繼續幸福的說道。
  “艾蓮諾.法吉昂,于一八八一年出生于倫敦,女作家。因爲父親也是一位小說家,所以從小她家裏都堆滿了書。這點在《麥子和國王》的序言中提及過。她寫道,不管是二樓的孩子們的房間還是一樓的父親的書房,都有很多書。沿著餐廳的牆根一直到起居室,再從起居室上樓到臥室,到處都滿滿的擠著書!
  在其中一個被稱爲‘小書房’的房間裏,書就和叢生的花草一樣,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啊~太棒了,不是嗎?簡直是夢一般的光景呢。”
  遠子學姐用清亮的聲音開始朗讀書中的片段。
  “——‘這房間,讓我打開了魔法之門。從這扇門裏,我窺視到了與我的世界和時代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或者另一個時代。’
  根據父母的意思,她沒有和其他孩子一樣去學校讀書,但是,她卻被來家中做客的父母的友人,比如作家,或者音樂家,帶去劇場和音樂會。
  除此之外的時間,她便埋頭閱讀家中的豐富藏書,或者和兄長一起扮演成空想世界裏的人物。
  這是多麽有趣而充實的生活,光從序言裏就能體會到。
  童年時代的法吉昂,一定在金色塵埃飛舞的燦爛陽光下,在豐富的書籍裏,進行她的空想世界之旅吧。
  對于她來說,空想即爲現實,現實也是空想,因爲二者的界限極其暧昧,幾乎能在只有呼吸的時候就順利往返。”
  遠子學姐淡淡笑著,在她周圍飛舞著數之不盡的光之碎片。
  在堆滿書的小房間裏,被柔和的光包圍著的遠子學姐埋首于書中的模樣,也宛如幻想國裏的居民一般。
  眼睛閃閃發光,臉上湧出一片紅潮,她更興致勃勃地說:
  “在法吉昂的自選集《麥子和國王》裏,就有充滿了各色各樣的,如同酒心巧克力的想象。
  比如說這篇《年輕的凱特》,講的就是小女傭的故事。
  被自己所服侍的夫人告誡不能去牧場,河邊和森林的凱特,在那裏遇到了綠仙女,河裏的國王,和跳舞的少女,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時光。
  隨著她慢慢長大,直到自己也被人稱爲夫人時,凱特便把一切都栩栩如生地告訴了大家。
  啊,去牧場,去森林,去河邊吧!能在那裏遇到好運的綠仙女,河裏的國王,和跳舞的少年哦!
  另外,我建議你一定要看《西方森林》和《檸檬色的小狗》。
  這兩篇都甜而不膩,特別有趣。
  在《西方森林》裏,傲慢的國王和那個直言不諱的女傭希萊娜的互動,簡直棒極了。
  兩人人的對話,能讓舌頭都情不自禁的竊笑。
  ‘弄清楚你的身份,希萊娜!’國王不悅道。‘啊,是的。您找我,就是爲了這個?’希萊娜卻若無其事地回答。
  另外,國王在尋找新娘時所作的先給對方的詩,也非常的有意思。
  在《檸檬色的小狗》一文裏,年輕的樵夫也向公主寫了情書呢。
  ‘致我所愛的人:
  你就像我的小狗一樣可愛。所以,我喜歡你。
  喬.喬利~’
  公主讀過後,像雲雀一樣歡跳著,然後把這封信好好的保存起來。
  這簡直和初戀的中學生相差無幾吧?幸福得渾身的細胞都在躁動,太美妙了不是嗎?雖說是檸檬味,卻在酸澀裏浸透著爽快的甘甜。
  《San.fairy.yann》——這也是一個感人的故事。
  一個名叫瑟蕾絲丁的法國人偶,在戰爭年代流落到一個被士兵撿來的女孩手裏,後來又被送給了這個女孩唯一的女兒凱西。
  凱西從小便失去了雙親,在她孤身一人的時候,San.fairy.Yann給她帶去了美妙的時光!
  啊,可是,《親切的地主》的結局也很催人淚下哦,《小裁縫》可愛得美味極了,《第七位公主》也很棒,還有《貧窮島的奇跡》,《夢幻之吻》!我全部都推薦哦!”
  就如同手裏抓的是七色的酒心巧克力一樣,遠子學姐將撕碎的書頁送進嘴裏。
  “啊,身體仿佛變得和雲一樣輕了,似乎迷失在法吉昂的幻想世界裏了。”
  “好啊,那你應該不需要我的這個了吧。”
  我從筆記本上把寫了三題故事的原稿紙撕下來,作勢要扔進垃圾桶。
  遠子學姐見狀,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走了過來。一把奪過稿紙緊緊抱在胸前。
  “討厭,你要幹嘛,心葉,不准糟蹋食物。”
  瞪著眼睛說完後,她蹲在地上又笑道:
  “當然,心葉的點心也要吃。”
  
  五分鍾後——
  
  試圖在教會的聖堂裏用絲帶上吊自殺的青年,被從忏悔室裏爬出來的手做了足療。吃完這個故事的遠子學姐趴在椅子上,失神了三分鍾。
  “......唔”
  搖搖晃晃的擡起頭,她眼裏盈著淚光,含恨抱怨道:
  “過分......太過分了。總是讓我吃很古怪的東西。心葉,你是故意的吧。你很喜歡看我哭吧?太壞了,惡鬼,惡魔,變態!”
  于是,我一邊收拾著桌子,一邊冷冷的回道:
  “......既然這樣,放棄這種事情不就好了。”
  爲什麽每天都要我寫三題故事啊。簡直無法理解。
  “既然是難吃得想哭的東西,爲什麽還是吃得一點不剩呢?遠子學姐才是變態的妖怪吧。”
  然後我沈默地等待著她說那句例行台詞“不是妖怪,是‘文學少女’。”
  然而遠子學姐卻擡起頭,以似乎受了很大打擊的悲哀眼神看著我。
  “......”
  頓時,胸口像被什麽捏住一樣一陣抽痛,我連忙把筆盒和原稿用紙塞進書包。
  出門的時候——
  “心葉。”
  我被叫住了。
  屏住氣息,我回過頭,卻看見遠子學姐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爽朗的笑容望向我。
  “明天也要來社團活動哦。”
  “再見。”
  猶如芒刺在背,我趕緊離開了活動室。
  
  從遠子學姐爬過的樹下經過時,一條綠松石的絲帶如幻象般飄了下來。
  “!”
  我抓到它,有些驚異的擡頭看著那扇窗戶。
  卻沒有看見遠子學姐的身影。
  她沒發現絲帶被風吹跑了嗎......我心想。
  而在這時候——
  就像一陣涼風吹過般,我回想起了曾在教室裏聽過的誰曾說過的話。
  大概是女孩子們在聊天時不小心聽到的吧。
  
  ——如果在學校的那棵樹上,偷偷綁上絲帶且不讓人瞧見的話,就能實現一個願望哦。
  
  能從活動室裏看到的那棵大樹。
  像大青蟲一樣趴在樹枝上的遠子學姐。
  還有她認真的眼神。
  
  “......”
  一眨不眨地看著手中的綠松石絲帶,我沈默了。
  
  ◇      ◇      ◇
  
  第二天放學後,我像往常一樣去了文藝社。隨後遠子學姐也來了。
  她看到我後,微微瞪大了眼睛,隨後綻開了如花朵一般的微笑。
  “......日安。”
  簡短地打了個招呼,那張漸漸染上喜悅之色的臉,好像發現什麽似的再次瞪大眼睛。
  “啊,臉上有傷,怎麽弄的。”
  “......毛巾裏好像有沙子。”
  “是這樣啊。真危險呢。”
  “......”
  我靜靜的背過臉去。
  遠子學姐甩著三股辮,步伐輕盈地向窗戶走去。
  “啊,開始熱起來了呢~夏天真的快來臨了。”
  淺淺笑著,她推開窗,讓面頰完全沐浴在風中。
  “啊呀?”
  突然,她一聲驚歎,從窗戶探出身子,目光停滯了。
  是發現了綁在樹梢上的綠松石絲帶嗎
  “呀!”
  突然爆發出一聲驚叫。
  “我,那是我的校服的絲帶......!昨天,晾在這兒的。我以爲弄丟了,可爲什麽會在樹枝上綁著。”
  我仍舊側著臉,冷淡的小聲說:
  “......被風吹走了吧。”
  遠子學姐回過頭看著我,從我臉上的擦傷,我的手,一直打量到我所穿校服的前襟。
  那裏附著一片小小的綠色碎片,察覺到那是半片樹葉後,我連忙拂去它。
  遠子學姐的目光變得溫和,嘴角綻開微笑。
  是今天到現在爲止看起來最快樂,最讓人眩目的笑容。
  看著她,我那滿是擦傷的手頓時如被火燎一般燙起來。
  反正,我又不知道遠子學姐到底許了什麽願望,所以無所謂啦
  我又急急地別過臉,裝作什麽都沒看見一樣,把筆盒和原稿紙擺在桌上。
  
  -完-...<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catfish0428 發表於 2009-11-29 03:07 PM

六:沈默的王子和不擅走路的人魚
  
  
  從前,我是一只鳥。
  
  而如今,我就像是剛剛登上陸地的人魚,步履蹒跚。
  
  ◇      ◇      ◇
  
  “別跟來!”
  灼熱的夏日驕陽深深烙進清晨的路面,我正在這裏和他爭執。
  “今天是你第一天打工。我想,我也去跟對方打個招呼會比較好。”
  一詩一臉認真的回答道。
  “這算什麽,要打工的是我啊。爲什麽你要去打招呼?!又不是幼兒園保姆!簡直不可理喻!”
  “可是,三好小姐是我姐大學時代的學妹。這次打工多虧她的介紹,而且以後她也是朝倉你工作上的前輩,所以還是去見一面比較好。”
  “所以什麽啊,到底爲什麽你要去見她?一詩的姐姐給我介紹了工作,我當然感激——但你再做這些根本是多余!純粹是給我找麻煩!何況,掐准別人的上班時間來接人,太惡心了!看到你站在路邊時,我差點以爲是跟蹤狂啊!”
  “真抱歉嚇到你了。但是昨天我打你手機你沒接,所以我發了短信告訴你我會來接你的。”
  那個我看到了。
  我是看到了沒錯。但因爲覺得煩就丟在一邊,結果一直到早上也沒想起來。
  “要是你沒看到短信,那真的很對不起。”
  他面露窘色,立刻向我低頭道謙。看起來就像一個悟道的和尚,這反而更令我不爽。
  既不驚慌失措,也不委屈落淚。只是一言不發,挺直脊梁,用他那端正的臉靜靜的看著我。看到他這副超脫的表情,偶爾真讓我想狠狠的踩他的腳,撓他的臉。
  “如果朝倉不願意,那我今天只送你到那裏吧。”
  “不要你送,給我立刻回去。”
  “可是......”
  “第一天上班就讓個大男人陪著去,到時讓人說閑話丟臉的可是我!拜托你識相點。”
  “那萬一有事,記得打我電話。”
  “不會有事的,敬請放心。”
  “朝倉,那邊有台階,還是走對面的路過去——”
  “台階又怎麽了,我閉著眼睛也照樣能上去!”
  啊,氣死我了。
  這家夥真的和我一樣大嗎?真是高三學生?一言一行簡直和啰嗦的老頭沒兩樣。
  頭頂上夏日的烈陽毫不留情地傾注下來,我眯起眼睛,用力拄著腋下的兩根鋁拐杖,一級一級地登上石階。
  我知道下面有雙眼睛正擔心地看著我,所以我絕對不會回頭。
  
  自從春天出院後,已經有三個月了。
  現在,我獨自一個人在公寓生活。
  盡管雙腿還無法行動自如,生活上也有諸多不便。但自己的事能自己親手去做,這一點讓我感到高興無比。
  當我花了近一個小時,終于換完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燈泡的一霎那,迎面襲來的成就感讓我緊繃的表情不由地舒展開來。
  “哼哼,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嘛。”
  明明家裏空無一人,我卻忍不住得意自誇道。
  因爲希望明年開始可以去上非全日制的高中,所以我也正在爲此准備著。
  原本還想自己去賺學費和生活費......但這還不可能,沒辦法只好放棄了。
  不過當我提出多少想賺點錢時,一詩就通過他姐姐爲我找到了一份兒童館接待員的兼職。
  暑假期間,每周五天,早上九點開始到傍晚五點半爲止,我只要坐在接待台後看著孩子們,不要讓他們惡作劇或受傷就好。這樣下來每天就能拿到七千日元(PS:折合人民幣500元),待遇可謂優厚。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能順利拿到這份工作,確實全靠了一詩,這件事.....好吧,是該謝謝他。
  但即便如此,讓他跟著我去工作的地方,還要去打招呼,這怎麽可能。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向對方說明我的情況的。
  想到他搞不好會對別人說我身體不太方便,也許會給大家舔麻煩,請多多關照之類的話,心裏真是不爽。
  我必須出色地完成這份工作,好讓一詩知道我即使一個人也能做好所有的事。
  
  “我是今天開始來這裏工作的朝倉。請多關照。我的腿不太方便,不過日常小事基本上沒問題,有什麽事請盡管吩咐我。我什麽都會做。”
  我盡量裝得乖巧一些,讓自己露出清爽的笑容。
  一詩的大姐在大學時代的學妹,也就是同樣就職于這個兒童館的三好,是一位畫著淡妝,氣質穩重的女性。
  這裏的職員除了她以外,只有另一位名叫久保田的年級很大的男人。
  建築本身很小,一進門就擺放著鞋櫃,規定要在那脫下自己的鞋,換上室內鞋。
  室內的氛圍很像幼稚園的遊戲室,牆壁上貼著小孩子的圖畫作品。屋裏有幾張矮腳圓桌,椅子,書架,還有積木、高跷以及裝著橡皮球的箱子。這裏是孩子們學習的地方,而裏面則是提供給他們運動的地方,那裏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
  接待處就位于學習室的出入口那裏。話雖如此,也不過是放了一張小小的書桌和一把椅子而已。
  “朝倉同學真是勤快呢。”
  三好露出親切的微笑。
  “不過,這裏並沒有那麽多工作要做。你只需要坐在接待處,有人進來的話,就請對方在這本本子上寫下姓名和年齡就好了。”
  “好的,還有呢?”
  “只要看著孩子們就行了。不過話說回來,這裏幾乎沒有淘氣或者胡鬧的孩子。”
  “還有呢?”
  “暫時就這些。我們就在辦公室,有事盡管叫我們吧。我想你應該會覺得無聊,可以看看書,寫寫作業都沒關系的。”
  開館一個小時後,我明白了之前的那番話並不是對我客氣,而是事實。
  沒有孩子來。
  一個都沒有。
  小學明明應該開始放暑假了,卻連孩子們的吵鬧聲都聽不到。周圍實在太過安靜,幾乎讓人誤以爲這一帶搞不好根本沒有小孩。三好和久保田都去了辦公室,只留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接待處。
  哼,我可是在醫院的病床上度過了兩年多的時間,早就習慣無聊了。
  我在心裏如同自虐一般暗自嘀咕著。然而兩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人進來,此時的我對于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盯著那些貼在牆壁上的蹩腳蠟筆畫發呆也已經覺得膩了。
  好容易看到一個男孩子走進來時,我甚至下意識地歎了一口氣。
  小孩子既吵又任性,實在讓我討厭。一定到他們尖厲的聲音,我只覺得背上發涼,不過眼下還是先僞裝一下吧。
  男孩子看到有沒見過的人在,似乎吃了一驚。他睜大眼睛,直盯著我的臉瞧。隨後看到靠在書桌旁的鋁拐杖時,又眼前一亮,饒有興趣地盯著看了半天。
  “請在本子上寫下姓名和年齡。”
  “啊......哦。”
  男孩接過我遞過去的鉛筆,一邊笨拙地握緊筆桿寫下自己的名字,一邊還在不時偷瞄著拐杖。
  “這個,是老師您的嗎?”
  “是啊。”
  突然被叫作老師,心裏不由晃過一陣迷茫。但我還是若無其事地回答了他。
  “我可以碰一下嗎?”
  “不行。”
  我臉上保持著微笑,但同時在聲音中加入一絲冰冷,斷然拒絕了。小孩子總是得寸進尺,所以不可以凡事都滿足他們。
  男孩嚇了一跳,避開我的視線,慌慌張張地跑進了裏面的房間。
  只見他從書架上抽出一冊少年漫畫,翻開看了起來。
  周圍又恢複了一片寂靜。
  
  啊......真無聊。
  
  到了中午,由三好來接替我工作一小時。
  我一邊在辦公室啃著從家裏帶來的紫蘇飯團,一邊想到下午是不是也一樣無事可做,覺得自己快暈了過去。
  “平時這裏也沒什麽人來嗎?”
  “是啊。最近越來越多的孩子暑假也得去補習班,要不就待在家裏打遊戲。何況孩子的數量本來就在減少嘛。”
  老職員滿不在乎地回答我。
  他從冰箱裏拿出冰麥茶,倒了一杯給我喝。在聊天時,他並沒有詢問我住拐杖的原因,一定是從一詩的姐姐那裏聽說了吧。
  啊,總覺得又開始不爽了。
  雖然被人問東問西是一件很煩的事,但什麽都不問同樣讓我覺得郁悶不快。
  “謝謝您的麥茶。”
  我姑且乖巧地笑了笑。
  
  最終,那天來館的客人只有七名。
  大多數都是獨自來的孩子,不是來看漫畫,就是在桌子上寫些作業,都老實得很。
  後來也有幾個孩子和第一個來的那個男孩一樣,對拐杖感興趣,開口問我能不能碰,或者問問老師是不是受傷了之類的,但都被我敷衍過去了。
  我臉上始終掛著微笑,但口氣並不友好,所以孩子們很快就不再靠近我了。盡管我無所事事,但萬一不小心被孩子們纏上會煩死人,所以索性還是無聊點好。
  將那些眼看到了閉館時間了,卻還在磨磨蹭蹭繼續看漫畫的小家夥們趕走後,我擦桌掃地,做了一下簡單的清潔工作,一天的工作就算結束了。
  “辛苦了,朝倉同學。明天見。”
  “謝謝您,我先告辭了。”
  我直到最後一刻依然裝得很乖巧,隨後便離開了兒童館。
  時間還不到傍晚六點。
  雖然天色還很亮,但空氣已經開始泛白變得朦胧,還殘留著熱氣,粘乎乎的。外面與剛才開放著冷氣的室內之間巨大的溫差令我無精打采。
  “唉,無所事事還真累人。”
  去工廠的流水線上做做組裝機械的工作會不會更好呢。
  “啊......”
  蓦然瞥見拐角處站著一個身材高大,面容清秀,穿著便服的男生,我不由皺起眉頭。
  “你又搞埋伏?”
  “我在前面的圖書館複習。想到正好你的打工快結束了,就來看看,只是偶然而已。”
  “你這不叫偶然,叫故意吧。”
  “是嗎,抱歉。”
  “真覺得抱歉的話就別來。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來接送。”
  “圖書館的閉館時間正好和兒童館的一樣。”
  “那你就去別的圖書館。”
  我冷冰冰地丟下一句話,從一詩身旁走了過去。
  一詩毫不在意地跟了上來,和我並排走著。不管我怎麽加快腳步也甩不開他,這令我很不甘心。我也知道他是配合我的速度放慢了腳步,但這反而更讓我生氣。
  “打工怎麽樣?”
  “沒什麽特別的,工作很輕松,簡直是無所事事。”
  “是嗎,太好了。”
  他以短短的一句話,簡潔地回答了我。因此對話完全沒有展開。而我也同樣沒有聊天的興致,所以很快我們就陷入了沈默。
  這種時候,如果是心葉就會擔心我是不是心情不好而竭力向我搭話。
  有時如果我想捉弄他,就會故意不說話,這時他的眉毛就會越垂越低,最後變成哭喪著臉。
  我偷瞄著他的表情,然後笑著問他。
  “然後呢?之後怎麽樣了,心葉?”
  當我像這樣對心葉的話表現興趣時,他的眼睛就會一下子亮起來,整張臉都笑得樂不可支。
  就像一只使勁搖晃著尾巴的小狗,無論我走到哪裏,心葉都會跟到哪裏。只要我說讓他等,不管幾個小時他都會等下去。
  就這樣,每當我姗姗來遲,最後一刻出現時,他那由于失望而聳拉的腦袋會立刻擡起來,一瞬間在臉上寫滿歡喜,拼命搖著尾巴,叫著“太好了!美羽!”向我沖來。
  一詩也像一只狗一樣,總是跟著我亦步亦趨。
  倘若我說讓他等我,他應該也會像心葉一樣一直等下去,而當我讓他來時,即使是深更半夜,他也會立刻趕來吧。
  然而,盡管同樣是狗,如果說心葉是小型的寵物犬,一詩則像是大型的看門犬或者導盲犬,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差距。
  一詩總是陪在我身邊,在我步履蹒跚時,若無其事地將手臂借給我,總是希望將我帶到安全的道路上。他從不對我搖尾示好,被我痛罵時也不沮喪,無措。
  一詩一定是覺得自己比我聰明,比我強壯,無所不能,所以才必須幫助我。
  與心葉在一起時,我的地位比心葉高。心葉的一切都由我掌控,心葉的一切都由我決定。沒有我,心葉什麽都做不了。一直一來,我就是如此訓練他的。
  然而與一詩在一起時,情況卻完全相反,變成他在照顧我了。
  他不僅不服從我的命令,反而會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唠叨著這樣不好,不要那樣做比較好,太危險了之類的話,反對我要做的每一件事。無論我怎麽生氣,怎麽撓他,他永遠都只會耐著性子勸說我,不惜花費幾個小時。
  慢慢地,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倒像一個撒嬌任性的小孩似的,禁不住覺得羞愧,耳根變得越來越熱。
  今天也一樣,我繃著臉一言不發,而一詩卻毫不在意,慢慢在我身邊走著。每次都是我忍耐不住沈默先開口。
  “......虧你還是考生,這種時候居然來管別人的閑事,可真不是一般的有空啊。放松過頭小心落榜。”
  一詩微微一笑。原本就清秀端正的臉龐,如此一來更顯得溫柔。
  “是呀,雖說成績一直是A,也不能就此安心啊。”
  “你....這種口氣真讓人討厭。不如偶爾去拿個D或者E好了。”
  “可是我覺得即使是模擬考試,故意失手也是不好的。”
  啊——越說越讓我生氣了。
  “一詩太沒意思了。跟你在一起真無聊。”
  “姐姐也常這麽說。”
  看到他一本正經地陷入思考,我心裏頓時湧上一股無名之火。
  “沒錯,既然你自己也意識到了,那就別再來找我,除非等你學會說些有趣的話題。”
  聽到我這句不加修飾的話,他似乎有些動搖,聲音也變得急促起來。
  “那怎麽行?這附近人少,你一個女孩子走的話太危險了。”
  “哪有什麽流氓會在夏天傍晚六點出沒的啊。聽好,在你學會說那些讓我高興的有趣話題之前,別再讓我看到你這張沈悶的臉!短信和電話也全部禁止!要是你下次出現在我的回家路上,一開口又只會說些無聊事的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一詩仿佛遇到了人生最大的難題一般,緊緊鎖起了雙眉。
  
  ◇      ◇      ◇
  
  “唉~還是好無聊啊!”
  打工第二天。
  今天上午就來了好幾個小孩。有在學習室看漫畫的,也有在運動室打羽毛球的。
  偶爾有幾個孩子靠過來似乎想找我聊天。
  “老師正在工作哦,你去那邊自己玩。”
  這時我會微笑著打發走他們。
  我真的很討厭孩子。
  臉皮厚,又不會看人臉色,他們享受著愛,無論做什麽都會被接受,被原諒,而且以爲這是天經地義的,簡直讓我不爽到想吐。
  我甚至想把他們推倒在地上,用冰冷的語氣告訴他們:“別以爲所有大人都會對你好。”
  所以我壓根不想搭理那些孩子。然而,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發呆也終究會膩。
  在醫院時,我是怎麽打發無聊的時間來著
  在那間充滿藥味,滿眼只有白色房間裏,無法用自己的雙腿行走的我一邊望著天花板——
  啊,對了,我在想心葉的事。
  我在想,心葉現在在做什麽。
  他是不是正在想著我,覺得很痛苦,很悲傷,很絕望呢?
  眼前浮現出心葉哭泣的臉,于是我也變得和他一樣痛苦,心髒都快裂開了,我恨心葉,恨的咬牙切齒,但又想見他,想得不能自已。
  
  是啊
  我在醫院根本沒時間覺得無聊
  一想到心葉,每一天,每一夜,我全身的皮膚就宛如火燒般炙熱。
  這輩子,這股火焰都不會消失了。
  我曾經對此深信不疑,然而在天文館的那一夜,包圍著我的火焰卻蓦地喪失了氣勢,也不再灼熱。
  如今,它似乎化作了一縷細長的燭光,在我心中微微搖曳。
  現在我的心情已然平靜,同時卻也變得空無一物。
  長久以來,我始終恨著心葉。因此,當這種憎恨逐漸淡去的今天
  希望心葉受傷。
  希望心葉痛苦。
  這些一直緊緊伴隨著我的強烈念頭,幾乎讓我窒息,而如今卻一下子從我心中消失的一幹二淨。當我躺在病床上仰望著天花板,眼前也再沒出現過心葉哭泣的面容。
  察覺到這件事時,我不由得茫然了。
  那些曾經在心中牢牢盤踞的狂熱感情,居然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不見。
  這種感覺仿佛是在經曆過撕心裂肺的疼痛,滿地打滾之後,突然間疼痛消失,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松了口氣。
  又好像覺得缺乏實感,忍不住掐自己的手臂來獲取疼痛。
  如今,一想到與心葉一起度過的日子,我的心就會開始疼痛。
  啊......我們再也不可能回到那裏了,想到這裏,悲傷就會勒得我透不過氣來。
  但是,我已經不再想著報複心葉了。自從遇到了心葉,我便失去了那一直與我如影隨形的,名爲“憎恨”的好友。
  我開始一個人生活,也決定要去上學。該做的事很多很多,然而,當家務告一段落,想用余下的時間來做自己喜歡的事時——
  
  我該做些什麽呢
  
  我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呆呆地想著。
  很快,我意識到了。
  如今的我,是個零
  之前的我是一個負數,但現在的我也並非正數。
  零
  而今天,我也同樣坐在兒童館的椅子上,望著入口處消磨時間。
  本以來只要去工作,就能集中于工作而讓自己分心。
  本以爲這樣就可以不必再去考慮自己無事可想的現實。
  
  還是很無聊
  
  運動室傳來孩子們歡樂的吵鬧聲,刺耳極了。
  不如看看書來打發時間吧,我這麽想到。于是拄著拐杖來到書架前面。
  書架上大半都堆著一冊冊的漫畫,角落裏排著幾本繪本和兒童書。幾乎都是我熟悉的書名。
  那裏也放著好幾本小學時與心葉一起看過的繪本,不由讓我胸口一緊。
  我抽出一本畫著淡彩插話的繪本,回到座位上打開。
  
  “美人魚不僅居住在南方的大海裏,也居住在北方的大海裏。”
  
  《紅蠟燭與美人魚》——是小川未明的童話。
  這本書,我也曾經和心葉一起看過吧
  一起趴在心葉家那塊草色的地毯上。
  
  ——啊,先別急著翻啊,美羽。我還沒看完呢。
  
  ——心葉看書真慢。
  
  ——是美羽你看得太快了。
  
  ——那你自己看不就好了。我回家了。以後不跟心葉玩了。
  
  ——對不起,對不起啦,美羽。你別走。
  
  看到他垂頭喪氣地拉住我,我的心融化在勝利感帶來的甜蜜之中。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就不走了,你不許再對我發牢騷哦。
  
  ——嗯,美羽想翻就翻好了。
  
  一個勁點頭的心葉也像一只不停搖著尾巴的小狗,掩飾不住地開心。
  記得當初看完這本繪本後,心葉說人魚姑娘很可憐,還大哭了一場。
  記得我還嘲笑他,明明是個男孩子,居然讓一本書弄哭,真是丟臉。
  我一邊回想起心葉的事,一邊慢慢翻開書。與小時候看過的書上一模一樣的圖畫,逐漸呈現在眼前。
  
  “多麽淒涼的景色啊,美人魚想。”
  
  “想到自己這麽久以來,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自從出生就一直憧憬著明亮的海面上的世界,美人魚開始無法忍受了。”
  
  居住在黑暗北海中的美人魚,一直憧憬著人類的世界。
  美人魚的腹中有了孩子。
  美人魚心想,至少不能給即將出生的孩子留下與自己一樣的寂寞回憶,她希望能讓自己的孩子來到明亮美麗的城市,生活在善良的人群之中。于是她把孩子生在了陸地上,希望有人能將孩子撿去。
  
  “我聽說,人類是這世上最善良的生物。還聽說,他們絕對不會欺負可憐、弱小的生命,也不會讓他們受苦。”
  
  “我或許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孩子了,但我的孩子應該能融入人類之中,獲得幸福的生活吧。”
  
  當自己還是個孩子時也曾這麽想過,居然會以爲人類是這世上最善良的生物,這個誤會可真離譜。然而這條美人魚還把自己的孩子扔到陸地上,實在是蠢到家了。
  被丟棄的孩子,被山腳下一對賣蠟燭的老夫妻撿了回去,當作自己家的孩子撫養。
  由于腰部以下是魚身,所以小人魚不能出現在人前,即使在長大以後,也依然藏在家裏從不出門。
  這裏的情節也讓我很有一件。
  這種拘禁的生活能稱得上幸福嗎?在海底自由自在的遊泳,日子豈不是過的更加逍遙自在嗎?
  不久,人魚姑娘開始在養父做的蠟燭上面,用紅色的畫筆描繪出魚和貝殼的圖案。
  人們紛紛傳言,只要將這蠟燭供奉在山上的廟裏,就決不會遭遇翻船,也不會溺水。許許多多的人爭先恐後地購買蠟燭,于是店裏的生意越來越興隆。
  當時,老夫妻還是很疼愛人魚姑娘,人魚姑娘也對老夫妻感恩戴德。
  然而,這種脆弱的關系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就算是被人類撫養長大,美人魚自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和人類不是同一種生物。
  何況,人類的想法也會隨著歲月流逝而發生變化。就連勤勞善良的老夫妻,一旦發了大財,生活變得越來越富足時,也就産生了希望過上更好日子的欲望。
  于是人魚姑娘被他們背叛了。
  “!”
  突然,手臂碰到了一個溫暖柔軟的東西,我吃了一驚。
  朝下面一看,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從我手臂下面鑽出腦袋,目不轉睛地盯著繪本看。
  剛才手臂碰到的,應該是男孩的頭。
  搞什麽。這孩子。
  我笑著開口。
  “怎麽?有事嗎?”
  沒事的話就趕快走遠點,我的聲音明確地包含著這種心情。
  但對方似乎並沒有理解,他揚起臉,用栗子一般圓溜溜的茶色眼睛看著我。
  沒有一絲害怕的神色,孩子那率直的眼神讓我心煩意亂,同時感到有些膽怯。
  “老師很忙哦,去跟別的小朋友玩吧。”
  我瞪起眼睛,試著對她說道。
  但男孩還是沒聽懂,他骨碌碌地轉了轉眼珠,擡起頭來看著我。用孩子特有的純真表情對我說。
  “老師,這幅畫好漂亮。”
  “是啊。”
  “講了什麽故事?”
  “是一條笨人魚,被人類背叛,然後複仇的故事。”
  “複仇?”
  我一時間愣住了。
  唉,所以我才討厭面對小孩子嘛。他們完全不明白這世上有惡意的存在。
  我合上書,塞給那個孩子。
  “你想知道的話,自己去看吧。”
  “嗯。”
  男孩就地蹲下去,打開繪本。
  “喂,別再這裏看。去那邊坐在椅子上看。”
  但男孩沒有理會我,開始看起了書,而且還念出聲來。
  “唔....美......人......魚......不僅、住、在、大海......裏......”
  看來很多字他都不認識,只見他不住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喂,你坐在這裏很礙事,快走開。”
  “老師,美人、魚是什麽?”
  “那個詞讀作‘美人魚’。”
  “這個字呢?”
  “是‘南’啦。”
  “那這個呢?”
  “連‘波’你都不認識嗎!”
  “因爲我沒學過啊。那這個呢,老師?”
  “‘雲’!哎呀,煩死了,不要每個字都來問我。”
  “那老師你念給我聽。”
  “哈?”
  男孩笑眯眯地看著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的我,那種毫無心機的天真笑容,和心葉小時候頗有幾分相像。
  “才......才不要。”
  “啊~念嘛~”
  “不要。”
  “念嘛念嘛念嘛~”
  “啊~煩死了,別拉著我的手臂啦。”
  “那你念給我聽?”
  一張充滿期待的臉仰望著我。
  小孩子真是又任性又厚臉皮,還纏人。
  我勉強擠出一句。
  “就一點點哦。”
  我打算姑且念完一頁,說一句“今天到此爲止”,然後就結束。
  “耶!”
  男孩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那樣的表情也與心葉有些像
  “‘美人魚不僅居住在南方的大海裏’——”
  我將繪本攤在膝蓋上開始朗讀。
  已經多少年沒有出聲讀過書了,雖然不甘心,但心裏還是很緊張。到底有什麽好緊張的啊,我真是的。
  男孩跪在地板上,湊過來看繪本。他的頭頂上有個小小的發旋。
  “——‘一天夜裏,人魚媽媽爲了産下孩子,遊過冰冷黑暗的海水,朝陸地靠近。’”
  無意間一擡頭,只見身邊的孩子們多了起來。
  除了剛開始那個孩子,又來了兩個孩子坐在地板上,正認真地聽著故事。
  啊,真討厭,什麽時候過來的。
  我慌了手腳,急急忙忙把書合上。
  “好了,今天到此爲止。”
  “不要啊!”
  “再念一點~”
  “老師,再念嘛。”
  孩子們一齊向我抗議,吵得我耳朵發疼。
  連在裏面運動室玩的孩子們也紛紛聚了過來看發生了什麽事。
  不僅如此,連兩位職員也來了。
  “怎麽了,朝倉同學?”
  “沒什麽,那個......這幾個孩子想讓我讀書給他們聽,但我正在工作,所以就對他們說了句對不起,拒絕了。”
  聽到我的話,兩人原本不安的表情頓時舒展開來。
  “哦,原來是這樣。沒關系,朝倉同學,給他們讀一下吧。”
  “啊?”
  “一邊讀書,一邊做接待工作也沒問題吧?”
  “可是那......”
  “大家也好像很高興,就麻煩你了。”
  “好的......”
  騙人的吧!爲什麽我得做這麽麻煩的事啊!
  我在心裏暗自大叫,勉勉強強地打開書,開始繼續往下讀。
  聽衆增加到了五個。
  算了,趕快念完吧。
  
  “那間屋子裏,住著一對年級很大的夫妻。老爺爺做蠟燭,老奶奶在店裏賣蠟燭。”
  
  “他們兩人決定收養這個嬰兒。這是一個女孩,由于她的下半身不是人類,而是魚的模樣,老爺爺和老奶奶都覺得她就是傳說中的美人魚。”
  
  綁著馬尾辮的小女孩有些害怕地發抖。
  一臉淘氣的男孩子小聲嘟囔著:“腳和魚一樣嗎?好厲害——”聽到他這句話,孩子們開始騷動起來:“我見過美人魚。”“哈?騙人!”“水族館裏有”。“你是說海豚吧?”
  “你們不安靜點聽的話,我就不念了!”
  話音剛落,周圍立刻變得鴉雀無聲。
  我剛才的表情.....是不是有點恐怖?
  不吵不鬧固然很好,但孩子們如此輕易就聽話,反而讓我的臉上有些發燒。
  幹咳了一下,繼續開始念書。
  
  “這孩子雖然不是人類......”
  
  長大成人的人魚姑娘開始拿著一支紅蠟筆在蠟燭上畫畫,蠟燭一轉眼就賣光了。
  她忍著手上的疼痛,拼命在蠟燭上畫著。
  誰也沒有發現,人魚姑娘已經畫累了。
  
  孩子們屏息靜待著後文。
  也許正期待著堅強的人魚姑娘被善良的人所拯救吧。
  但這個故事並沒有那麽美好。結局也沒有出現救贖,是個殘酷的故事。
  
  “有一天,從南方的國度來了一個賣藝人。”
  
  “老師,賣藝人是什麽?”
  “就是雜耍藝人,或者賣些小東西的人吧。”
  “雜耍藝人是什麽?”
  “一定是雜技團的團長之類的啦。”
  “雜技團裏有獅子嗎?”
  “有,還有熊貓和駱駝呢。”
  雖然我不知道有沒有熊貓,不過還是隨後回答了一句,然後繼續開始念。
  “賣藝人向老夫妻提出要買下美人魚。被金錢蒙蔽了雙眼的老夫妻答應將人魚姑娘賣給對方。
  人魚姑娘拼命懇求讓自己留下,但老夫妻充耳不聞。
  她流著淚,繼續用紅蠟筆在蠟燭上畫著。
  終于,賣藝人來到家裏,帶走了人魚姑娘。只剩下幾根塗的鮮紅的蠟燭。人魚姑娘被關進籠子,運上了船。”
  聽故事的孩子們臉色漸漸黯了下去。
  我故意繼續往下讀。
  “有一天晚上,老夫妻家裏來了一個要買蠟燭的女人。她的頭發被水濕透了。
  女人買下了人魚姑娘留下的最後幾支蠟燭,飄然離去。她留下的錢,全部變成了貝殼。
  當天夜裏,激烈的暴風雨侵襲而來,載著人魚姑娘的船翻了。
  不久,城市變得蕭條,很快就毀滅了。”
  突然,耳邊響起了嗚咽的聲音,我嚇了一跳。
  一看到孩子白淨光滑的臉頰上,有淚珠滾落下來,我更慌了。
  哭出來的是一開始纏著要我讀書的那個跟心葉很像的男孩子。
  “嗚.....人魚姑娘後來怎麽樣了?她見到真正的媽媽了嗎?”
  “這我怎麽知道,故事就到此爲止了。”
  聽到我這麽說,男孩的眼淚更像斷了線一樣,引得旁邊的孩子也開始抽泣。
  “一定是沈到大海裏去了。”
  “好可憐。”
  在孩子們一片抽抽搭搭的嗚咽聲中,我的心漸漸軟了下來。
  “你們真笨。這個小姑娘可是美人魚啊,即使把她丟進暴風雨的大海中,她也不會死的嘛。應該是趁機從籠子裏逃出來,和人魚媽媽一起在海底繼續生活了。”
  “嗚嗚,真的嗎?”
  “人魚媽媽來接她了嗎?”
  幾雙濕潤的眼睛仰望著我。
  “對啊,這個故事其實還沒結束。小人魚跟著人魚媽媽來到海底一看,那裏有一座由純白和湛藍的貝殼做成的美麗城堡。原來她的媽媽是大海的女王,小人魚作爲公主殿下,受到了海葵啦,小醜魚啦,比目魚啦,章魚之類的熱烈歡迎呢。”
  孩子們無精打采垂下的小臉蛋一下子變得像面對太陽的向日葵那樣燦爛。
  “還有其他美人魚嗎?”
  “有啊。小人魚出生時,身邊還只有人魚媽媽,但之後從南海來了很多美人魚哦。所以海底現在也變得熱鬧非凡,而且還有人類哦。”
  “啊?”
  “還有人類?”
  孩子們紛紛向我靠了過來。
  “嗯,那個人啊,之前一直被關在海底城堡的深處一個房間裏面。”
  “是壞人嗎?”
  “不是,是外國的王子哦。他還是個少年,擁有一雙像南海般湛藍的眼睛,一頭像稻穗般橙黃的金發。”
  “爲什麽他能在海底呼吸?”
  “他在遇到海難時被美人魚救了,吃下了美人魚的鱗片,結果變得在海中也能呼吸了。後來成爲海之公主的小人魚與年輕的王子變得很要好,相親相愛地過著幸福的生活。”
  我信口編出一些海底的生活,描述著那裏有多麽美麗多麽舒適,人魚姑娘有多麽幸福。
  孩子們被故事深深的吸引住了,緊緊盯著我。他們的臉上越來越亮,嘴角也開始綻放出笑容。
  心中仿佛點燃了一盞小小的燭光。
  細細的蠟燭上,搖曳著一簇夢幻般的火苗。
  就這樣,像那位人魚姑娘用鮮紅的紅蠟筆在白色蠟燭上描繪著美麗的圖案一樣,我也將腦中浮現的景色一一付諸語言。
  蠟燭的火苗也在我心中點起了小小的溫暖。
  孩子們一個個展開了笑容,向我投以尊敬的眼神。
  “真有趣!”
  “下次再讀書給我們聽啊,老師。”
  他們七嘴八舌地對我說著,不過感覺並不壞。
  
  ◇      ◇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之後的每一天我都會給孩子們讀書,編出那些故事的後續,講給他們聽。
  狐狸阿權沒有被殺,與兵士成了好朋友;《佛蘭德斯的狗》中的帕奇和尼洛在危機關頭被就出來,尼洛的畫在展覽會上獲得了一等獎;哭泣的赤鬼踏上尋找青鬼的旅程,兩人最終重逢。錫兵也和舞女永遠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PS:分別是日本作家新美南吉的《小狐狸阿權》,英國女作家奧維達的《佛蘭德斯的狗》,日本作家兵田廣介的《哭泣的紅鬼》,丹麥安徒生的《堅定的錫兵》,啊,吐血了。)
  那個很像心葉的男孩子,每天都來纏著我講故事。
  其他的孩子也圍繞在我身邊抱膝而坐,一臉興奮地望著我。
  漸漸地,我仿佛又回到了小學時代講故事給心葉聽的時光,心裏甜甜的,癢癢的。
  盡管我曾經那麽討厭孩子。
  然而當他們一口一個老師地圍住我時,我卻沒有心生厭惡。看著他們永遠寫在臉上的表情,編織出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我也一點點地變得感動起來。
  這些孩子們聽著我編出的故事,時而興奮,時而歡笑。
  我本以爲自己再也不會編故事了,以爲自己早已失去這種才能,無法在幻想的世界中自由翺翔了。
  但當我面對這些孩子們講述時,我腦中總能不停浮現出那些美麗的畫面。一個個的故事仿佛從我原本空無一物的身體最深處源源不斷地湧出。
  “老師,賣火柴的小女孩最後去了天堂嗎?”
  “你不知道嗎?這個故事還沒完呢,告訴你們哦——”
  我懷著激動的心情,看著那些沈浸在故事中的孩子們閃亮的眼睛。
  “朝倉同學真受孩子們的歡迎呢。”
  “沒有啦。”
  我謙虛了一下,不過好像覺得自己的鼻子動了一下,臉上大概也露出了笑容。
  
  就這樣,一周過去了。
  盡管我忍不住想向一詩炫耀自己第一份工作就完成地如此順利,然而一詩整整一周都沒出現在我的面前。
  他是不是還在意我對他說過的,在學會說有趣的話題之前不許來見我的那番話呢?
  莫非他一個人在家裏練習說相聲嗎?不會吧。不過也許至少會去看幾本笑話集吧。
  反正過幾天自然會出現的。每次都是這樣。
  回家路上,轉角處,街樹下,我不由自主地開始尋找一詩的身影。一陣風吹過,樹梢搖晃著發出的聲響,甚至空罐子滾落的聲音都會讓我嚇一跳。
  我是沒有在意他啦,不過既然要來就早點來啊。連短信都不發一條,算怎麽回事啊?
  下次等他出現時,我一定要捉弄他一下。誰叫他讓我等了那麽久。除非他能說出個非同一般的笑話,否則我絕對不理他。啊——不對,我才沒有在等一詩。
  正當我生著悶氣,坐在辦公室啃著油梨三文魚三明治午休時——
  
  “打擾一下,請問新進來打工的人就是你嗎?”
  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走進房間。
  “啊,是的。”
  孩子的母親......?
  她以一種稱不上善意的眼神仔細打量過我的臉和腳,還有靠在椅邊的拐杖,接著視線又回到了我的臉上,用帶著挖苦的聲音問道。
  “聽說你常給孩子們講故事呢。”
  “......是的。”
  對方的臉上帶著微笑,但聲音和視線卻刺的我皮膚生疼。
  坐在窗邊書桌前的男職員一臉不安地偷偷瞄著我們。
  “能不能麻煩你別教我家孩子那些謊話。”
  “謊話?”
  “你說狐狸阿權還活著,漢斯和格瑞特開起了糖果屋大受歡迎什麽的(PS:格林童話《小漢斯和小格雷特》)。孩子還小就都相信了。去親戚家參加法事時,就去說給表兄弟們聽,結果被大家說是騙子,大吵了一架。害我也丟臉丟大了啊。”
  我只覺得血一下子沖上了腦袋,心也一點點被掏空。
  太陽穴附近傳來陣陣刺痛,我一句話也聽不進去。只覺得大腦裏充滿了尖厲的耳鳴,不知道那位母親說了些什麽,自己又回答了些什麽。
  朦胧中感覺自己低聲說了一兩句什麽話,似乎還向對方低頭認了錯。
  好像還聽到男職員也過來幫著說好話,說我沒有惡意。
  連孩子的母親最後臨走之前說了些什麽,我也完全沒有印象。
  只有那張皮笑肉不笑的惡心表情,一直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三好安慰我說不用在意。
  她說,最近越來越多的家長因爲一點小事就會跑來抱怨。
  然而,我的眼中再也沒有流露出笑意。當孩子們跑來央求我說‘老師,讀書給我們聽’時,我也只能低聲回答他們“不讀了,我累了。”
  
  ——能不能麻煩你別教我家孩子那些謊話?
  
  那位母親的話,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我的胸口。
  以前,我曾經將宮澤賢治的童話當作自己想出來的故事,寫在活頁紙上,念給心葉聽。
  
  ——好厲害,美羽!美羽一定能當上作家的!
  
  ——美羽,後來的故事還沒寫好嗎?我好想看呐。
  
  我已經變得無法自己創作出故事了。
  心葉天真無邪的笑臉讓我的靈感消磨殆盡,而爲了留住心葉,我只好一次又一次地編出謊言。
  但在兒童館講給孩子們聽的故事,並不全是謊言!那些全都是我自己創作出來的啊。
  如同剛邂逅心葉的時候一樣,故事內容以及描述故事的一字一句都是自然而然從我腦中湧現出來的。將它們講述給別人聽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每當我看到孩子們發亮的眼神,就會覺得很興奮。我想給他們更多驚喜,更多快樂。
  然而,這些卻在別人的指責中,成了教給孩子們的謊言。
  全身火辣辣的痛,太陽穴好熱。
  那天閉館後,收拾打掃的期間,我一直緊咬著牙。
  我不甘心。我不要因爲這點事就受傷,我沒有受傷。
  可眼睛深處卻湧上一股熱流。
  不要,我不要哭。
  當我做完了全部工作走到館外時,天空中布滿了烏雲,看起來快下暴雨了。空氣濕答答的,真讓人不舒服。
  我低下頭,用拐杖支撐起身體,向前走去。
  
  不要哭。
  不要哭。
  不要哭。
  正當我喉頭泛熱,咬緊嘴唇時。
  
  “朝倉。”
  聽到一聲輕喚。
  在轉角處前方的暗處,一詩正站在那裏,一臉愧疚。
  爲什麽他偏偏要挑這種我精神狀態最差的時機突然冒出來呢,憤怒和混亂一下子燒上了我的臉。
  “幹、幹嘛......你學會說笑話了嗎?”
  我本打算像平時一樣拿話激他,但剛一開口,眼眶就開始變得濕潤,眼淚差點落了下來,于是我急急忙忙扭過頭去。
  “......喂,你說話啊,幹嘛搞沈默?”
  一詩低聲回答,聲音中帶著猶豫。
  “我最近......比較忙,沒能來見你。我一直想著要來見你的,可是......對不起。”
  “你爲什麽要道歉?真是個笨蛋。要是不會說笑話,就別跟我說話。而且我又沒讓你來見我,就算你不來,我也根本不會在意......”
  喉嚨一下子被堵住了,視線變得朦胧。
  臉頰上滑落一行溫暖的水滴。
  討厭,怎麽回事,必須趕快停止,不然他會以爲我在哭的。可卻停不下來,每眨一次眼,就有淚水重新湧上來。
  一詩楞了一下,陷入沈默。
  我依然扭著頭,任憑淚水從眼睛流出,哽咽著擠出話來。
  “這、這個......不是的。我只不過是眼睛不太舒服,所以眼淚自己跑出來了......對了,是隱形眼鏡偏掉了。只是這樣而已。”
  我感到一詩正慢慢靠近。
  聞到一股清爽的發蠟香味,混有一點點汗味——是男孩子身上的味道。忽然我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抱住了。
  像是要把我圈入胸前一般,用一股似有似無的力量,輕柔地抱住了我——
  我的臉碰到了一詩的胸膛。
  “朝倉並沒有做錯,別在意。”
  微微嘶啞的聲音在我頭上輕輕響起。
  難道他知道我在兒童館被孩子的母親指責的事嗎?
  “你怎麽知道這件事......”
  “三好小姐告訴我的。我之前拜托過她,你要是有事就請她告訴我。”
  我的身體瞬間變得冰冷,胸口好脹,簡直像要裂開了。我用拐杖支撐著身體,用力推開了一詩。
  一股怒氣直沖上腦袋。
  我感到一種被人掐著脖子一般的痛苦,幾乎無法壓抑住憤怒。
  潮濕陰暗的路上,一詩皺著眉頭,眯起眼睛,露出一副難受的表情低頭看著我。
  “你一直讓人監視我?!我就這麽沒用,這麽不值得信任嗎!?”
  一詩緊閉著嘴,一句話也不說。像往常一樣,他在靜靜地等待我的憤怒平息。他把我當作自己要保護的對象。
  我揮起拐杖,打向一詩的頭。
  “砰”的一聲,一陣抽筋似的沖擊迅速傳遍了我的手。
  一詩他——沒有躲開。
  他應該已經預料到自己會被打,卻依然帶著滿臉的歉意看著我。被打的那一瞬間,他還是一樣挺直了身體,一動也沒動。
  反而是打人的我失去了平衡,踉跄了幾步。
  “......對不起。”
  聽到他的道歉,我更壓抑不住胸口的怒氣——
  “你這家夥,我最討厭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接著,我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那裏。
  
  討厭,真討厭!
  回到公寓後,我沖進空無一人的房間,一下子撲倒在床上,揪起被單。
  真討厭!真討厭!
  不想讓人保護我,也不需要無論我做什麽都不會生氣、溫柔體貼的保護人。“我想幫你”這句話,終究是因爲知道自己高于別人,才能說的出口。
  可就算如此,不想再看到他的臉這種話,我本不想說的啊。
  雖然他老成的態度和達觀的表情總讓我很不爽,所以會故意氣他,但我沒想過要傷害他啊。
  我一直想成爲能給別人帶來幸福的人。
  想成爲一個溫暖、平和的人,能在這個美麗的世界,爲了某個人而努力工作,並爲此感到發自內心的快樂。
  我一直想成爲這種美麗、溫柔的人。
  就像獨自居住在北海的那條孤獨的人魚,憧憬著人類的世界那樣。
  
  ——聽說人類所居住的城市是一個很漂亮的地方。
  
  ——聽說人類比魚類,獸類更仁慈,更善良。
  
  好想去人類的世界。好想被人類所愛。好想愛上人類。好想生活在人群之中。在深深的海底,心裏一直默默祈禱。
  然而,美人魚的心願卻破滅了。
  人類根本不美麗,也不善良。
  憎惡、嫉妒、詛咒——痛苦,疼痛,崩潰,這些仿若暴風雨般的感情,在心中翻滾嘶吼。
  傷害、拒絕、謾罵——明明不想去做,卻還是會做出這些殘酷的事。
  人類就是這種弱小,醜陋的生物。
  該怎麽做,才能平息心中的騷動?
  該怎麽做,才能讓自己變得善良?
  究竟怎樣才能讓自己以外的某個人變得幸福?
  緊閉的眼中,出現了一詩無奈的臉,孩子們失望的臉,還有幼年的心葉微笑的臉,讓我的心陣陣絞痛。
  渾身像患了重感冒一樣發燙,呼吸也變得困難,瀕死般的痛苦讓我呻吟了一夜。
  
  也不知道有沒有睡夠一個小時。
  身體的疲勞完全沒有緩解。
  聽到手機鈴聲,我睜開了眼睛。
  是誰啊,一大清早就來電話。
  我一邊生著氣,一邊翻開手機,然後不由屏住了呼吸。
  是心葉!
  我急忙從床上坐起,按捺住劇烈的心跳按下通話鍵。
  “呃,喂.....”
  “美羽?”
  是心葉的聲音。
  但怎麽回事?聽起來無精打采,好像很悲傷。
  我凝神傾聽,心葉帶來的是某個我認識的人的訃告。
  “芥川的母親,昨晚去世了。”
  
  ◇      ◇      ◇
  
  葬禮安排在兩天後,在一個很大的殡儀館舉行。
  穿著學校制服的心葉來接我一起去送一詩的母親。
  常年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一直未曾蘇醒過來的她,看起來非常年輕,臉也長得十分清秀端莊。
  遺像上微笑的臉也顯得很漂亮,很有氣質,洋溢著溫柔。
  一詩和父親跟他的姐姐並排站立著,向來祭拜的客人致謝。他像平時一樣挺直著背,顯得老實又成熟。但或許是由于強忍著悲傷和痛苦,他的側臉在整場葬禮期間一直僵硬著。
  心葉告訴我,這一周以來,由于母親的病情突然惡化,一詩一直住在醫院照顧著母親。
  前幾天他來找我時,一定也是直接從醫院過來的吧。這種情況下明明不該管我的事,但他一聽說我很沮喪,還是來了
  可是我卻用拐杖打他,還對他說了那麽過分的話。
  強烈的後悔幾乎讓我窒息。我根本沒臉去面對一詩了。
  “美羽,我們去找一詩吧。”
  “我......”
  我害怕。
  我躊躇著,緊握拐杖的手心被汗濕透了——兩腿也直發軟。在心葉的催促下,我勉強走向一詩。
  “芥川。”
  聽到心葉的輕喚,一詩離開家人向我們走來,笨拙地露出微笑。
  “井上,朝倉......謝謝你們特意過來。”
  “不客氣,你辛苦了,芥川。”
  我始終沒能擡起頭看一詩,只是在一旁聽著他們的對話,心中感到一陣刺痛。
  “那我們走了,芥川,再聯絡。”
  “嗯,我也會聯系你的。”
  我一直縮在心葉的身旁。聲音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一句道歉的話。
  
  “芥川他......是不是沒睡好呢。看起來很累,好像在硬撐啊。”
  走在殡儀館的走廊上,心葉擔心地自言自語道。
  “他那麽重視自己的母親......現在一定非常痛苦吧......”
  我忽然轉過身。
  “美羽?”
  “心葉你先回去!”
  “你去哪裏?”
  “你別跟來!”
  我粗暴地丟下一句,拼命拄著拐杖,朝原路返回。
  
  在通往親屬休息室的途中,我看到一詩獨自一個人站在走廊上。
  他背對著我,雙手抵在角落裏的牆壁上,低垂著頭。
  當我發現他顫動的肩膀時,一時忘記了呼吸。
  他是在哭嗎......?
  怎麽辦,一詩還沒發現我。
  還是折回去比較好吧。
  然而,我還是放輕腳步,慢慢向一詩靠近。
  一詩的肩膀還在顫抖。他緊握的拳頭用力抵在牆壁上,也在顫抖。
  直到我離他很近時,一詩還是沒有回頭。
  不一會兒,當他回過頭來時,成熟端正的面龐上卻並沒有淚水。
  他雙眉緊鎖,眼睛泛紅,緊咬著牙,表情非常痛苦,唯獨臉上沒有一滴淚水,只是僵硬著。
  看到他強忍哭泣的表情,比看到他哭更令我受到打擊,覺得胸口好難受。
  我從來沒見過如此深刻的悲傷和沮喪。
  小時候,心葉每次哭哭啼啼時,我都會瞎編個故事來安慰他,盡管弄哭他的多半是我,但我卻毫不在意,每次只要說一些美好的童話,好玩的故事,就能讓心葉不再傷心。
  然而此刻,面對站在眼前,失去了重要的親人而無聲恸哭著,沒有一滴淚水的一詩,我卻想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心葉的悲傷,我輕易就能消除。
  但一詩的——他的悲哀卻深刻得多,傷心得多——也痛苦得多。我不知所措。
  他緊咬的嘴唇微微返青,看著我,雙眼似乎在求救。
  我伸出手,抱住了一詩。
  幾乎同時,他以令人窒息的力量也抱住了我。
  連同支撐著我的拐杖一起,緊緊地,牢牢地,拼命用力抱住了我,甚至讓我感到一陣暈眩。
  我的拐杖和骨頭都幾乎要碎了。
  一詩靠在我的肩頭嗚咽。
  他寬大的手掌——每一根手指都仿佛嵌入了我的背上,好痛。
  與前幾天從兒童館回來,他抱住我的時候完全不同。此刻,當他放任自己的感情肆意擁抱我時,我才發現,他的手臂是那麽強壯,那麽有力。
  可見,當他輕柔地用手圈住我時,心裏有多麽重視我。
  抱住一詩的手碰觸到他的背,宛如被火焰灼燒的岩石一般堅硬、滾燙。
  我也緊緊抱住了他。
  因爲,我只能做到這些。
  懷著想放聲大哭的心情,我緊緊地抱著那個顫抖的身體。
  直到一詩放開我爲止。
  不知道他哭了多久。
  最終,當松開手臂時,他看著我,露出驚慌失措的神色。
  “......呃,那個,對不起。”
  “沒什麽,不過要是平時,我一定會狠狠揍你一頓。”
  我扭頭說道。
  “我真的不直到該說什麽好。”
  “那就......給我電話。”
  “......朝倉......”
  我瞪著他迷惑的臉。
  “短信也行。這樣你總能給我個解釋了吧。”
  一詩眯起眼睛,又露出一副想哭的表情,低聲說了一句:“好的。”然後朝我鞠了一躬,挺直身體又回到了休息室。
  我突然變得面紅耳赤,就在走廊上做了個深呼吸,這時,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
  “謝謝你,朝倉同學。”
  我大吃一驚,回頭看去。只見身後站著一位身穿喪服、個子高挑的清麗美女。是一詩的大姐!她是三好的學姐,記得是在一家外資企業工作。我曾經在一詩家裏見過她一面。
  莫非剛才那一幕,被她看到了嗎!!!
  一詩的姐姐坦率地對心慌意亂的我說道。
  “對不起。我剛才正想回房間,結果你和一詩抱在一起,我沒法過去。”
  “啊,那是因爲——”
  “謝謝你讓一詩哭了出來。”
  “......”
  聽到她的話,我沈默了。
  “那孩子一直到今天都沒哭過一次,母親去世,最難受的明明是他......”
  我聽說過,一詩的母親自從生下一詩後就變得體弱多病。
  所以一詩小時候起就不想讓母親擔心,覺得自己必須早日成人
  “那孩子從小學習和體育都比一般人好,優秀得簡直讓人討厭,所以很容易被人誤解。但其實是個死腦筋又沒有的孩子。一點都不會配合周圍,適當妥協一下。總是壓抑著感情,什麽都埋在心裏。”
  “但是你卻讓他哭出來了呢,朝倉同學。”
  “我......是因爲......”
  看到她充滿感激的眼神,我慌了手腳。
  “對了,朝倉同學,你上次來住在我們家時,曾經直接叫一詩的名字,使喚他做事對吧?我還記得你在二樓大聲叫他說‘你在磨蹭什麽啊,一詩,動作快點’”。
  我臉紅了。
  是和琴吹一起等心葉的時候。一詩和心葉一直在樓下說話,過了很久也不來帶我們去房間,所以我就在二樓對他大叫了一聲:“快點!”
  一詩的家人當時一定覺得我是個很沒禮貌的女孩子吧。
  那時候絲毫不在意的小事,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臉上如同燒起來一樣,令我羞愧難當。
  “呃......那是因爲,發生了一點事......”
  一詩的姐姐輕輕笑了起來。
  “沒關系,因爲我就是聽到你那句話,才會覺得你這孩子或許可以幫得上一詩。”
  “啊?”
  她帶著爽朗的笑容,看著無語的我。這個人直到剛才爲止還給人以高貴的感覺,此刻卻突然露出一副活潑狡黠的神情。
  “在我們家裏呢,男人們都是固執又死腦筋的人,而女人們都是平時裝乖,其實不好惹的人。我和我妹妹在外面都是一副徹頭徹尾大家閨秀的模樣,事實上卻根本不是那樣的人,母親也一樣。”
  遺像上的那個人看起來確實很溫柔端莊。但卻是一個很不好惹,假裝乖巧的人嗎?
  一詩的姐姐肯定地對我笑了笑。
  “看起來雖然文靜柔弱,但實際上非常強勢、任性。一旦決定的事就絕對不會讓步。母親就是這樣,不顧周圍所有人的反對,憑著自己的意志生下了一詩。關于這件事她從來沒有過哪怕一丁點的後悔。和一詩在一起時,她從來都是笑著的。”
  我腦子裏一片混亂,如此堅強鮮明的女性形象,實在難以和遺像上的形象聯系起來——然而,心中卻如同注入了一股陽光下的水流,暖洋洋的。
  “下次再來我們家玩吧,朝倉同學。”
  聽到一詩姐姐的話,我趕緊微笑著點了點頭。
  
  ◇      ◇      ◇
  
  第二天。
  我坐在兒童館的接待台後。那個很像心葉的男孩抱著繪本,小心翼翼地靠近我。
  男孩擡起頭看著我,看起來很想讓我念書給他聽,但由于之前曾經被我冷冰冰地拒絕過,所以似乎不敢說出來。
  “你想讓我讀那本書?”
  “......嗯。”
  “可以。”
  “真的嗎!”
  男孩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那個......那還能給我講故事嗎?”
  “好吧。不過,只能偷偷講哦。”
  “嗯!”
  男孩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我將繪本攤開放在膝蓋上。
  就算被煩人的家長指責,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要是家長們再來找我,這次我一定能順利說服他們。
  沒錯,我要變得更堅強。
  盡管心中點燃的光亮,同蠟燭的火苗一樣弱小,一陣微風就能將它吹熄。
  但是無論多少次,我都能將它重新點亮。
  下次給孩子們講一講人魚姑娘和王子的故事吧。
  
  人魚姑娘與長大後的王子一起離開了海底王國,來到了陸地上陽光燦爛的國家。
  在那裏,他們經曆著受傷,體驗著煩惱,分享著快樂,咀嚼著幸福,而且一定會勇敢地活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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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fish0428 發表於 2009-11-29 03:09 PM

  七:文學少女和風流成性的預言家
  
  
  過去,我很喜歡莎樂美那樣的女人。
  本是無邪的少女,卻大膽且充滿激情,有潔癖又無所畏懼。對喜歡的東西會燃起火焰一般的欲望,若無法得到心上人,就不惜把他的頭割下來據爲己有。抱著那顆頭顱,並且親吻著。
  
  ——我曾經多麽的愛你!現在我也愛你。哦,約翰,我只愛你。
  
  春日午後馬上就要成爲小學生的我,在清爽的陽光照耀下,和編著三股辮的姐姐一起,屏息凝神翻著書。
  這本書肯定不是給小孩子看的。妖豔少女用紅唇靠近刻在盾牌上的男人首級的畫面,讓我心髒猛的一縮。
  屋裏好像突然變冷了。比我大兩歲的姐姐緊握了我的手,因恐懼而顫抖著。
  “......若是吃了這個故事,會不會有莎樂美的味道呢......像鮮血一樣粘乎乎的,酸酸的......愛上一個人......真是件很恐怖~很恐怖的事情呢。”
  明明是個完全不懂愛情的七歲男孩,明明快要被嚇哭了,卻還要學大人的口吻說話。
  我使勁握著她的手,用熱得昏昏沈沈的腦袋想。
  愛一個人,是多麽美好的事情啊。
  我也想像約翰一樣被愛。
  被人切下頭顱,被人親吻。
  想被人思念,無比強烈的思念。
  啊,若能那樣的話,就算死我也心甘情願。
  
  ◇      ◇      ◇
  
  “流要陪我去看電影!”
  “你說什麽傻話,他要陪我去看演唱會。”
  “哎哎哎,流同學,不是說好周六陪奈奈出去的嗎?”
  秋日的傍晚。
  太陽西沈,住宅樓間的道路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我被三個女孩子擠在中間。
  制服各不相同的少女們柳眉倒豎地瞪著自己,一副不選自己誓不罷休的樣子。
  真不錯,這份即將被針刺中般的緊張感。
  這這種咄咄逼人的眼神盯著的時候,我總會心潮澎湃,不能自己。
  嫉妒會激起獨占欲。
  所以,希望她們能繼續爲自己而爭執,除去一切掩飾,踢翻對手,擊潰對手,帶著那份激情來面對我。
  若要讓給其他女人的話,還不如親手殺了他。如果她們能用匕首刺進我的胸膛,就完美了。
  “我說流!你呲牙咧嘴地笑什麽呢!”
  “沒錯,快點說清楚,流!到底要和誰交往!”
  “當然是奈奈吧,流同學!”
  和女孩子玩很有趣。
  但是,被對方愛上更有趣。讓人無法掩飾的亢奮心情,無法抑制嘴角的上揚。
  因爲對方充滿怨恨地瞪視自己的瞬間,她們的眼中只映出我一個人的身影。
  “那我們就來個四人約會吧。到當天說不定還在再添上兩三個,沒關系吧。”
  “什麽——!”
  三人同時轉頭看著我,說不出話來。
  我露出了滿不在乎的笑容。
  好了,之後會發生什麽事呢?
  期待讓我心跳加速,就在靜待對方反應的時候。
  “一點也不好!”
  背後騰起一股殺氣,後腦勺被一個平平的東西狠敲了一下。
  “給我適可而止吧!流人!”
  只聽見“啪哧”一聲,我頓時眼冒金星。
  揮起書包伫立當場的,是個身材纖細,梳著齊腰三股辮的“文學少女”。
  若在平時,她想必是個文靜賢淑的美少女。但此刻在街燈的映照下,只見她的小臉上滿含怒色,簡直像魔鬼一樣。連頭上的角都隱約可見。
  “切,遠子姐。”
  趁我驚慌失措之際,少女那纖細的手指揪住了我的耳朵,猛地一扯。
  “真是的,你怎麽就像《好色一代男》裏面的世之介一樣沒個正經呢!難道你像世之介一樣,在進行色道修行嗎?想乘‘好色丸’前往‘女護島’嗎?”
  “啊,那倒也不錯——痛,好痛,遠子姐,耳朵要被扯下來了!”
  “你去給我回家研讀Romain Rolland的《Jean Christophe》,學學怎樣老實做人吧。”
  (PS:不知道珊瑚爲何沒翻這個,法國作家羅曼羅蘭的《約翰.克裏斯多夫》)
  “哎,那書又臭又長,足足有四卷呢——痛痛,好痛的——”
  遠子姐毫不理會,繼續扯著我的耳朵。
  “等、等等!你要帶流去哪裏?你是流的什麽人?”
  “就是嘛,不打招呼就冒出來,態度也太隨便了吧!”
  見女生交相抗議,遠子姐轉過她的平胸幹脆地說道。
  “我是流人的姐姐,如你們所見,是個‘文學少女’。真想和他交往的話,就把你們真摯的思念親手寫在五十枚信紙裏交給我。這樣才像話。”
  啊,全員都啞然了。
  我就這樣被遠子姐一路扯回了家。
  “真受不了你,一不注意馬上就和女孩子扯到一起去了。從幼兒園之後你就沒怎麽長大啊。”
  “那是遠子姐的問題吧。每次都在最關鍵的時候跳出來。”
  
  ——不准欺負我家小流!
  
  小時候,只要見我被女孩子包圍著,遠子姐就會紅著臉飛奔而來。
  她總是誤以爲我被欺負了,現在還會說“流人小時候總被人欺負,多虧有我保護。”要我感謝她。
  當然了,壓根沒有那種事。
  在記憶中,只有自己被女孩子抓住手,左右爭著讓我陪著玩兒時,姐姐高叫著“快放開小流”沖了出來,一頭撞在架子上的慘劇。
  既愛多管閑事又有些冒失的,比我大兩歲的青梅竹馬女孩正在我家借宿。像小時候一樣,她還會把人家一一趕走,對我說教一番。
  雖然現在論個頭,論臂膀,論力氣都是我占絕對上風
  一想到這些,我的胸中都會隱隱作痛。
  那是因爲,自己不想被當作孩子看待的反抗心所致嗎,抑或是因爲昔日不在的懷舊情結作祟?還是雙方都有?我也不知道。
  穿著制服的遠子姐正一邊氣鼓鼓地抱怨著,一邊跪在客廳的電視機前設置著錄像機。
  遠子姐好像是要錄下新聞裏的美食欄目。那是她最喜歡的節目。但她是個連微波爐都不會用的機械白癡,只能抄著遙控器一番苦戰。
  雖然她平時都會以一句“這是姐姐的命令”來讓我做,但現在正在教育我,她一定是不想放下架子向我求助。
  只見她固執地背對著我,“呃,這個鍵是......唔,是這個吧。啊,啊,要開始了。”這樣念叨著。
  她的側臉上寫滿了認真。
  我伸出手,從遠子姐手中取過遙控器,三兩下完成了錄制操作。她一驚,擡頭看著我。
  嘟起了小嘴的遠子姐表情有些複雜,但見我完成預設把遙控器還給了她,頓時暈生雙頰,笑靥如花。
  “謝謝你,流人。”
  
  ——謝謝你,小流。
  那張臉孔瞬間和孩提時代的遠子姐重疊在一起,令我心口一緊。
  啊,這種地方也和先前一樣。不管自己怎麽惹她生氣,怎麽害她哭泣,只有我一伸出手去,她就會緊緊握著我的手,甜甜地笑起來。
  所以,我一生都敵不過遠子姐。
  美食欄目一開始,遠子姐就抱著膝蓋高興地看了起來。
  見主持人一邊品嘗鳗魚天婦羅一邊解說,遠子姐也看得津津有味。
  “又薄又脆的外皮和在口中崩化開來的熱騰騰的鳗魚——這肯定是十返舍一九的《東海道徒步旅行記》中一樣的味道。彌次先生和喜多先生的對手戲既新奇又有趣。正是在晴天裏品嘗的甘蔗的味道!”
  只見她高興地低呓道。
  
  遠子姐以吃書維生。
  
  雖然聽起來很難以置信,但這是真的。自從我記事時起,她就在我身邊用手指撕著《姆名谷的朋友們》、《小羅塔搬家》,一面津津有味地咀嚼,一面含糊不清的說道:“好吃~小羅塔就像牛奶糖一樣。在嘴裏嚼兩下,甘甜幸福的味道就會遍布舌頭。”
  因爲遠子姐吃得實在香甜,我也曾一度模仿過她。但本應和肉桂小甜甜圈一樣美味的《埃米爾和偵探們》卻只有紙張的味道,讓我很是失望。
  相對的,我們平時吃的面包和肉類在遠子姐看來也是索然無味。
  當然了,這件事是個秘密。
  知道的人只有我,我媽媽,遠子姐的作家
  我在遠子姐身邊坐定,小聲問道:
  “呐,你和心葉同學後來怎麽樣了?”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我是想是不是有點進展。”
  “嗯,現在放學後大家都在練習文化祭的劇目。”
  雖然我所期待的是遠子姐的豔聞......但她只是津津有味地講著武者小路實笃的《友情》這一上演劇目。
  “心葉寫了劇本。本來男主角野島也想讓心葉演的,但他怕羞,堅決不肯。”
  每次談到名叫井上心葉的文藝社學弟,遠子姐都會露出會心的微笑。她字字謹慎,仿佛談到的是件一不小心就會損壞的寶貝一樣。
  ‘心葉今天寫了這種話哦,心葉今天說了這種話哦’之類的。
  一天之中,她會提到好幾次心葉的名字。
  每次談到他,她的眼中都會露出溫柔之色。
  “真想看看心葉演的野島。演大宮的芥川同學和心葉同班,是個認真的好孩子。他肯定能和心葉成爲好朋友的。
  衫子由七濑出演。七濑今天烤了曲奇,說是請大家一起吃,其實是做給心葉的。爲心上人做點心的女孩子好可愛啊”。
  “遠子姐也去做不就好了。”
  “哎,我做不來。”
  遠子姐一驚,慌忙擺手。
  “再說了,文化祭一結束我就要......”
  話說到此處,她突然伏下了睫毛沈默起來。但那只是一瞬間,接著擡起了下巴,鼓起腮幫擺起了姐姐的架子。
  “我的事情無所謂。倒是流人,你已經上高中了,不能再整天幻想喜歡莎樂美那種女孩子了。若你的腦袋被切下來了,錄電視節目或者換熒光燈時我不就沒人可以拜托了嗎?”
  她就這樣岔開了話題。
  遠子姐肯定打算在文化祭結束後離開心葉同學。
  爲了讓心葉不會孤獨,她把能幫助心葉的人集結到了身邊,給予了心葉再次寫作的力量——
  爲了不讓心葉覺察,她打算悄悄地,自然地消去“天野遠子”這個存在。
  在她看來,這樣才是爲了心葉好。若帶有不純的動機接近他的話,就沒有資格跟他永遠在一起了。
  這樣就可以了嗎?
  不,當然不行!
  在我的胸中,湧起了類似憤怒的東西。
  遠子姐在心葉面前吃書時,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氣啊!她這麽喜歡那個叫心葉的作家,而對方也接受了遠子姐的秘密,這種機會絕不常見。
  遠子姐的作家,除了心葉真是別無他人。
  遠子姐之前一直爲我的戀情操心,我想,這次該我撮合遠子姐和心葉了!
  
  ◇      ◇      ◇
  
  “什麽?又要我幫忙?”
  姬倉公主向我投以驚異的目光。
  聖條學園的音樂大廳最上層是公主的私人畫室,我們一般會在當校舍被黑幕籠罩時在那裏相會。
  “真不爽,才剛剛完事,你就來說這個。”
  “想要香吻和情話的話,無論多少都可以給你。”
  “我不要。你嘴裏說出來的東西沒有一點價值。給其他女人說過不知多少遍了,簡直比糖果的包裝紙還薄。”
  麻貴整理著淩亂的制服,用梳子理好蓬亂的頭發,盤著腿坐在了椅子上,打開了速寫簿。
  然後命令抱著椅子幾乎全裸的我說:
  “不許動。”
  開始埋頭素描。雖說描繪裸體也是繪畫的一環,但對于一分鍾前還抱在一起的人,她怎麽能如此冷淡?
  每次都是這樣。只要一見面,她就貪婪的激吻我,像要奪去一切一般需要我,但一完事馬上冷若冰霜。
  她到底爲什麽和我交往呐?我現在也不清楚。夏夜在池邊擁抱時,麻貴把第一次給了我。不管怎麽說,對于討厭的人,她應該不會做到這個地步。
  相反的,我一直感覺麻貴的戀愛觀和我有著巨大的,本質上的區別。
  戀愛就是我的一切。
  被喜歡的女人所殺是我的願望,我想被對方瘋狂地愛著,被對方不顧一切的需要著,想被一個女人牢牢地束縛著。
  但麻貴多半不會爲戀情而殺人。也討厭束縛別人或被對方束縛。
  關于我和麻貴的事情,我沒有告訴遠子姐。
  她肯定不會高興,而麻貴也沒說,所以我就選擇了絕口不提。
  若麻貴告訴了遠子姐,我也會說的。但麻貴好像沒有一點這種意思。
  這並不是出于害羞,只是感覺她肯定預計與我的這種關系不會長久,所以爲了避開麻煩才這樣。對于她的態度我有些不忿。
  之所以拿遠子姐的事情拜托她,可能是因爲我想以此爲契機,更深入地了解麻貴的內心。
  “呐,你在學校裏不是被稱爲‘萬能的公主’嗎?就幫我這個忙作爲模特費好了。”
  因爲她不讓我動,我只能用眼神懇求,只見麻貴一邊將繪圖鉛筆上下飛舞,一邊平靜地回答:
  “不要。”
  “爲什麽?”
  “結果已經很明顯了,我不想做無用功。”
  “你是說遠子姐和心葉沒法順利交往嗎?”
  “至少我是這麽認爲的。”
  “你怎麽知道?在我看來,比起心葉同班的那個‘七濑同學’,遠子姐和他要合適得多。”
  “嗯,心葉同學在精神上有脆弱的一面,依賴心也很強。若有遠子這樣一個溫柔的大姐姐照顧他的話,想必會比和同級生交往舒服不少。”
  “你這不是知道嗎,那麽——”
  我的聲音被麻貴毅然壓了下去。
  “你還是不了解呐。正因如此,他們才無法在一起。”
  麻貴像在拿我當笨蛋一樣,這讓我很火大。
  “這是什麽意思?”
  “我是說,只知道對女人撒嬌,不會成長的男人對女人來說沒有魅力。”
  我愈發火大了。
  “那只是你的想法吧,若當事人能夠幸福,撒撒嬌又有什麽不可以的?雖然遠子姐沒什麽胸,但她和某人不一樣,母性強著呢。”
  “沒錯,因爲心葉像個蹒跚學步的小嬰兒,所以遠子才沒法放他不管,處處照顧著他。但已經到了不得不放手的時候了,遠子自己應該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不然,心葉會永遠無法自立。”
  “遠子姐會支持他的。”
  “是啊,用愛情啊,羁絆之類的語言粉飾著,今後也永遠牽著他的手前進嗎?真是感人肺腑的光景啊。”
  麻貴嘲笑道。
  “就這樣任心葉撒嬌的話,只會讓他頹廢掉。兩人在一起當然比較開心,但若自己不面對的話,有些事永遠不會明白。如果一味撒嬌的話,有些機會永遠無法把握。你只是在多管閑事,遠子也不希望你幫這個忙。”
  說到最後,麻貴郁郁的伏下了視線。
  她可能是想到了遠子姐的心情。
  “我們都認識這麽多年了,對于遠子姐的事情,我比你清楚得多。”
  “正因爲你這樣主張,所以才說你還是個孩子。”
  “不過比我大兩歲,少在那裝大人了。”
  “我說的都是事實。無論如何,遠子和心葉是絕不可能的,就像你我成爲熱烈相愛、相偎相依的愛侶一樣不可能。”
  啊,可惡。這個冷血公主居然拿這個來比喻。
  她想必不會顧及我的感受吧。反正和我只是一時的關系罷了。
  我熱血湧上心頭,猛地站了起來。
  “夠了,不用你幫忙。我要憑自己的力量,在文化祭期間把遠子姐和心葉同學撮合成情侶。”
  “哼,若能發生那種奇跡,我就什麽都聽你的。”
  “你還真敢說啊,公主大人。”
  “嗯,因爲你是不可能成功的。”
  對方仰視著我,露出了攝人心魄的微笑。那份妩媚讓我險些看呆了。對抗心湧上心頭,我也沖她笑了笑。
  “你可絕~~~對不要忘記了自己的話哦。若遠子姐和心葉同學成了戀人,你就要像燈神一樣對我言聽計從。”
  “嗯,沒問題。”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我才驚覺自己可能落入了詭計多端的公主的陷阱中。但事已至此,我無路可退也不想後退。
  “真令人期待啊,文化祭結束後讓你做什麽呢?穿上超短裙,戴上蕾絲圍裙,讓你叫我主人嗎?之後還有攝影會。”
  “那我就讓你打扮成管家的樣子來服侍我好了。”
  打賭成立。
  浮在窗外的明月就是證人。
  
  ◇      ◇      ◇
  
  文化祭當天。
  我風風火火地離開家。
  看來演劇出了點問題,昨晚遠子姐沒什麽精神。我進屋時,見她正團身抱膝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沈思。
  
  “發生什麽事了?”
  “......心葉同學不想上台了。”
  “明天就要正式演出了,這怎麽辦啊?”
  “沒關系。嗯......肯定沒問題。心葉一定會回來的。”
  遠子姐擡起臉來喃喃自語,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
  
  我在校門領了地圖和節目單,一邊看一邊向校舍走去。
  聖條學園學生衆多,占地也不小。昨天的雨已經完全停了,晴空萬裏。客人熙熙攘攘,校內模擬店攬客的聲音充滿熱情。
  “那邊的小帥哥,要吃章魚燒嗎?”
  穿著圍裙的小個子女生用動畫裏充滿活力的聲音叫賣著。一飄一飄的頭發像小狗一樣。
  “好好,過會兒就來。”
  我揮揮手走掉了。那種陽光的孩子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文藝社的戲劇在午後上演。遠子姐班裏辦的是咖喱店,她說上午要在那邊當服務員。
  心葉同學的班級是漫畫咖啡店,麻貴那邊是......鬼屋?!
  看到這裏,我微微一怔。
  要用那種目空一切的態度演怪談嗎?她若披散著頭發穿上喪服的話,魄力倒是可以得滿分,但我既想看,又不想看
  雖然我瞬間産生了去麻貴班的沖動,但還是決定先實行計劃。
  我的計劃很簡單。告訴心葉同學遠子姐暈倒了,正在保健室休息,把他引離教室。
  另一方面,告訴遠子姐心葉同學身體不舒服,剛才腳步踉跄地往文藝社那邊去了。
  讓兩人在互不知情的情況下擦肩而過,深深擔心著對方的安危。這時若再吹吹風讓兩人認識到對方喜歡自己的存在,就堪稱完美了。
  此後讓兩人見面,充分意識到對方的存在,直至演劇結束後進行告白。
  若由我負責誘導的話很容易就會穿幫,所以打算拜托認識的女孩子幫忙。幸運的是,合適的人選有很多。
  引開心葉同學的人選最好還是三年級學生。若說自己是遠子姐的同班同學,可信度也會大大增加。
  呃,說起聖條的三年級學生
  我正在走廊裏邊走邊回想自己認識的那些女孩子,突然被人叫住了。
  “流......”
  那是個在和服上圍著圍裙的感性美女,手上抱著盛有小紅豆的罐子。
  我們曾交往過。
  而且是三年級學生。
  條件正合適。
  我做出非常高興看到她的笑容,走了過去。
  “好久不見了,倫子同學!我正想去找你呢。你的和服真漂亮。是在和服咖啡店服務嗎?”
  倫子同學頓時面紅耳赤。
  但這不是因爲害喜,而是因爲憤怒使然。下一個行動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
  因爲,她居然抓起小紅豆砸了過來。
  “哇!”
  因爲實在太突然了,我沒能避開。
  誰能想到,上次見面時還偎依在我的胸前,面懷春意地低呓著:“和流在一起時人家最幸福了。”的人居然會像驅鬼一樣將紅豆砸過來呢?
  紅色的豆子砸了我滿頭,撒落一地。
  盡管周圍發出陣陣悲鳴,但倫子同學全不在乎,小紅豆炸彈接二連三地朝我招呼。
  “你這家夥還敢腆著臉出現在我面前,臭海豹!”
  “臭、臭海豹?!”
  我被對方罵得一時反應不過來,罵聲和小紅豆一並向我襲來。
  “明明說喜歡我的,居然還和西高的、桐鈴女子學院的女生,慶王大學的大學生,花菱商貿的女白領,站前動物醫院的女醫生交往,拿我當什麽人了!你到底腳踏幾條船啊!!!”
  “我說過我還和別人交往來著,當時你不是說自己不介意,會拴在我的心嗎?”
  在對方攻擊的間隙,我也曾嘗試著討好她。但倫子同學的臉更加通紅,連呼吸都粗重起來。
  “誰能想到你所謂的‘交往的女生’居然會以幾何速度直線增長呢!盡管只是一時三刻,但我居然和你這個花心大蘿蔔交往過,簡直是人生中最大的汙點!夠了,不准再來招惹我。每次看到海豹的玩偶我都會想起你,只想拽著它的尾巴扔出去!你這個海象!海獅!”
  她最後把罐子高舉過頂,企圖連紅豆帶罐子一並砸過來。我慌忙逃了出去。
  正當我兩步並作一步地下了樓梯,混在二樓走廊的人群裏逃跑時,肩膀突然撞到了人。
  “呀!”
  “啊,抱歉。”
  “啊,流!”
  沒想到,居然是個熟人。
  她是個身材火辣的中性美人,在白色罩衫下面穿著藍色體操服,手裏握著一根繩子。記得她好像是新體操社的(PS:!!!什麽,新體操社~),我曾看過她的表演。
  “太巧了!明日美同學。接下來要去表演嗎?那我可一定要看哦。”
  我的話還沒說完,脖子就被繩子纏住了。
  “哎!?”
  “去死吧,流!”
  “這、這是從何說起啊——話說不要把繩子交叉後狠拉啊——嗚,好痛苦——喘不上氣了!”
  “~~~~~~我不是說過,下次見到你就送你下地獄嗎?你忘了?算了,你就是這種人!爲了地球上的所有女性,給我下地獄吧!”
  明日美同學清秀的臉龐上現出了青筋,繩子越勒越緊。
  雖然爲愛而死是我所期望的,但好像不太對。對方盯著我的眼裏只有厭惡和憎恨,沒有一點愛意。
  “嗚嗚嗚......明日美同學,雖然我不討厭這種玩法,但大家都看著呢。”
  “你居然會在意這種事情,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呢!”
  “哇!起碼說句愛我,這樣我還能舒服點。”
  “給我在痛苦中氣絕吧!你這女性公敵!”
  明日美同學凶相畢露,狠命地往左右拉下了繩子。
  不好,這樣下去會死人的!
  我感覺到了危險,在繩子勒緊頸部前的瞬間抓住了明日美同學的胳膊,親了下去。
  “!”
  明日美同學驚異之余,手勁頓時松了。
  周圍一片嘩然。
  下一瞬間,只見明日美同學面紅耳赤地怒喊著“絕對要殺了你~~~~~~!”但我已經轉過身子溜之大吉了。
  啊,若這聲“殺了你”裏充滿了愛意的話,我會心甘情願地讓她絞首的。
  我再次順著樓梯跑下,沖到走廊裏,在校內東竄西跑,好容易才把明日美同學甩掉了。
  正在我手扶著牆壁呼呼喘氣時——
  “流、流同學.......!”
  從豎有“占蔔之館”看板的教室裏,一個身著印度長袍的可愛女孩子出現了。
  她也是我的熟人。
  “呼呼......真巧啊,琉璃。不好意思,給我點喝的......”
  琉璃臉色青白,“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地叫了出來。
  怎麽!?這次又怎麽了!
  琉璃蹲在走廊裏,用兩歲捂住臉,抽抽搭搭地哭了出來。
  “不要,不要不要,你來做什麽,流?琉璃已經有男朋友了哦。他和流相反,是個溫柔而正直的人,人家告訴他流老在外面花心時,他告訴我‘不要管那種混蛋男人了。琉璃不是還有我在嗎?’但你現在爲什麽還要來見我?爲什麽要喘著粗氣逼近琉璃?爲什麽要破壞琉璃的幸福~~~~~”
  “不.......我不是來見你的,也沒有強迫你啊......”
  琉璃的哭聲很大,人群漸漸聚攏了過來。
  “怎麽了怎麽了,夫妻吵架了嗎?”
  “啊,那人剛才被女孩子勒住脖子來著。”
  “嗯,真差勁。”
  在陣陣譴責聲中,響起了一個雷鳴般的聲音。
  “哪個混蛋惹琉璃哭了!”
  在看熱鬧的閑人間走出了一個像小山一般的壯漢。
  “軍司!”
  琉璃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朝男友身邊跑去。
  喂,等等!居然是和這種男人交往!?這種像從動物園裏跑出來的河馬一樣的男人!?和我完全相反倒是沒錯。
  他用粗壯的手臂緊緊抱住琉璃,怒視著我。
  “你就是那個用花言巧語欺騙了純情的琉璃,玩弄她以後又像破抹布一樣把她拋棄的,禽獸不如的前男友嗎!”
  “等等,是對方先來向我搭讪的。再說了,破抹布又是從何說起啊......”
  “是嗎!你是來勾引琉璃的嗎!”
  “我的話你聽懂了沒有啊?”
  “唔,真是個卑鄙的家夥!”
  聽不懂人話的琉璃男友,掄起胳膊像推土機一樣沖了過來。
  “嗚哇!”
  就這樣,我還沒喘過氣來,就又得繼續逃跑了。
  “太帥了!軍司!真不愧是賽艇社的主將!比流男人百倍千倍,帥呆了!”
  背後傳來琉璃的歡呼聲,讓我很郁悶。
  
  看來今天很不走運。
  等我甩掉琉璃的男友時,膝蓋已經因爲剛才的馬拉松而挺不住了。
  今天是不是有桃花劫啊。我還是乖乖回家躲著好了——不,還有和麻貴打賭的事呢,我還不能就這樣回去。
  時間已經浪費了不少,我只好變更當初的計劃,直接去了心葉同學的班級。
  但我找遍了漫畫咖啡廳,也沒發現心葉同學的身影。
  莫非他根本沒來學校!記得遠子姐說過,心葉同學他不想上台演出。
  我急忙問了他的同班同學。
  “井上同學在保健室呢。”
  “怎麽,他身體不舒服嗎?”
  “不,他在陪其他人。(PS:應該是生病的七濑吧)”
  “謝謝了。”
  看來他來學校了,但好像出了什麽事。
  那麽,怎麽辦好呢......我一邊想著,一邊去了遠子姐班的咖喱店。
  因爲隔一個班就是倫子同學班的和風茶館了,爲了不被她發覺,我縮起肩膀,低著頭偷偷地溜了進去。
  “歡迎回來!親愛的主人!”
  店內飄蕩著咖喱的香味。身著女僕裝,頭戴發卡的女生一齊低頭鞠躬。
  原來是女僕咖喱店嗎
  我被帶到了一張四人桌。正當我一邊打開菜單一邊張望著遠子姐的身影時,視線正好和鄰席的女生們對上了。
  在這種時候,我無論如何都會露出親切的微笑。
  女生們暈紅了臉頰,高興地低聲道。
  “呐,呐,果然很帥。”
  “給他打個招呼試試吧。”
  我假裝沒聽見,只見三人站起身來,微笑著走近了我。
  “那個,我們能過來坐嗎?”
  “當然可以。美女隨時歡迎。”
  “太好了。”
  女生又是一陣議論,圍著我團團而坐。
  “你是大學生嗎?”
  “不,高一。”
  “哎,真的假的?”
  “你是在騙我們的吧?”
  “真的啦,要看學生證嗎?”
  “要看要看!”
  “哇,真的耶。高中一年級,比我們小呢?”
  “寫著叫櫻井流人呢。”
  “呐,你今天是自己來的嗎?難道說女朋友在這裏?”
  三人的聲音和目光都像蜂蜜一樣甜。
  我本已喪失的自信又漸漸找了回來。啊,真好啊,這種氣氛。果然要這樣才對。
  雖然剛才還煞星高照,但現在好像就時來運轉了。
  就在此刻。
  “不好意思,請問決定點什麽了嗎,主人?”
  我聽見這冷冷的聲音擡起頭來,不禁驚訝得合不攏嘴。
  映入眼簾的,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場景。
  
  是姬倉麻貴!
  
  學院理事長家的千金!
  
  那個目空一切的公主大人!
  
  居然穿著女僕裝!
  
  過于驚訝,我只能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
  罩著圍裙的胸脯還是高高挺起,很挑逗。平時放下來的頭發被編成了馬尾。若要打個比方的話,簡直像沒落貴族的千金爲生計所迫,不得不忍辱負重當起了女僕。
  (PS:切,不如路易絲的魅惑妖精女僕裝~)
  麻貴的表情有些僵硬,正不快地俯視著我。
  若遠子姐和心葉在文化祭上成了情侶,她就要穿上迷你裙、戴上蕾絲圍裙,叫我主人。如今,這個願望已經實現了一半。雖然蓬松的裙子過膝一丈有余,但這樣更讓人感覺到禁欲的妩媚。
  難道說我在做夢嗎?
  因爲這裏可是遠子姐的班級啊?
  難道我誤入了麻貴班的鬼屋?
  我終于從喉嚨裏擠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世上竟有如此恐怖的事情,真是見識到了。”
  麻貴的表情還是冷冷的。
  嘴也緊緊閉著。
  忽然她裙裾一翻,用腳狠狠地踢上了我的椅子。
  我坐立不穩,仰面翻倒在椅子下面。
  女孩子們“呀”的尖叫了起來。
  我膝蓋跪地,正要問她幹什麽,正好窺見穿著制服的河馬男和披著印度紗巾的小女生親親熱熱地走了進來。
  不好!
  我像蟑螂一樣用膝蓋挪動著,躲在了椅子後面。
  “啊,你不要緊吧,流人同學?”
  三人組中的一個叫出了我的名字。
  琉璃和她的男友馬上轉向了這邊。
  兩人瞬間板起了面孔,琉璃慘叫著“不要啊啊啊”,男友“嗚嗚嗚”的哼哼道。
  “琉璃那禽獸不如的前男友!難道是躲在那裏伏擊我們嗎?”
  “等等,我剛才聽到流人這個名字了!”
  抱著盛有小紅豆罐子的倫子同學也不顧衣服散亂,紅著眼睛沖了進來。
  不僅如此。
  “有人提到了流人!那個不正經的又幹了什麽好事了?”
  連握著繩子的明日美同學都以恨不得要殺人似的表情出現了。
  那些人都是什麽耳朵啊!
  還有琉璃的男友!又被他完全誤會了!
  “再敢尾隨我們,身爲琉璃騎士的我絕不輕饒!”
  “還沒吸取教訓嗎!你這變態後宮男!”
  “這次一定要殺了你!這個性犯罪者!”
  琉璃的男友舉起椅子掄了過來,倫子同學投來了小紅豆,明日美同學像揮長鞭一樣揮起了繩子。
  剛才還看著我,滿臉陶醉的三美人也都驚叫著“後宮男!?”“尾隨!?”“性、性犯罪者?!”對我退避三舍。
  此時唯一的救命稻草麻貴卻仿佛無奈似的聳了聳肩,轉過身回後台去了。
  喂喂,要見死不救嗎,公主大人!快回來啊!
  無論我在心底如何乞求,穿著女僕裝的麻貴再也沒有出現。
  咖喱店裏亂成了一鍋粥,被琉璃男友掄起的椅子砸中頭部,被倫子同學的小紅豆擊遍全身,被明日美同學的繩子綁成一團,沐浴著周圍人冰冷的實現,我逃向了走廊。
  琉璃的男友,倫子同學和明日美同學追了出來。
  看來所謂時來運轉只是我的錯覺。我正身處大殺界的正中央,現在進行時!
  (PS:口胡,大殺界還被赤道齋埋在地下!)
  我不顧撞到的人,只是一味地跑啊跑啊,拼命地跑著。
  被椅子擊中的後腦勺隱隱作痛,眼前一陣眩暈。
  啊,我爲什麽要受這份罪。
  倫子同學,明日美同學和琉璃都說過她們愛我,但卻沒有成爲我的莎樂美。
  若對方不惜把我綁得結結實實,切下我的頭顱也要據爲己有的話,我也會發自內心地愛上她,把身心都獻給她。
  不好,我怎麽感覺腳底不穩?
  剛才被打到了地方因爲跑得太快而傷情惡化了,感覺不太妙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感覺天旋地轉,眼前的景色開始模糊。
  要暈倒了——!
  就在此時,推拉門對面突然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是只纖細而冰冷的手。
  雖然現在是白天,但從推拉門縫隙窺到的教室還是十分昏暗,裏面飄出刺鼻的酸味。
  我的眩暈愈發厲害,在纖纖細手的引誘下墜入了黑暗的深處。
  
  “流......你終于成爲我的了。”
  
  是一個甜美的聲音。
  
  ◇      ◇      ◇
  
  我失去知覺後,不知過了多久。
  醒來發現自己身處擺滿泡在福爾馬林裏的青蛙、蟲子和樹根之類的東西的房間裏。
  這裏是生物室嗎?
  黑色窗簾遮著窗戶,屋裏一片昏暗。雖然外面能聽到人的嘈雜和腳步聲,但只有這個房間像存在于另一個空間一樣,既陰冷又寂靜。
  我正背靠空調機,腳垂在地板上。
  正一頭霧水的時候,有只濕濕的手觸到了我的臉。
  我在驚訝之余側頭一看,只見一個留著齊肩長發,眉清目秀的女孩子正面帶微笑地看著我。
  她應該是聖條的學生。她在制服外面罩了一件白衣服,雙膝跪在地上。
  我打算活動一下身體,卻發現手被繞到背後用布條綁住了,心下凜然。
  是這孩子幹的嗎?
  “那個,我好像被綁住了......”
  “嗯,是我綁的。我沒找到繩子......只好用絲帶代替了。”
  聲音纖細,如銀鈴般動聽。
  不管是眼神還是說話的口吻,都像夢中一樣危險。
  “你爲什麽要這麽做?”
  “因爲我喜歡你。”
  雖然對方的語氣充滿羞澀,卻令我一驚。
  “見到流從走廊裏跑來的時候......我甚至忘記了呼吸。肯定是上帝實現了我的願望。因爲人家一直很想見流,都快要得相思病死掉了。”
  “我們以前見過面嗎?你長得這麽可愛,我不可能沒印象的。”
  女孩子垂下眼簾,悲傷地搖了搖頭。
  “不......雖然我對流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流根本不認識我。暑假之前,流曾在校門口等琉璃吧?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流。”
  “你說的琉璃是找了個古怪男友的琉璃嗎?”
  我邊問邊用能自由活動的手指試圖解開絲帶。可惡,綁得夠緊的。
  “沒錯,我和琉璃是朋友。所以從手機上看過流的照片,每天都能聽到流的消息。
  我好羨慕琉璃......能和流這種人交往。雖然周圍人都說流很花心,除了琉璃還有很多女朋友,勸她和你分手,但琉璃總是笑道:‘若能在這麽多對手中勝出的話,豈不是很有成就感?’
  但是,她漸漸開始說流的壞話,和賽艇部的男生交往。還向我們炫耀:‘比起流,軍司要誠實的多,更加珍惜琉璃。’
  琉璃太過分了。那種男人怎麽能和流相比呢。簡直像在動物園裏打呵欠的河馬與在非洲草原奔馳的野生獵豹一樣,根本沒可比性!”
  女孩似乎越說越起勁。
  她那濕濕的手掌仍然撫摸著我的臉。
  “我和琉璃不一樣。永遠喜歡著流。無論何時,我都只愛流一個人。但流從不正眼看我,這讓我很傷心。
  呐,看著我。
  只喜歡我一個。
  成爲只屬于我的流。
  我總是這樣祈禱著。
  但流只對別的女孩微笑,從沒注意過我的存在。
  既然如此,還不如把流殺了,變成只屬于我的東西......我曾多少次做過同樣的夢。沒錯,就像這樣——”
  女孩從白色的上衣口袋裏取出了銀色的手術刀,抵在我的喉頭上,輕輕晃動著刀刃。
  喉部皮膚好像被割裂了。我感覺一陣冰冷,淡淡的疼痛蔓延開來。
  但是,我即不害怕,也絲毫沒有要逃走的意思。
  此時,充溢在我胸間的,只有無盡的歡喜。
  被渴求著,拘束著,愛到危險的程度,我全身沈浸在這種愉悅中。
  能讓我背部一陣顫抖的,能讓我心髒一陣狂跳的,這種至純的快感!最高級的毒品!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抱著男性頭顱的清純少女,從她唇間吐露出的低呓,伴隨著愉悅回響在耳朵深處。
  
  ——我是純潔而無垢的。但你讓我的血沸騰了。
  
  ——其余的男性只會讓我感到厭惡。但是,你,只有你是這樣美麗!
  
  ——我看到了你,約翰,並且愛上了你。
  
  ——約翰,約翰,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愛。
  
  小時候,兩人握著手讀過的,秘密的書。
  “愛上一個人......真是件很恐怖,很恐怖的事情呢。”
  像姐姐一樣的少女一邊顫抖一邊說道。
  但是,在那時的我看來,愛上一個人是多麽美好的事啊。
  我也想像約翰一樣被莎樂美所愛。被她切下頭顱,被她親吻。若有人這樣愛我,想必我也會拼上性命愛她。
  啊,我今天果然幸運到了極點!
  我的美夢居然成真了!
  如此深愛我的人居然出現了!
  我微笑著,仿佛已經對用手術刀抵在我的頸部的不知名少女,愛的如癡如狂了。
  
  “可以的。”
  
  “哎?”
  
  “你不是愛到想要殺死我嗎?不是想把我變成你的嗎?那就殺了我吧。”
  少女的眼中透出迷惘和驚訝的神色。
  我陶醉地注視著她的眼神,更加溫柔地笑道:
  “我就算被殺也心甘情願哦。”
  “那、那個......”
  不知爲何,對方有些慌亂。
  要殺心愛之人果然需要相當的決心吧。多少有些害怕也是應該的。
  “害怕嗎?”
  我把頭微微一側,兩人的臉近到幾乎要貼上了。對方被嚇了一跳。
  綁著手腕的絲帶正好松開了,我伸出重獲自由的雙手,溫柔地握住拿著手術刀的小手,繼續注視著她。
  “!”
  我用自己的掌心溫柔地包覆著對方那像雛雞般顫抖的小手,鼓勵道:
  “沒關系,我來幫你。”
  就在我准備把瞄准喉頭的手術刀刺下去的時候。
  “不要啊啊啊!”
  對方突然一聲慘叫。
  我被她狠狠地推了出去,一頭撞上了空調機。手術刀落在了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正在爲今後的出路煩惱著,被危險的戀情這種炫美的、錯亂的東西迷住了心竅,變得不正常了~~~!”
  “喂,等等。”
  女孩猛地站了起來。
  “永別了,我們不會再見了。我會加油考試的,謝謝你留給我的回憶。”
  女孩拎起白色衣裾,含著淚水從房間裏飛奔了出去。
  只留下我一個人坐在地板上,頭腦一陣空白。
  難道說我又被甩了?
  對方明明說過,喜歡到想要殺死我啊。
  但比起我來還是考試更重要嗎!?我難道輸給了英語啊、數學啊、生物啊,古文啊這種東西嗎?!
  撞在空調機上的地方,被椅子打到的地方和我的心都火辣辣地疼著,我深深地垂下了頭。
  啊,莎樂美變成了平常的女高中生了。
  就像大潮退去一般,我全身脫力。
  已經完了。我真想就這樣變成化石。
  今天果然是我的倒黴日。
  我是不是其實不受歡迎啊
  我從口袋裏慢吞吞地掏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突然一下驚醒了過來。
  真的假的!?戲劇已經完場了!
  我向窗戶一側看去,只見黑色的窗簾縫隙中透出了夕陽的余輝!
  我慌忙站起身來,跑著去找遠子姐。
  計劃已經一團糟了。
  但若在遠子姐和心葉同學沒有一點進展的情況下結束文化祭的話,我被臭罵暴打一整天的辛苦也就全都白費了。
  最後來個大逆轉也不錯。
  遠子姐正在教室和朋友聊天。
  “遠、遠子姐......!”
  “流人!”
  我在走廊裏上氣不接下氣地招呼道,只見遠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麽了,流人?已經過了營業時間了哦。”
  “過來一下。”
  “什、什麽事?”
  “我有重要的話要說。”
  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沒人的走廊裏。
  “流人,我還要參加閉會儀式——有話回家再說。”
  “現在非說不可!”
  見我態度如此強硬,遠子姐臉上露出了擔心的神色,輕撫著我的喉嚨說:
  “出了什麽事?這個傷口是怎麽弄的?”
  “我怎麽都無關緊要。遠子姐呢?遠子姐在文化祭結束後就打算退社吧?”
  見我呼吸困難,想到什麽說什麽,遠子姐和藹地笑了。
  “不會的。雖然在考試期間可能會休息幾天。”
  “考試結束後不就畢業了嗎?趁現在快把遠子姐的心意告訴心葉同學吧。”
  遠子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眼神中充滿了寂寞和悲傷。
  “呐,雖然遠子姐可能還瞞著心葉同學,但不能這樣。遠子姐是以怎樣的心態陪在心葉同學身邊的,應該全盤說出來,我這就去把心葉同學帶來!遠子姐就去活動室等著。”
  我正要跑出去,卻被遠子姐一把拉住。
  我驚訝地回過頭,只見遠子姐露出溫柔的表情,搖了搖頭。
  “謝謝你替我擔心。”
  就連她的口吻都是那樣平靜。
  “但是,這樣就好。”
  “一點都不好!那你要什麽時候說!”
  我揪心地喊道。
  遠子姐嫣然一笑。
  “永遠不說。”
  
  ——遠子不希望這樣。
  
  她的笑容是那樣美麗,那樣安詳,就像在路邊默默綻放的野花一樣。
  仰視著我的雙眸不僅有悲哀,還有凜然的決意,和無盡的溫柔。
  喉頭一滯,我一陣暈眩。
  爲什麽,爲什麽她要笑啊。
  什麽非放手不可的時候來了,什麽遠子也知道,想到麻貴高傲的話語,我滿心都是後悔,一心想要反駁——但是,被她用這種眼神,用這種表情一笑,我頓時什麽都做不了了。
  遠子姐的手和我的手交疊著,是那樣的溫暖,和小時候兩人一起看莎樂美的書時一樣,沒有顫抖。
  曾幾何時。
  那個害怕幽靈、超級膽小的遠子姐,就算聽了鬼故事也不會依到我的身旁了。
  
  ——小流,有姐姐在呢,放心吧。
  
  就算嘴上逞強,但小學時她還會緊緊抱住我,閉上眼睛只是發抖。
  就算在她誤會我被女孩子欺負,張開雙臂掩護我的時候,膝蓋和肩膀也會因爲恐懼而微微顫抖。
  但不知不覺間,不管我講什麽恐怖故事,或是故意在客廳裏放恐怖電影的DVD,她也只會背過身子捂住耳朵,一邊抽泣著一邊讓我住手,而不會靠到我身邊了。
  面對女孩子時,她也能堂堂正正地說教一番了。
  而現在,她也正獨自忍耐著悲傷。
  鼻子一酸,我幾乎哭出來。
  遠子姐溫柔地問道:
  “呐,來看我們演的戲了嗎?”
  “抱歉,我沒能看成。”
  “是嗎。七濑因爲急病沒法上台,我代演了衫子,心葉演了野島。野島最後的台詞十分有力,感覺好極了。心葉好像打開了什麽心結呢。今後肯定會愈發......成長的。”
  她溫柔的低呓著。
  “再見了,流人。記得不要到處亂逛,直接回家哦。”
  遠子姐輕輕揮了揮手,在被夕陽染紅的走廊間搖晃著三股辮回教室去了。
  
  ◇      ◇      ◇
  
  在畫室一隅抱著膝蓋蹲了好久。
  在我身體冰冷,屁股生疼的時候,燈突然亮了。
  “請你不要不請自來好嗎?”
  麻貴一見到我就這樣說。看來她剛剛參加完交響樂團的演出,身上還穿著燕尾服。
  “如果我沒有來的話,你難道打算就這樣待一晚上?”
  “今天我災星高照,若去其他女人那裏,說不定又會被甩。”
  “我也可能把你踢出去哦?”
  “公主大人一直都是這樣,我已經習慣了。”
  “真讓人火大。”
  麻貴不快地說道,走到了我的身旁。
  “看樣子,遠子和心葉果然沒能成啊。”
  “.......”
  我把臉埋進了膝蓋。
  “遠子對你說了什麽?”
  “和你說的一樣。遠子姐讓我不要告訴心葉同學,微笑著說......‘這樣就好’。”
  “......”
  這次輪到麻貴無言了。
  “我今天真是倒黴透了。被曾經交往的女孩用小紅豆砸,還說和我交往過是她人生最大的汙點;被人用繩子勒住脖子;被人說比起我來,現任男友要誠實得多,有男子漢氣概得多;還被高傲的女僕在衆目睽睽之下踢得摔了出去。”
  “......”
  “被人綁在生物室裏監禁,被人告白說喜歡到想要殺死我。我正飄飄然的時候,對方卻說她還要考試,不會再見了,就逃之夭夭......難得我說‘殺了我也不要緊’了。還以爲自己終于見到了莎樂美的說......”
  我越說,心裏越是像裂開了一個大洞一樣寂寞。
  爲什麽我總是無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呢?
  明明有這麽多的邂逅,那個命中注定的女孩爲什麽還沒有出現呢?
  “......只屬于我的莎樂美,莫非並不存在于這世上?”
  我墜入了絕望的深淵。若兩人一起墜落的話,只會讓我心頭無比甜蜜。但獨自一人墜入深淵時,只能感覺到冰冷的孤獨。
  麻貴還是沒有作聲。可能是對我的沒出息感到絕望了。
  “......總有一天,你也會把我忘掉吧。”
  此時,感到麻貴的氣息近在耳畔。
  “我不會忘了你。”
  我揚起臉。
  “我的記憶力好的很。不要小看我。”
  身著黑色燕尾服的麻貴不覺間已經蹲在了我的眼前。
  “你之所以見不到莎樂美,是因爲你是花心的約翰。”
  她那冰冷的視線,和不帶一絲感情的口吻讓我忘記了呼吸。
  “真正的約翰是傳遞神谕的高潔的先知。不會像你這樣隨便就被莎樂美所誘惑。他毫不理會莎樂美近在咫尺的紅唇,只是罵她是個受詛咒的肮髒女人,拒絕他、拒絕他、一味的拒絕他。
  沒錯,莎樂美是清純的處女,但神重視的使徒約翰卻沒有發覺到莎樂美的本性。
  所以......莎樂美只能把約翰的頭割下來,才遂了自己的心願。對著那個已經不能再睜眼注視莎樂美,不能再張口拒絕她的頭顱吻了下去。若約翰是那種一見面就去勾引莎樂美的輕薄男子,莎樂美就不會愛到不惜殺他了。相反,她可能會鄙視親近自己的約翰,轉身就逃掉。”
  
  
  花心的約翰。
  
  啊,我確實既不誠實,又不神聖。
  直到邂逅我的莎樂美之前,我可能只會重複著無聊的求愛。
  麻貴濕潤的嘴唇貼到了我的唇上。
  這一吻不像平常那樣激烈而奪取一切,其中充滿了溫柔的觸感。
  麻貴一邊繼續著慰籍之吻,一邊用遙控器關掉了室內照明。
  “你瞧......比起一個人,有時還是兩個人在一起比較好——有些事情,只有兩人才能體會到不是嗎?”
  在甜蜜的黑暗中,溫軟的臂膀像抱嬰兒一樣抱住了我,在我的眼簾上方,有個略帶溫暖的聲音嘤咛著:
  “不過......若你執意要尋找的話,總有一天能找到那個願意殺了你的奇特女子吧。”
  
  ◇      ◇      ◇
  
  日後,我穿著管家的裝束服侍著大小姐。
  “喂!不要打開素描簿!不准畫!”
  “哎?平時不是一直都在畫嗎?”
  “這和裸體不一樣!不准畫我的醜態,可惡!”
  “不是約好對我言聽計從嗎?你怎麽這樣說話?敢在我家這樣說話的話,就馬上開除。”
  “嗯,趕快把我開除掉,解放我吧,大小姐。”
  我一邊惡語相加,一邊往高級茶杯裏倒紅茶。
  麻貴露出了小妖精一樣的笑容,把我這身羞人的打扮畫了個夠。
  “這張畫我要保存一輩子。”
  可惡,本該讓她穿著迷你裙,戴著圍裙服侍我的。
  “喂,給我好好幹活,管家。”
  麻貴興致勃勃地從背後用腳踢我。
  我雖然聽不到一點神谕,但還是預言道:
  “我絕對忘不了今天的事情!下次一定要你管我叫‘主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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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fish0428 發表於 2009-11-29 03:09 PM

  八:文學少女特別篇
  
  《雪雁》
  
  四月份入住宿舍的天野遠子是個怪人。
  我們宿舍只住女生,連同管理員在內一共有七位女性分別住在各自的房間裏。
  木質結構的房子年久失修,到處都是毛病。走在上面只聽到地板嘎吱作響,要關上變形的窗戶也需要點技巧,一不小心就會崩潰。
  每個房間都有袖珍版的爐子、水槽和衛生間,泡澡和淋浴室是共用的,不供應夥食。唯一的優點就是房租低。
  正好有人大學畢業空出了房間,遠子就代替她入住了。
  搬家公司的員工把一個沈重的大箱子搬進來之後,一個編著三股辮的女生出現了。
  她穿著宣告春天到來的淡紫色外套和牛仔長裙,自己也抱著紙箱。
  “這位客人,行禮由我來搬,您不用插手了。”
  “不,我要幫忙。而且我不嫌書重的。”
  她用清脆的聲音斷言道,在嘎吱作響的走廊裏繼續前進。
  視線交會時,她笑靥如花。
  “您好!今天起就要在這裏打擾了,我叫天野遠子。之後會來問候您的。”
  打招呼的瞬間,細細的三股辮從肩頭垂了下來。
  我不喜歡和初次見面的人套近乎,這一年也沒和宿舍裏的任何人親切交談過。但她的笑容和說話方式固然十分可親,卻不會讓人感到不快。
  目光對上的瞬間,我注意到對方的眼睛微微有點發紅。
  仿佛剛剛哭過一般
  但眼前的這個女生無論表情還是聲音都沒留下痕跡,只有陽光和爽朗的感覺。
  所以肯定是我的錯覺。不然就是她昨晚沒睡好。
  算了,反正與我無關。
  我隨便敷衍了兩句,便離開了。
  
  遠子很自然的融入了宿舍,和其他住戶相處得也很好。她身材嬌小,性格又很開朗,經常有人約她去聯誼。“呐,我會幫你介紹帥哥的。”“遠子去了,肯定很受歡迎。”“現在都上大學了,得玩個痛快才行。”之類的。
  但是,遠子好像一一回絕了。
  她那清爽的笑容,讓人無言以對。
  “抱歉。我還有很多書要讀。”
  她這樣回答道。聽到這個,我有點驚訝。
  本以爲她也像其他女大學生一樣,把精力都放在聯誼和約會上,功課、作業都是得過且過。
  “沒辦法,誰讓遠子是‘文學少女’呢。”
  最後,大家都笑著離開了。
  既然上了大學,“少女”這個稱呼未免欠妥當。但不得不承認 ,這個不知不覺間流傳開的外號很好地表現了遠子那脫俗而典雅的氣質。
  
  我和遠子第一次長談,是在進入黃金周以後。
  其他住戶有的出去旅遊,有的回老家了,只有我理所當然地留在宿舍裏。本以爲我這種怪人不會有第二個,誰知在宿舍閣樓的書庫裏——
  “啊......”
  “設樂小姐。”
  我和遠子不期而遇。
  那裏是英國房東的夫人收藏從本國帶來的書籍的地方,我們住戶可以隨便利用。但是,我還從沒在這裏見過其他住戶。
  遠子抱膝坐在唯一的一扇窗戶旁邊,把書攤在膝蓋上,正翻著書頁。
  夕陽的金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照的房間裏騰起的灰塵閃閃發亮。
  正在讀書的三股辮女孩,簡直像故事裏的人物一樣。
  她那略帶憂傷,平靜而溫柔的側臉更堅定了我的想法。但是,當她轉向我的下一個瞬間,臉上已經掛上了清爽的微笑。
  “這個房間真不錯!我就是看了這個房間,才決定四年都要住在這裏了。”
  “......你在看什麽書呢?”
  “葛裏克的《雪雁》。”
  (PS:一般稱爲保羅.加裏克,這裏和輕國統一,改成葛裏克)
  遠子滿懷愛意地抱緊了那本寫滿英語的書。
  然後,她用溫柔的、令人舒服的聲音說道:
  “《雪雁》有最高級的果汁刨冰的味道......在舌尖緩緩融化,滑入喉中,有一種讓發熱的心冷靜下來的感覺......那清爽的冬日芳香在嘴裏久久不散......”
  她眯起眼睛淺淺地微笑著。那是幸福的笑容——盡管如此,卻感覺有些寂寥
  我毫不客氣地說道:
  “這文章寫得太傷感,我不喜歡。——書裏講的是身體有殘疾的畫家,和希望他治好雪雁的少女之間的悲傷戀歌吧。記得畫家因自己的長相而自卑,沒有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少女就上戰場去了。”
  遠子伏下了長長的睫毛。
  “是啊......拉亞達(PS:同樣和輕國統一,改了譯名雷亞德爾,下同)確實因爲自己與衆不同的長相而感到自卑......但他之所以沒有對弗莉絲表白,我認爲還有別的原因。”
  她的眼睛有點濕潤了。
  “肯定是......因爲弗莉絲對他而言太重要了。他一心想讓她得到幸福,絞盡腦汁思考著這一問題的答案,最後卻什麽都沒能傳達給她就離開了......”
  他低下頭輕聲呓語著,像在自言自語。
  “最寶貴的感情是不能述之言語的.......到死爲止也要埋藏在心底......”
  莫非她也有類似書中男主角的經曆嗎?
  雖然對方就在身畔,但自己卻絕不能坦白心意。
  比起自己,那個人更爲重要。
  遠子擡起頭來,嫣然一笑。我也隨之精神一振。
  只見她一邊用白淨的手指翻著書頁,一邊爽朗地說道:
  “拉亞達的靈魂最後來作別弗莉絲那段,既美味又動人,我最喜歡了。雖然日語會翻譯成‘親愛的’啊‘心上人’之類的,但我感覺還是原文的‘my love’最爲傳神。——‘Frith,my love.Good bye my love’——”
  紅唇如花瓣般嬌豔,嗫嚅間道出了甜蜜而揪心的話語。
  雖然《雪雁》很煽情,但就連最後的場面都沒能引出我的共鳴——
  然而,聽到“my love”這個簡簡單單的短語,國中時讀過的《雪雁》最後的場景帶著和當時截然不同的震撼感在腦海中擴展開來。
  
  夕陽燒紅了半邊天,一只雪雁振翅翺翔。
  仰望天空的少女。
  ——永別了,我的愛人。
  “只有......在無法見面以後,拉亞達才終于對弗莉絲說出了‘喜歡’二字......”
  遠子在夕陽的余輝中微笑著,眼神是那樣的清澈而淒楚。
  
  一個星期過去了。
  在集體信箱前,我遇到了遠子。
  “歡迎回來!設樂小姐!”
  她爽朗地招呼我,從信箱裏取出信件。她的視線落到樸素的白信封的落款上時,突然瞪圓了眼睛。
  “男朋友?”
  遠子搖了搖頭。
  “他是爸爸的朋友,我曾受過他的關照。”
  她開朗地答道,把信封珍而重之地抱在胸前,走開了。
  
  那天晚上,我去閣樓找她,只見遠子只開著一盞台燈,在讀那封信。
  她可能是剛剛洗過澡,長發披散著搭在肩上,抱著膝蓋坐在窗邊,聚精會神地看著白色的信紙。
  我在門旁停下腳步屏住了呼吸。
  因爲不知爲何,遠子正在抽泣。
  在那漆黑的雙眸中,透明的淚滴正簌簌而落。但她毫不在意,只是緊盯著紙間的文字,嘴角現出一絲笑意。
  她那梨花帶雨的樣子雖然令人揪心,但同時卻幸福的笑著。
  像是有什麽高興到無法自己的事情一樣——豆大的淚滴從她白淨的臉頰上一滴接一滴的滑落,靜靜地微笑著。
  遠子在喃喃自語著什麽。那是個......男生的名字?
  她那溫柔而清澈的眼神,和上周談到《雪雁》時如出一轍。
  
  ——只有在無法見面以後,拉亞達才終于對弗莉絲說出了“喜歡”二字。
  
  我無從知道信的內容,也不知道遠子來這裏之前和誰分別過。
  但是,菲利普.拉亞達借雪雁的姿態呼喚心愛少女的聲音,正透過遠子的唇得以傾訴。
  ——吾愛。
  ——至愛。
  然後,我仿佛聽到弗莉絲回應拉亞達的聲音從晴朗的夜空彼岸傳來。
  
  “Philip,I love you”
  (我愛你,菲利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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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fish0428 發表於 2009-11-29 03:09 PM

  後記
  
  你好,我是野村美月。這是《文學少女》第一部短篇集!在網上連載的“小點心”和“秘密書架”不覺間竟然積累起來了呢~等我發覺時,已經積累到一整冊書都裝不下的量了。琴吹和小森的故事預訂在此後的‘插話集’裏全篇收錄。這次會以心葉和遠子身邊的故事爲中心湊成三篇加後話的形式。
  《蟹工船》今年大受好評呢,所有圖書館藏本都被預約一空,所有書店都把它擺上了暢銷書架。一定要把這個寫進去!雖然我挑戰過......但原作過于厲害,讓我吃了不少苦頭。教練的舉動無論怎麽說都太過分了。但原文不止是這樣的!我在讀的時候,到處又痛又癢,氣味刺鼻,熱血沸騰!堪察加體操是什麽~我實在很想知道!沒有體會過這份厲害的讀者,請務必讀來親身體驗一下。
  順便一提,當我和責編談起寫什麽話題好的時候,對方馬上回答‘芥川的故事怎麽樣?’芥川啊......在責編的心目中那就是《蟹工船》的感覺嗎?太可憐了(哭)。爲了給處處倒黴的他一點點幸福,我寫了《人魚》。但是......總感覺有點微妙......不,好歹也前進了一點。
  我在學生時代也曾在兒童館打過工。雖然我也像美羽一樣給孩子們讀過書和少兒畫冊,但孩子的情緒變化無常,我常常被要求換書的呼聲打斷。這時,我會說:“拜托了,稍等一下。這裏才是最精彩的地方呢,讓我讀到最後吧,好嗎,好嗎?”這樣哄孩子。對方遞來少年漫畫讓我讀的時候,也曾說:“呃......那我們一起讀吧!”,和大家分攤了任務,玩起了聲優遊戲。
  閑來無事時,就可以在筆記本上隨便寫小說,館內的漫畫也隨便看,這份工作實在非~~~常的惬意。裏面不乏老作品,而且少年漫畫裏的名作都是在那裏讀得。看一部小狗們召集夥伴和凶暴的狗熊戰鬥的名作時,那熱血的劇情讓我忍不住眼淚,一起沖進了廁所,用衛生紙擤著鼻子,淚水簌簌而落。這種事情也是種不錯的回憶啊。
  
  《公主》和《預言家》是在網上刊載的作品,分別是麻貴和流人的故事。一想到兩人在正篇背後進行的種種趣事,就覺得十分有趣。《牛魔王》是我在期刊上刊載的。聽說牛魔王直譯過來就是《buffalo daemon king》。好帥氣!牛園的故事預訂于一月在網上刊載。
  接下來是通知和報告了。
  《文學少女——追想的畫廊》發售了,內有......好物,請速購買......而且我也寫了心葉大學生時的外傳。論壇裏就有。
  另外會開始連載漫畫《文學少女和好事》。作畫是日吉丸晃先生。
  接下來,是本次最大的報告。
  《文學少女》獲得了這本輕小說真厲害評選的第一名,我高興得險些哭出來,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謝謝大家對本系列的一貫支持。
  (以上都不是原話,但就這麽個意思了。因爲消息都很過時了大家都知道了。)
  
  下次是外傳。心葉上了三年級,新入社的女孩子將會登場。心葉如何努力遵守和遠子的約定呢,敬請期待,再會了。
  (嗯,這個才是值得期待的啊,外傳就是看心葉如何保持自我不變渣的故事吧)...<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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