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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12:12 PM

寐語者 -【帝王業】《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8-1 05:42 PM 編輯

流血千裡帝王路,執手半生紅顏誤
鐵與血,愛與仇,是非千古事,得失兩心知
一對開國帝后的傳奇,一幅亂世風雲的畫卷,於繁華盡處徐徐展開......

出生於貴族之後的王儇,母親為長公主,父親為宰相,姑姑為皇后,她的家世是多麼令世人所稱羨──

然而貴族總有外人所看不見的辛酸。從小青梅竹馬的三皇子因為被自己的姑姑所嫉,在三皇子親生母親去世後,便被遠送守喪三年。王儇無論如何哀求姑姑,換來的還是分離的痛苦。

此外,古代女子本是家中一顆棋,就連生在貴族門第的她也不能倖免。皇上賜婚,要她與豫章王聯姻,逐漸敗落的家業就靠她挽救了...

一邊是素昧平生的豫章王,一邊是遠在天邊的三皇子,究竟誰才是陪她走完紅塵的執手之人?...<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div></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12:24 PM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7-31 10:07 AM 編輯

【第一部  繁華落盡】

第一章 風華

今年八月十三是我十五歲生辰,也是舉行及笄之禮的日子。

我的及笄禮由皇后和晉敏長公主一起主持,太子妃率諸內命婦前來觀禮,京中各大望族的女眷都送來了禮帖。

明堂之上,我穿著五重繁複的華服,寬大裙幅逶迤身後,徐步穿過織錦鋪陳的玉階。

在王氏歷代先祖掛像前,屏息跪下,雙掌交疊,平舉齊眉,深深俯首叩拜。

我的母親,晉敏長公主,身著杏黃鸞紋織金裳,額前珠墜搖曳,映出她眼中淚光晶瑩。

華服盛妝的皇后,我的嫡親姑母,款款步下鳳座,含笑凝視我。

母親親手為我綰起長髮,層層疊作高髻。

姑姑將一支禦賜八寶琉璃旒金簪插進我的髮髻,用十八枚碩圓珍珠綴起的月牙環,束起我齊眉發縷。母親噙淚微笑,望著我在禮官念頌聲中,跪拜祖先,跪拜皇后,跪拜父母兄長。禮畢,我起身,徐徐回轉。

滿堂華彩之下,眾人寂然無聲。

高燭華燈,將我的影子投在明亮宮磚之上,雲髻峨嵯,綽約婀娜。

迎著眾人目光,我微微揚起臉龐,獨立於異彩流光的中央。

此時此地,萬千光華都彙集於我一身。

每個人都離我如此遙遠,父母兄長第一次遠遠站在身後,再無人擋在我面前,張開庇護的雙臂。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年少歲月一去不返。

第二日清晨,早早被徐姑姑催促起身,天未亮就開始著衣、敷粉、梳妝。

今天是我第一次按成年女子的禮儀,去給父母請安。

妝成,徐姑姑怔怔看我,半晌不能言語。

鏡中女子梳一雙飛仙髻,玉色織銀鸞紋裳,外罩薔薇紗羅衣。

分明是我,又分明不再是我。

昨夜雨後初晴,清晨的微風吹落廊外桂花樹,紛紛揚揚,灑落一地細碎香蕊。

轉過西廊,迎面便見了哥哥,白衣紗籠廣袖,衣袂飄飄而來。

他駐足,將我看了又看,一雙斜飛的劍眉挑得老高,滿目驚豔之色。

我高揚起頭,學他挑眉的樣子,笑著瞪過去。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好個碩人其欣。」他曼聲高吟,烏黑的眸子透出古怪笑意。

我抿唇不語,含笑側眸看他。

哥哥敲著羽扇,繼續吟道:「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

後面「維私」二字還未出口,被我揚手奪了羽扇,重重打去。

他大笑著躲開,口中兀自戲謔:「衛侯,衛侯,我家小阿嫵的衛侯在哪裡?」

我咬唇,耳後卻直熱上來,雙頰隱隱發燙。

「爹爹不是齊侯,你也不是東宮。」我含嗔瞪他,「說這渾話,給爹爹聽到,看不打折你的腿!」

「雖不是也,亦不遠也,難道你不是東宮之妹?」見我滿面羞紅,那可惡的人越發得意,笑嘻嘻湊了過來,「昨日為兄為你占了一卦,卦象上說,我家小阿嫵今歲紅鸞星動、將遇良人!」

我一跺腳,探手向他胳膊底下呵去。哥哥最是怕癢了,慌忙閃身躲讓,與我鬧作一團。

錦兒她們看慣我與哥哥的打鬧,退在一旁直笑。

徐姑姑啼笑皆非:「快別鬧了,相爺這會兒都回府了,再鬧下去,又該讓奴婢受責罰了!」

趁我被徐姑姑一把拽住,哥哥這才得以抽身,笑著跑遠了。

我甩開徐姑姑的手:「每次都偏袒哥哥,姑姑你偏心!」

徐姑姑掩袖低笑,姿態秀雅,柔聲道:「紅鸞星動是好事,郡主為何著惱呢?」

我一時羞惱,反而說不出話來。

「相爺剛到前廳,郡主先去向公主請安吧。」錦兒在一旁輕笑,及時替我解圍。

「也好。」我順勢轉身,卻暗自低了頭,掩飾臉頰發熱的窘態。

我和哥哥,素來是一對頑劣的兄妹。

可無論哥哥如何憊懶,我如何任性,這個姓氏身分,卻注定讓我們生來就受世人仰慕。

其實,名門貴胄的風流雅致都不過是表像。

私下裡我們也是一對平凡兄妹,也如平民家的少年男女一樣,也會淘氣玩鬧,為著微末小事爭鬧不休;也會嬌癡任性,在父母面前永遠似長不大的孩子;也會憂傷無奈,在心中藏起一份小小的隱祕情懷……

一陣風吹過,細碎紛黃的桂花撲簌簌掉落廊下,馥鬱襲人。

今年的桂花開得早了些,現在就開始凋落了。

我自顧低頭而行,卻被哥哥的話觸動了心事,一時間,滿心都是惆悵。

說什麼紅鸞星動、將遇良人……我的良人去了皇陵守孝,未滿三年之期,怎能回來娶我。

三年,不知道是多漫長的時光。

我怔怔望向遠處空濛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那偏遠的皇陵,遙隔重山之外,此時已漸入秋涼了吧。



第二章   風流

我出身於琅玡王氏。

琅玡王氏,自我朝立國三百年來,一直是士族首領,在門閥世家中聲望最隆,與皇室世代締結姻褵,執掌朝中重權。王氏一門,歷代鴻儒高士層出不絕,留下傳世的才名,深受天下仕人景仰,銜領文藻風流,是為當朝第一望族。

自王氏以下,謝氏、溫氏、衛氏、顧氏,四大望族同為中流砥柱,使士族外戚在朝野的權勢不斷擴張,鼎盛之際幾乎可與皇室比肩。士族高門的風光,一直延續到先皇時期。

先皇登基之初,三王奪位,勾結外寇發動叛亂。

那一場戰爭整整打了七年,士族精英子弟,近一半都參加了這場戰爭。

太平盛世之下,誰也沒有想到,那場仗會打得這麼久。

鮮衣怒馬的貴族子弟只想著馳馬沙場,建立不世的功業。

然而連年征戰,民間農耕荒廢,田莊荒蕪,百姓流離失所,更遭逢經年不遇的大旱。七年戰亂,死於飢荒和戰亂的黎民數以萬計。

許多年輕的士族子弟,將他們滾燙的熱血和鮮活的生命永遠留在了疆場。

這一場浩劫過後,士族元氣大傷,大片田莊被毀棄,世族不事稼穡,代代依賴田產農租為業,很多失去了財力支撐的世家,再無力支撐龐大的家族,門第傾頹於一夕之間。

恰逢亂世之際,寒族出身的軍人卻在戰爭中因為軍功累升,迅速擴張勢力,掌握了龐大的兵權,一反我朝數百年來「重文輕武」的策略。昔日備受輕慢的卑微武將,逐漸站到了權力的頂峰。

當今皇上登基之時,北方突厥與南境鄰國時時滋擾,邊患不斷。

經年大旱之後,國庫空虛,疫病橫行,窮極生惡,終於在建安六年釀成十萬災民暴亂。

各地官吏趁亂中飽私囊,大行舞弊之事,軍中武將趁征戰之機擴充實力,擁兵自重,以軍人為首的寒族勢力漸漸佔了上風,逼得朝廷步步退讓。

那個煌煌盛世的時代,終於一去不返。

數十年爭鬥下來,幾大世家紛紛失利,權勢不斷旁落。

唯一還能夠屹立在風口浪尖,與之相抗衡的只剩下王謝兩族。

尤以王氏根基深厚,派系廣植,更有慶陽王手握南方駐軍二十萬之眾。

只要國本尚存,要想動搖我的家族,只怕沒有人可以辦到,即便是皇上也不能。

父親身為兩朝重臣,官拜左相,封靖國公。

叔父統轄大內禁軍,官拜武衛將軍。

朝野上下乃至各地州郡,廣布父親的門生。

王氏歷來人丁不旺,傳到祖父那一代已經漸趨單薄,如今長房一門只得我與哥哥二人。然而旁系族人早已開枝散葉,遍布琅玡故里,乃至京中高門,顯職要衝,王氏盤根錯節的勢力已深深植入整個皇朝的根基之中。

我的母親,是當今皇上的同胞姐姐,倍受太后寵愛的晉敏長公主。

姑母身為中宮皇后,母儀天下,一手將我的表兄推上儲君之位。

我的名字叫王儇,出生即被賜封上陽郡主。

家人卻喜歡叫我的乳名,阿嫵。

小時候,總分不清皇宮與靖國公府哪個才是我的家。

童年有大半的時間是在宮闈裡度過,至今鳳池宮裡還留著我的寢殿。

母親是太后最憐愛的小女兒,我是母親唯一的女兒,姑姑曾戲言,「長公主是天朝最美麗的花,小郡主卻是花蕊上最晶瑩的一粒露珠」——那時,姑母與我都未曾想到,露珠雖柔美,卻經不起日光灼曬,太美好的事物總是不易停留。

姑母沒有女兒,常常把我帶著身邊,親自教習典儀,讓我和殿下們一起讀書,甚至縱容我玩累了就睡在昭陽殿的皇后鳳榻上。

我喜歡上了姑姑的鳳榻,纏著母親要張一摸一樣的床。

姑姑與母親相視而笑,哥哥卻在一旁壞笑說,「笨阿嫵,只有皇后才可以睡鳳榻,莫非你想嫁給太子哥哥?」

母親駭笑,姑姑卻嘆息,「可惜阿嫵太年幼。」

那年,我只七歲,還不太明白什麼是嫁人,只是向來不喜歡蠻橫的太子哥哥。

兩年之後,太子大婚,我年方九歲,未到婚配之齡,太子妃的人選便成了謝家姐姐。

太子妃謝宛如,以才貌嫻雅冠絕京華,我很喜歡她,皇上也讚她有母儀之風。

可是,姑姑卻不喜歡她,太子哥哥對她也是冷冷淡淡。

因為,宛如姐姐是皇上寵愛的謝貴妃的內侄女。

謝貴妃是姑姑多年的眼中刺。

謝家雖屢遭排擠而至沒落,姑姑卻仍不放心謝貴妃的兒子——三殿下子澹。

放眼京華,最負盛名的美男子,首推三殿下,其次才是哥哥。

我與哥哥自小入宮,給皇子伴讀,太子頑劣,二殿下體弱多病,唯有三殿下與我們一起長大,常在一處讀書嬉戲,彼此親密無間。

那時仗著太后的寵溺,我們總是無法無天地玩鬧。

不管闖下什麼禍,只要躲進萬壽宮,賴在外祖母懷裡,任何責罰都會被她擋得遠遠的,就像華蓋穩穩張開在我們頭上,永遠不必擔心任何風雨,連皇上也無可奈何。

平日裡,壞主意最多的總是哥哥,得好處的是我,三殿下則是永遠站在我前面的擋箭牌。

這個溫潤的少年,承襲了皇室高貴端雅的外貌,性情卻淡泊恬和,一如他那柔弱善感的母親,彷彿天生就是不會為任何事生氣的,不管發生什麼,都只是含著一絲溫柔的笑意,靜靜注視著你。

那些無憂無慮的歲月,卻在不經意飛逝如電……

我們三個漸漸長大,及至荳蔻年華,已是風致初顯的少年男女。

每每我們一同出現,總引來旁人一片驚艷讚歎之聲。

哥哥和子澹經過的地方,總有小宮女們躲在廊下闈後偷偷窺望。

宮中聚宴時,女眷們都以博哥哥一顧為榮。倒是子澹,雖然貴為皇子,風儀俊雅猶勝哥哥,卻不那麼受女孩子歡迎……因為,有我伴在他的身邊。

當我們第一次並肩站在一起,為皇上壽筵祝酒的時候,薄有醉意的皇上,跌落了手中酒杯,對身側的謝貴妃說,「愛卿,你看,九天仙僮下凡給朕賀壽來了!」

謝貴妃很喜歡我。

姑姑卻不喜歡子澹。

那次壽筵之後,姑姑說我年歲漸長,男女有別,不能再和皇子們走動太近。

我不以為意,仗著太后與母親的寵溺,依然背著姑姑,偷偷去找子澹。

永僖六年,仲秋,孝憲敬仁皇太后薨逝了。

那是我第一次經歷死亡,不管母親流著淚怎麼解釋勸慰,我都不肯接受這個事實。

大喪過後,我仍如太后在世時一樣,天天跑去萬壽宮,抱著外祖母最喜歡的狸奴,一個人坐在殿裡,等待外祖母從內殿走來,笑著喚我「小阿嫵」……

有天傍晚,我被姑姑訓斥,一氣跑到萬壽宮,趕走所有宮婢,一個人發呆。

坐在外祖母親手種下的紫藤旁邊,仰頭看秋風中片片枯葉零落,生命如此易逝,轉眼就消弭於眼前。

初秋寒氣透過薄薄的紗衣,鑽進心底,我覺得冷,冷得指尖冰涼,冷得無依無靠。

肩頭忽然一暖,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攏住我。

熟悉的氣息籠罩下來,剎那間,淡淡的木蘭花香氣充盈了我的整個天地。

子澹垂眸看我,目光深湛,蘊藏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迷離。

他的面容、眼眸、神情,他衣襟上傳來的親切又陌生的男子氣息,讓我不知所措,心中似茫然,似慌亂,又似甜蜜。

一片落葉飄墜,恰被風吹得貼上臉龐。

他伸手拂去那片葉子,修長手指卻拂上我眉間,一點奇妙的顫慄透過眉心傳進身體。

「阿嫵蹙眉的樣子很美,但會讓我心疼。」他的聲音低柔而憂傷,瞬時令我紅透雙頰。

看著我臉紅低頭,他卻微笑,緩緩收緊雙臂,將我抱得更緊。

這是他第一次說我美,這麼多年,他看著我長大,說過我乖,說過我傻,說過我淘氣,唯獨沒有說過我美;他和哥哥一樣,無數次牽過我的手,扯過我的髮辮,唯獨沒有這樣的抱過我。

他的懷抱又溫暖又舒服,讓我再也不想離開。

那天,他對我說,人間生老病死皆有定數,無論貧富貴賤,生亦何苦,死亦何苦。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目光溫潤,眉目間籠罩著淡淡憂鬱,眼底一派悲憫。

我的心上像有泉水淌過,一時間變得很軟很軟。

那之後,我不再懼怕死亡。

外祖母的去世沒有讓我悲傷太久,畢竟是少年心性,再大的傷痛也能很快痊癒。

何況我有了一個新的秘密。

在我心裡,有一種微妙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不久後,哥哥以弱冠之年正式入朝,被父親派去叔父身邊歷練。叔父領了欽差之職正在淮州治理河道,便帶了哥哥一同往淮州赴任。

哥哥一走,宮裡宮外,彷彿突然只剩下了我和子澹兩個人。

暖春三月,宮牆柳綠,娉婷荳蔻的少女春衫薄袖,一聲聲喚著面前的翩翩少年——

子澹,我要看你畫畫

子澹,我們去騎馬

子澹,我們來下棋

子澹,我彈新曲子給你聽

子澹,子澹,子澹……

每一次,他都會微笑著,無比耐心地陪伴我,滿足我任何要求。

實在被鬧得沒有辦法了,他會故作沉重的嘆息——這麼調皮,以後怎麼做我的王妃?

只要他一說這句話,我總會羞得滿臉緋紅,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立時轉身逃開。

背後傳來子澹低低的笑聲,過了許久,那笑聲還在心頭縈繞不散。

別的女孩兒都不願意成年離家,都害怕過及笄禮。

一旦及笄,很快會有人上門提親,爹娘就會將自己嫁出門去,往後一輩子都要跟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在一起,一直到老——想起來,多麼可怕。

幸好,我有子澹。

太子與二殿下都已冊妃,放眼京華,身份年紀足以和我匹配的人,只有子澹。

我一點都不擔心,即便姑姑再不喜歡子澹,也更不會喜歡其他紈絝子弟。

母親已經默許了我的心事,偶爾還會去謝貴妃宮中閒坐。

剛過了十三歲生辰,向父親提親的名門望族幾乎快要踏斷靖國公府的門檻。

父親以我尚未成年為由,一一婉拒。

那時,我總嫌時光過得太慢,總也不到十五歲,不到及笄之齡就不能接受提親。

子澹已經十九歲,很快可以冊立王妃了,如果不是因為我太年幼,謝貴妃早已經為我們向皇上請求賜婚了。我很擔心他等不到我長大,不知道哪一天就被皇上賜了婚,娶了別人。

有次生氣之後,我罵他,「你為什麼這樣老,等到我長大,你已經是老頭子了!」

等我十五歲的時候,子澹年滿廿一,雖然剛過弱冠之年,在我眼裡似乎已經很老了。

子澹怔住,半晌不能說話,只是啼笑皆非瞪著我。

然而,沒等到我十五歲及笄禮來臨,謝貴妃卻薨逝了。

謝貴妃才三十七歲,美麗如淡墨畫出的一個女子,彷彿歲月都不捨得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不論姑姑如何強橫,她從來不與她爭,也不恃寵而驕,只是一個人默默承受。

我再一次相信,太美好的東西總是不易久長。

因為一場風寒,加重了病勢,謝貴妃等不及每年春天專門為她從千里之外進貢的梅子送到,就匆匆辭世了。

她一直體弱多病,卻從來不會抱怨悲嘆,即使臥病在床,也總是妝容整齊,直到臨終之際,也沒有流露半分憔悴狼狽……只帶著一絲淡泊笑意,就此睡去。

雨夜,哀鐘長鳴,六宮舉哀。

那晚,子澹獨自守在靈前,默默流淚,淚水沿著臉廓滑進頸項,濕了領口。

我站在他身後許久,他都沒有察覺,直至我將一張絲帕遞到他面前。

他抬頭,一滴淚,濺落絲帕。

矜貴脆弱的冰綃絲最怕沾水,沾了水氣就會留下皺痕,再也不能撫平。

我用絲帕為他拭淚,他卻將我攬到懷中,叫我不要哭。

原來我自己的眼淚,比他流得更厲害。

那條絲帕從此被我深鎖在匣底,上面微微皺起的一點印痕,是子澹的眼淚。

失去了母親,在這諾大的宮闈裡,他再也沒有人可以倚靠。

我雖懵懂,已經懂得母族對皇子的重要。

謝家已失勢,一直以來,子澹賴以立足的,不過是皇上對謝貴妃數十年不減的恩寵。也正因這份恩寵,為他招來了姑姑的怨忌……皇上可以為了一個寵妃,冷落中宮皇宮,卻不能為了一個皇子,得罪權勢煊赫的外戚。前者只是帝王家事,後者卻攸關國事。

那時我仍以為,子澹只要娶了我,就能獲得王氏的庇護,就能在宮中安然無恙。

然而,姑姑行事之凌厲,是我萬萬沒想到的。

按祖例,父母喪後,子女應守孝三年。

但皇家歷來沒有嚴格恪守此制,只是在宮中服孝三月,另擇一個親任宮人代替自己到皇陵守孝即可,屆滿一年之期,即可婚娶。

然而,謝貴妃喪後,一道懿旨頒下,稱子澹純孝可嘉,自請親赴皇陵,為母守孝三年。

無論我跪在昭陽殿外如何哀求,姑姑都不肯見我……母親無奈,瞞著父親,與我一起去見皇上,求皇上降旨留下子澹。

謝貴妃的離去,令皇上一夕之間彷彿老去了十歲。

平日里,只有對著子澹,他才像一個慈愛的父親,而不是深沉嚴肅的皇上。

然而,這個時候,他卻不肯下詔將自己鍾愛的兒子留下。

他說,皇陵是很安全的地方,沒什麼不好。

看著我的淚眼,皇上沉沉嘆息,「這般乖巧,可惜也是姓王的……」

子澹離京的那天,我沒有去送他,怕他見到我流淚會更傷心。

我希望子澹能夠如往日一般微笑著離去,如同我心中最驕傲高貴的皇子,不會被任何人看見他的悲傷和眼淚。

子澹的車駕行至太華門,我的貼身侍女錦兒早早等候在那裡。

錦兒帶去一隻小小的舊木匣,那裡面有一件東西,會替我陪伴在他身旁。

那一刻,我悄然立在城頭,遠遠望見他駐馬,俯身,接過木匣。

他只看了一眼,便側過臉,不讓人看見他的神情。

錦兒朝他深深叩拜,起身,避讓道旁。

他不再回頭,揚鞭催馬,絕塵而去。...<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br><br><br><br><br><div></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12:38 PM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7-30 10:08 AM 編輯

第三章   風雨

生辰過後五天,哥哥帶我去看犒軍。

父親常說,我王家女兒遠勝尋常男兒多矣。

只是那個鐵血金戈的世界終究屬於男人,離紅粉溫柔的女兒鄉太過遙遠。

天潢貴冑女兒家,一生一世只需藏在父兄良人的蔭庇之下,疆場殺伐,對我們來說,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傳奇。對於犒軍,我並沒有太大興趣,卻難捺心中好奇。

母親總是說女兒家的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情,可我偏偏就有那麼多的好奇。

傳奇中的人,傳奇中的事,格外神秘誘人。

讓我好奇的,是一個人。

這個人的名字,實在聽得太多,有人說他是神,也有人說他是魔。

姑姑、父親和哥哥每一次提起此人的名字,語氣都變得凝重。

甚至子澹也以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複雜語氣,提到過這個名字。

他說,天降此人,是家國之幸,恐怕也是蒼生之苦。

月餘之前,捷報傳來,我朝南征大捷。

大軍僅用九個月時間,遠征南疆蠻族,一路勢如破竹,南疆二十七部族全部歸降,我國疆土向南拓展了六百餘里,聲威震懾四方,更截斷蜀中叛賊南邊退路,令賊寇膽寒心驚,退守劍門不出。

捷報傳來,朝野振奮不已,只有父親似乎早已經料到了這個結果,只是淡淡而笑,欣慰之餘,隱隱有一絲憂慮。我卻不明白他憂慮什麼。

數日之後,大軍即將班師回朝。

皇上命太子率百官出城相迎,犒賞三軍。

南蠻的鮮血,洗亮將軍的戰甲,將軍手中長劍劃過邊疆大地,再次耀亮京華——這位皇族之外唯一的異姓藩王,戰功彪炳的定國大將軍,手握百萬重兵的豫章王,正是世人口中恍如神魔的那個人——豫章王,蕭綦。

上至宮廷,下至市井,無人不知豫章王的赫赫威名。

——出身扈州庶民,十六歲從軍,十八歲升為參軍,徵入靖遠將軍麾下,北上征討突厥。朔河一役中,率百名鐵騎,定妙計,奇襲敵後,燒盡糧草輜重,以一人之力殺敵過百,屍堆成山,身受二十一處重傷,竟得以生還。突厥軍遭此重創,又受大軍迎面痛擊,潰退千里,不但收復了被突厥侵占多年的朔曷二州,更一舉佔領朔河以北六百里的肥沃土地。

蕭綦一戰成名,從小小參軍一躍而為前鋒副將,深受靖遠將軍器重。駐守邊關三年間,擊退突厥百餘次進犯,陣前斬殺突厥大將三十二人,包括突厥王愛子也命喪蕭綦手下,令突厥元氣大傷。蕭綦威名遠震朔漠,晉封寧朔將軍,人以「天將軍」呼之。

永僖四年,滇南刺史屯兵自重,勾結白戎部族,自立為王。寧朔將軍蕭綦奉旨西征,一面將敵軍前鋒阻隔在羅朗關,一面繞道黔州,強行在崇山峻嶺中開出棧道,出其不意直襲叛軍心腹,沿途遭遇歸附了叛軍、抵抗朝廷的夷狄部,招撫不遂,蕭綦一怒之下屠城而過,將夷狄滅族,乘勢大破白戎,收復滇南,將叛軍首領十三人全部梟首示眾。蕭綦趁勝追擊,歷時兩年,夷平西南邊陲,以赫赫功勳統攝百萬兵馬,官拜定國大將軍。

永僖七年,南疆蠻族犯境,剛剛平定西南的定國大將軍,再度領軍南下,在遭遇洪災,瘟疫肆虐的南疆邊陲苦戰拒敵,又逢洪水沖毀道路,後方補給中斷,幾番身陷險境,蕭綦臨陣決斷,以破釜沉舟之心強渡瀾滄江,硬生生將南蠻逼退八百里,再無北犯之力。

是年,蕭綦以不世功勳晉封豫章王,成為當朝皇族之外,唯一的異姓藩王。

永僖八年,豫章王大軍在滇中休整半年之後,再度南下,有備而戰,將南蠻擊得潰不成軍,僅用九個月時間,就將南疆二十七部族全部收降。

整整十年間,豫章王統率大軍征戰各地,力挽狂瀾,匡扶社稷於危難,當之無愧為朝廷肱股,家國柱石。

此番大軍凱旋回朝,朝野振奮,皇上原本決意親自出城迎候,卻因龍體抱病已久,只得命太子率領百官出迎,代天子犒賞三軍。

一次次聽父親和哥哥說起前方戰事,一次次被那些驚心動魄的戰況震駭。

「豫章王」這三個字有如魔咒,總令我聯想到殺伐、勝利和死亡。

當我終於可以親眼目睹這個傳說中如魔似神的人,終於可以親眼看一看,那傳說中戰無不勝的軍隊——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莫名的畏懼起來。

十萬大軍不能全部入城,豫章王只帶了三千鐵騎,饒是這樣,也足以讓整個京城為之震撼。

成百上千的百姓將入城大道的兩側圍擠個水洩不通,但凡可以看見城門的樓閣,都早早被人擠滿。哥哥卻一早在瑤光閣包下整層,那是承天門附近最高的樓閣,讓我可以居高臨下,清楚看見大軍入城的盛況。

入城甬道正中一條紅氈鋪路,兩列御林軍甲胄鮮明,侍立兩側,皇家的明黃華蓋,羽扇寶幡層層通向甬道盡頭的高台。

正午時分,禮樂齊鳴,金鼓三響過後,太子一身褚黃朝服,在百官的簇擁下登上高台。

遠遠地看過去,每個人的面貌模糊不清,只能憑服色猜測,站在太子左側,一身朱紅朝服的人必然是爹爹。我扯了扯哥哥衣袖,學著嬌糯的語氣,「公子爺,您什麼時候也蟒袍玉帶,站在百官之首出出風頭啊?」

哥哥瞪我,「臭丫頭,什麼時候學會了說風涼話?」

我轉眸笑,正要揶揄他,忽聽一聲低沉肅遠的號角響起,城門緩緩開啟。

彷彿整個都城,都在一剎那肅穆下來。

正午耀眼的陽光陡然暗了下去,空氣中彷彿驟然有了一種寒意。

剎那間,我以為眼前出現了無邊無際的黑鐵色的潮水,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寒光。

一面大大的黑色袞金邊帥旗躍然高擎,獵獵飄揚於風中,上面赫然一個銀勾鐵劃的「蕭」字。

黑盔鐵甲的鐵騎,分作九列,嚴陣肅立,當先一人重甲佩劍,盔上一簇白纓,端坐在一匹通身如墨的披甲戰馬之上,身形筆挺如劍。他一馬當先,提韁前行,身後九列鐵騎依序而行,步伐劃一,每一下靴聲都響徹朝陽門內外。

禮樂畢,那黑馬白纓的將軍,勒韁駐馬,右手略抬,身後眾將立時駐足,行止果決之極。

那人獨自馳馬上前,在高台十丈外駐鞍下馬,解下佩劍,遞與禮官,一步步緩緩登上高台。

哥哥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緊澀,「那是蕭綦。」

那個人離我們如此之遠,遠得看不清面目,僅僅遙遙望去,竟已讓我生出壓迫窒息之感。

他在太子三步之外停步,微微低首,屈膝側跪下去。

太子展開黃綾,宣讀犒封禦詔。

遠遠聽不清太子的聲音,卻見那一襲墨黑鐵甲,雪色盔翎在正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閃耀寒芒。

太子宣詔已畢,蕭綦雙手接過黃綾詔書,起身,轉向台下眾將,巍然立定,雙手平舉詔書。

——吾皇萬歲!

這個聲音如此威嚴遒勁,連我們遠在這樓閣都隱約聽到了。

剎那間,潮水般的三千黑甲鐵騎,齊齊發出震天的三呼萬歲之聲,撼地動瓦,響徹京城內外。

所有人都被湮沒在這雄渾的呼喊聲中,連赫赫的皇家儀仗,也黯然失色。

左右御林軍無不是金盔明甲,刀劍鮮亮,而這三千鐵騎,連甲胄上的風霜征塵都尚未洗去,卻將御林軍的氣勢壓倒無餘,在他們面前,平日風光八面的御林軍頓時成了戲台上的木偶一般,徒具花巧,全無用處。

他們是從萬里之外喋血而歸的將士,用敵人的鮮血洗亮自己的戰袍。

那刀是殺敵的刀,劍是殺敵的劍,人是殺敵的人。

殺氣,只有浴血疆場,身經百戰,坦然直面生死的人,才有那樣凌冽而沉斂的殺氣。

那個傳聞中,彷彿是從修羅血池走來的人,如今就屹立在眾人面前,登臨高台,俯視眾生,凜然如天神。胸口一窒,這才驚覺,我竟忘記了呼吸,手心滲出細汗。

我從不知道,這世間,會有這樣一個人。

見慣皇家天威,即便在皇上面前,也不曾有過半分畏懼。

然而此刻,遙隔數十丈之遠,我卻不敢直視那個人。

那個人身上,有一種熾烈而凌厲的光芒,無形中迫得人無所遁形。

哥哥亦是一反常態,一語不發,緘默凝望眼前這一幕,手上茶杯卻是緊握,指節隱隱透白。

我抿唇,心中莫名的異樣,似悵惘又似躍然,竟從未有過這般滋味。

犒軍畢,登車回府,一路恍惚無言。

鸞車在府門前停下,侍女挑簾,卻不見哥哥如往常般立在鑾車前,伸手等著接我。

詫異間,我傾身看去,見哥哥端坐馬背,挽了明珠紫轡在手,撫著座下白馬,若有所思。

「公子爺,到府了!」我走到他馬前,學著侍女屈身一笑。

哥哥回過神來,睨我一眼,卻又一嘆,揚手將白玉鮫銀鞭拋給侍從,躍身下馬。

剛進了庭中,母親宮裝高髻,攜了徐姑姑和侍女們迎面而來,看似正要出門。

「娘要出去麼?」我笑著挽住母親。

「正巧皇后傳召,你也有兩日不曾給姑母請安了,隨我一同去吧。」母親替我挽起散亂的一縷鬢髮,微笑看向哥哥,「犒軍看得如何,可還有趣麼?」

我低頭笑,母親總把我們當小孩子,當哥哥還如小時候一般愛瞧熱鬧。

「豫章王軍容赫赫,威儀不凡。」哥哥卻沒有笑,望著母親,慨然道,「兒子羞愧,今日方知,大丈夫當如是!」

母親一怔,蹙起纖纖眉梢,「你這孩子,又胡說了,武人打打殺殺有什麼好。」

哥哥低頭不語,他雖常和父親爭執,但在母親面前卻從無半句違逆。

「你是何等身份,怎能與那一介寒人相比。」母親語聲低柔,卻辭色漸嚴。

她是最不喜歡寒族武人的,今日聽了哥哥這話,難免著惱。

我見母親不悅,忙笑道,「哥哥說笑呢,娘不要理他,我們走吧,姑姑在宮中該等急了!」

當下不由分說,我挽起母親便走,只回眸對哥哥眨了眨眼。

姑姑竟然把母親召入內殿密談,卻不肯讓我進去。

我才懶得等她們,徑直往東宮去找宛如姐姐。

我把親眼看見蕭綦的一幕,繪聲繪色講給宛如姐姐聽,直把她和幾名侍妾聽得目瞪口呆。

「聽說豫章王殺過上萬人呢」,側妃衛氏按著心口,神色間滿是厭憎驚懼。旁邊一人接過話頭道,「哪裡才只萬人,只怕數都數不過來,聽說他還嗜飲人血呢!」

我心下微嗮,頗不以為然,正欲駁她,卻聽宛如姐姐搖頭道,「市井流言怎麼可信,若真如此,豈不是將人說成了妖魔。」

衛妃嗤笑道,「殺戮太重,有違仁厚之道,滿手血腥與妖魔何異。」

我不喜歡這個衛妃,仗著太子寵愛,在宛如姐姐面前張揚無禮,當即冷冷睨她:「仁厚之道何解?如今烽煙四起,難道僅憑一句仁厚,就能抵抗虎狼,叫外寇乖乖放下刀兵?」

衛妃粉臉漲紅,「依郡主高見,殺戮倒是仁厚之道了?」

我挑眉一笑,「征伐既起,何來仁厚?即便有所殺戮,豫章王也是為國為民,國之柱石,功在社稷,豈可如此詆毀功臣?若無將軍血染邊疆,你我豈能在此安享清平?」

「說得好。」

姑母優雅沉靜的聲音驀然在殿外響起。

眾人忙起身行禮。

宛如姐姐側身一旁,將姑母迎進殿內。

姑母只帶了兩名宮人隨侍,也不見母親同來,我正向殿外張望,卻聽姑母淡淡說道,「不必看了,本宮已請長公主先行回府了。」

我愕然看向姑母,一時間莫名所以。

姑姑在首座坐下,掃了一眼面前眾女,不露喜怒,「太子妃在忙些什麼?」

宛如姐姐垂首低眉道,「回禀母后,臣媳正與郡主品茶敘話。」

姑姑微笑,眼裡卻沒有半分笑意,「有些什麼趣事,也說來本宮聽聽。」

「臣媳等,只是在聽郡主……」宛如姐姐全無心機,竟然照實回禀,我忙打斷她話頭,搶道,「她們在聽我品評今年的新茶,姑姑,你嚐嚐這新貢的銀針,比往年的品色都好呢!」

我接過侍女手中茶盞,親手奉給姑姑,挨在她身旁。

姑姑揚眉瞪了我一眼,轉頭看向宛如姐姐,「容許宮中女眷議論朝臣,這是東宮的規矩麼?」

「臣媳知罪!」宛如姐姐臉色煞白,立即跪下,身後眾姬慌忙跪倒一片。

「此事是阿嫵多言,錯在阿嫵,請姑姑責罰!」我正欲跪下,卻被姑姑拂手一擋。

我趁機拽住姑姑的手,泫然含淚望著她,「姑姑……」

姑姑觸上我目光,卻是一震,神色有些異樣,掉頭不再看我。

「罷了,你們都退下,往後太子妃要嚴加約束,不得再犯。」姑姑臉色沉鬱。

宛如姐姐領著眾姬叩首退下,空蕩蕩的殿內一時只剩我與姑姑相對。

「姑姑生阿嫵的氣麼……」我怯生生望著姑姑。

姑姑不說話,直直看著我,那種奇怪的神色,看得我真有幾分惶恐起來。

「老覺得你還是孩子,不知不覺竟長成如此絕色了。」姑姑唇角牽起一抹勉強的笑容,語聲溫柔,分明是誇讚的話,聽在耳中卻令我莫名不安。

不等我答話,姑姑又是一笑,「子澹最近可有信來?」

一聽及子澹的名字,我臉上發燙,心中忐忑,只是胡亂搖頭,不敢對姑姑說實話。

姑姑凝視我,目光深深,似有些恍惚悵惘,「女兒情懷,姑姑也是明白的。子澹是很好的孩子,只是,阿嫵……」她欲言又止,一時間臉色淒楚,閉目不語。

這些年,我被姑姑厲色斥責過不知多少次,卻沒有哪一次,讓我如此刻這般惶恐。

從沒見過姑姑用這樣的神色對我說話,隱隱的,似有不祥之感壓在心頭。

我用力咬住唇,很想轉身逃開,不想再聽她說下去。

姑姑卻突然開口,「自小到大,你有沒有受過誰的委屈,怨怪過什麼事情?」

我怔住,要說委屈怨怪,這皇宮內外,誰能給我委屈,什麼事情能讓我怨怪——自然只有子澹的離去,可是,這個答案又豈能對姑姑說出口。

「好像沒有……哥哥欺負我算不算?」我勉強笑出來,故作輕鬆的望向姑姑。

姑姑斂去了微笑,目光深邃複雜,愛憐之中更有淡淡痛楚之色,「你長到這麼大,只怕連什麼是真正的委屈,還並不知道。」

我怔怔望著姑姑,說不出話來。

姑姑垂眸一笑,笑意慘淡,「我少年時,也同你一般不知憂慮,被親人們自小嬌寵,處處維護……然而,終有一天,我們注定要承擔自己的命運,不能永遠被庇佑在家族羽翼之下!」

望著姑姑迫人目光,我怔忪無言,心中卻陣陣抽緊。

姑姑直視我雙眼,語聲透寒,「如果有一天,要你受著極大的委屈,放棄你所珍愛的東西,去做一件萬般不情願的事,甚至付出極大代價,阿嫵,你可願意?」

我心中驚跳,指尖發涼,無數念頭電閃而過,腦中卻是一團亂麻。

「回答我。」姑姑不容我猶豫遲疑。

我咬唇,抬眸望向她:「那要看,是為了什麼,是否比我所珍愛的東西更加重要。」

姑姑的目光深涼如水,「每個人珍愛的東西並不相同,什麼是最重要,什麼又是最值得?」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久久停駐,彷彿穿過我,投向了遙遙的時光,「我也有過極珍愛的東西,那曾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喜悅與悲傷……可那喜悅悲傷,都只是我一人的喜悲。相較之下,還有一件事,比之更深,更重,是我無法逃避和捨棄的——那就是,家族的榮耀和責任!」

「家族的榮耀和責任……」我如被巨錘驟然擊中,心中恍惚,激盪不已。

姑姑眼中隱約有淚光瑩然,卻無比堅定決絕。

「當年戰事方歇,朝中派系林立,四大世家各不相讓,我的兄長以當世第一才子之譽,迎娶到你的母親晉敏長公主下嫁王氏,帶來無上榮耀。我的妹妹,許配給執掌軍中大權的慶陽王,而我,必須成為太子妃,將來執掌六宮,才能確保王氏在朝中的權威,壓倒咄咄逼人的謝家,使王氏的地位固若金湯,族人安享榮華!」

我從不知道,父母的錦繡姻緣,姑姑的母儀天下,竟潛藏著這一番辛酸深沉。

剎那間,眼前轉暗,在我心中如瓊華仙境一般的天地驟然褪去顏色,顯出底下的灰敗。

十五年來,我的完美無缺的琉璃幻境,第一次迸出了裂縫。

我不敢再聽,不敢再想。

可是琉璃一旦有了第一條裂縫,就會順勢破裂下去,直至粉碎。

姑姑站起身來,迫近我,凝視我雙眼,語聲擲地鏗然——

「我們從出生之日,就被光環籠罩,無不在榮耀中成長,普天之下除了公主,就是我們王氏女兒最為尊貴。當你身在其中,或許並無知覺。我十八歲入宮以來,目睹這宮裡宮外多少悲辛往事,命數起落。你可知道,那些出身卑微,沒有家族支撐的女子,在宮中是如何卑賤飄零,人命尚且不如螻蟻!一旦失勢落敗,任你再煊赫的世家,落魄起來只怕還不如市井小民……」

姑姑握住我肩頭,一字一句道,「我們引以為傲的身份、美貌、才情……無不是家族的賜予,沒有這個家族,我或者你,乃至後世子孫,都將一無所有。我們享有這榮耀,便要承擔起同樣的責任。」...<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12:50 PM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7-30 10:10 AM 編輯

第四章  良人

鸞車已經離開宮門,駛往回府的路上,車駕微微搖晃,深繁重繡的垂簾隔絕了外面陽光。

我頭頸挺直,手足發冷,以倔傲從容姿態踏出東宮,穿過宮門,步上鸞車……直至此刻,終於只剩我獨自一人,緊繃的全身卻彷彿再不受控制。有一股強大而冰冷的力量,貫穿了我,支撐著我全副意志,不致鬆懈軟弱。腦中一片空白,神思昏沉,如同墜入茫茫迷霧之中,看不清四周,抓不住一切。

離宮城已經很遠了,姑姑方才的話,卻還在耳邊清晰縈繞。

她的話,一句句,一字字,彷彿火炭,又如寒冰,令我的身子一時冰涼,一時火熱。

我交握雙手,指甲用力掐進自己掌心,連這尖銳的痛,也驚不去心頭的惶亂。

前面隱約傳來侍衛揚鞭開道的聲音,道邊圍觀的百姓紛紛走避,人聲喧嘩。

明知道儀仗森嚴,隔得再近也不可能看見我半根手指,人們卻依然爭先恐後,冒著被長鞭抽打頭臉的風險,也要爭睹上陽郡主的風華,哪怕只看一眼鸞車的影子,聞到一縷薰香的味道,也令他們雀躍不已。

早已聽慣這樣的喧嘩,這一刻,我卻突然覺得辛酸苦澀。

他們看的並不是我,而是上陽郡主。

世人爭睹的是那個名動天下的王氏之女,寵冠一時的名門千金。

我是誰,是美是醜,是哭是笑,並沒有人在意。

剎那之間,恍如夢醒,我突然想縱聲大笑,淚水卻搶先湧上眼前。

喧嘩聲中,我慢慢挑開了垂簾。

圍觀的人潮忽然靜了下去。

絢爛秋陽之下,我靜靜凝望眼前人群。

人叢中陡然發出更熱烈的呼聲,鋪天蓋地的喧嘩幾乎將我湮沒。

放下垂簾,我閉目仰靠了軟榻,終於笑出淚水。

如果我不姓王,如果我沒有出生在這個家族,此時此刻,我也不會坐在高高的鸞車之中,接受眾人仰慕……或許,我會像那個賣花少女一樣,擠在路邊墊腳張望,又或許像某個侍女,跟在車駕後面,任由塵土沾衣。

誰會在意一個賣花女的綺顏玉貌,誰會相信一個侍婢也可能驚才絕艷。

我比她們多出的,不過是一個身份。

一路恍惚,不覺已經到府。

跨進內庭,還未來得及回房,就聽見母親的哭泣聲隱隱傳來。

我扶著錦兒的手,只覺得地面微晃,心中忽沉忽飄,望著眼前熟悉的庭院,竟沒有勇氣邁步。

從前庭到內堂,短短的一段路,彷彿走了那麼久,那麼艱難。

哐啷一聲裂響,驚得我與錦兒雙雙一顫。

貢窯冰紋白玉盞被擲出門外,跌個粉碎,伴隨著母親的悲泣,「你算什麼父親,算什麼宰相!」

「瑾如,你身為長公主,應當明白這是國事,並非我們一門家事。」父親的聲音蒼涼無力。

我停步,立在門口,一動不動。

身旁傳來錦兒止不住的顫抖,我側頭看她,這小小的女孩子被嚇壞了。

我對她笑了一笑,卻在她清澈亮眼眸中照見自己的笑容,比她蒼白面色更加慘淡。

母親的聲音隱隱嘶啞,哀傷欲絕,全無往日的雍容,「什麼公主,什麼國事,我只知道我是一個母親!天下為人父母者,愛子女遠勝愛己,難道你不是阿嫵的父親,難道你就不會痛心?」

「我不只是這雙兒女的父親,我還是王氏長子,是當朝丞相。」父親的聲音在發抖,「瑾如,你和我,不僅有女,有家,還有國!阿嫵的婚事,不是我們嫁女,是王氏,乃至整個士族的聯姻!」

「讓我的女兒去聯姻,去籠絡軍心,你們這滿朝文武卻做什麼去了?」母親厲聲斥問。

這一聲斥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是啊,娘,這也是我最想追問的一句。

父親沒有回答,沉默,陡然而來的沉默,讓我的呼吸凝滯在胸口。

我以為父親不會回答了,卻聽到他沉緩無力的聲音,「你以為,如今的士族還是當年的風光,如今的天下還是當年的太平世道麼。」

父親的聲音陡然暗啞,這還是父親的聲音麼……我那偉岸高曠的父親,何時變得這樣蒼老,這樣無力!

胸口緊緊揪扯,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揪住,直往下拽。

「你生在深宮,嫁入相府,所見所聞都是滿目錦繡,可是瑾如,難道你真的從不知道,朝廷沈痾已久,兵權外落,民間流亂四起,當年何等煊赫的門閥世家,如今早就風光不再……你以為,我們王氏能夠顯赫至今,真的只是靠著與皇室的姻親嗎?」

母親不語,只剩長長抽泣。

父親的話,卻如同冰水澆下。

「你也眼看著謝家和顧家是如何衰頹下去,哪一家不曾權勢遮天,哪一家沒有皇室姻親?瑾如,你不是真的不懂,只是不肯相信罷了……這些年,我苦苦維繫朝中世家的勢力,如果不是慶陽王在軍中的威望,豈能如此順遂。」

慶陽王,已經辭世兩年的人,聽到他的名字還是令我一震。

這個名字,曾經是皇朝赫赫軍威的象徵。

我的兩個姑姑,一個是皇后,另一個便是慶陽王妃。

只是小姑姑很早就病逝了,姑丈慶陽王長年駐守邊關,連我對他的印像都只是寥寥。

「自兩年前慶陽王過世,皇室和士族在軍中的勢力至此傾頹殆盡,再也無人為繼。」

父親啞聲道來,飽含沉痛無奈。

那一場七年之戰過後,原本就崇尚文士風流,性好清平的士族子弟,再也沒有人願意從軍。

他們只愛夜夜笙歌,詩酒雅談,即便終生無所事事,也一樣有世襲的官爵俸祿。

「留在軍中征戰的,只剩下寒族庶家的男兒,全憑一身血肉,硬打下功名權位,再不是昔日任人輕賤的武夫。豫章王一人獨掌軍中大權,更仰賴他安邦定國,不要說士族世家,便連皇室也忌他三分。如今他立下大功,更有皇上親口許諾的恩賜,連我也未料到,他會求娶阿嫵……這門婚事,若不應允,便是令皇上言而無信,令王氏開罪軍中權臣,兩派怨隙加劇;若是允了,便是籠絡軍心,為我們再次贏得軍中支持……」

「父親,用一個女子的婚姻來鞏固家族權位,非大丈夫所為!」

哥哥的聲音,驟然自背後響起,他竟然一直在我身後。

「哥哥!」我脫口驚呼,伸手想要攔住他。

他卻看也不看我,徑直推門而入,昂然站到父母面前。

淚水頓時模糊了我雙眼,看不清父母的表情。

我奔了進去,不待抓住他衣袖,哥哥已經一掀衣擺,長身直跪在地,「父親,我願從軍!」

父親站在那裡,鬢邊灰白的髮絲微微顫抖,一向挺直硬朗的身子剎那間佝僂了下來。

母親身子一晃,一聲悲泣還未出口,就軟軟跌坐在椅中。

我慌忙踏前,想扶起母親,身子卻陡然發軟,膝下一曲,直跪倒在地。

「阿嫵——」母親驚呼,哥哥搶上來抱住了我。

倚在哥哥懷中,忽然覺得安心,很安心,如同小時候每次唸書睡著,被他抱回榻上的時候一樣。我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在哥哥懷中仰首微笑。

哥哥、父親、母親,他們的面容深深映在我眼中。

我咬了咬唇,嬌羞道,「阿嫵仰慕豫章王已久,嫁給如此英雄男兒,是女兒的榮耀。」

沉寂,如死沉寂。

「阿嫵,你——」母親渾身顫抖,揚手指了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哥哥抱住我的手,變得更冷,卻將我抱得更緊。

爹爹望著我,目光發直,悲辛愈發深濃,「你,當真願意?」

我迎上爹爹的目光,決然一笑,「是,我願嫁與豫章王蕭綦。」

如此結果,峰迴路轉,皆大歡喜。

皇上賜婚的聖旨,三日後頒下,闔府上下跪迎謝恩。

豫章王迎娶上陽郡主,成為轟動京華的盛事。

他們說,一個是權傾天下的蓋世英雄,一個是金枝玉葉的曠代佳人,人人都稱羨讚歎,好一段金玉良緣,天作之合……誰不愛看英雄美人,誰不艷羨神仙眷屬。

或許,是吧。

我終於知道,好姻緣,只需門庭匹配,無需兩情相悅。

只是,世人如何看,如何說,我已經不關心了。

父親、母親、哥哥……每個人都說了什麼,我隱約記得,隱約又不記得。

皇上和皇后召見我,說了什麼,我也忘了。

豫章王的聘禮驚人煊赫,皇上賜下的恩賞更是令人目不暇接。

皇后賜給我的嫁妝,一連三天源源不絕抬進家門。

嫁衣,鳳冠,霞帔,滿目珠翠,寶光耀眼。

喜娘說,二殿下大婚的時候,也沒有這樣奢華鋪排。

宛如姐姐來看我,以太子妃的身份向我賀喜。

屏退了下人,只剩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她卻哭了。

「子澹還不知道你大婚的消息。」她淒然垂淚。

我低頭,拿了她送給我的嫁妝,一支出自絕世名匠之手,用千年玄珠所製的鳳釵,在手中細細把玩,一邊淡淡笑了笑,「子澹守孝歸來,也要冊妃了。時光過得真快……小時候再親密的玩伴,長大了也總要分開。」

宛如姐姐幽然抬目,一雙淚眼望定我,「你真能忘得了他?」

我淡淡抬眸,含笑將那隻鳳釵插到鬟間,看見鏡中的自己眉目沉靜,笑意雍容。

「阿嫵素來仰慕頂天立地的英雄男兒,豫章王才是我想嫁的人。」

我說給宛如姐姐聽見,也說給自己聽見。

那之後,一直到我大婚,宛如姐姐沒有再來看過我。

子澹會從她那裡知道我的話。

子澹會怨我,會怪我,然後會忘了我。

子澹會冊妃,會迎娶一位美麗嫻淑的王妃。

子澹會和她恩愛相守,紅袖添香,舉案齊眉,一起度過漫漫時光,直至老去。

子澹,子澹,子澹……

天旋地轉,漫天都是他的名字,都是他的容顏。

一絲絲的疼痛,不夠鋒銳,卻慢慢在心底最深處,泅開沉鬱的鈍痛。

婚期已近。

家中變得很忙,徐姑姑他們每日出入奔忙,籌備大婚典儀。

我卻閒下來,不用入宮請安,不用踏出府門,只需在房中端莊危坐,聽宮中嬤嬤教習新婚儀俗,教我一件件記住,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不斷有人來道喜,吉詞美譽塞滿耳中。

晨昏朝暮,就在混沌忙亂中如水滑過。

夜裡,我總是看書看到很晚,直至更深人靜,直至困得再也睜不開眼。

只有這樣,我才沒有精力去想太多,沒有時間想起子澹。

偶爾,我會想起那個遙遠模糊,卻又異常清晰的名字,我即將嫁與的良人……記不起他的身影,從未見過他的容顏。可犒軍時的驚鴻一瞥,總在眼前揮之不去。

蕭綦,這個名字,從此就要與我相聯一生了。

豫章王妃,從此我將不再是無憂無慮的上陽郡主,而將以這個新的身份,與那個素昧平生的男子一起走向不可知的此生……

十五天後,迎來我的大婚之期。

我的婚禮按公主出嫁的禮儀舉行,半夜開始裝扮,天未亮就向父母跪恩辭行,隨後入宮向皇上皇后謝恩,鸞儀從太華門出,過宣華門、坤德門、奉儀門……喜樂喧天,沿途大紅錦緞鋪道,一路灑下燦金的合歡花瓣漫天飛揚,六百名宮人,紅綃華幔,翠羽寶蓋,簇擁著旒金六鳳大紅鸞轎,逶迤如長龍,穿過宮城、皇城、內城,直達敕造豫章王府。

洞房之中,兩名喜娘帶著僕婦婢女侍侯左右,外邊絲竹喜樂之聲不絕於耳。

鳳冠禮服加上厚厚的蓋巾,讓我整個人如被層層捆綁,動彈不得。

錦兒在旁邊不時絮絮叨叨說些喜慶吉利的話討我高興,我卻連聽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從半夜開始折騰到現在,一襲厚厚的蓋巾下面,我的世界混沌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直聽得耳邊喧天的喜樂,從早上到現在從未停歇。

混混噩噩之間,被喜娘牽引著拜了堂,又被引入洞房。

進得洞房,稍稍安靜了不到片刻,喜娘們又開始折騰,沒完沒了的祈福頌吉。

若按規矩,我必須等新郎入了洞房,才能吃喝。

幸好錦兒乖巧,悄悄盛了燕窩給我,不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力氣坐到現在。

再過片刻,我將要面臨今晚最忐忑的一刻。

那個人,那個令世人敬畏如神魔的人,如今成了我的夫婿。

剛剛與他一起拜了天地,從蓋巾下面隱隱看見了他的足尖。

那麼近,他離我那麼近。

當日遠遠望見,就已令我震駭的人,如今近在咫尺,我卻不再懼怕。

這就是我的姻緣,我的良人了。

與其惶惶,不如坦然。

他也是血肉之軀的凡人,或許他也不見得那麼可怕,或許我的姻緣也不見得那麼糟糕。

正如哥哥勸慰我說,豫章王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英雄美人,正是良配。

我回之以淡然一笑,或許吧。

只要沒到最糟糕,總還有一絲希望。

不知什麼時候,發覺外邊的喜樂絲竹聲停了。

現在還早,怎麼會這樣快就結束了喜筵。

過得一陣,喜娘也開始暗自切切。

我直起身,微覺詫異,正想叫錦兒去外面看看,卻聽得一陣腳步聲紛至沓來。

隨之而來的,是門外的人聲紛亂。

「將軍甲胄佩劍在身,刀兵之物乃大凶,不可靠近洞房,請將軍止步。」

「末將奉王爺令諭,務必當面禀報王妃。」

一個男子聲音,冷硬如石,不帶半分情緒,驚破洞房花燭夜一派旖旎。

「奴婢可以代為通傳,王妃典儀在身,不能面見外人。」

「事出緊急,王爺吩咐一應禮儀從權,請王妃恕罪。」

門口徐姑姑與之相執不下,語意已帶薄怒。

我站了起來,方一起身,眼前便一陣暈眩。

「王妃小心。」錦兒慌忙扶住我。

那頂鳳冠沉重無比的壓在頭上,讓我幾乎直不起脖子。

我勉力打起精神,走到門前,淡淡開口,「本宮在此,將軍有話請講。」

外面靜默了片刻,那人依然用冷硬的聲音開口,「啟禀王妃,方才收到火漆傳書,急告冀州失守,前方十萬火急,王爺已經前往行轅大營,即刻領軍馳援,特遣屬下告知王妃,實因事出緊急,無暇向王妃當面辭行,待王爺平定叛亂後,自當向王妃請罪。」

腦中有一剎那的空白。

片刻之後,我恍然回過神來。

他是說,洞房花燭夜,我的夫婿尚未踏入洞房,就離京出征了。

我連他的樣貌聲音都一無所知,就這樣被丟在洞房中,一個人度過新婚之夜。

我突然想笑,卻笑不出聲來。

這位堂堂豫章王,當初是他向皇上請求賜婚,要與我的家族聯姻。

不管為了什麼,不管甘不甘心,總也是他自己求來的。

我尚且盡心盡力做足每一分工夫,到了這一刻,一道火漆傳書,他便拂袖而去,連敷衍周全的工夫都懶得花嗎?當面辭行又能用得了多少時間,縱然軍情如火,也未必就燒到了眉毛。

我不在乎他是否跟我洞房,也不在乎他是否體諒我的感受。

但我絕對不能容忍他如此羞辱我,羞辱我的家族。

劇變橫生,春宵驚破。

周遭僕婦喜娘噤若寒蟬,連錦兒都不敢做聲。

大概從未見過新郎臨陣而去,棄洞房不顧的場面,眾人都被這變故驚得不知所措,一時間個個呆若木雞,面面相覷。

頭上鳳冠壓得我胸中幾乎窒息。

我終於笑出聲來,冷寂的屋子裡,只聽見我揚聲長笑。

張貼大紅喜字的房門被我一把推開,夜風撲面,吹起蓋巾冷簌簌打在臉上。

我揚手扯下蓋巾,眼前一時光亮大盛。

喜娘僕婦大驚,紛紛跪倒,為首的喜娘急道,「王妃不可,大婚之禮尚未完成,萬萬不可揭開蓋巾!」

面前數名甲胄佩劍的男子,為首那人驟一見我,驚得呆住,見我掀了蓋巾,竟也不知道低頭迴避,目光直直停駐在我臉上,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率先屈膝跪下,後面幾人跟著單膝跪地,身上錚錚鐵甲發出金屬特有的冷硬刮劃之聲。

我冷冷注視跪在面前的人,那身雪亮鐵甲,閃爍冰冷寒光,跪在那裡如石刻般紋絲不動。

第一次見到重甲佩劍的軍人,那麼近地站在我眼前。

這就是豫章王的親衛將領,不知道我那良人,又當是怎樣一個冷硬若鐵,無情無義的人。

思及此,我不怒反笑,抬手將蓋巾擲到他面前,「煩請將軍將此物轉交王爺,代我轉告他,大婚之禮既然從權,那就不勞他尊駕了。」

喜娘急急攔住,「王妃息怒,蓋巾不可隨便帶走,這樣不吉利的。」

「你說什麼」,我冷冷道,「豫章王天縱英明,自然是吉人天相,本宮得遇良人,嫁入將門,也算萬幸大吉了。」

「王妃請收回此物,末將自當將王妃心意轉達王爺,還望王妃珍重。」那男子低了頭,將蓋巾雙手奉上,末一句話低了聲氣,也不復剛才的強硬。

我淡淡一笑,道:「將軍敢帶人直闖洞房,還怕這區區一件小事嗎?」

那男子麵紅耳赤,俯身重重叩首,「末將知罪!」

豫章王不辭而別倒也罷了,連一個小小將領都可以硬聲硬氣欺上門來,當真是囂張之極。

爹爹的話果然沒錯,這些擁兵自重的將領對我們士族再沒有半分敬畏之心。

自此後,我嫁入將門,就要置身在這一群武人之中了。

夜風透衣而過,我微微仰首,只覺心中一切成灰。

「將軍請回吧,本宮不送了。」

我轉身,跨入房中,房門在身後砰然關閉。

喜紅錦繡的洞房之中,我孑然面對一雙碩大的紅燭高燒,燭淚兀自低垂。

一整夜,我將自己鎖在房中,任憑門外任何人求懇都不開門,連母親也被拒之門外。

他們都多慮了,我既不覺得傷心,也沒有什麼可憤怒,只是累了,不想再強裝笑顏。

心底空空蕩盪,一如這空空的洞房,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映襯著滿眼錦繡輝煌。

說不出是荒涼還是冷寂,捂著胸口,彷彿找不到跳動的痕跡。

就這樣倒在床上,裹一身大紅嫁衣,懵懵睡去。

夢裡誰也沒有見到,沒有父母,沒有哥哥,沒有子澹。

只有我孑然一人。...<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12:58 PM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7-30 10:12 AM 編輯

第五章  驚變

時光容易把人拋,轉瞬已三年。

斜臥在窗下,四月暖風熏得人酥軟欲醉,一片花瓣被風吹到我臉上,微微的癢。

昨夜的宿醉還未褪盡,身子綿軟無力,伸手不經意拂倒一隻玉壺,滴溜溜滾下階去,灑出最後一滴殘酒,薰風中平添了一縷馥郁酒香。

哥哥半月前從京城帶來的青梅酒,又被我喝光了,等他下一次尋機赴暉州公幹,再來看我,不知又是何時了。我慵然撐起身子,喚了兩聲錦兒,沒有人答應,這丫頭自從離開京城來了此處,也是越發的疏懶起來。

起身赤足踏了絲履,懶懶穿過迴廊,不經意瞥見院子裡那一樹玉蘭,一夜之間開得欺霜勝雪。

我有些恍惚,倚著闌干,神思飄忽,依稀回到了家中的蘭庭……

「郡主可算是醒了,醉了大半天,連件外袍也不穿就出來,當心又著涼。」錦兒一面絮絮叨叨埋怨,一面將絲袍披在我肩頭。

我揚起臉,「家裡的白玉蘭也該開花了,不知道今年的花,開得怎樣。」

「京城天氣比這裡暖和,花兒也應該開得早。」,錦兒也嘆了口氣,復又脆聲笑道,「不過這邊雖冷些,晴天卻比京城多,不會時常下雨,我更喜歡待在這裡。」

這小妮子越來越會哄人開心,見我抿唇微笑,沒有應聲,她便輕輕依著我坐下,低聲道,「若是在暉州住膩了,不如,我們回京看看,出來三年,郡主也想家了吧?」

我收回神思,自嘲一笑,懶懶伸展腰肢,「是啊,是有些想念家中的青梅酒了,不過比起這裡的神仙日子,我還捨不得回去。」

說罷起身,我拂袖掃去襟上落花,「大好春光,我們出去逛逛。」

錦兒追在後面急道,「昨日王爺遣來的信使還等著郡……等著王妃覆信呢!」

我駐足,心頭莫名掠過一絲陰鬱。

「你便替我回了罷。」我懶得回頭,轉身自去,忽而想起一事,又道,「對了,你瞧瞧他這次又送來些什麼,挑些好玩的留下,其他給醫官們預備著。」

過兩日,徐醫官又該到了,這次得多備些金銀打點。

哥哥說,母親和姑姑時常催問我的病情為什麼總不見好轉,遲遲不能回京,叫太醫們很是提心吊膽,唯恐遮掩不下去。雖說父母那裡,有哥哥做內應,但那些醫官一向膽小,若不多打點些金銀,堵住他們的嘴,難保姑姑會看出蹊蹺,一道懿旨將我召回京城。

若叫醫官們將我的病情說得太過嚴重,只怕母親又要急急趕來探視,那可大大的不妙。

這三年,我在暉州幽居養病,過著神仙般逍遙日子,也全拜我那良人所賜。

新婚之夜,豫章王連洞房都未踏入一步,就匆匆出征,討伐叛軍。

三郡叛亂未平,北境邊患又起,一時烽煙四散,朝野震動。

我那良人,一肩擔天下,揮劍鎮四海,好容易平定了叛亂,又馬不停蹄揮師北上。

當時,人人都敬慕豫章王匡扶社稷之功,更讚歎豫章王妃深明大義,以家國為重。

爹爹非但沒有怪罪這位佳婿不辭而別,反而上表朝廷,對他大加褒獎。

沒有人敢譏諷我獨守空閨,我亦平靜如常的入宮謝恩、獨自一人歸寧省親……如他們所期待的那樣,雍容平和,落落有大家之風。

那些追逐在我身後的目光,那些等著看我悲傷落魄的人,大概都沒有如願。

我依然華服盛妝,出入煊赫,宴飲如舊。直至大婚過後兩月,一場風寒襲來,我突然病倒,就此纏綿病榻,最險的一夜,幾乎性命垂危。那夜,母親在佛堂長跪祈求,以淚洗面,對父親說,如果阿嫵離去,她必終生懷恨,永不原諒父親與姑母。父親無言以對,枯坐書齋一整夜。

我在天明時分醒來,高熱終於褪去。

醒來望見床前喜極而泣的親人,我只覺得深深疲憊,既不忍面對,也無力再承受。

唯有逃避。

恰遇雨季將至,我咳喘舊疾復發,太醫擔憂京城陰雨綿綿的氣候對我康復不利。

叔父在暉州為官時,曾修造了一處精巧的行館,剛剛落成就被調任回京,行館至今閒置。

暉州氣候乾燥晴好,風物宜人,正宜休養。

我以重金賄賂了太醫,逼著哥哥說服父母,就此遷往暉州行館休養。

初到暉州,父母派來的婢女僕從,護衛醫侍足有三百餘人,將個小小行館擠得人滿為患,驚動了暉州刺史,親自上門拜謁,擾得我煩不勝煩。

我逼著太醫上奏,說人多喧雜,有擾靜養,硬將一干人等趕回了京城,只留幾名貼身侍女和醫侍,總算耳目清淨,再無煩擾。

暉州之遠,天地之大,退開一步,竟有脫胎換骨,再世為人之感。

叔父這處行館,簡直是專門為我準備的,不但景緻可人,處處合意,地窖裡更深藏了陳年美酒,庭中碧樹繁花,幽池飛鳥,比之京中園林的綺麗,別有一番幽境。

父母原以為我只是散心休養,住不多久就會回去,哪裡料到,一到暉州,我就愛上了此處的逍遙閒逸,至此長住下來,樂不思歸。只有春秋節令,與父母生辰,我才回京暫住,過得幾日便稱身體不適,早早返回暉州。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我開始覺得,自己變了。

心裡從某一處地方開始,漸漸變涼,變硬。

昔日承歡父母膝下,對家中戀戀不捨的少女已經不在了;昔日夥伴親友,如今境遇各異,相逢已是各自疏離;就連宛如姐姐,也已變得沉默幽怨,如宮中那些紅顏寂寥的妃子。

父母,姑姑,叔父,每個人見到我,總是竭力呵護,眉眼間盡是藏不住的歉疚。

面對這樣的親人,我卻寧願他們如從前一樣斥責我,教訓我,也好過現在這樣的小心翼翼。

有些東西,已經變了,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只有哥哥不曾改變,只有他懂得我,也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不是豫章王妃,不是上陽郡主,只是昔日跟在他身後那個小小的阿嫵。

就連子澹也許久不曾出現在我夢裡。

他在皇陵守孝之期已過,皇上卻又是一道聖旨,命他督造皇陵,修繕宗廟。

這一修造便是遙遙無期,不知何時才能返京了。

昔日我不明白,皇上明明疼愛子澹,為何卻任憑姑姑將他逐去皇陵。

如今我卻懂了。

皇上讓子澹遠離宮闈,才是真心憐他,護他……在那權勢的漩渦中,稍有行差踏錯便是粉身碎骨。皇上明白,王氏與太子羽翼已成,如今更與蕭綦結盟,四十萬大軍在北境虎視眈眈。

廢太子,改易儲君,已經絕無可能。

作為父親,他僅能做的,只是護住子澹平安。

我亦再無他念,此生緣盡,我已嫁為人婦,只在偶爾午夜夢迴,為遠在皇陵的子澹,遙祝一聲安好。

所謂嫁為人婦,我卻三年不知夫婿是何面目。

除此以外,卻又挑不出我的良人有何差錯,堂堂豫章王,非但位極人臣,權傾朝野,對家中亦是慷慨體貼,遠在邊疆征戰,仍不忘每月差人送來書信,皇上御賜給他的珍奇異寶,也源源不絕送到暉州。

只是,他的書信每次都是相差不多的內容,有板有樣,多半是同一個幕僚所寫,只加蓋上他的印信,便算是家書。我不知道,他這算是禮數周全,還是顧及彼此顏面,抑或多少有一些負疚。最初,我也曾存有一線期冀,親筆回書與他……久而久之,對著那刻板如公函的家書,我連拆看的興趣也不再有。

或許,這便是所謂的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我們各自默契,心照不宣,不必委曲求全的敷衍,反倒自得其樂,求仁得仁。

初來還是入秋時節,看了黃葉飄盡,又看冬夜落雪,雪融春來,夏蔭漸濃……韶光易逝,流年似水,我的心境漸漸平和,從淡泊至涼薄,終能淡定自持。

這段姻緣,這位良人,我也該是滿意的罷。

暉州位於南北要衝,交通通衢,河道便利,歷來是商賈雲集的富庶之地。

這裡的天氣和京城很是不同,不像京城那樣濕潤多雨,夏來鬱熱,冬來陰冷。

相反,暉州四季分明,一年到頭總是陽光明媚,天空明淨疏朗。

自古以來,南北兩地的百姓不斷遷徙,混居於此,使此地民風既有北人的爽朗質樸,又有南人的淳和靈巧,既便在連年征戰之時,此地也少有動盪,民生富庶。

暉州刺史吳謙,是父親一手提攜的門生,當年也是名噪一時的才子,很受父親青睞,在任四年頗有不俗的政績。自我在行館住下,吳大人一直殷勤照拂,吳夫人也常來拜望,唯恐我稍有不悅,總是竭盡心力迎奉於我。

對於吳氏夫婦的迎奉,我並無好感,卻又不忍回絕。

吳謙憑著一方政績和我父親的提攜,也算仕途順暢,升遷有望,本無需刻意迎奉於我。只是他膝下獨生女兒已近成年,長年隨父母外放在暉州,無從結識京中高門子弟,如今婚嫁之齡將近,吳氏夫婦心生焦慮,只盼有機會調回京城,早日為女兒擇定終生。

可憐天下父母心,對兒女的牽掛操勞,竟至於此。

我心知他們的迎奉事出有因,又如何忍心回絕。

這兩天,城裡最熱鬧的事情,莫過於「千鳶會」。

春日賽紙鳶,本是南方的習俗,尤其盛行於京城貴族女眷之間。

往年每到陽春三四月,京中仕女們總要找來能工巧匠,做出美崙美奐的紙鳶,邀約親眷閨友去郊外踏青、宴飲、賽紙鳶,賞歌賦……暉州原本沒有這習俗,自我來後,卻年年由吳夫人親自主持,邀集全城名門富家女眷,四月初九,在瓊華苑舉辦「千鳶會」。

難得他們夫婦用心良苦,想出這法子來取悅於我。

往年在家中,哥哥總能找到最巧手的工匠為我做紙鳶,再親筆繪上他最擅長的工筆仕女圖,題上我所賦詩詞。我們的紙鳶放飛出去,任它飄搖,也不在意。外人偶然拾到,卻奉為至寶,出價紋銀百兩,引來市井爭購,時人名之曰「美人鳶」。

今年,不知道哥哥又會為哪家閨秀繪製美人鳶。

或許錦兒說得對,我是真的有些想家了。

四月初九,瓊華苑。

芳菲四月天,一派群芳爭春,花團錦簇,佳麗如雲。

暉州名門雲集,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家,都爭相讓女眷參與這盛會。

我明白,那些韶齡女子都企盼在千鳶會上,一展風華,得到我的青睞,從此攀附高門。

在她們眼中,我是高不可攀的貴人,是一念之間可以改變她們命運的人。

她們如此渴望被貴人改變命運,我卻深憾命運為他人所左右。

絲竹略歇,樂舞暫罷。

我在吳夫人與一眾貴婦的隨侍下,步入苑中。

眾人俯身參拜。

在場女子皆盛妝錦繡,珠翠綾羅,極盡華藻。

倒是我,只披了件水色雲紋長衣,緩帶飄垂,雲髻低挽,發間只飾一枚珠釵,通身上下再無半粒珠翠點綴。

禮畢,開宴。

絲竹聲中,一列彩衣舞姬魚貫而出,翩翩起舞,苑中率先升起一隻絳紅灑金蝴蝶紙鳶,盈盈隨風而起。形貌富麗,並無靈氣,所花工夫卻是不少,看來多半是吳家千金的手筆。

我淡淡含笑道,「薄翅膩煙光,長是為花忙。」

「小女技拙,讓王妃見笑了。」吳夫人微微躬身,口中謙辭,神色頗為自得。

座下一名黃衣少女,起身拜謝。

吳夫人笑道,「小女蕙心,拜見王妃。」

我頷首示意那少女近前。

黃衣少女低頭緩緩行來,身姿窈窕,臉上薄薄一層面紗迎風飄拂,越發嬝娜可人。

南方有舊俗,未出閣的女子,必須覆上面紗方可外出,我卻不知暉州也有這樣的風俗,這吳家女孩兒在人前以薄紗覆面,想必是家教極嚴。

正待細看那少女,忽聽一聲哨響,苑中一隻翠綠的燕子紙鳶迎風直上,靈巧可人,翻飛穿梭真如一隻投林乳燕。還未看得仔細,又一隻金光燦燦的鯉魚紙鳶升起,接著是仙桃、蓮花、玉蟬、蜻蜓……一時間,漫天紙鳶翻飛,異彩繽紛,煞是熱鬧,看得人目不暇接。

座下眾人一時只顧抬頭張望,讚歎稱奇。

吳家女兒步態嬌裊,一步步徐行到座前,盈盈下拜。

「好個標緻的女孩兒。」我回頭向吳夫人笑道,卻見她神色大異,直直瞪著面前的少女。

陡然間,又一聲尖利急促的哨聲響起。

我一驚抬頭,苑外東南方向忽然掠起一片陰影。

疾風中,竟是一隻巨大的青色紙鳶沖天而起,形似蒼鷹,雙翼長近三丈,龐然掠過園子,向我所在的首座直衝過來。

我霍然站起,向後急退。

眼前黃影一晃,那吳家女兒竟突然發難,探手扣住我肩膀,五指深掐入肉,痛徹筋骨。

「你不是蕙心——」吳夫人的尖叫聲中,那少女欺身上前,一掌向我頸間切來。

與此同時,那紙鳶帶著巨大的陰影,席捲勁風而至。

黑暗鋪天蓋地壓下來。

頸間劇痛,眼前發黑,最後清晰的意識裡,只覺雙肩緊扣,身子凌空懸起,耳邊盡是獵獵風聲……

注:文中﹝1﹞處,借用了歐陽修的句子,並斗膽略作改動...<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01:14 PM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7-30 10:15 AM 編輯

第六章   賀蘭

漆黑,顛簸,窒悶,篤篤馬蹄聲中,我驚覺周身無法動彈,口中被塞住,發不出聲音……黑暗中,我竭力睜大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

這是夢,一定是場噩夢。

我用盡全力,四肢卻沒有半分力氣,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

只有通通急促的跳動聲,從我胸中傳來,在窒悶漆黑的空間裡迴響,幾乎要撞出胸口。

此刻唯一能分辨的,只剩下聲音,和一點模糊知覺。

耳邊馬蹄聲篤篤,時有車板碰撞之聲。

這應該是一輛飛馳的馬車,狹小的長形箱子……難道是,棺木!

只有死人才會躺進棺木,可我還活著……脊背寒意陡生,冷汗涔涔。

是什麼人,膽敢謀害我?

難道是父親的政敵,宿仇,或是朝廷反賊……可是劫虜我,對他們能有何用?

千百個念頭在腦中盤旋紛雜,身子僵硬發麻,鼻端突然酸澀。

不,不哭,我不能哭。

我狠狠咬緊了唇,淚水卻順著眼角滑入鬢角,恐懼與孤獨,鋪天蓋地。

生平第一次知道,這種滋味,就是恐懼。

不知道身在何處,不知道有何人,平日前呼後擁的侍女護衛此刻一個也不在眼前。

這一次,是真的孤絕無援了。

前方,等著我的是什麼,萬丈深淵還是龍潭虎穴,抑或,冰冷的墳墓?

昏昏噩噩之中,我驚恐忐忑,冷餓交加,一次次昏睡過去,又一次次在馬車顛簸中醒來。

馬車一刻不停地疾馳,清醒的間隙,我努力分辯耳中聲響,似乎有水聲、市井人聲,甚至風雨之聲……不知道過了多久,越來越冷,越來越餓,昏沉中,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砰然一聲巨響,我驚醒過來,刺目的光線幾乎讓我睜不開眼。

人影晃動間,我被人架住,拖了出來,全身骨頭疼得似要裂開。

「這娘們要死不活的,叫老田來瞧瞧,別好不容易弄來就咽了氣!」

「老田正給少主療傷,哪來閒工夫管她,丟到地窖去,死不了。」

說話之人口音濃重,不似京城人氏,後一個冷戾的聲音竟似女子。

我的眼睛稍稍適應了眼前昏暗光亮,依稀看去,梁脊破敗,門戶寒陋,似一處破舊民舍。

眼前數人,高矮各異,俱都作北地牧民打扮,面目掩在氈帽之下,不可分辯。

我全身無力,喉間乾澀欲裂,被一名彪形大漢架住,跌跌撞撞推進一扇門內。

那人解了我手中繩索,掏出口中所塞破布絮,將我推倒在乾草堆上。

又一人進來,將什麼擱在了地上。

兩人折身退出,關上了門。

俯在草堆上,我已經沒有力氣爬起來。

鼻端卻聞到奇怪的味道,熟悉而有異香,陡然令我飢不可耐。

面前,是那人擱下的一隻土碗,盛了半碗灰糊糊的東西。

異香,穀物的異香正從這個碗裡散發出來。

我竭力撐起身子,用盡全力爬過去……指尖差一點,竟勾不到碗。

此時此刻,如果有人在此,他會看見金枝玉葉的王妃俯在地上,費盡全力,像垂死的小獸一樣往前爬去……只為夠到這碗糙米粥。

終於夠到了碗,我大口嚥下米粥,粗糙的穀物糠皮刮得喉中隱隱作痛,滋味卻勝過珍饈百倍。口中嚐到一縷鹹苦,是自己的眼淚墜入碗中。

我嚥下最後一口米粥,在心底默默對自己說——我會活下去,活著逃出這裡,活著回家。

父親和哥哥一定會來救我。

我終於知道,世上再沒有任何事,能比活著更重要。

地窖,比起之前的棺材,已經好了太多。

至少有昏暗的光線,乾燥的草堆,不再顛簸,不再寒冷。

疲憊困頓中,睡意襲來,我將自己蜷縮進草堆。

這一刻,我是如此強烈地想家,想念父母,想念哥哥,想念子澹……默念著牽掛我的人,每想到一個人,勇氣便多一分。

甚至,我想到蕭綦。

我有一個英雄蓋世的夫婿,他能平定天下,必然會令賊寇聞風喪膽。

睡意昏沉中,我竟陷入夢境,第一次夢見了我的夫婿……那個仗劍躍馬的將軍,遠遠向我迎來,向我伸出了手,我卻看不清他的面容。豫章王,是你來救我了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上鎖響,有人進來將我拽起,帶出地窖。

破陋的木屋裡,我又見到了那日黃衣娉婷的「吳家女兒」。

眼前女子身穿一件臃腫的棉袍,頭戴氈帽,做男裝打扮,面孔秀美,神色卻狠厲,看上去比立在她身旁的幾名大漢更加兇惡。

我對她一笑,她卻冷冷瞪我,口中低咒,「不知死活的賤人!」

她身後三個男子,都是身形魁梧,高靴佩刀,看似關外人。

屋內門窗緊閉,四下空空落落,桌椅歪斜,牆角散亂堆放著乾草麻袋。右手一道側門,嚴嚴實實掛著布簾,一股淡淡的藥味從那屋內飄散出來。

正尋思這裡怕是北邊,靠近關外了,身子陡然被人一推,踉蹌推向那側門。

一個佝僂蓄須的老者挑起布簾,朝門內低聲道,「少主,人帶來了。」

「進來。」一個清冷的男子聲傳來。

屋內光線更是昏暗,只看見對面土炕上,倚臥著一個人。

濃重的草藥味從炕頭藥罐裡散發出來,辛澀嗆人,身後老者無聲退了出去,布簾重又放下。

那人看似有傷病在身,斜靠在炕上,冷冷凝視我。

「過來。」那人聲音低微,不辨喜怒。

我抬手理了理鬢髮,徐步走到他榻前。

藉著窗縫微光看去,我的目光,落入一雙漆黑深邃的眸子。

竟是極年輕的一個男子,蒼白臉孔,輪廓深邃,長眉斜飛,緊抿的薄唇毫無血色,一雙眼睛卻銳利逼人,隱含熠熠鋒芒。

我怔住,一時不能相信,這樣一個人,會是劫虜我的匪首。

這霜雪般孤清的面容,單薄處叫人憐惜,冷漠處又似拒人千里之外。

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面孔。

「果然是美人。」他冷冷一笑,「蕭綦好艷福。」

忽聽他提及蕭綦,我一時錯愕,他卻探起身子,伸手捏住我下巴。

我一驚,抽身退後,斥道,「君子自重!」

「君子?」他撐著榻邊,俯身大笑,身上白衣蕭索,沾染了猩紅血跡。

「但請王妃賜教,何謂君子?」他臉色蒼白,猶帶病容,那雙灼灼目光卻毫無收斂,放肆地盯著我,盡是輕藐玩味之色。

「不錯,是我糊塗了。」我淡淡看他,「公子既能勞師動眾,劫虜一介女流,可見行事不拘小節,與公子談論君子之道,的確可笑。」

他目光雪亮,隱有慍怒,冷笑道,「王妃膽識不小。」

「公子過獎。」我泰然與他對視。

他依然在笑,笑容卻漸漸陰冷,「人為刀俎,你為魚肉,王妃果真能置生死於度外?」

我默然。

他唇邊勾起一抹譏誚。

「不能,我很怕死。」我嘆了口氣,抬眸對他一笑,「但你不會讓我死的。」

那一抹冷笑凝在唇邊,他有片刻的失神。

「我還有用,不是麼?」我徐步走到一張舊椅前,拂去上面灰塵,含笑落座。

他瞇起眼睛看我,目光如芒,彷彿一隻打量著獵物的狼。

在他目光下,我漸漸肌膚泛涼,心底湧起極難忍受的不適。

「有用是有用。」他笑意輕佻,將我從頭看到腳,「但要看我喜歡怎麼用。」

我僵住,心底發涼,一股怒火卻衝上來——從未有人敢對我如此放肆,公然出口輕薄。

「豫章王英雄蓋世,若是知曉他的王妃失貞於賀蘭餘孽……」他目光灼灼如火,笑容陰冷逼人,「你說,蕭大將軍會作何感想?」

我霍然抬頭,如被驚電擊中。

賀蘭,他是賀蘭族人。

賀蘭氏,這個部族幾乎已經被人遺忘。

百餘年前,賀蘭部從一個小小的游牧氏族逐漸壯大,劃疆自立,建國賀蘭,向我朝按歲納貢,互通商旅。許多賀蘭族人與中原通婚,漸漸受中原禮教同化,語言禮儀都與中原無異。

後來,時逢七年之亂,突厥趁機進犯,賀蘭國為求自保,歸附了突厥,與我朝交惡。

突厥人佔據北疆多年,直至被蕭綦大破於朔河,僵持三年,終於敗走大漠。

當時賀蘭國追隨突厥與我朝為敵,截斷我軍必經之路,燒毀糧草,逼得寧朔將軍蕭綦勃然大怒,揮軍圍困了賀蘭城,逼令賀蘭王自盡,世子率全城出降,向蕭綦立誓效忠。

蕭綦留下一支衛隊駐守賀蘭,大軍繼續向北追擊突厥。

未料,城中賀蘭氏王族趁蕭綦一走,再次發動叛亂,殺死駐城守將,與突厥兩面夾攻,合擊蕭綦大軍。那一戰,我軍損失慘重,血戰兩天兩夜,終於擊退強敵。賀蘭兵馬被殲滅殆盡,王族退縮城中不出。賀蘭世子再度請降,蕭綦不允,揮軍破城而入,將賀蘭王族三百餘人全部處死,賀蘭世子全家梟首於市。

「王妃,你可知你那夫君的赫赫功勳,是如何得來?你滿門榮耀之下,又有多少冤魂枯骨?」他傾身逼視我,目光如霜刃,一張面孔煞白得怕人,「賀蘭氏覆國之日,王族上下三百餘人,被他盡數屠滅,連剛降生的嬰兒也不放過!平民百姓被鐵蹄踐踏,如碾死一隻螻蟻……」

我咬唇凝坐不動,不願在他面前流露半分失色,心中漸漸冰涼,熱血卻從耳後直衝上臉頰。

他霍然直起身來,眼底似有兩簇幽幽火焰,直迫向我心底,「你可見過孤寡婦孺,活生生凍死餓死,倒斃道旁,屍骨任野獸啃嚙;白髮老人親手掩埋慘死兒孫;村莊轉眼就成火海……只因為他們不是中原人,就該遭此慘禍?」

我猛然閉上眼,不敢再聽,不敢去想,眼前卻浮現一幕幕血紅景象。

這不是真的,他騙我!心中有個聲音兀自不甘地迴響,豫章王是蓋世英雄,絕不是他所說的暴虐無道之徒!

縱然心中萬般惶惑掙扎,我仍咬緊牙,一語不發。

咽喉猛的一緊,旋即劇痛。

他狠狠扼住了我,雙目赤紅如血,將我摁在椅上,堅硬的扶手抵得我後背幾欲斷裂。

我卻連一聲痛呼都發不出來。

「別擺出這副裝模作樣的表情……我看你能有多高貴,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他暴怒,將我猛拽起來,拽向他身前。

他手骨嶙峋,力道卻奇大,我被拽得直跌向榻邊,跌伏在他懷中。

驚恐掙扎中,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然反肘撞向他胸口。

一聲低哼,箝制我的力量陡然鬆開,我跌倒地上,抬眼卻見他單手摀胸,胸前傷處泅出鮮紅一片。

他恨恨看我,面孔慘白,陡然身子一顫,悶聲嗆咳,血沫濺出唇邊,觸目驚心。

我掩口忍住驚叫,心中駭茫跳突。

霍然瞥見榻旁窗戶半掩。

布簾隔斷了門外監視的目光,沒有人聽見裡面的響動,榻上此人傷病復發……眼下,正是逃走的機會。

我顧不得避諱,忙踏上床榻,繞過那人蜷縮的身子,推開了窗戶,一股朔風直捲進來。

外面是灰黃凌亂的草場,我一咬牙,正欲矮身穿出,忽聽身後一聲哀哀呻吟。

只見那男子捂胸顫抖,彷彿忍受著極大痛楚,竭力向榻旁藥碗伸出手,卻差了一點勾不到。

他瘦削身軀蜷縮如嬰孩,喉中發出低啞呻吟,臉色慘白近乎透明,似乎下一刻就要斷氣。

我已半身探出窗戶,卻在這一剎那猶疑。

他只差一點就可夠到藥碗,若夠不到,只怕就此病發死去……我撞他那一肘,也未料到會引發舊傷,以至要他性命。

眼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因我之故,命懸一線。

可他是外族餘孽……我心中紛亂,只覺一念之間,便是生死之別。

莫非今日,一個好端端的人就要死在我手裡?

那人卻突然睜眼,向我看來——剎那間,我彷彿看見了子澹,昔日病中的他,也曾這般單薄無助,也曾這般哀哀看我,不願我離開他病榻前半步。

就是這樣哀哀的眼神,剜進我心底,心上似軟軟塌陷了一處。

罷了!終歸是一條性命!我一橫心,退回榻下,將那藥碗端起。

他已沒有抬手的力氣,我只得將藥碗湊到他嘴邊,將藥汁一點點灌進他口中。

他喘過一口氣,依然面色慘白,只是定定望著我,眼神淒迷,如孩童般無助。

這眼神,不知為何,竟讓我端著藥碗的手,微微發顫。

他整個人倚在我身上,蹙了眉,微微喘息。

我抬起衣袖,拭去他唇邊血跡。

再不能耽擱時機,我回頭看了看門口,將他放下,轉身時袖口一緊——竟是他抓住我衣袖。

「終歸是救了你一次,放我走吧。」我嘆口氣,抽出衣袖,俯身穿窗躍出。

跌在窗下鬆軟的草垛上,我踉蹌爬起,發足急奔。

奔出不過數丈,腳下突然一絆,被衣帶纏住,我摔在地上,撞得膝頭生痛。

眼前卻亮了,雪亮,刀光雪亮。

我緩緩咬牙坐起,一顆心直墮入深谷。

「你當外頭十幾個人是瞎的麼,說跑就跑得了?」一個粗濁的男子口音哈哈大笑。

一雙粗黑的手伸向我,我側身避開,冷冷道,「不必勞煩,我自己走回去!」

「嘿,好辣的娘們!」那漢子探手又抓來。

我霍然抬頭,目光冷冷向他掃去。

那人一怔,被我鎮住,愣愣看著我起身,從容理好衣帶,一路跟著我走回屋子。

跨進門內,迎頭就是一聲「賤人」。

未待我看得清楚,眼前人影一動,耳中脆響,臉上頓時火辣辣劇痛起來。

那男裝少女,揚手又是一掌摑下,「賤人,膽敢冒犯少主,還敢跑!」

眼前發黑,口中滲出血腥味……羞痛中,眼淚不由自主衝上眼眶,我咬牙側過臉,硬生生忍回眼淚。

少女再度揚起手,卻聽一聲呵斥,「住手,小葉!」

佝僂長須的老者從那門後掀簾而出,沉聲道,「少主吩咐,不可對王妃無禮。」

「少主怎樣了?」那少女顧不得理我,忙扯住老者急問。

老者淡淡看我一眼,「服藥及時,已無大礙。」

一眾人忙於照顧他們的少主,將我再次押回地窖。

這一次,大概是為防我再次逃跑,將我雙手雙腳都以麻繩捆綁。

地窖門重重關上,黑暗中,我對自己苦笑。

幸好心存善念,否則不知要被他們怎樣折磨……早知道跑也是白跑,倒不如多賣些人情給那少主。

但願好人有好報。

未料到,好報果真來了。

一覺醒來,那少女小葉將我領出,解開繩索,帶去後院,不由分說推進一間氈棚。

竟然有一桶熱水,還有乾淨的粗布衣衫。

我深深吸一口氣,將全身沒入水中,顧不得管他們有什麼目的,渾然忘卻身處險境,只覺有一桶熱水洗澡,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換上乾淨衣物,挽起濕髮,我神清氣爽地步出氈棚。

小葉姑娘二話不說,上前又將我雙手捆綁,麻繩特意扎得緊了又緊。

我忍痛對她笑笑,「你穿男裝不好看,你家少主應當多準備一套女裝。」

她氣紅臉,在我肋下狠掐一記。

姑姑說過,女人折磨女人,比男人狠多了。

我又被帶到那位少主的房中。

他依然倚躺榻上,幽深目光在我面孔上流連半晌,移到我手上。

「誰將你縛住的?」他皺眉,「手給我。」

他探起身子,伸手來解我腕間繩索,手指瘦削纖長,涼涼的只帶掌心一點暖意……有些像子澹。

子澹的手,蒼白如玉,卻溫暖輕柔。

「都淤青了。」他握住我手腕。

我抽出手,退開一步,靜靜注視他。

他亦沉靜地看我,良久,忽輕慢一笑,「後悔救我了?」

「舉手之勞,無從後悔。」我淡淡道。

他沉默片刻,忽又冷笑,「蕭綦殺人如麻,倒娶了一位菩薩心腸的王妃,可笑,可笑之極!」

我亦一笑,「將軍若不殺敵,莫非還學醫士懸壺濟世?」

他冷哼,「你倒很會維護夫婿,可惜豫章王不識憐香惜玉,如此佳人,卻被冷落空閨三年。」

我緊抿了唇,極力抑制心中羞憤,不肯被他窺破半分窘態,只冷冷道,「舍下家事,何足為外人道。」

「天下皆知你的委屈,王妃又何必強撐顏面。」他微笑,言語卻歹毒萬分。

「你非我,又怎知我委屈。」我傲然道,「蕭綦縱有萬般不是,也是我王儇的夫婿,由不得外人詆毀。」

他不語,定定看我,半晌方嘆息一聲。

「王儇。」他若有所思,低念我的名字,驀然抬眸看我,「你為何不趁機殺我,反來救我?」

我為何救他?因為他與子澹的些微相似,還是因為我的婦人之仁……我亦無法回答自己。

「人皆有惻隱之心。」我淡淡側首。

卻聽他陡然一聲冷笑,「惻隱之心!」

他目光雪亮,怒色勃發,笑容隱含惡毒,「難得你有這份惻隱之心,倒不如以你之命,替蕭綦贖罪。」

我不知因何將他觸怒,當即昂首道,「你可曾聽說琅玡王氏有過怕死之人?」

他灼灼盯著我,胸膛起伏,似壓抑著極大的憤怒,「滾,滾出去!」

至此後,我依然被關在地窖,白天卻被帶到房中侍侯他。

所謂侍侯,除了端藥遞水,只是坐在一旁聽他說話,偶爾也受他辱罵。

我沉默順從,再不做無謂的反抗,只暗自留心,尋找出逃的機會。

他清醒時,會跟我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偶爾露出些笑容,除此以外,大半時候都在厲色斥罵下屬,喜怒無常,動輒責罰甚重。

唯有昏睡時,神色安恬纖敏,不若平時陰鬱易怒。

漸漸發覺,此人實在孤傲敏感之極,最厭惡受人憐憫同情,旁人即便出於好心,對他多些關懷照拂,他便覺得旁人是在可憐他,立時發怒翻臉。

那些下屬卻對他忠誠無比,無論怎樣喝罵,都恭敬異常,絕無怨言。...<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01:28 PM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7-30 10:18 AM 編輯

第七章  險行

窗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幾欲吹破,外面風聲越發呼嘯銳急。

算日子已經過了七天,這裡不知道是什麼地界,四月天裡還常常刮風,最近兩天更是風急雨驟。冷風絲絲灌進來,窗縫有些鬆動,我探手去關窗,袖口卻被斜伸的木條掛住,一時勾在那裡。

我用力一扯,不慎撞上木刺,小指被劃出淺淺血痕。

「不要動。」

未及回頭,一雙手臂從背後環上來,解開被勾住的袖口,將我手掌抓住。

男子溫熱的氣息襲來,我一顫,忙側身迴避。

「一點小事都不會,果然是金枝玉葉。」他冷眼睨我,語帶嘲諷,卻捉了我的手湊到唇邊。

我心中一緊,反手推開他,卻觸到他僅著貼身單衣的胸膛。

我窘急惱怒的樣子,引來他哈哈大笑。

「少主……」有事麼?門簾掀動,小葉探身詢問,被他的笑聲驚動,有些驚疑關切。

我趁機抽身退開,卻聽他一聲怒喝,「出去,誰要你進來!」

小葉怔在門邊,神色駭茫。

他大怒,抓過藥碗,劈手向門邊擲去,「滾!」

小葉眼中淚水湧出,掉頭奔了出去。

我遠遠避到屋角,無動於衷,只是漠然看他。

這幾日,他傷勢好轉很快,雖未全癒,精神元氣卻也恢復大半。

這位賀蘭公子性情古怪之極,病中憔悴時還有些令人惻然,一旦精神好轉,便越發乖戾莫測,喜怒不定。有時一整天少言寡語,對旁人視若無睹,有時暴躁之極,發起火來毫無理由。

他罵走了小葉,似仍不解氣,越發煩躁不安。

我起身向門邊走去。

臂上驀然一疼,被他狠狠拽了回來。

「我叫你走了麼?」他冷冷開口。

「我想另外找只碗,你剛才又砸了一只。」我面無表情。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手上一緊,將我下巴扳起。

「放手!」我含怒斥道。

「你還不曾這般服侍過蕭綦吧?」他逼視我,似笑非笑。

我呆住,一聲怒斥哽在喉頭,忽然間說不出話來。

一時間悲酸辛辣,千般委屈,萬種無奈,陡然湧上心頭。

先是晴天霹靂的賜婚,再是不辭而別的洞房,直至被人劫持,身陷險境,一切莫名厄運,都拜我這位素未蒙面的夫君所賜。我因他而受辱,如今他卻身在何處?可知我所受苦楚?可有半分掛慮……只怕,是半分也沒有罷。

我被劫至今已有十餘日,父母遠在京城,鞭長莫及,可他身為大將軍,鎮守北境,卻連自己的妻子也保護不了。我忍辱負重,等待來人救援,卻至今不見半分希望。

旁人的嘲諷凌辱,我都能忍耐,卻無法承受一次又一次被離棄。

「我在想,你這有名無實的王妃,是否至今仍是處子身?」他捏緊我下巴,俯身逼近。

我驚怒,揚手甩上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一震,盛怒瞪視我,臉頰浮現紅印,反手一掌將我重重摑倒。

眼前昏花,臉上火辣辣的劇痛。

他冷冷俯視我,唇邊笑意令我不寒而慄,「我倒看看,豫章王妃是如何三貞九烈!」

頸間驟然一緊,裂帛聲過,我的衣襟被他揚手撕開!

我渾身戰抖,「我是蕭綦的妻子,你若是血性男兒,就堂堂正正跟他在沙場決戰!凌辱一個女人,算什麼復仇,賀蘭氏先人有知,必會以你為恥!」

他的手在我胸前頓住,俊秀面容漸漸扭曲,眼底被怒焰熏得赤紅。

「先人有知!」他厲聲大笑,「賀蘭氏二十年前便以我為恥,再多今日一次,又有何妨!」

他猛然扯下我胸前褻衣,雙手沿著我赤裸肌膚滑下。

「無恥!」我含淚掙扎,鬟髻散亂,釵環零落,陡然一支珠釵被我反手抓住,羞憤絕望中,我不假思索,握緊發釵,咬牙全力向他刺落——

金釵扎進皮肉,我已感覺到肌理的綿軟,卻再也刺不下去——手腕被他狠狠掐住,劇痛之下,發釵脫手。

他捏住我右腕的手狠狠收緊,目中殺機大盛。

碎骨折筋般的痛,令我全身迸出冷汗。

他反手拔出扎在肩頸的金釵,鮮血從他頸上蜿蜒流下

「你想殺我?」他的聲音黯啞下去,眼中殺機漸黯。

「我後悔沒有早一些殺你。」我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瞳孔慢慢收縮,眼底一片冰涼,彷彿有無盡悲哀,無窮失意。

我閉上眼睛,一行淚水不由滑下……如果死亡在此刻降臨,我亦坦然承受。

頸上一熱,旋即銳痛傳來——他竟俯身咬住我頸側。

他抬首,以手背拭去唇上血跡,笑意陰冷,目光灼熱。

「你如何傷我,我便如何回報於你。」他的手攀上我頸項,輕輕摩娑,「這傷痕便是我的印記,你的主人,從此便是賀蘭箴!」

頸上的傷口不深,牽動時依然痛楚。

一連兩天兩夜,我被鎖進地窖,再沒出去過,除了送飯,也再沒有人進來。

想到賀蘭箴,依然令我不寒而栗。那日僥倖逃過他的凌辱,卻被他咬傷頸側……此人竟是瘋魔了!我不知道下一次,他還會想出什麼法子折磨我,他恨蕭綦,卻將滿心惡毒傾洩在我身上。

他的仇人是蕭綦,卻把我劫來——若只為了凌辱洩憤,又何需一路小心藏匿。

只怕,他們還有更大的圖謀。

可我能有什麼用處,莫非他還想以我為誘餌,要挾蕭綦?

若真是這樣,賀蘭箴恐怕要失望了——我的生死,豫章王怕是全不在意罷。

思及此,不由苦笑,漸漸笑出眼淚。

如果我能活著逃出這裡,活著見到那位豫章王,我想我會向他求取休書一封。

寧可獨身終老,也好過做這豫章王妃。

夜裡,紛亂的聲響將我驚醒。

地窖門打開,小葉悄無聲地進來,將手中的衣物拋到我身上。

「把衣服換了!」她狠狠盯住我,像要在我臉上剜出兩個洞才罷休。

那日險被賀蘭箴折辱,我身上衣物已殘破不堪,只靠一件罩袍蔽體。

我撿起她拋來的衣服,卻是一套花花綠綠的胡人衣衫。

穿戴整齊之後,小葉親自動手,將我一頭長髮梳成兩條辮子,垂下肩頭,又披上一條艷麗的頭巾,遮去大半張臉。

小葉將我推出地窖,一路帶到門外。

上一次倉皇逃出,未及看清四下,此時雖是夜裡,卻燈火通明。依稀看去,竟是一處頗熱鬧的營寨,遠處燃著三兩堆篝火,周圍都是簡陋的土屋,近處停著多輛馬車,四下都有人奔忙來去。

天色隱約發白,透出濛濛天光,涼意透骨,大概已過五更。

周圍人多是關外打扮,甚至有人像我一般胡人穿戴。

門外候著兩名大漢,與小葉一起將我押向其中一輛馬車,車上垂著厚厚簾子,似已整裝待發。忽聽得婦人的哭泣哀號,繼而是喝罵鞭打聲。

「求大爺大發慈悲,我家中孩兒還未斷奶,離了娘只怕活不下去啊,求您放我回家吧,我給您叩頭了……」

「少囉嗦,你男人將你賣給我,收了白花花的銀子,你就給大爺老老實實地做買賣,過個十年八年,說不定還會放你回來,要不然,老子現在就打死你!」

一輛馬車前,一個年輕婦人死死攀住車轅不肯上去,被後面的大漢一頓鞭打,哭聲淒厲刺耳。

我心頭發寒,不覺縮了縮肩,手臂卻被人一把抓住。

身後是賀蘭箴,一身胡人打扮,神色淡淡,正冷眼看我。

「這車上都是私娼,今日就啟程去寧朔,賣到軍中做營妓。」

我悚然一驚。

「上車,別讓我也拿鞭子抽你。」他似笑非笑,將我拽上馬車。

車簾一放,馬車得得向前馳去。

我靠住廂壁,聽得馬蹄聲急,心念電轉間,種種前因閃過,恍然明白過來。

他們扮作經營私娼的掮客,將我混在這批營妓之中,竟是要混入寧朔城。

誰又能想得到,他們劫持了豫章王妃之後,竟大搖大擺把人送往豫章王的眼皮底下。

送往軍中的營妓,按例是跟在糧草軍需之後,一併押行。

為了保障糧草能夠暢通無阻運往前方,沿途均有兵部特頒的通關令符,不必通過盤查。

攜帶一個女子,還有什麼比混入販運營妓的私娼隊伍更安全。

好巧妙的法子!這個賀蘭箴,性情乖戾,心計深沉——竟是如此可怕的人物。

此行去往寧朔,他們的目的果然不是我,而是蕭綦。

賀蘭箴,他會怎樣對付蕭綦……我心中竟湧起不安。

無論如何,那個人總是我的夫婿。

或許,賀蘭箴不是他的對手,自會挫敗於他手下,我亦能獲救。

他是睥睨天下的大將軍,能救出我的人,也只有他了……我埋頭在臂彎,蜷膝苦笑。

「在想什麼?」

賀蘭箴忽然伸手抬起我下巴,語氣莫名變得溫軟。

我側過臉,不願理他。

「此去寧朔,成全你們夫妻團聚,你不喜悅麼?」

他冰涼手指沿著我臉龐摩娑,卻令我一陣戰慄。

我一語不發,索性閉上眼睛,任憑他說什麼都不再理睬。

他亦沉默下來,不再糾纏,只靜靜看我。

猛然,馬車一個顛簸,將我重重摔向前面,撞上車板,不由痛呼出聲。

賀蘭箴忙伸手來扶我。

我往後急縮,冷冷躲開他。

他伸出來的雙手僵在半空,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我扶住車壁坐好,全神戒備地盯著他。

「我就如此可憎?」他低下頭去,嘲諷地一笑。

「從前,他們都嫌憎我,害怕我,一有機會就追著打我。」他臉上浮現恍惚笑容,喃喃道,「每次娘都會摟著我,一邊掉淚,一邊給我上藥。有時候,我寧願讓他們打,受了傷,娘就會抱著我了。」

我怔怔望著他,不知他為何突然說起幼年往事,卻聽得漸漸酸楚。

他抬眸看我,目光迷離,「那日,你餵我藥……我還以為是娘回來了。」

我臉上一紅,低下頭,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令慈,也在寧朔麼?」

他沉默。

半晌,卻聽他冷冷道,「我娘去世很久了。」

我僵住。

「你娘叫你什麼?」他忽然問。

「阿嫵。」我脫口而出,又立時後悔。

他笑了,長眉微挑,眼底陰霾頓時化作瀲灩春水。

「阿嫵……」他低低喚我,語聲溫柔如春夜暖風。

我低頭不答,將臉藏在臂彎,閉目假寐。

身子驀然一暖,他的外袍披在了我肩上。

「睡吧,不要著了涼。」他也仰頭靠著廂壁,懶散地伸直了腿,閉目養神。

我一時怔忡,分不清眼前溫柔的男子,和那個陰騖易怒、詭譎無常的少主,到底誰才是真實的賀蘭箴。

一路上,只有賀蘭箴與我單獨相對,倒也相安無事。虯髯大漢在前駕車,其他人跟隨在後面的馬車上。每到一處驛站歇腳餵馬,小葉也扮作營妓模樣,寸步不離跟著我。

我處處留心,卻連示警求救的機會也沒有,更不必說伺機逃走。

眼看一天天往北行去,寧朔,漸漸近了。

寧朔,我曾經無數次在皇輿江山圖上,看過這個地方。

想不到,當我真正踏上那片土地,卻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

這座邊關重鎮原本不叫寧朔。

當時還是寧朔將軍的蕭綦,曾經在此大破突厥,一戰成名,結束了北境多年戰禍,威名遠震朔漠。當地百姓為表感念,將那座城池改名為寧朔。

這座城,凝結了太多血淚傳奇。

蕭綦率雄兵四十萬,駐守寧朔多年,將北境經營得固若金湯,牢不可破。

連突厥鐵騎都不能撼動半分的寧朔,只憑賀蘭箴這一行十數人,竟敢直入虎穴。

他究竟設下怎樣險惡的陰謀向蕭綦復仇?

離寧朔越近,我越發忐忑不安,不敢去想——當我踏上寧朔,等待我的將是什麼。

蕭綦,我們會在這樣的情形下會面麼?

他會如何應對這些賀蘭族人的復仇?

又會如何待我……

入夜,大霧瀰漫了山道,馬車負重更是崎嶇難行,一行人馬只得在前面的長風驛歇腳。

過了這個驛站,再走半天的路程,就到寧朔了。

一下馬車,小葉便將我押入房中,寸步不離的看守。

這幾天我態度溫順沉默,不再反抗,對賀蘭箴也時而溫言相向。

每當我笑語嫣然,賀蘭箴也露出難得的愉悅,對屬下眾人也和悅三分。

唯獨小葉對我的敵意越發強烈,稍有機會,便惡語相加。

如果我沒有猜錯,她應當是愛慕賀蘭箴的。

外頭送來了飯菜,今天是肉糜韭葉粥,我走到桌前剛剛拿起木勺,卻被小葉劈手打落。

她扔過來兩隻冷饅頭,「你也配喝肉粥,饅頭才是給你的!」

饅頭砸到我身上,滴溜溜滾落桌下。

我緩緩抬眸看她。

「死娼婦,看什麼,再看我剜了你眼睛!」

「好,你來剜吧。」我淡笑,「最好捧了我的眼珠給賀蘭箴,看你家少主如何獎賞你。」

她騰的站起來,面紅耳赤,怒不可遏,「不要臉的小娼婦,死到臨頭還妄想勾引少主!」

「是嗎,可惜你不曾親眼看到,倒不知是誰妄想誰。」我淡淡掃她一眼。

小葉氣結,面孔漲得通紅,像要滴出血來。

「不要臉,你不要臉……」她氣得全身發顫,「不出三天,我就看你怎麼死!」

三天!我心底一顫,難道他們這麼快就要動手?

「賀蘭箴只怕已改變了主意呢。」我輕笑一聲,挑眉道,「你不妨去問問他,還肯不肯殺我。」

她哈哈大笑,笑得面容幾近扭曲,「就憑你也能破壞少主復仇大業?蕭綦毀我家國,與少主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們這對狗男女,都要給我賀蘭族人償命!」

我臉色一變,背轉身,仍抑制不住心頭寒意。

小葉笑聲尖厲,充滿報復的快感。

看起來,三天之後,一旦入城,他們就要動手了。

桌上油燈忽明忽暗,不遠處的床榻大半都罩在牆角陰影中,散亂堆著一床棉被。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我已沒有時間觀望等待,惟有捨命一搏。

我默默彎腰,撿起地上饅頭。

小葉冷哼,「賤人,有骨氣就別吃啊。」

我不理她,將饅頭湊近油燈,仔細拂去上面沾到的塵土。

「可惜了,多好的饅頭。」我回頭對她一笑,驟然抓起油燈,用力向牆角的床榻擲去!

油燈落到棉被上,燈油潑出,棉被轟然燃燒起來。

小葉尖叫,撲上去狠狠撲打著火的棉被。

北地氣候乾燥,棉絮遇火即燃,豈是輕易可以撲滅。撲打間,她身上衣物也被火苗舔到,衣擺竟燃了起來。小葉慌忙將棉被一丟,火苗亂串,舔到了桌椅,火勢頓時大盛。

趁她被火勢駭住,我折身奪門奔去。

賀蘭箴等人住在左首廂房,我便不顧一切沿著右首走廊急奔。

有人大叫,「走水啦——」

頃刻間,驛站院內人聲鼎沸,一團大亂。

有人從我身邊跑過,迎面又有救火的人拎桶提水奔來。

我低了頭,趁亂發足狂奔。...<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01:47 PM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7-30 10:20 AM 編輯

第八章    赴死

驛站大門就在前方,然而此刻人員混雜,不辨敵友,我亦不敢貿然求救。

眼看門外夜色深沉,濃霧瀰漫,卻再無猶疑的餘地,我咬了咬牙,發足奔向門外。

斜角里一人閃出,眼前忽暗,一個魁梧身形將我籠罩在陰暗中。

我駭然抬頭,卻被那人一手摀住了嘴,拖進簷下僻靜處。

「王妃切莫輕舉妄動,屬下奉豫章王之命前來接應,務必保護王妃周全。」

我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說什麼,豫章王,他提到豫章王!

黑暗中看不清此人的面目,只覺得這帶著濃重關外口音的嗓門似曾相識。

不待我從震駭中回過神來,這漢子竟攔腰將我扛起,大步往回走。

我伏在他肩上,動彈不得,心中劇震之下,千萬個念頭迴轉,紛亂之極。

甫一踏入院內,他便放聲高喊:「誰家的小娼婦逃了,老子逮到就算老子的人啦!」

「他奶奶的,這小婊子不知好歹!」那虯髯大漢的聲音響起,「多謝兄弟幫忙擒住她,要不然白花花的銀子可就沒了!」

眼前一花,我被拋向那虯髯漢子。

他探手將我扭住,肩頭頓時奇痛徹骨,心中卻是悲欣交集。

我佯作絕望掙扎,趁勢留神打量那擒住我的漢子。

只聽這灰衣長靴的漢子嘿嘿冷笑,「好說,好說,不過這麼個大活人不能白白還給你。」

虯髯大漢陪笑,從袖中摸出塊碎銀子,「一點小意思,給大哥打壺酒喝。咱是初次出來跑買賣,往後路上還請多照應。」

灰衣漢子接過銀子,往地下唾了一口,哼道,「你這小娘們可俊著吶,鐵定能賣個好價。」

他說著,便伸手來捏我下巴。

虯髯大漢手上一緊,不動聲色將我擋在身後,呵呵笑道,「不瞞大哥,這娘們是個瘋婆子,能脫手就不錯了,沒指望賺多少錢。等兄弟做成了買賣,再好好請大哥喝上一頓!」

灰衣漢子哈哈大笑,臨走前又俯身瞅了我一眼,一副垂涎模樣,「好俏的臉子,可惜是個瘋婆子……老哥可看緊點,眼看這兩日就能做成買賣,別讓到手的銀子給飛了!」

虯髯大漢一邊陪笑一邊將我拖了回去。

我被反剪雙手,痛徹筋骨,回想那大漢臨走前的話,心中卻激盪異常。

他說,眼看這兩日就能做成買賣了——此話大有深意。

他若真是蕭綦派來的人,那麼,蕭綦必已知道賀蘭箴的計劃,他們將在三天后動手,而蕭綦的人已悄然潛入,隨時在旁接應,兩天之內,必會先發制人。

——這就是蕭綦,這就是我所嫁的夫婿。

我默默握緊了拳,掌心滿是汗水,心中激盪振奮,分不出是欣慰,是酸楚,還是渴盼!

他,到底還是來救我了。

早已知道自己被離棄,被推入絕境,本不再冀望於他人……卻在最絕望處,霍然看見一線最璀璨的光亮,驅散眼前濃黑。最不曾指望的那個人,卻在最要緊時出現。

我咬住唇,卻忍不住微笑。

那灰衣漢子的面目聲音不斷閃回,我苦苦思索,腦中驟然靈光一閃!

是他,我見過此人!

那日上車出發之時,有個大漢鞭打那名哭泣哀告的婦人,如今回想起來,正是此人!

——恍然之下,我險些脫口驚呼。

難道,從我被劫持到草場,蕭綦就已知道他們的行蹤?

當他們千方百計混入販運營妓的私娼隊伍,蕭綦已不動聲色做好佈置,只等他們入甕。

心中驟然揪緊,似被拋上雲端,又盪入谷底。

為什麼,蕭綦他想做什麼?

他可知道我身陷險境,朝夕擔驚受怕?

他可有顧惜過我的安危?

剛剛因激動喜悅而發燙的雙頰,漸漸冰冷下去,連同全身都開始發冷。

火勢已撲滅,廊上一片煙熏火燎的狼藉。

虯髯漢子將我推入賀蘭箴房中。

一干人等都在,個個垂手肅立,沒有半點聲響。

賀蘭箴端坐椅上,白衣蕭索,面無表情。

小葉跪在地下,面容狼狽,猶有煙火痕跡。

賀蘭箴負手走到近前,並不看我,目光只淡淡掃過她,「小葉,她是怎麼逃的。」

她猛抬頭,盯著我,眼裡似要滴出血來。

「是奴婢失察,被她伺機放火燒屋,趁亂逃走。」小葉咬唇瑟縮了一下。

賀蘭箴側目看我,不怒反笑,「好個烈性的女子,很好,好極了。」

我傲然與他對視,心下鎮定大異於往日,越發無所畏懼。

他睨向小葉,「一時疏忽,差點壞我大事。」

小葉身子微顫,重重叩下頭去,「奴婢知罪,聽候少主責罰。」

他臉色一寒,「廢物一個,罰你又有何用?」

小葉含淚哽咽,卻倔犟咬唇,不肯哭出聲來。

賀蘭箴背轉身,不再看她一眼,漠然道,「不予重責,無以儆效尤。索圖,廢去她右手。」

小葉的臉色驟然轉為死灰,雙目瞪大,空洞地望著他,身子繃得僵直。

虯髯漢子沉了臉上前,右手箕張如鷹爪,骨節暴起,發出喀然可怖的聲響。

「不要廢了我!我還要伺候少主,不要廢了我——」小葉像從噩夢中猛醒來一般,撲上前抓住賀蘭箴的衣袍下擺,以頭觸地,叩得聲聲驚心。

大漢一把扯住她頭髮,反剪了她右臂,眼看便要活活扭斷。

「住手!」我叫道。

賀蘭箴回頭冷睨我。

「我逃走與旁人無關,就算你親自看守,我也一樣會逃。」我揚眉看他,「賀蘭箴,難道你只會遷怒無辜,凌虐弱質女流?」

他目光如冰,看我半晌,忽而飄忽一笑,如春風掠過池塘碧波,「好,我就親自看守你。」

天色一亮,人馬立即上路,直奔寧朔。

賀蘭箴依然與我共處車中,一路只是閉目凝神,時而假寐,時而若有所思。

這次我終於被綁了雙手,口裡塞進布條。

踏入寧朔地界,賀蘭箴越發慎重小心,可見他對蕭綦終有萬分忌憚。

想到蕭綦的人就在附近,即便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麼主意,我仍忍不住滿心的欣悅。

懸了許久的一顆心,好似又落回了心腔裡。

我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

就算身陷狼群,卻已看見遠處隱約的火光。

蕭綦,蕭綦,這個名字無時無刻不在心頭縈繞。

車輪滾動,離寧朔越來越近,我竟然,有一絲企盼。

我的夫婿,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如果我們將在此地相見,他會如何,我又會如何?

眼下猶在險境,我卻滿心都是胡思亂想。

正午時分,馬車漸漸緩行,外面人聲馬嘶,隱約有熱鬧氣象。

隔著車簾,什麼都看不見,聲音也嘈雜難辨。

我傾身,隔了密不透風的車簾,側耳傾聽,又深深呼吸,哪怕只在這乾燥寒冷的空氣中,聞到一絲親切的氣息也好。

這裡就是寧朔麼,那人所在的寧朔……一念萌生,我驚覺自己的失態,臉頰微微發燙。

馬車進城稍停之後,又一路疾馳穿行,過了許久才漸緩下來。

有人隔簾敲了兩下車門,賀蘭箴點頭,回叩車壁以示安全無礙。

我被他推下車,只來得及匆匆一瞥,就被罩上風帽,眼前再度陷入黑暗。

那一瞥之間,我似乎看見了遠處的營房。

腳下穿過數重門檻,左轉右拐,終於停下。

風帽被扯下,眼前竟是一間窗明幾淨的廂房,門外是青瓦白牆的小院落。

我大覺訝異,轉頭張望,卻不見賀蘭箴身影,只有小葉冷冷立在眼前。

一整日,小葉都寸步不離我左右,門外有護衛把守,賀蘭箴卻彷彿消失了一般。

一切都平靜如死水,而水面下看不見的暗流,正洶湧翻騰。

入夜,我和衣而臥,小葉仗刀立於門口。

邊塞的月光透窗而入,灑落地上清冷如霜。

偶爾與小葉的目光相觸,依然冰涼一片,卻淡去了之前的敵意。

「你不累麼?」我輾轉無眠,索性坐起,「不如坐下來說說話?」

她不睬我。

我嘆口氣,心中莫名窒悶。

「我欠你一個情面,你臨死若有什麼心願,可對我說。」她冷冷開口,卻頭也不回。

我微怔,想笑卻笑不出來,一時間竟想不出有什麼心願。

眼前掠過哥哥、父母和子澹的身影……若真的就此死去,總還有他們為我傷心罷。

我抱膝搖頭,微微苦笑。

「你沒有心願?」小葉詫異回眸瞪我。

驀然之間,我覺得荒唐可笑,過往十八載年華,金堂玉馬,錦繡生涯,竟然一無所求,竟沒有什麼心願可掛礙。

就算有一天,我從人世間消失,父母、哥哥、子澹……他們固然會悲傷,但忘卻了暫時的悲傷之後,他們也會繼續活下去,在一生榮華後平靜終老,沒有什麼會不同。

這,就是我引以為傲的錦繡年華麼?

「參見少主!」門外忽聽得響動。

我慌忙合衣坐起,拉過被褥擋在身前。

眼前驟然一亮,門開處,賀蘭箴負手立在那裡。

身後一片淡淡月色,映得他白衣勝雪,愈見蕭索。

「少主!」小葉屈膝行禮,卻擋在門前,不讓不避。

「退下。」他的面目隱在深濃的黑暗中,如影似魅,不可分辨。

小葉身子一抖,低頭顫聲道,「奴婢大膽,懇求少主以復仇大業為重,不可耽迷女色!」

賀蘭箴低頭看她,「你說什麼?」

「奴婢死不足惜,求少主看在奴婢往日侍奉您的份上,容奴婢說完這句話!」小葉倔強地昂起頭,含淚道,「我們為了復仇,等了那麼多日子,死了那麼多人,成敗就在明日一舉!少主,賀蘭氏的血海深仇,您難道忘了嗎?」

賀蘭箴靜默,月光照在他臉上,煞白得怕人。

「我沒忘,也不敢忘。」他淡淡開口。

話音未落,卻見他踏進房中,驟然翻手一掌,將小葉擊飛出去。

小葉直撞到牆角,噴出一口鮮血,委頓在地。

驚駭之下,我跳下床,顧不得只著貼身中衣,慌忙扶起小葉。

鮮血從小葉唇角淌下,她面如金紙,顫顫說不出話來。

「賀蘭箴!」我驚怒交加,不敢相信眼前這白衣皎潔,不染纖塵的人,竟將旁人性命輕賤若此。

他冷冷看我,朝門外喚道,「來人,將這賤婢拖下去。」

門外看守立即將小葉拖了出去,臨去前,她微睜了眼,竟對我淒然一笑。

賀蘭箴走上前,用那隻剛剛打傷小葉的手,撫上我臉龐。

我退無可退,張了口,卻發不出聲音。

「殺人其實很簡單。」他看著我,笑了笑,將我一縷亂發撥開,「殺多少人我都不在乎,可是,想到要殺了你……我很不快活。」

賀蘭箴一雙幽黑瞳孔,在月光中閃動著妖異的光,我竟在他眼底看見深濃的悲哀。

「怎麼會是你呢?」他逼近我,離我越來越近。

「老天但凡讓我得到一件美好之物,必會在我眼前將之毀去。越是喜歡,越得不到。他們說得沒錯,我生來不祥,是被詛咒之人,但凡我所愛一切,都將毀滅在我眼前。」

他眼神淒厲,迫得我無處迴避。

「看著我!」他用力鉗緊我下巴,癡癡看我,「阿嫵,阿嫵……你也厭憎我麼?」

我厭憎他麼?

彼時惡毒的嘲諷,喜怒無常的欺辱,強施予我的折磨,我厭憎麼?

彼時哀哀的眼神,提及親族時的激憤,甚至車中披衣的溫暖,我厭憎麼?

他的目光癡癡流連在我臉上。

「除了老田,只有你見過我病發時的樣子……是不是很沒用?」他垂眸苦笑,「很多年,沒有人那樣待我了……娘過世以後,再沒有人那樣餵過我藥。」

這一刻,他只像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全然不見平日的狠厲。

「你的手很暖……就那麼一點點暖,突然捨不得讓你走開,那日捨不得,如今也捨不得。」他握住我肩頭,慢慢,慢慢的,將我擁入懷抱。

他的眼神,似乎有種奇異的力量將我蠱惑。

我掙脫出他懷抱,卻沒有呵斥,只是靜靜看他。

他放開手,亦溫和地凝望我。

「賀蘭箴。」我看進他眼眸深處,第一次柔聲喚他的名字,「為什麼一定要殺戮,為什麼一定要復仇?」

淡淡水霧在他漆黑的眼睛裡氤氳開來。

「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他仰起臉,笑容淡淡,不由分說拉了我在榻邊坐下。

「賀蘭國有過一位美麗高貴的公主,高貴得讓人多看一眼也是褻瀆。」

他垂眸看我,「你很像她。」

「賀蘭王將她嫁給全族最高貴的勇士,在她成婚那天,來觀禮的突厥王子見她美貌,竟在婚禮上當眾將她搶去。賀蘭王唯恐得罪突厥,不敢觸怒王子,父母兄弟只得眼睜睜看著她受辱。她只是個懦弱的女子,沒有勇氣反抗。被突厥王子玷污之後,她生下一雙孿生兒女。」

賀蘭箴彷彿在說一個遙遠的故事,娓娓道來,唇角猶帶一絲笑容。

「她和那一雙兒女,被王族看做莫大恥辱。賀蘭王從此不肯承認她的身份,將她母子三人逐出宮外。只有她宮中忠心耿耿的侍衛長一直跟隨她,幫她將一雙兒女帶大,教她的兒子讀書習武。」

我望著賀蘭箴孤峭清秀的側臉,心中不忍,隱隱泛起一絲疼痛。

「她的兒女漸漸長大,母子三人相依為命,在屈辱中過著艱辛的日子。此時突厥王子卻派人尋來,強行帶走了她的兒子。」

我脫口道,「為什麼,他之前不肯認這孩子麼?」

他冷笑,「突厥王子膝下多年無子,到此時,才想起當年一夜風流,還有個遺留在賀蘭的兒子!」

我默然。

「那孩子被帶去突厥後不久,中原與突厥開戰,賀蘭夾在兩國之間,飽受戰禍荼毒,早已民不聊生。那孩子身在突厥,明知親人受盡煎熬,卻無能為力。」

他仰著頭,終於抑止不住淚水滑落。

「賀蘭城破之前,突厥已自顧不暇,潰敗千里。那孩子苦苦哀求,突厥王才答允他帶一支衛隊趕回賀蘭救母。」他的聲音陡然澀住,瞳孔深深收縮。

我側過臉,萬般不忍,還是聽到了最不願意聽的一幕——

「他到得晚了,整整晚了一天……賀蘭城內已經屍堆如山,血流成河。王族上下三百餘人,全部處死,婦女嬰兒無一倖免。原本,他還有最後一絲期望,指望她母親被逐出王族,不在處死之列。可當他趕到母親所居的村莊,整個村子都已經化為一片火海。大火過後,他在家中殘垣斷壁裡,找到了兩具焦黑的屍首,母親緊抱著妹妹,雙雙慘死!」

我心中揪緊,彷彿清晰看見了那可怖的一幕,看見那絕望瘋狂的少年,在廢墟中發出淒厲哭喊。

賀蘭箴依然仰著頭,似已僵化為石。

他狠狠攥緊我的手,手指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我所愛的一切,都在那一天化成灰燼。從此沒有國,沒有族,沒有家。我成了一個孤魂野鬼,哪裡也回不去。索圖,母親的侍衛長找到我,帶著一幫僥倖逃出的宮人,擁戴我為少主,誓死為賀蘭氏復仇。」他眼中閃動妖異的癲狂,「可笑,我為什麼要替賀蘭氏復仇,一個被親族拋棄的突厥野種,算什麼少主?不過,沒有關係,這些都沒有關係!野種也好,少主也罷,只要能為母親和妹妹復仇,我什麼都肯做!害死她們的人,必將付出慘烈百倍的代價!」

他臉色蒼白,雙目通紅,滿面猙獰之色。

我無言以對,淚水卻漸漸湧上眼眶。

這麼一個人,背負一身傷痛,苦苦欲求一線溫暖而不得;滿懷仇恨,卻又孤苦無助。

然而,他的恨,他的仇,卻指向我的夫婿。

而我,已成為他復仇的棋子。...<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br><br><br><br><br><div></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01:58 PM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7-30 10:22 AM 編輯

第九章   驚魂

每個人都有最珍視的東西。

這一刻,我突然想起姑姑的話。

無論好人惡人,心中都會堅持著一樣最珍視的東西,一旦遭人侵犯,必會全力維護,不惜以命相搏——假若換作了我,目睹親人至愛遭此慘禍,亦會拼盡餘生向兇手復仇。

不獨賀蘭箴,飽受戰火荼毒的黎民百姓,誰又沒有母親、姊妹、父兄……在那個孤苦激憤的少年心中,母親和妹妹只怕是他僅存的美好與牽念。

「你懂嗎,恨過嗎?」他目光幽冷地逼視我。

恨,這個字,令我恍惚半晌。

「我沒有恨過。」我抬眸,悵然一笑,「即便負我棄我者,也終是親人與夫婿,我不能恨。」

他定定看我,目光陰晴不定,似轉過一絲憐憫。

「賀蘭箴,有朝一日,你若能統領大軍南征中原……」我直視他雙目,「你可會放過我們中原的婦孺老人?」

他側頭不答。

我望定他,「今日你害我,又何嘗不是傷及無辜?我的父母兄長,同樣會傷心苦痛。你今日所作所為,與蕭綦相比如何?他尚且是為國征戰,你卻只為一人私怨。賀蘭箴,假若你沒有做錯,蕭綦當日又有什麼過錯?」

「住口!」他暴怒,揚手一掌,掌風堪堪擦過我臉頰,卻劈落在身側矮幾。

楊木矮幾應聲碎裂。

「賤人,你滿口花言巧語,只想為蕭綦脫罪!」賀蘭箴雙目赤紅,陡然怒不可遏,殺機大盛,「一對狗男女,還敢說什麼無辜!總有一日,我會殺盡南蠻狗賊,踏平中原江山!」

——殺盡南蠻狗賊,踏平中原江山。

他的話,刺在耳中,寒徹心底。

我被他逼到牆角,緊咬了唇,昂首與他對視。

望著他瘋狂扭曲的面目,我卻在這一刻徹悟。

兩族之間的刻骨血仇,世代綿延,殺戮不休。

戰場之上,只有成王敗寇,沒有是非對錯。

我不屠人,人亦屠我。

將軍血染疆場,才換來萬千黎民安享太平。今日我一人身陷賀蘭箴之手,若沒有豫章王十年征戰,保家衛國,只怕無數中原婦孺都將遭受異族凌辱。

我終於懂得,終於肅然起敬。

「賀蘭箴,你會後悔。」我傲然微笑,「你必將後悔與蕭綦為敵。」

賀蘭箴瞳孔收縮,猛地扼住我脖頸。

「連自己的女人也守不住,算什麼英雄?」賀蘭箴縱聲狂笑,「蕭綦,不過一介屠夫!」

我在他的箝制下,掙扎開口,「他必定會來救我。」

賀蘭箴手上加緊,如鐵鉗扼住我咽喉。

看著我痛苦地閉上眼,他俯身在我耳邊冷笑,「是嗎,那你就睜大眼,好好看著!」

窒息的痛苦中,我眼前漸漸發黑,神智昏沉……突然胸口一涼,喉間的箝制消失,衣襟卻被扯開。我劇烈嗆咳,每吸進一口氣息,都像刀子刮在喉嚨,羞憤與痛楚交加,冷汗透衣而出。

他的唇,冷冷貼在我耳際,「佳人楚楚,我見猶憐。」

我口中嚐到了一絲濃重的血腥味,不知是嘴唇被咬破,還是喉間嗆出的血,卻已不覺疼痛。

肌膚的痛,被屈辱憤怒所淹沒。

他俯身,將我壓倒在床上。

我不掙扎,亦不再踢打,只仰了頭,輕藐地笑。

「賀蘭箴,你的母親正在天上看著你。」

賀蘭箴驀地全身一僵,停下來,胸口急劇起伏,面色鐵青駭人。

我看不清他的目光神情。

彷彿一切凝定如死。

片刻僵持,他起身,轉身離去。

及至走出門外,再未看我一眼。

又是一日過去。

算起來,今晚該是他們動手的時候了,可無論賀蘭箴還是蕭綦的人,都再無動靜。

再沒有人進來過,亦沒有人送飯送水,我被獨自囚禁在這間斗室中。

唇上、頸上、手腕、胸前……都留下淤青痕跡,或磨破的傷口。

入夜,一室森暗。

我蜷縮床頭,努力拉扯衣袖領口,想遮住這些不堪入目的傷痕。

可是怎麼拉扯,都不能遮住被羞辱的痕跡。

我狠狠咬唇,仍忍不住落下淚來。

忽有一線光,從門口照進來。

賀蘭箴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一身黑衣,披風拽地,與身後夜色相融在一起。

跟隨在他身後的虯髯大漢,領了八名重盔鐵甲士兵,從頭到腳罩在披風下,幽靈般守在門外。

他走到我面前,靜靜注視我。

「時候到了?」我笑了笑,站起來,撫平散亂的鬢髮。

賀蘭箴突然攥住我手腕。

月光下,他的臉色蒼白如雪,手指冰涼,薄唇微顫。

我怔住,忘了掙脫。

「若你不是你,我……」他忽然語塞,癡癡看我,滿目恍惚,似有一瞬的軟弱。

心中微震,我垂眸,隱約有些明白,卻又不願相信。

終究無言以對,我只緩緩抽回了手。

他的手仍僵停原處,一瞬不瞬地看著我,灼熱目光漸漸冷卻成灰。

虯髯漢子跟進來,將一隻黑色木匣捧到賀蘭箴面前。

賀蘭箴眼角一跳,一隻手搭上那匣子,卻猶疑不肯打開。

「少主!」虯髯大漢目光灼灼。

賀蘭箴的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指尖一顫,終究還是掀開了匣子。

匣中是一條普通的玉版束帶。

他小心地取出玉帶,親手束在我腰間。

我往後瑟縮,躲開他手指的觸碰。

「別動。」他扣住我雙手,面色如罩寒霜,「玉帶中藏有最烈性的磷火劇毒,一旦觸動機括,磷火噴發,立時引燃,丈許內一切皆會燒為灰燼。」

我僵住,一剎間,連呼吸也凝固成冰。

「你最好祈求老天,助我順利斬殺蕭綦,你也可免一死。」賀蘭箴輕撫我的臉,笑意漸冷。

他將一件褚黃絲絛的玄黑披風給我罩上,藉著月光,那披風上熟悉的朱紅虎形徽記赫然入眼。

朱紅虎符是兵部徽記,褚黃是欽差的服色。

難道,他們……他們想混作兵部欽差侍從?

我一驚非小,心念電轉之間,一個可怕的念頭隱約浮出。

未及細想,賀蘭箴已經將我扣住,「跟著我,記著,一步不慎就是毒焰焚身。」

我手足冰冷,木然隨著他,一步步走出門外。

邊塞寒冷的夜風吹得袖袂翻飛,遠處依稀可見營房的火光。

此時月到中宵,夜闌人靜,我卻已經踏上一條死亡之途,不能回頭了。

——賀蘭箴已經動手,蕭綦,卻仍似不動聲色。

院子裡,賀蘭箴的一眾下屬已經候命待發。

我愕然看見,面色慘白的小葉也在其中,被兩名大漢挾著,看似傷重,搖搖欲墜。

她竟然換上一襲緋紅華豔的女裝,滿頭珠翠,雲鬢高挽。

我心中一動,隱隱猜到幾分。

舉目四顧,卻見四下皆有營房火光,遠遠綿延開去。

虯髯漢子走在最前面,隨後是小葉等人,我被賀蘭箴親自押解在後,一行八人沿路經過重重營房,巡邏士兵遠遠見到我們,均肅然讓道。每過一處關卡,虯髯漢子亮出一面朱紅令牌,均暢通無阻。

如果我沒有猜錯,那應是兵部特頒的欽差印信,火漆虎賁令。

此令一出,如見欽差親臨。

一路通過的關卡,都有褚黃牙旗矗立在帥旗一側,上面朱紅虎紋映著獵獵火光,鮮豔奪目。

整個大營依山而建,通過眼前最後一道關卡,便是營外廣闊的林地,至通向山腳。

營中已築起高達數丈的烽火台,台前三十丈外是主帥登臨閱兵的點將台。

每逢欽差出巡邊關,總要舉行盛大的閱兵演練,代天子巡狩。

曾聽叔父講過,閱兵演練將從五更開始,三軍陣列校場,主帥升帳點將,燃起烽火,震懾邊寇,三軍將士在主將統領下列陣操演,顯示天朝赫赫軍威。

我抬頭望去,那烽火台上碩大的柴堆已經層層疊疊架起,巍然如塔。

一行人迎面而來,同樣以黑色斗篷遮去面容,披風垂下褚黃絲絛。

「站住!何人擅闖校場重地?」

「我等奉欽差大人之令,特來檢視。」虯髯大漢亮出令牌,沉聲道,「令牌在此。」

對方為首之人上前接了令牌,細細看過,壓低聲音問道,「為何來遲?」

虯髯漢子回答,「三更初刻,並未來遲。」

那人與同伴對視一眼,略一點頭,收下令牌。

「閣下可是賀蘭公子?」那人欠身道。

我身旁的賀蘭箴扮作尋常護衛模樣,斗篷覆面,不動聲色。

「主上另有要務在身,先行一步。」虯髯大漢低聲道,「我等自當遵令行事。」

那人頷首道,「人手已經安排妥當,一旦你們動手,我等即刻接應。」

「有勞諸位大人!」虯髯漢字拱手欠身。

對方一行人與我擦身而過,火光下,瞧得分明,諸人披風上皆有火紅虎形紋。

果然是欽差的人。

難怪他們可以輕易逃出暉州,還能混入押運軍需的隊伍,更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入寧朔大營。

我以為賀蘭箴真有通天之能,卻不知背後另有一隻黑手。

誰敢私自與賀蘭餘孽勾結?

誰敢謀害豫章王,挾持豫章王妃?

誰能操縱欽差,瞞過父親的耳目?

我只覺全身血液在瞬間轉涼,絲絲寒氣從四面八方鑽進身體。

我被他們押著出了大營,直入營後林地。

林中設了許多木樁屏障,乃至千奇百怪的攻戰之物,大概是供陣法演練之用。

時過四更了,林中巡邏籌備的兵士正在往返奔忙,沒有人注意到我們這一行。

賀蘭箴將我帶到一處隱秘的屏障後,佯作侍衛,其餘人各自散開。

每當巡邏士兵經過面前,我略有動作,賀蘭箴立刻伸手扣住我腰間玉帶。

生死捏於他人之手,我不敢求救,更沒有機會脫逃,只能隱忍以待時機。

天色隱隱放亮,營房四下篝火熄滅,校場也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驀然間,一聲低沉號角,響徹方圓達數里的大營。

大地傳來隱隱震動,微薄晨曦中,校場四周有滾滾煙塵騰起。

天邊最後一抹夜色褪去,天光穿透雲層,投下蒼茫大地。

四下里赫然是一列列兵馬重裝列陣,依序前行,靴聲撼動高台,捲起黃龍般的股股沙塵。

點將台上,一面袞金龍旗赫然升起,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三聲低沉威嚴的鼓聲響過,主帥升帳。

戰鼓催動,號角齊鳴,萬丈霞光躍然穿透雲層,天際風雲翻湧,氣象雄渾。

帥旗招展處,兩列鐵騎親衛簇擁著兩騎並駕馳出,登臨高台。

當先那人,依然是熟悉的黑盔白羽,身披墨色繡金蟠龍戰袍,按韁佩劍,身形挺拔傲岸,玄色大氅迎風翻捲。旁邊一人騎紫電騮,著褚黃蟒袍,高冠佩劍。

那個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就這樣躍入眼中,我眼前卻驟然模糊,似有淚水湧上。

號角聲嗚咽高亢,眾兵將齊聲吶喊,聲震四野。

九名重甲佩劍的大將,率先馳馬行到台前,按劍行禮,齊聲高呼,「恭迎主帥升帳——」

蕭綦俯視眾將,微微抬手,校場上數萬兵將立時肅然,鴉雀無聲的聆聽。

他的聲音威嚴沉厚,一句句遠遠傳來,「撫遠大將軍徐綬代天巡狩,親臨寧朔,勤勞王事,撫定邊陲。今日校場點兵,眾將士依我號令,操演陣容,揚我軍威,以饗天恩!」

數萬兵將齊齊高舉戟戈,發出驚天動地的呼喊,令人心旌震盪,耳際嗡嗡作響。

鼓聲隆隆動地,一聲聲直撞人心。

傳令台上四名兵士,各自面向東西南北四面而立,舞動獵獵令旗。

號角吹響,金鼓齊鳴,鼓聲漸急。

一隊黑甲鐵騎率先奔入校場,縱橫馳騁,進退有序,隨著將校手中紅旗演練九宮陣型。

隨即是重甲營,步騎營,神機營,攻車營……每一營由一名將校統帶,排陣操演,訓練精熟。

賀蘭箴一行喬裝營外戍衛,潛伏於校場邊緣,我與賀蘭箴背依身後林坡,居高臨下可見全貌,離場中軍陣甚近。一時間,四周俱是沙塵飛揚,旗幟翻飛,殺聲震天。

雖不是真正的沙場廝殺,我仍看得心魄俱震。這浩然軍威,比之當日京城犒軍,更是雄渾百倍,肅殺無倫,觀者莫不為之震懾。

身側賀蘭箴默然扣緊劍柄,眉鋒如刀,隱有凝重肅殺之氣。

場中演練漸至如沸,四下沙塵滾滾,一眼望去,只見旌旗招展,金鐵光寒。

只見高台之上,蕭綦振臂一掀大氅,「燃起烽火,召告四境!」

隨著烽火熊熊騰起,號角聲再起,高亢直裂雲霄。

校場眾將士齊聲發出山搖地動般呼喝。

高台之上,漆黑如墨的神駒一聲長嘶,揚蹄立定。

寒光劃過,蕭綦拔出了佩劍,直指天際。

我的呼吸驟然一窒,心中隨之翻沸。

演練已到最後,主帥與巡狩大臣將要親自入場檢視,率領眾將士完成操演。

場下如潮水般齊齊向兩側退散,留出正中三丈寬的一條大道。

但見蕭綦一馬當先,徐綬緊隨在後,黑駿紫騮雙雙馳入場中。

那徐綬,便是與賀蘭勾結的巡狩欽差!

此刻眼見此人緊隨蕭綦身後,我頓時揪心若焚,恨不能立刻奔到他面前示警。然而相隔數十丈,即便我能逃脫賀蘭箴箝制,也近不了他身前,一切無濟於事。

身側賀蘭箴冷笑一聲,手按在我腰間,低聲道,「若不想陪他同死,就不要妄動。」

我冷冷回眸,一語不發。

他壓低聲音,笑得陰刻,「好好瞧著,很快你便要做寡婦了。」

我霍然回頭看向場中,蕭綦已至校場中央,九員大將相隨於後。

他身後傳令官舞動黑色袞金龍令旗,分指兩側,號令一隊黑甲鐵騎迅疾而至。

蕭綦突然掉轉馬頭,向右馳去。身後鐵騎侍衛一字橫開,黑甲重盾步兵截斷去路,陣形疾馳如靈蛇夭矯,轉眼便將蕭綦與徐綬分隔左右兩翼。

蕭綦領了右翼,竟直馳向我們藏身的林地邊緣。

徐綬被圍在陣形左翼,勒馬團團四轉,進退無路,周遭重盾黑甲兵士如潮水湧至,收緊陣形,將他逼迫向陣形中央。徐綬幾番勒馬欲退,卻已身不由己。

「不好,中計!」賀蘭箴脫口低呼。...<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02:43 PM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7-30 10:22 AM 編輯

第十章  奪魄

轟然一聲巨響,大地震顫,塵土飛揚,校場正中騰起火光濃煙。

我被那一聲巨響震得心驚目眩,猛然回過神來,脫口驚呼,「豫章王——」

頃刻間驚變陡生,台下煙霧塵土漫天飛揚,情形莫辨,人聲呼喝與驚馬嘶鳴混雜成一片。

方才那徐綬將軍駐馬而立地方,竟已被炸成一個深坑!

外圍黑甲步兵有重盾護身,雖有傷者倒地,看似傷亡不大。惟獨徐綬一人一馬,連同他周圍親信護衛,恰在深坑正中,只怕已是粉身碎骨,血肉無存。

方才還是活生生的人,就這樣在我眼前消失。

我只覺耳邊轟然,腦中一片空白,恐懼和震驚一起翻湧上胸口,冷汗透衣而出。

正當我搖搖欲墜,立足不穩之際,卻見硝煙中,一面黑色袞金帥旗自右翼軍中高高擎起。

帥旗獵獵飛揚,一匹通身墨黑的雄駿戰馬揚蹄躍出——

蕭綦端坐馬上,拔劍出鞘,寒光如驚電劃破長空。

那劍光,耀亮我雙眼。

心中從未有過的激盪,陡然令我不能自已。

「傳令察罕,發動狙殺!」賀蘭箴冷哼一聲,掉頭森然發令。

「遵命!」侍從領命而去。

忽聽一聲「且慢」,虯髯漢子搶步而出,「少主,那狗賊已有防備,只怕有人洩密!」

「那又如何?」賀蘭箴扣住我肩頭的手陡然收緊,肩上頓時奇痛徹骨。

我咬唇,不肯痛呼出聲。

虯髯漢子恨聲道,「眼下情形不利,懇請少主撤回人馬,速退!」

「賀蘭箴生平不識一個退字。」賀蘭箴縱聲大笑,獰然道,「蕭綦,今日我便與你玉石俱焚!」

身後眾死士齊聲道,「屬下誓與少主共進退!」

虯髯漢子僵立,與賀蘭箴對視片刻,終究長嘆一聲,按劍俯身,「屬下效死相隨。」

此時忽聽場中號角響起,嗚咽聲低沉肅殺。

蕭綦威嚴沉穩的聲音穿透一片驚亂,在校場上遠遠傳開,「賊寇行刺欽差,亂我邊關,死罪當誅!」隨著他聲音傳開,場上兵將立時鎮定肅然。

但見蕭綦橫劍立馬,縱聲喝道,「三軍聽我號令,封鎖四野,遇賊寇,殺無赦!」

剎那肅然之後,全場齊聲高呼,「殺——」

一片殺聲如雷,刀劍齊齊出鞘。

就在這一剎間,異變又起!

一點火光挾尖促聲直襲蕭綦馬前,蕭綦策馬急退,火光落地竟似雷火彈般炸開,碎裂的石板四下激飛。幾乎同一瞬間,周圍兵將群中,幾條人影幽靈般掠出。

刀光乍現,一道黑影凌空躍起,兜頭向蕭綦灑出一蓬白茫茫的粉雨,漫天石灰粉末鋪天蓋地罩下,左右兩人就地滾到馬前,刀光橫斬馬蹄。

石灰漫天裡,槍戟刀劍,寒光縱橫如練,捲起風怒狂潮,直襲向橫劍立馬的蕭綦。

一切都在剎那間發生!

然而比這一切更快的,是一道牆——盾牆,冷光森然的黑鐵盾牆,彷如神兵天降,鏗鏘乍現!

五名重甲護衛,自亂陣中驟然現身,行動間迅疾如電,長刀出鞘,手中黑鐵重盾鏗然合併為牆,於千鈞一發之際擋在蕭綦馬前,如一道刀槍不入的鐵牆,阻截了第一輪擊殺。

一擊不中,六名刺客當即變陣突圍。

眾護衛齊聲暴喝,盾影交剪,刀光暴長,形成圍剿之勢,與刺客搏殺在一起。

忽一聲怒馬長嘶,聲裂雲霄,蕭綦策馬殺出重圍。

兩名刺客厲聲長嘯,飛身追擊,其餘刺客俱是捨了性命,近身格殺,招招玉石俱焚,硬生生將一眾護衛纏住,為那兩名刺客殺開一條血路。

那兩人一左一右撲到蕭綦身側,鐵槍橫掃,方天戟挾風襲至,欲將蕭綦刺於馬下。

誰都未能看清那一刻,死亡是如何降臨。

只見場中驟然被一道驚電照亮,寒光飛起,一片耀人眼目的亮。

——刺客的劍,是血濺三尺;將軍的劍,卻是一劍光寒十四州!

電光火石的一擊過後,蕭綦連人帶馬躍過,風氅翻飛,長劍雪亮。

方才交手之處,一蓬血雨正紛紛灑落,兩名刺客赫然身首易處,伏屍當場。

而此時石灰猶未全部落盡,白茫茫灰濛蒙的粉未,夾裹了猩紅血色,猶在風中飄飛,落地一片紅白斑斕。

伏擊、交鋒、突圍、決殺,刺客伏誅——只在瞬息。

「豫章王妃在此,誰敢妄動——」

忽聽一聲暴喝,聲震全場,竟是從校場南面烽火台上傳來。

我心頭一震,眼前掠過臨行前扮作宮裝的小葉,恍然望向那烽火台上,果然見一名紅衣女子被綁縛在高台,身後兩人橫刀架於她頸上。

假王妃,真陷阱,分明是一個誘餌,一個有毒的誘餌。

眾兵將已是刀劍出鞘,聞聽這一聲,頓時又起嘩然,萬眾目光齊齊投向蕭綦。

台上之人厲聲長嘯,「蕭綦狗賊,若要王妃活命,你便單騎上陣與我決一勝負!」

此時眾兵將已如潮水湧至,將那烽火台團團圍住,正中留出一條通道,直達蕭綦馬前。

蕭綦勒馬立定,仰首一笑,「放了王妃,本王留你一個全屍。」

他語聲淡定,蓄滿肅殺之意。

台上之人厲聲狂笑,「若殺我,必先殺你妻!」

我再也忍耐不住,脫口呼道,「不要——」

話音甫一出口,即被賀蘭箴猛地捏住下頜,再也作聲不得。

「你想說什麼?」他森然靠近我耳畔,「不要什麼,不要救她?可惜你在此處,喊破喉嚨他也聽不到的。」

他低笑,「不過,我倒很想看看,他肯不肯為了『你』,捨命相救?」

我狠狠一扭頭,咬在賀蘭箴手上。

他負痛,反手一掌摑來。

眼前發黑,口中湧出血腥味道,我立足不穩跌倒,被賀蘭強箍在懷中。

「看,他果真救你去了……」賀蘭的聲音似鬼魅般傳入耳中。

我被那一掌摑得目眩昏沉,眼前依然發黑,心裡卻是悲喜莫辨。

我不要他中計,不要他救那假王妃,可乍聽他去救人了……心中卻湧上辛澀的暖意。

蕭綦一人一騎已經馳向那烽火台下,台上刺客的弓弩齊齊對准他。

然而蕭綦陡然勒馬,一聲厲嘯,「動手!」

兩側軍陣中,驀然吼聲震天。

五列持盾士兵,疊作五重盾牆擋在蕭綦身前。四塊巨石同時從陣中飛起,投向那烽火台四角,所過之處,摧石裂柱,慘呼不絕。那軍陣中竟早已設下投石機駑,顯然蕭綦早已獲知他們的計劃,設下圈套,只等他們上鉤。伏於四角的弓弩手紛紛被激飛的石屑打中,跌下高台,落地非死即傷,更被槍戟齊下,剁成肉泥。

我猝然閉眼不敢再看。

眼前碎石飛濺,凶險異常,那「王妃」深陷其中,也不知道死活……他,到底還是動手了。

蕭綦拔劍遙指高台,悍然喝道,「攻上去!格殺勿論——」

這一聲,驚得我心頭劇顫,震盪不已,為這一聲的絕決魄力,也為這一聲的冷酷無情。

好一個豫章王,好一個良人,寧作玉碎,也不受外敵半分脅迫……可如果真的是我呢?若是我在那高台之上,你也一樣如此狠心麼。

「可惜,你的死活,他並不在意呢……」賀蘭箴恨聲咬牙,卻帶著惡毒笑意,狠狠扳起我的臉,迫我抬頭看向前方,「分明不在意,卻不能不救,到底是他籠絡權貴的棋子,你還很有用,他捨不得丟的,放心!」

賀蘭箴的話,每個字都像毒針直刺我心底,偏偏我明白,他說的都是真的。

我是一顆何等重要的棋子,只是棋子……所以死活傷殘並不那麼重要。

眼前模糊酸澀,隱約淚意被我咬牙忍回。卻見此時陣中隊列變換,兵士抬了雲梯從兩面豎起,四下弓駑掩射,左右精兵持短刀登梯攻上,行止訓練有素,迅捷勇悍,俱是身經百戰之人。高台上一眾賀蘭死士拼死抵擋,節節敗退,一個個被斬於陣前。

那假王妃被挾著退縮至高台中央,挾她之人厲聲高呼,「王妃在我手裡,蕭綦,你若再敢……」

他的話語斷了。

被一支狼牙白羽箭截斷,箭尖洞穿了他咽喉。

蕭綦的箭,百步穿楊,一箭封喉。

射出那一箭的人,傲然立馬張弓,弓上鐵弦猶自顫顫。

我閉上眼睛,胸口泛起隱隱的痛。

眼前浮現出多年之前,犒軍初見的那一幕,也是那樣遙遙的一眼,黑盔白羽,雄姿英發的身影,竟然歷歷在目……今日往昔,俱在這一刻重疊交織。

獵獵長風吹亂我鬢髮,似也撩起心底一縷莫可名狀的情愫。

賀蘭死士盡數伏誅。

三軍歡呼如雷,當先攻上高台的兵士,小心翼翼帶下了那名「王妃」。

蕭綦還劍入鞘,策馬馳向前去。

這一次,他沒有護衛,沒有侍從,只一個副將隨在身後。

我身後,賀蘭箴突然屏息,緊緊扣住我咽喉。

我陡然張口,發不出聲音,一聲驚呼被扼在喉間。

——不,蕭綦,那不是我!

這一剎那,我悲哀地記起,蕭綦甚至不認得我,連我的容貌也不曾瞧過一眼。

攙扶著「王妃」的士兵已將她送到蕭綦馬前,離蕭綦不過丈許。

蕭綦駐馬,那王妃顫巍巍掙脫旁人,向他走去,衣袂鬢髮迎風飄拂。

她抬頭,雙臂揚起——

幾乎同一時間,默默跟隨在蕭綦身側的銀甲將軍躍馬搶出,紅纓鐵槍橫掃,於半空中銀光交剪,鏗然擊飛一物。那病弱的「王妃」縱身一躍,動如脫兔,袖底又是一道寒光射出。

「她不是王妃!」銀甲將軍怒道,仰身避過那袖箭,反手一槍刺向她咽喉。

左右侍衛一擁而上,將小葉所扮的假王妃逼退三丈,槍戟齊下。

「留下活口!」蕭綦策馬而至,沉聲喝問,「王妃在哪裡?」

我的心幾欲跳出胸口,死命掙扎,恨不能大聲呼喊。

但聽一聲淒厲長笑,「屬下無能,少主珍重——」

最後一個字猝然而斷,小葉再無聲息,竟似當場自盡了。

「蠢才!」賀蘭箴的鎮定冷漠,出乎我意料。

未待我再看清場中情勢,只覺身子一緊,旋即騰起,竟被賀蘭箴拖上馬背,緊緊挾制在他身前。

一聲怒馬長嘶,座下白馬揚蹄,衝下隱蔽緩丘,直奔前方校場——蕭綦所在的方向!

人驚馬嘶風颯颯。

晨光照耀鐵甲,槍戟森嚴,一片黑鐵般潮水橫亙眼前。

在那潮水中央,蕭綦英武如神祗的身影,迎著晨光,離我越來越近。

越過千萬人,越過生死之淵,他灼灼目光終於與我交會。

我看不清那盔甲面罩下的容顏,卻被那目光,直直烙進心底。

眼前軍陣霍然合攏,步騎營重盾在後,矛戟在前,齊刷刷發一聲吼,將我們團團圍住。

數千支弓駑從不同方向對准我與賀蘭箴——箭在弦上,刀劍出鞘,金鐵鋒稜折射出一片耀目寒光,只需剎那即可將這兩人一馬剁成肉醬。

蕭綦抬手,三軍鴉雀無聲。

賀蘭箴扼在我咽喉的手,在這一刻開始發顫,滲出微汗,略略施力將我扼緊。

我笑了,此時此刻他只剩我這唯一的籌碼——失去鎮定,便已是輸了一半。

「豫章王,別來無恙。」賀蘭箴笑得溫文爾雅。

「賀蘭公子,久違。」蕭綦朗聲一笑,目光冷冷掃過賀蘭,停留在我臉上。

強敵近在眼前,他卻只望向我,目光深邃淡定,對賀蘭箴連眼角也未抬上一下,全未將他放在眼裡。蕭綦的輕藐,越發激得賀蘭箴掌心汗出,指尖發顫。

他冷哼,捏起我下巴,向蕭綦笑道,「王爺且看,我帶了誰來見你?」

蕭綦笑意淡淡,目光漸漸森然。

「分離日久,王爺莫非不認得人了?」賀蘭箴連聲冷笑。

我咬了唇,定定望向蕭綦,想要將他看個仔細,眼前卻驀然湧上水霧。

時隔三年,我們真正的初相見,竟是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情境。

此刻,他會如何看我,當我是王妃,是妻子,還是棋子……或許,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一念之間,便是他的取捨,我的生死。

思及此,心中反而澹定空濛,無所畏懼。

我與蕭綦四目相對,似有千言萬語,終是無語凝對……這卻大大激怒了賀蘭箴。他陡一翻腕,將一柄寒氣森森的匕首,抵在了我頸上。

隨著他亮出刀械,蕭綦身後一眾弓弩手刷的將弓弦拉滿。

「王爺!」那銀甲將軍驚呼出聲,正欲說話,卻被蕭綦抬手製止。

蕭綦的目光幽深,卻令我有種奇異的錯覺——就像被夏日正午的陽光照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的灼烈之下,有著淋漓的痛快和懾服。

我閉上眼,彷若真的被陽光灼痛,嘆息地一笑。

罷了,生死有命,但求從容以對,不至辱沒我的姓氏。

「你想怎樣。」蕭綦淡淡開口,聽在我耳中,卻有如雷擊。

這般問,他便是接受賀蘭箴的要挾,肯與他交涉了。

賀蘭箴縱聲狂笑,「好,好一對英雄美人!」

我卻再抑不住淚意,垂眸,濕了雙睫。

「其一,開啟南門,放我族人離去,三軍不得追擊。」賀蘭箴仍是笑,笑得無比愉悅歡暢,「其二,若想要回你的女人,就單槍匹馬與我一戰,你若能奪了去,我也絕不傷她分毫。」

蕭綦冷冷一笑,「僅此而已?」

「一言為定!」賀蘭箴冷哼,一抖韁繩,策馬退開數步,再次將我挾緊。

三軍當前,萬千雙眼睛注視下,蕭綦策馬出陣,白羽黑盔,刺金蟠龍大氅迎風翻飛。

他緩緩抬起右手,沉聲下令,「開啟南門。」

南門外,即是那一片陡峭山林,一旦縱人脫逃,再難追擊。

賀蘭箴橫刀將我挾在身前,徐徐策馬後退,與所餘賀蘭殘部一起退至南門。

軋軋聲過,營門升起。

森寒刀刃緊貼頸側,我回眸,與蕭綦的目光深深交錯……心中怦然,於生死交關之際,竟驚覺心中那一絲綿軟……臨去匆匆一眼,來不及看清他眼底神色,賀蘭箴已掉轉馬頭馳出營門,一騎當先,直往山間小道奔去。...<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03:26 PM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7-30 10:23 AM 編輯

第十一章   生死

一入山林,橫枝蔽日,險路崎嶇。

殘余賀蘭死士二十餘騎沖入林中,三五成隊,分散向南奔逃。

賀蘭箴一騎絕塵,非但不往南逃,反而奔上盤山棧道,朝山林深處馳去。

虯髯漢緊隨在側,其余兩騎斷后,護衛著賀蘭箴馳上山道深處。

一路全無阻攔,也不見追兵,蕭綦果真信守諾言。

山路盤旋崎嶇,交錯縱橫,他卻輕車熟路,顯然早已選勘過方位,布置好了接應退路。

  「少主,那狗賊追至山下岔道,突然不見蹤影。」 虯髯漢縱馬上前。

賀蘭箴猛一勒缰,回頭望去,只見林莽森森,山崖險峭,瞧不見半個人影,只有山風呼嘯不絕。

我心底頓時一涼,難道蕭綦沒有追來……這念頭乍一浮現,冷汗立出,我竟慌了神。

「莫非那狗賊知難而退了?」 另一人冷冷道。

我狠咬住唇,竭力鎮定,壓下心中紛亂念頭——到這一步,生死已不足懼,還有什麼值得惶恐。

可是,真的沒有惶恐嗎?分明已經心如刀割……彷彿又回到被賜婚的那一刻。

當日父親看著我鳳冠霞帔走出家門,看著我形只影單遠赴暉州,沒有一句挽留。

今日我被賀蘭挾持出逃,命在頃刻,蕭綦卻沒有追來。

原來他們都是一樣,終究放開了手,放棄了我,眼睜睜看我沉入深淵。

我所惶恐的,不是生死和婚姻,只是那一刻被放棄的滋味……被放棄,被至親之人放棄。

枉自掙扎許久……一直以來,我不過是個早已被放棄的人。

剎那間,一念洞明,萬念俱灰。

「 少主……」虯髯漢方欲開口,賀蘭箴卻一抬手,示意噤聲,只凝神側耳傾聽。

一時間,山風呼嘯過耳,蓋過了所有聲音。

賀蘭箴臉色凝重異常,「蕭綦手段莫測,大家小心戒備,不可大意。」

虯髯漢應道,「少主放心,前面過了鷹嘴峪、飛云坡,就是斷崖索橋,我們的人已在橋下接應。此段河道湍急,順流而下,不出半個時辰就可越過邊界。」

「很好,其他人從南面引開追兵,料那狗賊意想不到,我們會走這條水路。」賀蘭箴冷冷一笑。

我心下發寒——眾人為他捨生拚命,他卻一心讓他們送死,為自己換來生路。

賀蘭箴揚鞭催馬,一行人疾馳向前,山路越發險峻。

勁風如刀,狠狠刮過我臉龐,吹得鬢髮散亂飛舞。

我被賀蘭箴緊緊箍在懷中,裹在他披風下,耳畔頸側都被他的氣息包圍。

「害怕了,就抓緊我。」他突然在我耳畔低聲說。

語聲低沉,聽在耳中,我卻是一怔……如此光景,似曾相識。

花月春風上林苑,我和哥哥,和子澹……也曾並肩共騎,親密無間。

那個白衣飛揚的少年,也曾低頭在我耳邊說,「別怕,抓緊我」

我一時恍惚,心中酸楚。

山路陡轉,眼前霍然開朗,一座棧橋凌空飛架斷崖。

崖底水聲拍岸,似有激流奔湧。

虯髯漢縱馬上前,探視片刻,回首喜道,「就是這裡!垂索已備好了,屬下先行下去接應。」

賀蘭箴長舒一口氣,「好,小心行事。」

眼看著虯髯漢下馬,撿視橋邊垂索,我再強抑不住身子的顫抖——這一去,離疆去國,難道我真要被賀蘭箴挾去塞外,難道就此身陷敵虜,再無自由?

如果是這樣,我寧願死也死在中土!

忽聽賀蘭箴俯身在我耳邊一笑,「如此甚好,你男人反正不要你,就此跟了我去塞外吧。」

輕飄飄一句話,我的淚竟奪眶。

這個人,總能一語刺破我心中最大的隱痛,刺得我鮮血淋漓。

恨意如烈火,陡然自心底騰起。

「總有一天,我必親手殺你。」 我咬牙,字字發自肺腑。

賀蘭箴縱聲長笑。

笑聲未歇,破空厲響驟起!

勁風,慘呼,濺血之聲不絕!

「 少主小心!」虯髯漢高聲示警,翻身躍上馬背,如風馳回,將賀蘭箴擋在身後。

幾乎同時,賀蘭箴回轉馬頭,俯低身子,將我緊緊按住。

身後棗紅馬上,那名負弓善射的侍衛,一頭栽下馬來,滾在地上。

一支狼牙白羽箭洞穿他頸項,箭尾白羽猶自顫顫。

猩紅的血,大股大股從他口鼻湧出。

那垂死的面孔上,口鼻扭曲,雙眼瞪如銅鈴。

賀蘭箴鏗然拔刀,怒喝道,「 東南方向!」

虯髯漢子聞聲回頭,反手抽出一支箭來,張弓開弦,遙遙對準東南方。

我霍然抬頭,大叫,「小心——」

一箭脫弦而去,沒入林莽,毫無聲息。

東南方只有一條小路從山坡下斜斜探出,前方卻被一片低矮樹叢遮蔽。

「人在樹後!」 另一侍衛縱馬衝出,三支袖箭連環射向樹後。

賀蘭箴驚喝,「回來!」

他話音未落,又一聲疾矢厲嘯,破空而至!

那一箭之力,竟將馬背上的人朝後摜倒,一頭栽下馬來,頭頸觸地,當場氣絕——脖子被一支狼牙白羽箭從前至後貫穿。

這一次,連我都瞧得清清楚楚——箭不是從林後小路射來,而是,從那高高的坡頂射下。

仰首間,只聽怒馬長嘶,聲裂雲霄。

一匹通體如墨的神駿戰馬,凜然立於坡頂,居高臨下,揚蹄俯衝而來,一路踏出塵泥飛濺。

馬背上,蕭綦橫劍在手,一身甲冑光寒,風氅翻捲如鷹展翼。

馬踏雷霆萬鈞,人挾風雷之勢。

一人一騎,彷如血池修羅,人未至,殺氣已至。

「少主先走!」 虯髯漢子策馬掉頭,拔出九環長刀迎上,縱聲怒吼,「狗賊,與我一戰!」

賀蘭箴夾馬躍出,搶上僅容一騎通過的棧道,直奔棧橋。

恰此時,蕭綦飛馬已至,與那虯髯漢迎面交鋒。

劍作龍吟,刀環震響,金鐵交擊之聲劃破長空,天地間一道雪光迸起。

山道狹窄險峻,兩騎戰在一處,狹路相逢勇者勝——刀劍交擊之間,招招都是捨命急攻,殺伐凶狠,險象環生!陡然一蓬猩紅濺開,不知是誰血灑當場。

我心膽俱寒,眼前一片刀劍寒光,身上鉗制卻驟然一鬆。

賀蘭箴放開我,勒馬立定,反手搭箭,從背後對準了蕭綦。

「 不——」我驚呼。

蕭綦與虯髯漢刀劍交剪,背後空門大開。

賀蘭箴弦開滿月,蓄勢已足。

我合身撲上去,用盡全力,一口咬在他手腕。

賀蘭箴吃痛一顫,一箭脫手射出,偏了準頭。

那一箭,斜擦蕭綦臉側飛過。

齒間嘗到皮肉綻裂的感覺,濃重血腥氣直衝腦中。

「 賤人!」賀蘭箴怒發如狂,翻手一掌擊落我後背。

只覺肺腑劇震,喉頭發甜,一口鮮血噴出,我眼前驟然發黑。

卻見這電光火石的一瞬,蕭綦錯馬回身,手中劍光暴漲,一道寒芒裂空斬下!

——漫天血雨如蓬,虯髯漢的頭顱沖天飛起。

蕭綦躍馬,從當空血雨中躍過,盔上白羽盡紅。

眼前一幕,懾人心魄,卻令我精神一振,於奄奄中奮力抬頭,對他微笑。

又有腥熱沖上喉頭,我強忍不及,嗆出一口血,衣上灑落點點猩紅。

賀蘭箴已退至棧橋邊上,躍下馬背,一手挾了我,橫刀而立。

橋頭居高臨下,棧道僅容一人通過。

我已搖搖欲墜,被賀蘭箴一手挾住,再沒有力氣站立。

「你不是要與我一戰麼。」 蕭綦躍下馬背,緩緩抬劍,藐然冷笑,「蕭某在此,盡管放馬過來。」

正午日光照在他平舉的劍鋒上,殺氣森然,不可逼視。

他周身浴血,整個人凜然散發無盡殺意,人如鋒刃,劍即是人。

賀蘭箴扣緊我肩頭,指節發白,似在竭力壓抑仇恨怒火。

兩人對峙,片刻亦是漫長。

賀蘭箴開口,卻是輕忽一笑,「我改變心意了,下次再戰。」

他灑然隨意,似在談風論月,「眼下,是要這女人,還是要我的命……你選。」

蕭綦凝立不動如山,正午陽光將他眼中鋒芒與劍尖寒芒,隱隱連成一線。

「本王都要。」  他一字一句開口。

賀蘭箴的指尖驟然扣緊,旋即仰天大笑。

笑聲中,彌散在兩人間的殺機,似令周遭霎時成冰。

蕭綦一步步近前。

賀蘭箴的手悄然滑向我腰際,扣住了腰側玉扣。

我悚然大驚,脫口呼道,「 不要過來!」

語聲未落,兩人身形已同時展動。

寒光交剪,刀鋒擦著我鬢角掠過。

劍氣如霜,迫人眉睫俱寒。

然而這一切,都不若腰間喀的一聲輕響可怖——

賀蘭箴一刀虛斫,將我擋在身前,趁勢倒掠而出,彈指觸動我腰間玉扣。

一束銀絲從玉扣中激射而出,彼端緊扣在賀蘭箴手中。

我驟然明白他的佈置——玉帶中磷火劇毒可焚盡三丈內一切,他以銀絲牽引機關,待自己飛身躍下棧橋,避開三丈之外,手中銀絲自斷,引發磷火焚身,我與蕭綦俱會化為灰燼。

我霍然轉頭,與賀蘭箴冷絕目光相觸。

「王儇,來生再見!」 他目中淒厲之色一閃而過,扣了銀絲,縱身躍下。

「 不必!」我咬牙,拼盡最後的力氣,張臂抱住了他。

身子驟然騰空,風聲過耳。

「 王妃——」蕭綦搶到橋邊,凌空抓住我衣袖。

裂帛,衣斷。

轉瞬間,我全身凌空,隨賀蘭箴懸於橋下吊索。

賀蘭箴臉色慘白,單憑一臂懸挽,阻住下墜之勢,額上汗出如漿。

「 我身上有磷火劇毒。」我仰面望了蕭綦,微微一笑,「你快走……」

蕭綦一震,臉色劇變,決然探身伸手,「 抓著我!」

我搖頭,「 你快走!我與他同歸於盡!」

「好,好一個同歸於盡……」 賀蘭箴驀的大笑,揚手將銀絲一扣,「蕭綦,我們恩怨就此了斷!黃泉路上,你也一起來吧!」

我駭然,低頭見銀絲急速收緊。

蕭綦半身探出,勃然怒喝,「手給我!」

他甲冑浴血,凜然生威,眼底是不容抗拒的決絕——生死一念間,我再不能遲疑,猛然將心一橫,奮力掙出,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腰間銀絲驟緊——就在這一剎那,眼前匹練般劍光斬下!

骨頭斷裂之聲脆如碎瓷。

一蓬猩紅噴濺我滿臉。

賀蘭箴的慘呼淒厲不似人聲,漸遠漸杳,急速向橋底墜去。

那握住我的大手,猛一發力,將我凌空拽起。

一拽之力,將我與他雙雙摜倒。

我跌入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

腰間玉帶完好,銀絲的彼端赫然連著一只齊腕斬下的斷手,賀蘭箴的斷手!

蕭綦一劍斬斷了賀蘭箴扣住銀絲的手。

「 好了,沒事了……」一個低沉溫暖的聲音在我耳邊說,一邊小心翼翼除下我腰間玉帶。

我怔怔抬頭,想要看清楚他的容顏,卻只看到身上、手上,到處是血……天地間一片猩紅……

火,慘碧色的火,籠罩了天地,呼呼的風聲刮過耳邊,忽然一道劍光陡然掠起,天地間俱是血紅一片,大股大股的鮮血如洪水一般湧來,即將沒頂……

我極力掙扎,神智漸漸清明,卻怎麼也睜不開眼。

彷彿置身慘碧色大火之中,全身痛楚無比,稍稍一動,胸口便傳來牽心扯肺的劇痛。

混沌中幾番醒來,又幾番睡去。

夢中似乎有雙深邃的眼睛,映著灼灼火光,直抵人心;又似乎有一雙溫暖的手,不時撫在我額頭;朦朧中,是誰的聲音,低低同我說話?

我聽不清他說什麼,只聽到他的聲音,心裡便漸漸安寧下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終於可以睜開眼。

床幔低垂,燭火搖曳,隱隱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深深吸一口氣,觸摸到柔軟溫暖的被衾,才相信不是在夢中。

那一場噩夢是真的過去了,此刻我安然躺在床榻上,真的已經安全了。

方才的夢裡,血光劍影,風聲呼嘯……我驀然一顫,想起口中滿是腥熱血肉;想起劍光縱橫,刀鋒掠鬢而過;想起縱身而下,身在虛空……想起那雙堅定有力的手臂。

那一刻,我身如斷羽,即將墮向死亡之淵,卻是那一劍,橫空斬斷死亡的觸手,將我從黃泉路上搶回,搶回那溫暖堅實的懷抱。

垂幔外似有人影晃動,低沉的男子聲音隱隱傳來,「王妃可曾醒來?」

「回稟王爺,王妃傷勢已有好轉,神智還未清醒。」   一個老者的聲音回答道。

「已經三天了,她身受內傷,只怕經脈受損。」  那聲音透出憂切,竟然是蕭綦麼。

「王爺勿憂,那一掌雖是傷在要害,但掌力未用足三成,不至損及心脈。只是王妃脈象微弱,傷病郁結已久,不能用藥過急,否則反受其害。」

外面良久無聲,只有濃郁的藥味彌散,我勉力抬手,想掀開垂幔,卻沒有力氣。

只聽沉沉一聲嘆息,「若是賀蘭箴那一掌用了全力,只怕她已不在了。」

「王妃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 這是誰的聲音,不是方才的老者,也不像是蕭綦。

「此番是我大意輕敵,此時想來,仍覺後怕……」 蕭綦的聲音透出自嘲的笑意,「想不到我半生戎馬,喋血無數,今日也知後怕。」

「 末將只知道,關心則亂。」

蕭綦低笑了一聲。

「王爺,那賀蘭余孽……」

「 此事明日再議,你退下吧。」

「是。」

外頭再無聲息,良久沉寂。

我隔著床幔望去,隱隱見一個挺拔身影,映在外頭屏風上,側顏淡淡,輪廓有如斧削。

那側影凝立不動,似乎隔了屏風,正凝望我所在的內室。

我亦屏息凝望那身影。

關心則亂,這四個字浮上心頭,雙頰漸覺發燙。...<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04:57 PM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7-30 10:23 AM 編輯

第十二章    愛憎

垂簾動,珠玉簌簌有聲,他的腳步聲轉入內室,身影清晰映上床帷。

我側首看著他,心裡怦怦急跳,似惴惴又茫然。

他凝立不語,隔了一道素帷靜靜看我。

五月間的天氣已換上了輕軟的煙羅素帷,隔在其間如煙霧氤氳。

我看他,隱約只見形影;他看我,也只怕不辨面目。

侍女悄然退了出去,一室靜謐,藥香瀰漫。

他抬手,遲疑地撫上羅帷,卻不掀起。

我不知所措,心中越發跳得急了,一時竟滿手是汗。

「我有愧於你。」他驀然道。

他語聲沉緩,卻令我心中一窒,屏住了氣息聽他說下去。

「王妃,我知你已醒來……我對你不住,若願給我機會彌補,你便開口;若是不能原諒,蕭綦自愧,必不再驚擾,待你傷好,立即遣人送你回京。」

一句話,掀起千重浪,我靜靜聽著,心底卻已風急雲卷,如暴雨將至前的窒迫。

未等我質問責備,他已自稱「有愧」,一句「對不住」,觸動我心底酸楚,百般滋味都糾結在了一處;甚至,我還未曾想好怎樣面對他,怎樣面對彼此間恩怨重重,他卻已為我預設好了選擇——我只需要選擇開口,或是沉默,便是選擇了原諒,或是離去。

何其簡單。

真的如此簡單嗎?

隔了羅帷,我定定看他,分不清心中糾結酸痛的滋味,到底是不是恨。

他立在床前,負手沉默,並不看我。

一室寂靜,光影斑駁,只有沉香繚繞。

這是何其決絕,何其霸道的一個人,要麼原諒,要麼離開,不容我有含糊的餘地。我該憤怒的,可是偏偏,他給出的選擇和我想到了一處,或者原諒,或者痛恨,從沒有想過第三條路可走——這一刻,我們竟默契至此。

他已佇立良久,等待我的選擇,等待我開口喚他,或是繼續沉默。

望著他模糊身影,萬千慨然,終於化作無聲一嘆。

他轉身,向我望過來,隔了羅帷竟也能感覺到那迫人的目光。

我一時窒住,被他的目光迫得忘了呼吸,忘了開口。

片刻僵持沉寂,他一言不發,斷然轉身而去。

「蕭綦。」我脫口喚出他的名字。

這一開口,才發覺我的嗓音低啞,力氣微弱,連自己都聽不分明。

他沒有聽見,大步走向外間,眼前便要轉出屏風。

我惱了,盡力提起聲氣,脫口道,「站住。」

他身影一頓,驀的駐了足,怔怔回頭,「你,叫我站住?」

這一聲耗盡氣力,牽動胸口傷處,我一時痛楚得說不出話。

他大步趕過來,霍然掀起羅帷。

眼前光亮驟盛,我蹙眉抬眸,目光直落入一雙深眸裡去——這雙眼,就是這雙眼,懸崖之上驚徹我心魄,昏迷中不斷在我眼前掠過似能洞徹生死,包容悲歡,予我無窮盡的力量與安定。

此刻這雙眼越發幽黑,深不見底,似籠罩了濃霧。

四目相對,各自失神。

「不要動。」他蹙眉,按住我肩頭,轉頭傳喚大夫與侍女。

大夫、醫侍、婢女匆匆進來,滿屋子的人忙著端藥倒水,診脈問安,耳邊一片頌吉之聲。

料想我此刻的樣子一定慘淡難看,轉頭向內,不想被他看見。

大夫診脈片刻,連聲恭喜大安。醫侍端了藥上來,兩名侍女上前欲將我扶起。

卻聽他道,「藥給我。」

他側坐榻邊,極小心地扶起我,讓我靠在他胸前。

陌生而強烈的男子氣息將我包圍,隔了衣襟,隱隱感覺到他的體溫

「這樣舒服麼?」他扶住我肩頭,低頭凝望我,目光溫和專注。

我頓覺臉上發燙,慌忙低眸,不敢看他。一場傷病竟將我變得這樣膽小了,我低頭,忽覺暗惱,為什麼要怕他……一時倔傲心起,我驀的抬頭,迎上他目光。

原來他是這樣子的……輪廓如斧削,濃眉飛揚,深目薄唇,不怒自威。

「看夠了麼?」他看著我,不掩揶揄,「看夠就喝藥吧。」

我連耳後也發燙起來,只怕臉上已是紅透,索性大大方方將他從頭看到腳。

「如何?」他含笑看我。

我淡淡轉頭道,「並沒有三頭六臂。」

他朗聲大笑,將藥碗遞到我唇邊,一面看著我喝,一面輕拍我後背,落手極輕,也笨拙之極。

我低頭喝藥,背後感覺到他掌心的溫熱,心裡不知為何,軟軟的,似塌下去一個地方。

藥味很辛澀,我皺眉喝完,立即轉頭道,「蜜水。」

「什麼?」他愕然,我亦呆住……往日在家,母親知道我怕苦,每次喝過藥,總是立即遞上雪蓮蜂漿調製的蜜水。我低頭,想起母親,想起父親和哥哥,淚水不由自主湧上。

淚水墜落,濺在他手背。

一路凶險,命懸頃刻的關頭,都不曾落淚……而此時,在他面前,我竟無端落了淚。

他沉默,放下藥碗,伸手替我拭淚。

手指觸到臉頰,我一顫,隨即低下頭,任由他掌心粗礪的皮膚撫過我臉頰。

「沒事的。」他柔聲道,「良藥苦口,睡一覺醒來傷勢又會好很多。」

口中藥味仍覺辛澀,心頭卻不那麼酸楚,漸覺溫暖安穩。

「睡吧。」他將我放回枕上,握住我的手,點點暖意從他掌心透來……我有些恍惚,不知是藥效發作,還是一時錯覺,眼前模糊見到小小的子澹,如幼時一樣伏在我榻邊,踮起足尖,伸手來摸我的額頭,趴在我耳邊細聲說,「阿嫵妹妹,快些好起來。」

鼻端一酸,我睜眼看他,卻見子澹的面容漸漸模糊,隱約顯出蕭綦的眉目。

在此刻,是誰撫著我額頭,又是誰在握緊我的手……

之後數日,我總在藥效下整日昏睡,內傷舊疾似乎日漸好轉。

偶爾清醒的片刻,我會期待從侍女口中聽到蕭綦的消息。

但是,他並沒有來過,自那日離去就沒有再來過。

只有一名姓宋的將軍,每日都奉命前來詢問醫侍,將我的情形回報蕭綦。

侍女說王爺軍務繁忙……我默然以對,分不清心中晦澀滋味,究竟是不是失落。

或許原本就不該存有期許,或許什麼都沒有改變,他仍是他,我仍是我。

清醒之後,我最想知道兩件事,一是京中是否已經得到我脫險的消息,父母是否已安心;二是賀蘭箴一黨是否伏誅。那日,賀蘭箴斷腕墜崖,慘烈景狀歷歷如在眼前。當時在崖上,我隨他一起躍下,滿心都是與之俱忘的恨與殺意。想來我是恨他的,那一路上的屈辱,均是拜他所賜。

至今頸上、臂上還留著他扼傷的痕跡,受他那一掌的內傷也還未癒。

昏迷的噩夢裡,我時而見到那個白衣蕭索的身影,見到他滿身浴血,墜向無底深淵。那麼高的懸崖,又被斬斷一臂……想來此刻,他已是白骨一堆了。

然而,我記得大夫的話,「所幸這一掌未用足三成力道,否則……」

狂怒之下的一掌,他只用了三成不足的力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手下留情,也不知道那一刻,他是否良心復甦。這些疑問,我永遠不會知道答案,只是每每想起那一掌,想起當日種種,當初立誓殺他的恨意,不覺已淡去,徒留憐憫與悵然。

我記得,那一天,死了那麼多人。

先是校場之上血肉殺戮,朝廷欽差命喪當場;繼而是山中棧道,奪路追殺,蕭綦以一人之力接連斬殺三人,洞穿咽喉的箭矢、身首分離的頭顱、斷臂、熱血……有生以來,我從未見過,甚至想也不曾想過這般景像。

真正目睹那一幕,我並沒有昏厥,甚至沒有驚恐失措。

從前在御苑獵鹿,第一隻鹿被哥哥射到,獻於御前。太子妃謝宛如看到死鹿,只一眼便昏厥過去。皇上感嘆,稱太子妃仁厚,姑姑卻不以為然。

想來,我一定是不仁厚的。

朝廷欽差串通外寇劫持王妃,行刺豫章王,事敗身亡……出了這樣的大事,朝廷震動,京中只怕早已掀起萬丈風浪。蕭綦會如何上奏,父親如何應對,姑姑又會如何處置?

我雖神誌昏沉,心中卻清醒明白,前後種種事端,翻來覆去地思量,隱隱覺出叵測,似有極重大的關係隱藏其中。我卻什麼也不知道,被他們裡裡外外一起蒙在鼓裡。

蕭綦不來,我只能向身邊醫侍婢女詢問。

可這些人通通只會回答我兩句話,要麼「奴婢遵命」,要麼「奴婢不知,奴婢該死」。

一個個屏息斂聲,畏我如虎狼,真不知蕭綦平日是怎樣嚴酷治下。

只有一個圓臉大眼的小丫頭,年少活潑些,偶爾能陪我說說閒話,也不過是有問便答。

煩悶之下,我越發思念錦兒。

暉州遇劫之後,就此與她失散,也不知道她是留在暉州,還是已被送回京中。

夜裡,靠在床頭看書,不覺乏了,剛懨懨闔眼,便聽見外面一片跪拜聲。

金鐵交觸聲裡,橐橐靴聲直入內室,蕭綦的聲音在屏風外響起,「王妃可曾睡了?」

「回禀王爺,王妃還在看書。」

他突然到來,一時令我有些慌亂,不知該如何應對,匆忙間放下書,閉目假寐。

「這是要做什麼?」蕭綦的腳步停在外面。

「禀王爺,奴婢正要替王妃換藥。」

「退下。」蕭綦頓了一頓,又道,「藥給我。」

侍女全部退出內室,靜謐的房中更是靜得連每一聲呼吸都清晰可聞。

床幔被掀起,他坐到床邊,與我近在咫尺。

我閉著眼,仍感覺到他迫人的目光。

肩頭一涼,被衾竟被揭開,他撥開我貼身中衣的領口,手指觸到肩頸傷處。

他的手指與我肌膚相觸,剎那間,激得我身子一顫,全身血液似乎一瞬間衝上腦中,雙頰火辣辣地發燙。耳中聽得他低聲笑謔,「原來有人睡著了也會臉紅?」

我霍然張開眼睛,被他的目光灼燙,從臉頰到全身都有如火燒。

羞惱之下,我躲開他的手,拉起被衾擋在胸前。

他大笑,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我,突然一凜,伸手捉住我手腕。

我脫口低呼,腕上青紫淤傷處被他握得生痛。

蕭綦鬆手,臉上笑容斂去,淡淡掃我一眼,「他們對你用刑?」

「只是皮肉傷,也沒受什麼罪。」我抽回手,抬眸卻見他目光如霜,殺意如刃。

我一驚,話到嘴邊再說不出口,彷彿被寒氣凍住。

「讓我看看。」蕭綦面無表情,突然攬過我,一把拂開我衣襟。

我驚得呆住,在他殺機凜冽的目光下,竟忘了反抗。

燈影搖曳,我的肌膚驟然裸露在他眼前,僅著小小一件貼身褻衣,渾若無物。

見我身上並無更多傷痕,他眉心的糾結這才鬆開,將我衣襟掩上,淡淡道,「沒事就好,他若對你用刑,那十七個賀蘭人也不用留全屍了。」

他說得漫不經心,我聽得心神俱懾,怔了一刻,才低聲問他,「那些賀蘭死士,你都追獲了?」

我記得當日,他是允諾過賀蘭箴,三軍概不追擊的。

「區區流寇,何需勞動三軍。」他淡然道,「突厥的人馬早已擋在疆界,豈會放他們過去。」

「賀蘭箴不是突厥王的兒子嗎?」我愕然。

蕭綦一笑,「不錯,可惜突厥還有一個能征善戰的忽蘭王子——賀蘭箴的從兄,突厥王的侄子。」

「難怪你會知道賀蘭箴的計劃。」我恍然洞明,那灰衣大漢一路跟隨,照理說只能探得行蹤,未必能獲知賀蘭箴的計劃。原來,真正的內應是他們自己人,出賣賀蘭箴的正是他的兄弟,與他有著王位之爭的忽蘭王子。

一時間,我不寒而慄。

賀蘭箴自以為有欽差為內應,想不到蕭綦早已與忽蘭王子聯手。

一環環都是算計,一處處都是殺機,誰若算錯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蕭綦、賀蘭箴、徐綬……他們都活在怎樣可怕的圈套中。

我怔怔凝望蕭綦,只覺他的眼睛越看越是深邃,深不見底,什麼也看不清。

他亦凝視我,忽然莞爾,「怕我麼?」

方才還寒意凜冽的一雙眼睛,彷如深雪漸融。

我怕他嗎?當年遙遙望見他率領三千鐵騎踏入朝陽門,那一刻,我是怕過的。

可如今,與他近在咫尺,與他共歷生死,見過他在我眼前殺人……我還怕嗎?

我揚眉看他,往事歷歷浮上心頭,百般滋味俱全。

「不,我恨你。」我直視他。

他目光一凝,隨即笑了,「不錯,我確實可恨。」

連一句辯解開脫的話都沒有,他就這麼承認了,我一時語塞。

「你可有話對我說?」我咬了咬唇,心下有些頹軟,事已至此,便給彼此一個台階吧。

「你想知道什麼?」他竟然這樣反問我。

胸中一口怒氣湧上,我氣極,轉眸見他笑容朗朗,整個人身上有灼人的光芒。

當年洞房之夜,不辭而別,他一直欠我一個解釋。

我不在乎他能彌補什麼,但這個解釋,攸關我的尊嚴,和我家族的尊嚴。

耿耿三年,最令我不能釋懷的,就是這一口氣。

我看著他的笑容,怒極反笑,緩緩道,「我欠了你一件東西,現在還給你。」

蕭綦微略一怔,笑容不減,「是什麼?」

我靠近他,揚眉淺笑,忽然揮手一掌摑去。

這脆生生的一掌,拚盡了我的全力,不偏不倚摑在他左頰。

他愣愣受了這一巴掌,沒有閃避,灼人目光直迫住我。

兩人一時僵持,他臉上漸漸顯出泛紅指印和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這本是大婚之夜,就該送你的,不料欠了這麼久。」我仰臉直視他,手掌火辣辣的痛,心中卻暢快之極,恨不能大笑出聲。

「多謝,現在我們兩清了。」他唇角微牽,笑意漸濃,握住我火辣作痛的手掌,翻過來看了一眼,見掌心紅腫一片,當即失笑,「舊傷未去,又添新傷。」

我憤然掙脫不得,卻見他的目光從我面孔滑下,直滑向胸前——這才陡然察覺,我衣襟半敞,胸口大片雪白肌膚都被他看在眼中。

「你無恥!」我羞憤得無地自容,偏偏雙手被他控住,半分掙脫不得。

他嘆口氣,一手將我圈住,一手拿起藥膏,「再亂動,只好脫光了衣服上藥。」

我相信他說得出,自然做得到。徒勞之餘,只得狠狠咬了唇,不敢亂動。

他用手指蘸取藥膏,仔細塗在我肩頸手腕的外傷處。傷處已經癒合,不覺怎麼疼痛,他的手指停留在我肌膚上,緩緩按揉藥膏,帶起一片酥癢……偏偏,他還含笑看著我。

侍女上藥從來沒有這許多麻煩,他是故意作弄我。

我瞪著他,氣結無語。

他頗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如此凶悍……很好,命中註定嫁入將門。」...<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05:14 PM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7-30 10:23 AM 編輯

第十三章   禍福

燭影跳動,將他的側影映在床頭羅帷,忽明忽暗。

我無奈地側了臉,不看他,也不敢再掙扎,任由他親手給我上藥。

此時已近深夜,羅帳低垂,明燭將盡,內室裡只有我與他單獨相對。這般境地下,我偏偏是這副衣衫不整的模樣,更與他肌膚相觸……縱然已有三年夫婦之名,我仍無法抑止此刻的緊張惶惑,手指暗自絞緊了被衾一角。

蕭綦一言不發,間或看我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神色越發令我心下慌亂,耳後似火燒一般。

「下來走走。」他不由分說,將我從床上抱起來。

腳一沾地,頓覺全身綿軟無力,不得不攀住他手臂。

「你躺得太久了。」蕭綦笑笑,「既然內傷已好,平日可以略作走動,一味躺著倒是無益。」

我抬眸看他一眼,倒覺得新鮮詫異。自幼因為體弱,稍有風寒發熱,周圍人總是小心翼翼,一味叫我靜養,從沒有人像他這般隨意,倒是很對我的脾性。

他扶我到窗前,徑直推開長窗,夜風直灌進來,挾來泥土的清新味道,與淡淡的草木芬芳。

我縮了縮肩,雖覺得冷,仍貪婪地深吸一口氣,好久不曾吹到這樣清新的晚風。

肩上忽覺一暖,卻見蕭綦脫下自己的風氅,將我緊緊裹住。

我僵住,整個人陷入他臂彎,裹在厚厚的風氅下,被他身上獨特而強烈的男子氣息濃濃包圍。

我從來不知道,男子身上的氣息會是這樣的……無法分辨的味道,溫暖而充滿陽剛,讓我想起正午熾熱的陽光,想起馬革與鐵,想起萬里風沙。

我記得哥哥和子澹的味道,哥哥偏好杜蘅,子澹獨愛木蘭。他們行止之間,總有一縷隱隱香氣。京中權貴之家,都存有遠自西域進獻的香料,都有美貌的稚齡婢女專司調香。連賀蘭箴那樣的異族男子,衣上也有薰香的氣息。

唯獨蕭綦沒有,在這個人身上,我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綿軟,一切都是強悍、鋒銳而內斂的。

月白,風清,人寂。

我似乎聽得見自己心口怦怦急跳的聲音,竟有些許恍惚。

「我不冷。」我鼓足勇氣開口,想從他臂彎中掙脫,掙脫這一刻的慌亂心跳。

他低頭看我,目光深不見底。

「為何不問我這幾日去了哪裡?」他似笑非笑。

方才見他風塵僕僕的進來,一身甲胄,面有倦色,我已猜到他是遠行而歸。

這大概是他一連幾日都沒有來看我的原因。

可他若有心讓我知道,大可以提前知會,如今才來問我,算是一種試探麼?

我冷冷回眸,「王爺自然是忙於軍務,去向豈由我來過問。」

蕭綦牽了牽唇角,「我不喜歡口是心非的女人。」

「是麼。」我一笑,微微仰頭,任夜風吹在臉上,「我還以為,自視不凡的男人,大都喜歡口是心非的女子。」

他一怔,旋即揚聲大笑,爽朗笑聲迴響在寂靜夜裡。

我亦莞爾,抬眸靜靜看他,心緒起伏莫名。

看著他下頜微微透出湛青的胡茬,越發覺得落拓灑然。

即便拋開權位名望,拋開加諸在他身上的耀目光芒,單論風儀氣度,他亦是極出色的男子。

所謂英雄美人,原來並非文人杜撰的風流。

假如沒有當年的賜婚,假如與他今日方始初見,假如不曾識得子澹……我們會不會一見傾心,成全了這段英雄美人的佳話?

然而世事弄人,這樁姻緣,從一開始就不圓滿。

眼下這番良辰美景,讓我捨不得打破,即便只得片刻旖旎,也是好的。

我緊閉雙唇,那些在心中兜轉了千百回的話,遲遲不能出口。

如果閉口不提從前,一切從此刻開始,我們又會怎樣?

夜風更涼了。

蕭綦走到窗邊,合上了長窗,背向我而立,似漫不經心道,「這兩日,我去了疆界上一處荒村。」

我在案幾旁坐下,心下略作思量,已明了幾分。

「是去見一個特殊的敵人?」我蹙眉看他。

蕭綦轉身,含笑看我,「何謂特殊的敵人?」

我低眸,不知該不該讓他知道我的思量,躊躇了片刻,終究還是緩緩開口,「有時候,敵人可以變成盟友,朋友也可能變成敵人。」

「不錯。」蕭綦頷首微笑,語帶讚賞,「此人確是我的敵人。」

他果真是去見了忽蘭,難怪數日不見蹤影,王府中人只知他在外巡視軍務,誰也不知他在何處。主帥私會敵酋,傳揚出去是通敵叛國的大罪,此番行蹤自然不能洩露半分。

我蹙眉道,「徐綬已死,賀蘭伏誅,一應罪證確鑿,為何還要走這一遭?」

他並不回答,眼底仍是莫測高深的笑意,隱含了幾許驚喜。

然而我實在不明白,就算那忽蘭王子手中另有重要罪證,他也只需一道密函,遣人傳達即可,何必冒了這等風險,親自去見那突厥王子。

或者說,他還另有計算?

「你猜對一半,卻猜錯了人。」蕭綦笑道,「這個特殊的敵人,並非忽蘭。」

我怔住,卻聽他淡淡道,「忽蘭此人,倒也驍勇善戰,在沙場上是個難得的對手。可惜悍勇有餘,機略不足,論心機遠不是賀蘭箴的對手。」

燭光映照在蕭綦側臉,薄唇如削,隱隱有藐然笑意,「若非這蠢人送來的信報,誤傳了賀蘭箴布下的假象,延誤我佈署的時機,你也不至落入賀蘭箴手裡。」

他冷哼,「日後與賀蘭箴交手,只怕他死狀甚慘。」

我驚得霍然站起,「你是說,賀蘭箴還活著?」

蕭綦側首看我,眼中鋒芒一掠而過,但笑不語。

「你去見了賀蘭箴!」我實在驚駭太過,那個人斷腕墜崖而未死,倒也罷了;真正令我震驚的是,蕭綦非但沒有派人追擊格殺,反而私下密見此人。

迎著他深不可測的目光,我只覺得全身泛起寒意。

「我不僅見了他,還遣心腹之人護送他回突厥,擊退忽蘭的追兵。」蕭綦的笑容冷若嚴霜,緩緩道,「此去全看他的造化,但願他能返回王城,不負我此番苦心。」

我低了頭,腦中靈光閃過,是了……前因後事貫通,萬千撲朔思緒,霍然明朗。

——他原本與忽蘭王子聯手除掉賀蘭箴,更將計就計剷除徐綬一黨;而今見賀蘭箴僥倖未死,而徐綬已除,他便改了主意,非但不殺賀蘭箴,反而助其回返突厥。以賀蘭箴的性子,勢必對忽蘭恨之入骨,王位之爭再添新仇,就此兩虎相爭,突厥必陷入大亂。

一時之間,我心神震動,恍惚又回到當年的朝陽門上,初見犒軍的那一幕。

當時只覺他威儀凜凜,氣魄蓋世,自那時起,豫章王蕭綦的名字,在我心中已是一個傳奇。

待得嫁了他,三年獨守,我只知自己嫁了一個心硬如鐵的英雄,除此對他一無所知。

此後寧朔重逢,生死驚魂,親眼目睹他喋血殺敵,方知那赫赫威名,盡是熱血染就。

及至此時,他就站在我面前,輕描淡寫說來,渾如夫妻間閒談。然而揮手之間,早已攪動風雲翻覆,設下這龐大深遠的棋局……只怕天朝邊疆、突厥王廷、兩國黎民,都已被置入這風雲棋局之中,不知有多少人的命運就此改變。

一個英雄,遠遠做不到這一切。

我恍然有大夢初醒之感。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不再只是一個疆場上的英雄,而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握有生殺予奪之權的統兵藩王,是名將亦是權臣,甚而,在我心底隱隱浮出一種錯覺,似乎預見他將叱吒風雲,虎視天下。

這個突兀而現的念頭,令我心神俱震,心中激盪難抑。

「英雄當如是……」我由衷感嘆,幾欲為這番深謀遠略擊節大贊。

蕭綦笑而不語,緘默負手,只是深深看我,眼中不掩激賞之色。

半晌,他緩緩開口,「一個閨閣女子,竟有這番見識。」

向來聽慣溢美之辭,第一次聽到從他口中說出的讚賞之語,我竟暗暗喜悅。

然而,思及賀蘭箴的怨毒目光,我忍不住嘆道,「那人恨你入骨,此去縱虎歸山,不知日後他又會想出什麼惡毒的法子來害你。」

蕭綦淡淡笑道,「雖說知己難逢,能得一個有能耐的對手,何嘗不是樂事。」

我一呆,旋即微笑頷首。

所謂當世名士,所見多矣,從沒有人讓我如何心折。從前,哥哥總說我心高氣傲,目中無人。然而他卻不知——並非我心氣高傲,只是未曾遇到胸襟氣度足以令我折服之人。

而今,我是遇到了。

正自低頭出神,蕭綦不知何時走到面前,伸手抬起我的臉。

「你怕賀蘭箴對我不利?」他噙了一絲笑意,目光卻灼灼迫人。

我陡然一窒,似被什麼烙燙在心頭,慌忙側頭避開他的手。

分明還是五月的天氣,卻莫名一陣發熱,只覺得房內窒悶異常。

「你,要喝茶麼?」

局促之下,我不知如何掩飾自己的慌亂,答非所問地回了這麼一句。

藉著起身去取茶盞,背轉了身子,仍能感覺到他灼人目光。

我強自斂定心神,取了杯子,默默往杯中註茶。然而心中怦然跳動,竟讓我手腕微微發顫……這是怎麼了,有生以來,從不曾失態至此。

驀的,手上一緊。

我的手被他從身後握住,這才驚覺杯中茶水早已溢滿,我卻還茫然出神,徑直往杯中倒茶。

他笑了笑,也不說話,只接過我手中的茶壺,另取了一隻杯子,重新倒茶。

我羞窘不已,他卻悠然將茶倒好,含笑遞了過來。

「還是我來侍候王妃為好。」他語聲低緩,笑意溫煦。

即便我再愚鈍,這男女情事,總是懂得的。

那一杯茶已遞到面前,穩穩端在他手裡,我卻沒有伸手去接。

我靜靜抬眸看他,想分辨出他眼底的情愫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四目相對,一時沉靜無聲。

他目光深邃,那一點灼人的光亮卻黯了下去,「你還是不肯原諒?」

「原諒什麼?」我直視他的眼睛,竭力平淡地開口,「你有什麼,需要我原諒?」

原本以為,他若不肯解釋,我亦永遠不會問。

那個大婚之夜,是我一生難忘的恥辱。

燭影搖曳,映照在蕭綦臉上,將他的神色照得格外清楚。

他蹙眉,唇角緊抿做一線,似乎不知如何開口,半晌方歉然道,「當日事出緊急,我不得已……」

好一句不得已,時至今日,他仍用這拙劣的藉口來敷衍。

我憤然抬眸,冷冷道,「就算冀州失守,急待你馳援平叛,也未必就急在那一時半刻。」

「冀州失守?」蕭綦霍然轉頭,眼底有錯愕之色掠過,似聽見了十分不可思議之事。

我怒極反笑,「怎麼,王爺已經不記得了?」

蕭綦沉默,面無表情,那錯愕之色也只一閃即逝,再無痕跡。

「左相……岳父大人只說冀州失守,沒有告訴過你別的?」他沉聲問道。

「王爺這話什麼意思?」我心頭一跳,定定看他。

他眉心緊鎖,目光深沉懾人,「那之後,左相一直都是這麼說?」

這一番話,連同他的神色,令我心底陣陣發寒。

我仰起頭,竭自鎮定地與他對視,「恕王儇愚昧,請王爺說明白些。」

房裡陡然陷入僵持的死寂。

我與他四目相對,誰也沒有開口,卻能感覺到他的凝重。

燭芯突然剝的一聲,爆出一點火星,陡然令我想起那個紅燭空燃的夜晚。

濃重的悲哀從深心裡湧上來,壓得我透不過氣。

蕭綦深深看我,眼裡神色莫測,「你真想聽我說個明白?」

「是。」我抿唇直視他。

他緩緩道,「很好,不論再艱難的事,總要自己承擔。」

我咬唇點了點頭。

他負手踱至窗下,背向我而立,緩緩道,「大婚之日,若沒有左相大人的手諭,我豈能調動王氏一手控制的京畿戍衛,連夜開城離京? 」

我彷佛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心口驟然抽緊。

「說下去。」我挺直脊背,定定望住眼前燭火。

他的語聲平緩,不辨喜怒,彷若在說一個旁人的故事——

「皇上不滿太子頑劣,外戚專權,早有易儲之心。而太子倚仗王氏之勢,若要易儲,則務必廢去外戚。這些年,皇后和你父親已把持了半壁朝政,惟有右相溫宗慎與皇族親黨,力拒外戚干政,暗中支持皇上易儲。兩派勢力,一直相峙不下,朝中門閥世家,紛紛陷入爭鬥,無心邊關軍務,守土開疆盡仰賴我等寒族武人之力。及至我平定邊關,獨攬四十萬大軍之時,朝廷始知忌憚。右相溫宗慎力主削奪武人兵權,又恐動搖邊疆,不敢貿然動手。他卻不知,皇后與左相,已經另有計量。」

他頓住,我卻已明白他言下所指。

彷彿一桶冰雪從頭頂澆下,剎時寒徹——原來那時候,他們便已想到了聯姻之計。

難怪姑姑一直反對我與子澹的情事,難怪父親總是謝絕那些提親之人。其中不乏京中望族,甚至是與王氏齊名的侯門世家。那時母親曾笑嘆,「只怕在你爹爹眼裡,除了皇子,誰也配不上他的掌上明珠。」

那時,我也是這樣想的。卻不知道,爹爹一早看中的東床快婿,並不是空有一個尊貴身份的子澹,即便子澹將來即位,父親也不會滿足於區區一個國丈之名。姑姑更不會容忍旁人奪去她兒子的皇位。

王氏需要擁有更大的勢力,除了朝堂與宮闈,更需要來自軍中的支持。

從一開始,他們就已經看中了蕭綦,而蕭綦也看中了王氏。

我竟然想笑,一面笑,一面望向蕭綦,「讓皇上賜婚,是你的主意,還是皇后的授意?」

「是我。」蕭綦轉身,迎著我質疑的目光,眼中歉意深深,「我曾奉懿旨,密見皇后與左相……」

他不必說完,我已然懂得。

我微笑,只能微笑,除此再沒有什麼可以支撐僅存的驕傲。

「那麼大婚當日,又是怎樣?」我緩緩開口,一字字說來,竭力不讓聲音發抖。

蕭綦蹙眉看我,隱有負疚不忍之色,目光久久流連在我臉上。

我仰頭,執拗地望定他,等他說下去。

「我以平定南疆之功,御前求娶王氏之女,得皇后親口允諾,皇上無奈,當廷賜婚。右相一黨就此坐立不安,遂與皇上密謀,欲趁我回京成婚之際,密調長寧候趕赴寧朔,執皇上密旨,接掌軍中大權。待我行完大婚,聖旨即刻降下,任我為太傅,名義上晉為三公之列,實則將我架空兵權,留困京城。此事有皇上為援,行動隱秘迅捷,待我與左相知悉端睨,已經是大婚當日。我們當機立斷,借冀州失守之機,調遣禁軍,連夜開城離京。恰逢突厥北犯,天意助我,長寧候守城不力,被我以軍法問斬。至此力挽巨瀾,令皇上削權之計落空。此後我以突厥擾境為由,固守寧朔,三年不歸,與左相內外相應,令皇上莫可奈何。」

蕭綦這一番話,語速極快,只揀緊要經過道來,似乎不忍一一詳述。

我一時有些恍惚,怔怔抬眸,「一切因由,便是如此?」

「是。」他深深看我,滿目憐惜愧疚,卻只答了這一個字。

我低頭回想他的每一句話,想找出一個漏洞來反駁他,證明這一切都是假話。

可是沒有用,非但找不到漏洞,反而越想越是明晰,許多被遺忘的細節,此時回頭想來,竟與他的話一一吻合。甚而,一些事,當年我也曾暗自質疑過……只是那時,我絕不會想到,這一切都來自我至親至信的家人。

我不會,也不敢這樣想。

父親和姑母,怎可能是他們欺騙了我——騙了我,利用我,到如今依然隱瞞我,將一切罪咎推予蕭綦,讓我永遠沉淪於孤獨怨憤之中,如同又一個姑母,身邊再沒有可親之人,只能永遠依附於家族,忠於家族,直至將畢生奉獻於家族。

然而,是他們,偏偏就是他們。

別人可以騙我,我卻再也騙不了自己。

一切都已經清楚明了,再透徹不過。

五月的天氣,我卻像浸在冰水之中,這樣冷,冷得寒徹筋骨。

「王儇。」我聽見蕭綦的聲音,聽見他喚我的名字。

我茫然抬眸看他,看著他走到我面前,攬住我肩頭,將我輕輕環住。

他的懷抱很溫暖,如同他的聲音,滿是憐惜,「你在發抖。」

「我沒有!」我抬頭,自心底迸發的倔強,令我陡然生出力氣,從他懷中掙脫,「誰說我發抖,我沒有……不要碰我!」

我覺得痛,全身都在痛,不能容忍任何人再觸碰我一下。

「你,出去。」我撐著桌沿,勉力站定,再也忍不住全身的顫抖。

他一言不發地望著我,那歉疚負罪的目光,越發如刀子割在我身上。

我轉過頭,不再看他,頹然道,「我沒事,讓我一個人歇歇。」

他不語,過了許久才聽見他轉身離去,腳步聲走向門邊。

我再支撐不了,頹然跌伏在案前,將臉深深埋入掌心。

腦中一片空茫,只有淚水滾落。

什麼都想不起來,也說不出口,只能放任眼淚恣意洶湧。

身上驟然一暖,我驚回首,忘了拭去淚痕。

蕭綦俯身將那件大氅披在我肩上,只低低說了一句,「我就在外面。」

看著他轉身離去,我陡然惶恐,只覺鋪天蓋地都是孤獨。

「蕭綦……」我啞聲喚他,在他迴轉身的那刻,淚水再度滾落。

他一步上前,將我擁入懷中。

「都過去了。」他撫過我鬢髮,「那些事,已經都過去了。」

他將我抱得這樣緊,手臂壓到了傷處。

我忍住痛楚,一聲不吭,唯恐一出聲,就失去了這溫暖的懷抱。

他的下巴觸到我臉頰,些微的胡茬輕輕扎著我,隱隱刺痛而又安恬。

「雖是過去了,你也終究要面對,不能一生一世躲在家族羽翼之下。」他凝視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從今往後,你是我的王妃,是與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許你懦弱!」...<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29 05:27 PM

本帖最後由 zqx2356 於 2009-7-30 10:24 AM 編輯

第十四章  疏離

一路孤身而來,惟有對親人的掛牽和信賴,始終支撐著我。

而這份支撐的力量,終於隨著真相的到來而崩塌。

在我心中,那個曾經完美無暇的琉璃世界,自大婚之日,已失去全部光彩;而今終於從九天跌落到塵土,化為一地瓦礫。從此後,即便宮闕依舊,華彩不改,我記憶裡的飛紅滴翠,曲觴流水,華賦清談……也再不復當時光景。

一切,都已經不同。

有生以來,我從不曾哭得那般狼狽。

失去外祖母的時候,固然傷心,卻還不曾懂得世間另有一種傷,會讓人痛徹心扉。

當時尚有子澹,尚有家人……如今卻只得一個陌生的懷抱。

那一夜,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也不記得蕭綦說過什麼。

只記得,我在他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蜷縮在他懷中,他的氣息令我漸漸安靜下來,再也不想動彈,不想睜眼……

醒來時,已是次日清晨,蕭綦不知何時悄然離去。

我躺在床上,手裡還抓著他搭在被衾外的風氅,難怪夢中恍惚以為他還在身邊。

心裡突然覺得空空落落,彷若丟失了什麼。

被婢女侍候著梳洗用膳,我只任憑她們擺佈,怔怔失神,心裡一片空茫。

一個圓臉大眼的小丫頭,雙手捧了藥碗,半跪在榻前,將藥呈上。

這小小的女孩兒,個頭還不足我未嫁前的身量。

我瞧著她,一時不忍,抬手讓她站起來。

她將頭埋得極低,小心翼翼立起,手上托盤卻是一斜,那藥碗整個翻倒,藥汁潑了我半身。

眾侍婢頓時慌了,手忙腳亂地擁上來收拾,個個嚷著「奴婢該死」。

那小丫頭伏地不住叩頭,嚇得話也說不出來。

「起來吧。」我無奈,看了看身上污跡,嘆道,「還不預備浴湯去。」

看著眼前這些戰戰兢兢的婢女,想一想自己的境地,不由低頭苦笑。

同樣是韶齡女子,他人命若螻蟻,尚且努力求生,我又何來自棄的理由。

傷病之後未曾下床,每日由人侍候淨身,多日不曾沐浴。

幸好北地天涼,若是熱天,怕是更加難耐。

這些日子,我都不曾仔細照過鏡子,不知變成了怎樣一副模樣。

就算家人離棄我,旁人不愛我……我總還是要好好愛惜自己。

水氣氤氳裡,我微微仰頭而笑,讓眼淚被水汽漫過。

誰也不會看到我的眼淚,只會看到我笑顏如花,一如大婚之後——當日我是怎樣笑著過來,如今,仍要一樣笑著走下去。

沒有溫泉蘭湯,香樨瓊脂,這簡單的木桶,騰騰的熱水,倒也清新潔淨。

濯淨了塵垢,四體輕快,神氣為之一爽。

看到侍女呈上的衣物,我頓時啼笑皆非。一件件錦繡鮮豔,華麗非凡,卻沒有一件可穿。

「這都是誰預備的?」我隨手挑起一件茜紅牧丹繡金長衣,又看了看托盤中那副祖母綠手鐲,駭笑道,「穿成這樣,好去唱戲麼? 」

那小丫頭俏臉漲紅,慌忙又要跪下請罪。

「罷了。」我抬手止住她,懶得再看那堆衣飾,「挑一套素淨的便是。」

我轉身而出,散著濕髮,緩緩行至鏡前。

鏡中人披了雪白絲衣,長髮散覆,如墨色絲緞從兩肩垂下。

雪膚、雲鬢、修眉如舊,眉目還是我的眉目,只是下頜尖尖,面孔蒼白,比往日消瘦了許多。

然而這雙眼睛,一樣的深瞳長睫,分明卻有哪裡不同了。

是哪裡不同,我卻說不上來,只覺鏡中那雙漆黑的眸子,如有水霧氤氳,再也不見清澈。

我笑,鏡中的女子亦微笑,而這雙眼裡,卻半點笑意也無。

「王妃,您看這身合適麼?」小丫頭捧了衣物進來,怯怯低頭。

我回眸看去,不覺莞爾,她倒挑了一襲天青廣袖羅衣,素紗為帔,清雅約素,甚合我意。

「你叫什麼名字?」我一面梳妝更衣,一面打量這小小女孩兒。

她始終垂眸,不敢看我,「奴婢名喚玉秀。」

「多大了?」我淡淡問她,隨手挑了一支玉簪將濕髮鬆鬆綰起。

「十五。」她聲音細如蚊蚋。

我手上一頓,凝眸細看她,心下一陣悵然……才十五的年紀,和我當時一般大小。

細看這女孩子,雖不及錦兒玉雪可人,卻也眉目秀致,頗具靈氣。

想起錦兒,剛剛才抑下的酸楚又浮上心頭……雖是主僕,卻自小一起長大,情分不同旁人。我而今自顧不暇,身如飄絮,更不知她又飄泊到了何處。

一時間,心下窒悶。

我默然走到窗前,卻見庭中一片明媚,陽光透過樹蔭,絲絲縷縷灑進屋內。

原來,竟已是暮春時節,連夏天都快到了。

「這屋裡太悶,陪我出去走走。」我遣退眾人,只留玉秀跟在身邊。

步出門外,和風拂面,陽光暖暖灑在身上,眼前高柱飛簷,庭樹深碧,頓覺豁然開朗。

「王妃……您添件外袍,外頭涼呢。」玉秀急急趕上來,手中抱了外袍,一臉憂切。

我回眸看她,心中感動,卻只笑道,「這時節,哪還穿得了外袍。」

往年我是最喜歡夏天的,京中暑熱,每到了五月春暮,宮中女眷都換上輕透飄逸的紗衣,行止間袖袂翩翩,衣帶當風,一個個都恍若瓊苑仙子。

玉秀聽我說起這些,滿面都是神往之色。

一路行來,所見庭院連廊大都簡單樸拙,看似普通宅院,卻又蔚然大氣,倒有幾分像是官衙。 「這就是王爺府宅麼?」我回頭問玉秀。

玉秀茫然想了想,遲疑點頭,「王爺平日都在這裡。」

我點頭,大致明了,想來蕭綦一直以官衙為居所,並沒有單獨修建府宅。

聽聞他出身寒族,性好儉素,看來果真如此。若換作哥哥,哪裡受得了這般簡陋居處。

我一時好奇,脫口問玉秀,「王爺平日在府中,都常做些什麼?」

「王爺大多時候都在外頭,回到府裡,也常忙到半夜呢。」玉秀側首想了想,「對了,王爺常與宋將軍下棋,還有時獨個兒看書、練劍、喝酒……沒別的了。」

玉秀說到蕭綦,滿臉敬畏,話也漸漸多起來。

我低頭抿唇而笑,只覺那人好生古板,終日過得這樣乏味。

「府裡連個歌姬都沒有?」我隨口笑謔,語聲未落,卻聽一陣女子笑聲傳來。

我駐足抬眸,卻見前面廊下轉出幾名女子。

幾人乍一見到我,驚呆在原地,只望了我發怔。

當先一人慌忙跪下,口稱「王妃」,眾人這才急急跪了一地。

我凝眸看去,當先兩名女子竟是女眷打扮,一人穿杏紅窄袖衫,面容俏麗,身段窈窕,發間珠翠微顫;另一人衣飾簡素些,年貌略輕,眉目更見娟秀。

這身不同於尋常侍婢的打扮,我一眼看去,便已明白。

心頭似被狠狠捏了一下,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覺喉間發緊。

是了……我怎會忘記了這一層。

杏紅衣衫的女子倒搶在我之前開口,「杏兒給王妃請安。」

她一面說,一面抬起眼角看我,目光掃過我衣擺,低頭間,耳畔翠環,瑩瑩光華一轉。

這雙耳環倒令我想起了方才的祖母綠手鐲,依稀是同一副物件。

我頓時恍然,大約明白了那些華豔的衣飾是何人為我置辦。

「杏兒?」我含笑道,「本宮到府以來,起居都是由你打點麼?」

她略抬了抬眼角,「是奴婢的本分,只怕府裡下人愚笨,讓王妃受了委屈。」

這般伶俐,倒是一副主母同客人說話的口氣呢——我詫異到極處,不覺失笑。

見我笑而不語,她似乎膽色更壯了些,索性抬頭看我。

乍一迎上我的目光,她倒呆了,來不及掩去目中驚羨之色。

「倒是個標緻的丫頭。」我頷首微笑,「我身邊正缺個伶俐的人,明日你就過來跟著玉秀吧。」

杏兒面紅耳赤,仰起頭來,硬聲道,「回禀王妃,杏兒是在王爺房裡服侍的。」

我本已轉身,聞言冷冷回眸,「你是在對本宮說話麼?」

杏兒一僵,肩頭髮顫,一張俏臉變得煞白。

我蹙眉看向玉秀,「王府裡難道沒有一點規矩?」

玉秀躬身,脆生生答道,「回禀王妃,府裡的規矩,主上有問,奴婢方可回話;主上在前,奴婢不得抬頭直視;回禀主子問話,需得以奴婢自稱……」

地上一眾婢女相顧瑟瑟,身子越伏越低,幾近以額觸地。

杏兒滿面羞憤,低頭咬唇,肩頭微微發抖。

她身後那娟秀女子忙叩頭道,「奴婢知罪,奴婢等無意衝撞王妃,求王妃饒恕。」

我掃她一眼,淡淡道,「本宮喜歡伶俐的丫頭,明日你也一起過來。」

任她們跪地求懇,我徑直拂袖而去。

轉過迴廊,至無人處,玉秀忍不住歡笑出聲,「這下可好,王妃一來,再沒她放肆的份了!」

我駐足,冷冷回眸,陡然沉下臉來。

玉秀觸及我目光,身子一縮,低頭再不敢開口。

我亦抿唇不語,胸口卻似堵了一團寒冰,一時間氣息翻湧,再難平靜。

——這是早該想到的,誰家沒有幾個姬妾,何況似他這般位高權重,孤身在外的盛年男子。

莫說貴為藩王,就連尋常府吏也有三妻四妾,更遑論風流貴冑如我家哥哥。

哥哥迎娶嫂嫂之前,已有三名寵妾相伴;嫂嫂進門,又帶來四名陪嫁媵妾;及至兩年後,嫂嫂病逝,哥哥雖不曾再娶正妻,卻又陸續納了幾名美人。

母親貴為長公主,下嫁父親之後,也曾容許父親納了一房妾室……在我出生之前,那位韓氏就已去世,此後父親再未納妾,與母親恩愛甚篤。

不錯,這些都是再尋常不過的……可是,無論想到哥哥還是父親,無論這世間有多少男子納妾,這些理由,都無法平息我心緒的翻湧,也分不清這滋味,是惱怒,是心酸,還是什麼。

自從來到此處,遇見蕭綦,我竟越來越不懂得自己。

從前偶爾也曾想過,他常年在外,或許另有妾室——那時只覺得,旁人之事,與我何干。

他不過是我名義上的夫婿,是父親以我為籌碼,換來的一個盟友。

一念至此,我再忍不住失笑,心口卻莫名刺痛,痛到了極處。

我一手撐了廊柱,按住胸口,兀自笑出聲來。

玉秀慌了神,忙扶住我,「奴婢說錯話了,求王妃息怒,別氣壞了身子!」

「誰說我生氣。」我甩開她的手,只是笑,漸漸笑出淚來。

「王妃,您這是……」玉秀手足無措,幾欲哭出來。

看她焦急神情,倒似真的為我擔憂害怕一般,越發令我酸楚莫名。

我靠著廊柱,茫然望向四周——這裡有我的夫婿,有我的王府,僕從眾多,一呼百應,卻只有這一個小丫頭真正關心我的喜怒。

眼前景緻,越看越覺陌生,我突然很想回家。

可哪裡才是我的家……京城,暉州,還是這裡?

一時間,滿心荒涼,冷意透骨。

我驟然低頭,掩住了臉,極力隱忍心中淒楚,任由玉秀怎麼喚我,也不抬頭。

及至她猛然拉扯我袖子,朝我身後直直跪下去。

我驟然轉身,見走廊盡頭,蕭綦負手而立,身後幾名武將尷尬地退到一旁。

望著他大步而來,我一時恍惚,來不及拭去淚痕。

他未著戎裝,只一襲寬襟廣袖的黑袍,高冠束髮,愈顯清峻軒昂。

「怎麼在這裡?」他皺眉,語聲卻溫存,「北邊天氣涼,當心受寒。」

聽著他言語關切,我心頭越發刺痛,漠然轉頭道,「有勞王爺掛慮。」

他皺眉看我,一時相對無語。

庭外風過,吹起我衣帶飄拂,透衣生涼。

他深深看我,似有話說,卻終是無言。

我淡淡笑了一笑,徑直轉身而去。

回到房中,果真有些著涼,我閉目揉著額角,只覺頭疼欲裂。

本想小睡片刻,閉了眼,卻毫無睡意,眼前一時掠過蕭綦的身影,一時又是父母的模樣。

忽而想起了姑姑,想起她說,離開了家族的庇佑,我將一無所有。

而今的境地,果然是失去了家族的庇護,孤身飄泊,榮辱禍福,乃至生死都握於一人手中。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不再是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郡主,不再是父母膝下嬌癡任性的小女兒,不再是被子澹永遠呵捧在掌心的阿嫵……這些都已經永遠不再了。

自踏入喜堂,成為豫章王妃的那一天,注定這一生,我都將站在這個男人身邊,冠以他的姓氏,被他一起帶入不可知的未來。

邊塞長風,朔漠冷月,在這邊荒之地,我僅有的,不過是這個男人。

如果他願意,或許會為我支撐起一個全新的天地。

如果他走開,我的整個天地,是否再次坍塌於瞬間?

輾轉枕上,有淚滑入鬢角。

這世上,連父母親人都會轉身離去,還有誰會不離不棄。

耳邊還隱約縈繞著他昨夜的話,忘不了他說,「從今往後,你是我的王妃,是與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許你懦弱。」

如果可以,我願意相信,相信他口中的此生……此生,還這樣漫長。

此生此間,原來,不只有我和他兩人,還隔著這麼些不相干的人和事。

不相干,我原以為是不相干的。

直到那活生生的女子站在我眼前,他的侍妾,他的女人……怎能是不相干。

正恍惚間,外頭隱隱傳來人語聲,入耳越發叫我心煩。

「誰在喧嘩?」我坐起來,蹙眉攏了攏鬢髮。

玉秀忙回禀道,「是盧夫人領了杏兒和玉竹兩位姑娘,在外頭候著王妃。」

我沉了臉,第一次對下人厲色道,「這王府還有半點規矩麼,本宮寢居之處,也由得人亂闖?」

眾侍婢慌忙跪了一地,瑟縮不敢回話,玉秀怯怯道,「回禀王妃,盧夫人說是奉了王爺口諭,帶兩位姑娘過來,硬要在此處等候王妃醒來,奴婢……奴婢不敢阻攔。」

又來一個盧夫人,我滿心煩悶都化作無名火,倒也想看看,這裡還有多少放肆的奴才,不把我這空有虛名的王妃放在眼裡。

「傳我的話,讓方才喧嘩之人到庭前跪候。」我掀簾起身,更衣梳妝。...<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zqx2356 發表於 2009-7-30 12:54 PM

第十五章 彼此

我端了茶盞,以瓷蓋緩緩撥著水面翻浮的茶葉,始終一言不發。

跪在堂下的婦人,一身新綢夾衣,腕上戴一隻金釧,此刻面如土色,低頭伏跪在地。這盧氏之前已經同兩個侍妾在庭前跪了半晌,我只傳她一人進來,依舊讓二女跪在外頭。

待她向我叩拜之後,我只低頭啜茶,也不開口,任由她繼續跪著。

此前更衣梳妝時,聽玉秀說了個大概,王府中諸般人事,我已略知一二。

這盧馮氏原是蕭綦身邊一名盧姓參軍的繼室夫人。蕭綦從京中北返之後,恰遇隨侍多年的老管事病亡,王府內務無人署理。盧參軍便舉薦了他在寧朔新娶的續弦夫人,暫時進府執事。這盧馮氏出身富家,知書識字,人也精明幹練,將王府打理得有理有條。蕭綦從不過問府中內務,日常事件都由盧氏作主,儼然是王府總管的身份。

一年多前,盧氏從親族中物色了兩個美貌女子帶入王府,近身服侍蕭綦。

聽玉秀說來,蕭綦忙於軍務,極少親近女眷,那杏兒與玉竹雖有侍寢,卻未得名份。只是仗著我遠在暉州,府裡沒有別的女眷,一時以主子自居,盼著往後封了側妃,從此飛黃騰達。

我尋思著,以蕭綦的名位年紀,在寧朔之前,想來也應有過別的侍妾。然而,卻不曾聽說他有過子嗣。我問玉秀,玉秀卻是個年少懵懂的,渾然不知我所指何意。

我苦笑,倒也還好,總算沒有子嗣。生在侯門宮闈,別的不曾多見,爭寵奪嗣倒是見得多了。

堂前鴉雀無聲,眾人垂首噤聲,盧氏汗流浹背跪在地上,初時的傲慢神色已全然不見。

我擱了茶盞,淡淡開口,「何事求見本宮?」

盧氏一震,忙叩頭道,「回王妃的話,奴婢是奉王爺之命,帶兩位姑娘前來賠罪,聽候責罰。」

「本宮幾時說過什麼責罰?」我微微一笑,「這話聽來倒是奇了。」

瞧著盧氏眼色閃爍,我笑意更深,「若是如此,本宮可不敢擔待,你將人領回去罷。」

盧氏臉色陣陣青白,略一遲疑,咬牙道,「老奴糊塗,王爺原是遣了兩名婢子過來服侍王妃……老奴自愧調教無方,斗膽領了她二人前來請罪,甘願領受王妃責罰。」

我冷冷看她,原來是想大事化小,向我討得責罰,就此搪塞了過去,挽回最後一線希望。膽子倒是不小,可惜這盧氏太不經唬,一看勢頭不對,便將舊主子丟了,急急朝我靠過來。

「原來如此。」我閒閒端坐,只笑道,「王爺是怎麼說的?」

盧氏躊躇片刻,低了聲氣,畏縮道,「王爺說……『既是王妃要兩個丫頭,送去便是。』」

我垂眸一笑,心下五味雜陳。

此前斥責那兩名侍妾,是我故意為之,料想她們在我處受了委屈,必會找蕭綦哭訴。我倒要藉此看看,蕭綦如何應對——眼下看來,他對那兩名女子倒是半點不放在心上。

心下懸著的一口氣算是緩了過來,這結果,本也是我意料之中。蕭綦才不是那多情之人,豈會為了兩個侍婢,與貴為皇親的正妃翻臉,然而,想到他對待侍妾之涼薄,又難免心起狐悲之感。千古以來,哪個女子能恃寵一生,莫說色衰愛弛,便是當寵之際,也不過是隨手可棄的玩物。

盧氏見我沉吟不語,陪笑道,「」那兩名婢子已知悔恨,該當如何處置,還望王妃示下。

「逐出府去。」我淡淡道。

盧氏周身一震,忘了禮數,駭然抬頭呆望我,「王妃是說……」

我垂眸看她,似笑非笑,一言不發。

「奴婢明白。」盧氏怔了半晌,才緩緩俯首,叩了個頭,顫聲道,「奴婢這便去辦。」

她以為我只是耍耍王妃的威風,將兩個婢子責罰凌辱一番也就罷了。畢竟是蕭綦身邊的人,如今撥給我做婢女使喚,已算給足我顏面,至多再被我貶去漿洗灑掃,吃些苦頭。等我氣消了,總還有機會翻身的。或許連蕭綦也以為,我不過是吃醋犯妒,妻妾爭寵而已……我端詳著自己修削蒼白的指尖,微微一笑。

他們到底是看低了我。

兩個侍妾連我的房門也未踏入一步,立時被帶走。

庭外傳來杏兒與玉竹哭叫掙扎的聲音,漸漸去得遠了,聲音也低微下去。

我走到門口,默然駐足立了一陣,回身正待步入內室,忽的一陣風起,吹起我衣帶飄揚。

轉身回望庭外,庭前夏蔭漸濃,暮春最後的殘花,被一陣微風掠過,紛紛揚揚灑落。

殘花似紅顏,一般薄命。

她們未嘗不可憐,只是生錯了命,自己選錯了路,遇錯了人。

有人固然生錯命,往後樂天知命,原也可安度一生;最可憐的,一種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另一種便是身不由己,步步荊棘,要么拓路前行,要么困死舊地。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也是這般鐵石心腸了?

我從眾人眼前緩步走過,所過之處,人盡俯首。

一干僕從侍女立在旁邊,自始至終,大氣不敢喘。看著往日最得勢的兩人,就這樣被逐出王府,從頭至尾不過半天光景,我甚至不曾多瞧她們一眼。

從前一呼百應,人人折腰,卻不過是敬畏我的身份;而今,她們敬畏的只是我,只是這個鐵石心腸,強橫手段的女子……或許,自我出生,骨子就流淌著世代權臣之家冷酷的血液。

從此後,這闔府上下,再沒有人敢藐視我的威儀,忤逆我的意願——除了蕭綦。

我微微牽動唇角,可笑什麼妻妾爭寵,這種事休想在我這裡看到,我也恥於為之。

我的姓氏和我身上流淌的血液,絕不允許我接受這樣的侮辱——我等著看,看堂堂豫章王、大將軍、我的夫君,如何來應對我的決絕。

案前已堆滿了揉皺的廢紙,沒有一張畫成。紙上勾出亭台水榭,芭蕉碧濃,櫻桃紅透,依稀還是舊時光景。我怔怔望了滿眼的墨痕狼藉,心神再不能寧定。

五月,又是分食櫻桃的時節……「樹下分食櫻桃,嫣紅嫩紫憑儂挑,非郎偏愛青澀,為博阿妹常歡笑。」這歌諺,是京中少年男女常常吟唱的,曾幾何時,也有那樣一個少年,與我分食櫻桃。

心神一時恍惚,手腕不由自主顫了,一團濃墨從筆尖墜下,在紙上泅開。

「又廢了。」我直起身,將筆擱了,淡淡嘆口氣。

書以靜心,畫以怡神,可眼下的心緒,畫什麼不是什麼,越發叫人煩亂。

我整日閉門不出,只埋頭書畫之間,叫旁人看來,怕是一派悠閒自得。

真是怡然自得,還是負氣為之,只有我自己清楚。

一連幾天過去,蕭綦沒有半分回應。侍妾被逐,好像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做了什麼,他似乎也不在意。這件事,再也無人關注,渾若一塊石頭投進深譚,就此無聲無息地沉沒了。

一連幾天,我甚至沒有再跟蕭綦說過一句話。他偶爾來看我,也只匆匆一面便離去。

有兩日夜深時分,他悄然過來,我已經就寢。分明內室還亮著燭光,我仍倚在枕上看書,他卻不讓侍女通禀,只在庭前靜靜站上一會兒,便又離去。

他在外邊,我是知道的,玉秀嘴上不敢說,只拿眼神不斷瞟向外面。

我只佯裝不知,熄了燈燭,側身睡去。

他不過是在等我低頭,等我先開口向他解釋。

枯坐窗下,對著白紙廢墨發了半日呆,不覺已是斜陽西沉,入暮時分。

玉秀張羅著侍女們傳膳,這些時日,她與我熟稔了,膽子漸漸大起來,更顯出聰明利落。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兒,能學得這般精乖,只怕也是吃過太多苦頭,越發令我憐惜。

「都下去吧,這裡有我侍候就行了。」玉秀學著一副老成的口氣,將侍婢們遣出。

我好笑地瞧她一眼,卻見她左右張望,悄悄打開了食盒。

「王妃,我找來了好東西呢!」她笑眸彎彎,微翹的鼻尖俏皮可愛。

一股濃冽的酒香彌散開來,我一怔,旋即驚喜道,「你找了酒來!」

「小聲些,可別叫人聽到!」玉秀慌忙扭頭看門外,悄悄掩了嘴道,「我是從廚房偷來的。」

我被她那模樣逗笑,頑心大起,生平從未喝過偷來的酒,立時來了興致。

自到寧朔以來,傷病纏身,大夫再三囑咐了戒酒。到如今傷病好了大半,我卻還未嚐過一口酒。此時聞到酒香濃冽,自然是心花怒放,滿心惆悵也暫且拋到一邊。

我遣走其他侍女,與玉秀一起動手,將案幾移到庭前花蔭下,逼著玉秀留下來陪我對飲。

不想這小妮子竟也貪杯,酒至微醺,漸漸臉熱話多起來。

玉秀說起她爹嗜酒如命,常常醉後打罵於她。

「你爹現在何處?」我已有三分酒意,撐了額頭,蹙眉問道。

「早過世了,娘也不在了……」她伏在案上,語聲含糊,「有時想讓爹再罵我一頓,也找不著人了,就剩下我一個了……」

我怔怔想起了父親,心中悲酸,正待再問她,卻見她已呼呼睡了過去。

夜色花蔭下,她臉色酡紅,分明還是個孩子。我笑著搖頭,拎了半壺殘酒起身,搖搖踏向花影綽約處,想尋個清淨無人的地方,獨自喝完這壺殘酒。

四下一時寂靜,只聽草從中促織夜鳴,邊塞月色如練,星稀雲淡。

「樹下分食櫻桃,嫣紅嫩紫憑儂挑,非郎偏愛青澀,為博阿妹常歡笑。」我不知不覺又哼起這諺謠,腳下一時虛浮,就近倚了一塊白石坐下。髮髻早已鬆鬆散了下來,索性脫了繡履,舉壺就口,仰頭而飲。

一樣的良夜深宵,一樣的月色,曾經是誰伴我共醉。

我竭力不去想起那個名字,卻怎麼也揮不去眼前白衣皎潔的身影。

眼前漸漸迷離,明知是幻像,也恨不得再近一些。然而只一瞬間,諸般幻像都消失,徒留花影繁深,夜靜無人。我苦笑著舉起酒壺,任那酒液傾注,激靈靈灑了一臉,將我澆醒。

壺中漸漸空了,我仰頭,想飲盡最後一口,陡然手中一空,酒壺竟不見了。

身後有人劈手奪去了酒壺,將我攬住。

「別鬧,子澹……」我闔目微笑,放任自己沉淪在幻像裡。

不待我再睜眼,腰間一緊,身子驀然騰空,竟被人攔腰橫抱起來。

我只覺輕飄飄的,幾疑身在夢中,不由喃喃道,「我如今已嫁了人,你不知道麼……」

可他的手臂只將我抱得更緊。

淚水滾落,我緊緊閉了眼,不敢見到子澹的面容,黯然道,「他,他待我很好……你走罷……」

他頓住,繼而雙臂一緊,將我箍得不能動彈。

我不由自主伸手去推他,觸手之處,卻是冰涼的鐵甲。

這一驚之下,我愕然抬眸,酒意頓時驚去大半,神智隨之醒轉——眼前,是蕭綦盛怒的面容。

我剎那間失了神,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覺天旋地轉。

蕭綦一言不發,將我抱進內室,俯身放在榻上。房中尚未點燈,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見他側顏的輪廓似被月色蒙上一層寒霜。

胸前一涼,衣襟竟被他扯開,半邊外裳已褪下肩頭。

「不要!」我猛然回過神來,掩住衣襟,倉惶往床角躲閃。

他冷冷看我,眼中似有鋒芒掠過,「不要什麼?」

我一時喘不過氣,心頭急跳,只慌亂搖頭,瑟縮在床角。

見他再度俯身過來,我驚得起身欲逃,手腕卻被他一把扣住。

「渾身是酒,還不脫下來,你以為我要做什麼?」他陡然發怒,雙手一分,扯下我半濕的衣衫,連同裡面褻衣也被一起扯下。

我呆住,看著自己衣衫盡褪,雪白耀眼的肌膚就此袒露在他眼前,寸縷不存。

這不是他第一次脫掉我衣衫,也不是第一次被他看到我的身子。我已是他的妻子,就算什麼都被他看去,也是天經地義——可唯獨不能是這樣的方式,這樣的冒犯!

他再次俯下身去脫我裙裳的時候,我反手一記耳光揮出。

「我是你的夫君。」他頭也不抬,便將我手腕捏住,「不是你可以隨便動手的人。」

他冷冷看我,唇角緊抿如薄刃,「我的女人可以驕傲,不可驕縱。」

我倒抽一口氣,酒意上湧,連日壓抑的憤怒委屈一起逼上心頭。

「我也是你妻子,不是你的敵人,不是你要馴服的烈馬!」我抬眸直視他,一句話出口,已是哽咽,淚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我咬唇側過臉去,懊惱這止不住的眼淚,洩露了我的脆弱。

他沉默片刻,鬆開我手腕,拿過一件外袍將我裹住,抬手來撫我臉龐。

我猛然拂開他的手,脫口怒道,「我若驕縱,又豈會一再受你羞辱。成婚三年,我獨守暉州,沒有半分對你不起,你卻在此安享齊人之福……蕭綦,你捫心自問,可曾真心當我是你妻子?」

他怔住,定定望著我,目中神色莫測。

「不管你為了什麼娶我,也不管你是否將我當作妻子,從前的事就此揭過,我也不怨你!」我淚如雨下,連聲音也在顫抖,「從今往後,我再不管你三妻四妾,你在寧朔,我回京城,就此天長地遠,各自太平。你做你的豫章王,我做我的郡主,與其同床異夢,不如——」

「住口!」他驀的怒斥。

我的下巴被他狠狠捏住,再說不出話來。

他一雙眼亮得灼人,映著月華,清晰照出我的影子。而我眼裡,只怕也全是他的影子。

這一刻,我們眼裡只有彼此,再無其他,天地俱歸澄澈。誰也沒有開口,我卻一直顫抖,眼淚滑落鬢角,滑下臉頰,滑到他掌心。我從不知道自己能有這麼多淚水,似乎隱忍了三年的悲酸都在這一刻流盡。

他久久凝望我,目中怒色稍斂,竟有些許黯然。

良久沉默,只聽他沉沉嘆道,「如此恩斷義絕的話,你竟能脫口而出。」

我一窒,乍聽他口中說出「恩斷義絕」四字,竟似被什麼一激,再說不出話來。

「你當真不在乎?」他迫視我,幽深眼底不見了平素的鋒銳,只覺沉鬱。

這一問,問得我心神俱震。

我當真不在乎麼,這段姻緣,這個男人……都已將我的一生扭轉,我還能騙自己說不在乎麼?

清冷月光映在他眼底,只覺無邊寂寥,我恍惚覺得這一刻的蕭綦變成了另一個人,不是叱吒天下的大將軍,也不是權傾朝野的豫章王,只不過是個落寞的男子。

他也會落寞麼,我不信,卻又分明在他眼裡看到了深濃的落寞和失意。

月華好像化作了水,緩緩從我心上淌過,心底一點點綿軟,透出隱約的酸澀。

他深深迫視我,「既然不在乎,又為何對兩個侍妾耿耿於懷?」

我一時氣苦,脫口道,「誰耿耿於懷,我不過是惱你……」話一脫口,方才驚覺失言,卻已收不回來了。我窘住,怔怔咬了嘴唇,與他四目相對,他眼裡陡然有了暖意。

「惱我什麼?」他俯身迫過來,似笑非笑望住我,「惱我有別的女人,還是惱我不聞不問?」

他這一疊聲的問,將我的心思層層拆穿,拆得我無地自容。

我狠狠瞪了他,奮力掙脫他雙臂的箝制。這可恨之人反倒哈哈大笑,將我雙手捉住,順勢摁倒在枕上。他俯身看我,只離咫尺之距,氣息暖暖拂在頸間,「你這女人,總不肯好好說話,非得逼急了才肯顯出真性子。」

我給他氣得發昏,也顧不得什麼儀態,只朝他踢打。

他在我耳畔低低笑,「這便對了,凌厲悍妒,恰是那日懸崖邊上愛憎如火的真女子!」

我恰好掙脫出右手,正欲憤然朝他摑去,聽得懸崖邊上這一句,頓時心下一震,怔忪伸了手,再也打不下去。生死相依的一幕歷歷如在眼前,他的手,他的劍,他的眉目……他捉過我的手,按在胸前,那一身冰涼鐵甲觸手生寒。

我怔怔望著他,滿心都是柔軟,再也惱怒不來。

「為什麼穿著甲胄?」我低聲問,這麼晚了,莫非還要外出。

他淡淡一笑,「正要巡視營防。」

「已經過了子時……」我蹙眉,想到他近日連番的忙碌,不由心中一凜,「可是有事發生?」

「沒事,軍務不可一日鬆懈。」他笑了笑,眉宇間又回復往常的肅然,「時辰不早,你歇息吧。」

我垂眸點了點頭,卻不知該說什麼。看他轉身便走,驟然想起來,忙起身叫住他,「等等!你的風氅還在這裡……外面夜涼……」

迎著他熠熠目光,我的聲音不覺輕細下去,耳後發熱,再說不出口。

他也不說話,默然回身,從我手裡接過那件風氅。

我低了頭,不敢看他。

他突然抬起我的臉,未容我回過神,他的唇已覆了下來……陡然間天旋地轉,彷彿熾熱的風暴將我席捲,強烈的男子氣息,不容抗拒的力量,彷彿一場攻城掠地的襲擊,強悍而直接,沒有半分遲疑,狠狠擊潰我心底最隱秘的一處情懷。

很久以前,久遠得我幾乎已經忘記,那時有一個少年,曾溫柔地親吻過我……在搖光殿的九曲迴廊下,薰風拂衣,新柳如眉,那個溫雅如春水的少年,俯首輕輕吻上我的唇。酥酥的,暖暖的,奇妙得令我睜大了眼睛。

那個初吻的記憶,終結於我不解風情的尖叫,「啊,子澹,你咬了我!」

子澹,子澹。

周身的力氣都消失,我站立不穩,被他一手攬住腰肢。這有力的手臂,屬於蕭綦,屬於我的丈夫……今非舊,那個溫雅的少年已經同我的昨日一起遠去,恍如隔世。

蕭綦的聲音低啞而強硬,「你我之間,再沒有旁人。」

我一顫,閉了眼不敢抬頭。他是知道的,或許一早娶我便已知道。昔日京中,人人皆知上陽郡主與三殿下是一對璧人……方才醉後之言,也盡被他聽見了。

我一陣瑟然,驀的覺得冷,這才發覺自己赤腳踏在地上。

蕭綦看著我散髮赤足的模樣,卻是莞爾一笑,重新將我抱回床上。

他凝視我,神色溫柔,眉心猶帶一道皺痕,宛如刀刻一般。

「往後,我不會再有別的女人。」他淡淡一笑,旋即站起身來,「你我之間,也再沒有旁人。」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怔怔望著他背影,過了好一陣子,仍覺他的氣息還縈迴在四周。...<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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