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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35 PM

十四夜 -【醉玲瓏】《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bluesky0601 於 2014-4-8 05:25 PM 編輯

【書名】:醉玲瓏

【作者】:十四夜

【內容簡介】:

  [上卷文案]

  醉裡紅塵,淡看半生舊痕

  玲瓏解語,翻作一詞新曲

  [中卷文案]

  九州山河,千里烽煙塵埃

  是非成敗,彈指一笑風流

  [下卷文案]

  粉黛江山,留得半湖煙雨

  王侯事業,都如一局棋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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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36 PM

1、玲瓏九轉幾世醉

  屋子裡很黑,寧文清回到家,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將一隻高跟鞋踢的遠遠的,撞在名貴的紅木地板上,發出「砰」的悶響。

  身上的衣服滑落地上,她站在黑暗裡發了一會兒呆,慢慢的把另外一隻高跟鞋也甩掉,光著腳邁進臥房。

  地板微涼,踩去如冰水的滋味,斜窗穿過清淡明亮的月光,精細的古木傢俱覆上了一層朦朧的輕紗,寧靜中帶著些許詭異的幽美。

  她絲毫沒有開燈的想法,在床沿坐下,緩緩的後仰倒在床上。

  天花板雪白,李唐和徐霏霏的神情話語清晰如在眼前,一幕幕情深意長的模樣,讓她目光中出現微薄的厭惡。

  沒有別的原因,只因李唐是自己的未婚夫,而徐霏霏又恰好是自己的好朋友。爛俗的八點檔故事,這是半個小時前她提著新婚禮服在停車場看到兩人抱在一起時的第一念頭。

  那一瞬間她的臉上居然勾出了莫名其妙的笑,唇角的弧度一直維持到現在,於是有些酸澀的感覺。

  她對著黑暗「嗤」的笑出聲,氣息彷彿吹得月光一動,李唐那句話以一種幻覺的姿態生成浮光般的刀刃貼心劃過--

  娶到寧文清寧氏企業一半的股權就到手了。

  瞬目呼吸,她很可惜自己居然沒有因此憤怒而流淚。

  眼看著完美支離破碎的那一剎那,如果可以選擇,她依舊會在深夜十一點三十九分的時候突發奇想,興致勃勃的驅車去找李唐,只是想告訴他她要把這件禮服上粉色的扣飾換成淡紫。

  那種三更雨下梧桐花一樣的淡紫,她本來打算這樣對他描述。

  她打賭他一定會問:你們醫學院樓下那排梧桐樹開花時的顏色?

  那麼她就補充給他:從左邊數第四棵,晚春細雨飄過以後的顏色。

  五年前曾有這麼一個落雨的季節,她回頭尋找自己失落的筆記時,抬眸看到了俯身微笑的李唐。

  梧桐花清疏墜落的聲音,一點淡淡的,寧靜的淺紫,他指尖拈著那抹浪漫的顏色,連同那本筆記交到她手中。

  她在他俊朗的注視中一笑,一笑卻如今。

  白馬王子是女孩心中的傳奇,奈何隔霧如隔山,愛情就是女子的霧。

  暮春細雨在一千多個日子上塗抹,重煙深鎖。

  她下意識的把弄著手腕上的碧璽串珠,月光仿似穿過身軀透的心中無比清晰,沒有歇斯底里的痛苦,只是有點兒過於清醒的麻木。

  自嘲似的笑了笑,太清醒了很不好,尤其是女人。

  清透的七彩碧璽觸手溫涼,她本已變得面無表情的臉上再次露出淺笑。

  月光瑩亮,隱沒在交睫一瞬的墨線後,她靜躺著閉目伸手,拽過置於床頭一個花紋古樸的小銀盒,盒內深藍色的絲絨上收藏著幾副不同的水晶串珠,晶瑩剔透。

  石頭純淨的溫度幽涼如水,她扭頭挑出一道有著「黑金剛武士」之稱,可以驅邪辟晦的黑曜石,輕輕一撐滑上手腕。

  晶黑色襯著皮膚纖細的白,十八粒黑曜石顆顆都開了彩虹眼,幽幽浮於月前。

  她挑指,勾起另一副串珠,純金色燦爛的鈦晶,吉祥富貴,如神佛加持,晦氣退散……

  淺藍色清亮之海藍寶,地水火風,淨化靈通……

  淡白色朦朧之月光石,溫潤心情,清柔安神……

  深綠色詭異之綠幽靈,平和情緒,開放心靈……

  暗紅色華麗之石榴石,驅退憂鬱,駐美容顏……

  明紫色尊貴之紫水晶,集中意念,開發靈力,還象徵著……堅貞的愛情……

  芙蓉色星光冰種粉晶,屬於愛之女神阿佛洛狄的顏色,賦予愉快的感情生活,治癒愛情的創傷……

  她藉著月光瞇起眼睛,神情冷淡看著玲瓏水晶在白皙的肌膚上幽靜的陳列,卻感覺簡直就是喧鬧的夜市地攤上賣雜貨的小販。

  貴與賤,不過在人人一念間。

  如果你喜歡,那麼它們就是手心眸底璀璨生輝的珍寶,如果你無視,它們便是路邊泥中滾入骯髒的頑石。

  如所謂愛情,如所謂愛人,如所謂海枯石爛地久天長。

  水晶天然的涼意在手臂上糾纏蔓延,彷彿深秋寒冷的湖水輕湧,經受不住的冰涼。她一把將八串水晶擄了下來丟在一旁,只餘了初時的碧璽,恢復仰面的姿勢閉上了眼睛,累了。

  然而她沒有注意,自己丟出的水晶無巧無不巧的擺成了一個整齊的半弧形,在幽曳清亮的月光下,不約而同的發出了淡淡的光彩。

  八道彩亮的光芒在空中匯成一道,照亮了整個房間,而後緩緩的,緩緩的注入了她右手那串碧璽之中。

  在睡夢中覺得有些冷,衣服潮濕的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流水的聲音和陽光的溫度,寧文清不情願的睜開眼睛,刺眼的明亮頓時耀入眼底,使她不得已側首以躲避突如其來的光線。

  但只一瞬目,她猛的坐起身來,尖石硌的手臂生疼,觸手處淺水流過指間。

  高山峻嶺,碧水淺灘,好一番幽美夢境。

  她習慣了一下光線到處打量,半坐在石上,卻覺得清醒無比,什麼時候夢也能如此真實?

  入眼之處青山環繞,密林蔥鬱,無邊無垠的碧色層層,遠方山巔一道清流飛瀑,如白練掛川,碎珠濺玉,水聲隱隱。水勢飛落沿山峰層層直下,聚成一道清河奔流,斗折蛇行蜿蜒西去,消失在蒼翠的山間。

  而她就在這水邊,身著一件白色衣衫,纏弦抱腰,長襟廣袖,未濕的群擺隨著山風飄搖輕蕩,如雲過水,手邊翻落一個小小的翠色竹籃,其中裝了些不知名的花草,淺紫深綠幽香依稀。

  她愣了半晌,將手掌攤開在自己眼前,看了看,抬頭環顧四周,再低頭看著自己,下意識的握拳,指尖嵌入掌心微痛。

  這一點切實的感覺牽著千番思緒萬馬奔騰般擁來,她茫然起身四顧,荒山野嶺鳥獸無蹤,有風拂發而過,微涼。

  無意低頭,瞥見水中倒出個影子,白衣,長髮。白衣有些單薄,靜垂身側,長髮及腰,濕了水的幾縷墨色貼在耳邊,略有嫵媚。

  她蹙眉,上前一步俯身看往水中,清水如鏡隨她的動作將那倒影越發照的清晰,她渾身一顫!

  這分明不是自己,又偏偏便是自己。如瀑般的長髮沿肩瀉下劃過水面,清黛修眉,櫻唇淡薄,若有若無的水色中唯有那雙眸子,眼波如舊,是她熟悉的。

  似我非我的荒唐,輪迴?有種剝離的恍惚,莫名所以。

  一片葉子落下水面,漣漪漾處晃散了影子,再看時,那眉眼也如水,朦朧處的迷遠,連這一分也不像了。

  卻在耳邊聽到幾不可聞的歎息,聲音淡淡:「想必是成了。」

  寧文清吃了一驚,脫口道:「你是誰?」不覺中緊緊將唇角一抿,水裡倒影卻丹唇微啟:「我叫鳳卿塵,可能……從此以後你才是鳳卿塵了。」

  「你說什麼?」她似是沒聽清楚,再問了一遍。

  那倒影再輕歎,盈盈說道:「你將手伸到水中來。」

  她稍許猶豫,覺得異常怪異,但還是依言伸手觸摸了清涼的水。

  手腕上的碧璽觸到水流的時候,發出淡淡的微光,映照著折射在水中的陽光,晶瑩奪目,不知是水的清涼還是碧璽的涼意,輕輕的向週身擴散開來。

  她像是看到了紛繁複雜的古老鏡頭在眼前掠過,人影交錯,寂靜無聲,彷彿浮光掠影,幾番輪迴,經歷了數萬年後塵埃落定,有什麼東西就這樣進入了思緒,靜靜的留駐。

  等到光影逝去,水中的倒影問道:「現在你知道了嗎?這是屬於我的記憶,……好像不夠完整,但也只能如此了。」

  她不由自主的以手撫額,去理順那些紛亂的東西,首先清晰的都是草藥醫方,和五年醫科大學所學的知識衝撞結合,亂做一團。時光竟恍然倒流至千年之前,她心間有點兒冷意擴散,隱隱覺得頗為離譜的不安。

  正想著,她突然微抽一口冷氣,指著水中的影子說:「你自己……」

  「是心疾,」水中那倒影說道:「我是久病成醫。」

  她手壓胸口,並未察覺異常,但只覺得似極了借屍還魂,便說道:「你……快送我回去。」

  「或許不行了。」倒影在水中靜默後說道。

  「為什麼?」她一急追問。

  「那巫族的禁術我並不完全通曉,事出意外,如何送你回去我著實不知。」

  「那你為什麼把我弄來?」

  「心疾忽發,只有這禁術救得了性命。」

  寧文清直起身子,目中掠過不悅,質問道:「你拿別人的性命換自己的性命?」

  「我只是想將自己送至它處以此續命,並未想到會發生此種事情,發現時已然來不及了。」

  「怎麼偏偏是我?」

  「你有九轉玲瓏石,也是你自己發動了九轉玲瓏陣。」

  一切自有因緣在,冥冥注定,寧文清張口欲言,卻只覺得好笑,無話可說。

  那倒影繼續說道:「實在抱歉,牽連了你,我先前並不知如此嚴重。為了保你元神無恙,我已將自己的精神盡數與你,也算是一點兒補償吧。」

  她茫然俯視水中,突然想起一事,問道:「那你會怎樣?」

  那倒影淺淺的笑容中帶著一點兒苦澀,道:「可能就……唉,不知道了……」

  她脫口而出:「魂飛魄散?」不知為何,心中竟略有不忍。

  那倒影搖頭不語,在水波的漣漪中露出清清淡淡的笑容,笑容逐漸的破碎,融化,最後消失的無影無蹤,變成了她自己陌生的一張面容,一模一樣的,除了那滿臉的驚愕和無奈。

  寧文清跌坐在冰涼的岩石上,她慢慢彎腰伸手撲了把水在臉龐,藉著水的涼意想使自己冷靜,再抬頭,卻陡然間一身的迷茫。

  這究竟是活著,還是已經死去?身體髮膚,思想神魂,哪一個才算生命的存在?現在她是誰?另外一個她呢?她到底在哪裡?她該做什麼?

  兩廂混雜的記憶伴著前赴後繼的無助感極強烈的兜上心頭,她的手指扣進岸邊的青石,許久不能動。

  佛曰四大皆空,身心如幻,事到臨頭,發現一切都那麼遙遠,她能做的只有站起身子將脊背挺直,用陌生的身子支持越飄越淡,幾乎快要散掉的靈魂。

  日漸西移,逐漸孤獨的綴在山間空曠的天空,慢慢平靜下來的寧文清,或者說是鳳卿塵打量著將要籠入暮色的山野凝神思索,在她想了很久準備回頭的時候,身後突然伸來一雙大手緊緊摀住了她的嘴。

2、萍水相逢天涯人

  卿塵大驚,張嘴欲喊,聲音未出喉嚨便就被悶斷,那手很噁心的捂在嘴上,勒的她生疼,她奮力掙扎,從水中混亂的倒影中看到一個絡腮鬍子的大漢正挾持著自己。

  惶急中她用盡全力手肘向後撞去,趁那大漢吃痛鬆手的當兒拚命一掙,力氣雖不大也推的那大漢趔趄了幾步。

  卿塵這才看清他凶神惡煞一副模樣,絡腮鬍子裡泛黃的牙齒上沾著煙草,看的人一陣反胃。她和那人對視片刻,突然驚醒,急喊「救命」,躲開那人再次伸來的手掌扭頭便跑。

  身後傳來一聲:「小娘們兒,還想跑?」那大漢拔腿追來。

  河邊亂石嶙峋,卿塵步履踉蹌幾次險些跌倒,聽到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急中生智俯身抓起地上的石頭往後扔去。

  一回頭卻駭人發現追來的居然不止一人,另有兩人和先前那大漢當她是到手的獵物一般,正獰笑著從三面圍上來。

  她心神懼震,不料落腳踩在岩石厚厚的青苔上,竟失足跌入水中。

  驚叫一聲掙扎著沒有一頭栽倒,水倒是不深,只沒到半腰,岸上噁心的臉卻越來越近,髒手向她抓來。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她咬牙一橫,即便不會游泳,卻斷然轉身向水深處撲去。

  水從腰部迅速漫到胸口,白色的衣服被水波衝起像綻開的雲彩般飄展,絲絲黑髮如縷遊蕩,渾身濕透眼前迷濛一片。她驀然苦笑,不知接著是魂飛魄散還是運氣好能神歸本位。

  正在這當口,身畔突然響起強勁的破風聲,岸邊「哧哧」兩道激響夾雜一聲痛呼,有個清冷又略帶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說道:「伸手!」

  她茫然抬手,一隻幾乎和河水同樣冰的手大力將她從水中拉到岸邊岩石上,眼前閃過一雙沉寂的眼睛。

  她未及看清那人模樣,先發現兩隻狼牙羽箭釘在岸上緊追不捨的兩名大漢腳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長箭插入河灘直沒箭羽,可見箭上力道非凡。

  另有一隻長箭則射中追入水中那人的胳膊,那人慘聲呼痛,連滾帶爬的向岸上摸去,河水中拖出一道殷紅的血線。

  「幾個爺們兒欺負一個弱女子,沒臉沒皮,還不快滾!」身邊一個身著窄袖勁裝,手握纏金弓,身形如松柏般英挺的年輕男子沉聲喝道。

  卿塵這才看清射箭的和救自己的並非一人,拉自己上岸的人靠在岩石上,挺拔的身形被一襲修長的黑色披風裹住,臉上戴著副銅色面具,遮住了半邊臉。

  因為面具的原因,卿塵看不到他確切的樣子,唯有面具後一雙深沉的眼睛,眼底幽黑無垠,不見有絲毫的喜怒哀樂,露在外面薄而堅定的唇,和那雙冷清的眸子很相配。

  射箭的男子見幾個歹徒倉皇而逃,也不追趕,只回頭道:「四哥,你怎樣?」

  那被稱為「四哥」的人也不說話,只是微一搖頭,射箭的男子目光轉到卿塵身上,突然一愣,急忙轉開臉。

  卿塵呆了剎那,「啊」的輕呼蹲在了地上並將雙手擋在胸前,這身輕薄的白衣遇水濕透,曲線玲瓏的緊貼全身,她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衝至面頰,原本瑩白的俏臉剎那間火燒飛紅。

  正為難間,一件寬大的披風迎頭罩來,落在她的肩上。

  她扯著披風站起來,抬頭,正迎上面具後安靜的眸子,那雙眼睛雖然一直看著她從未轉開,卻像是什麼也沒見到,依然寂冷如初。她目光往下移了幾分,駭然一驚。

  那男子胸口赫然插著支短箭,先前被披風裹著看不到,現在披風丟給卿塵,露出深黑色的緊身衣衫早被鮮血染透,半邊呈現出一種濃重的顏色,卿塵手中拉著的披風上亦沾染了不少的血跡。

  怪不得他一直靠在石上,看起來這傷勢竟是不輕。可能因為方才用力的緣故,又有新鮮的血液殷殷從傷口流出,緊抿的薄唇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

  卿塵站起來時聽到他沉聲道:「十一弟,拔了這箭。」

  那被稱作「十一弟」的射箭男子無暇顧及卿塵,上前扶那人坐在石邊,猶豫的看著傷口。

  那人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符樣的東西,交給十一:「你見機行事,動手吧。」

  十一劍眉緊蹙,手中狠命一握令符,道聲:「四哥,你忍著點兒。」握住露在他身體外的箭尾。

  「哎!不行……」卿塵一下子反應過來,急忙阻止:「這樣拔會要命的。」

  那人胸口微微起伏,傷口的血便隨呼吸不斷湧出,目光無聲掠向卿塵。

  十一住手,有些心急的道:「不拔一樣要命。」

  卿塵過去在他們旁邊俯身,說道:「不是不拔,只是你這樣拔箭,就算拔出來他不疼死過去也流血死掉了。」

  「那怎麼辦?」十一問道。

  卿塵打量箭傷的位置和情形,估計沒有傷到心肺,否則怕也熬不到現在,她問十一:「有刀嗎?小一點兒的。」

  十一自身上取出一把長約三寸的小刀,刀鞘簡約卻精緻,一看便非凡品,道:「有,幹嘛?」

  卿塵道:「我會些醫術,相信我不防讓我試試。」

  十一扭頭看那人,那人和卿塵對視稍許,卿塵在他眼中沒有捕捉到任何情緒的波動,聽他用那樣虛弱而淡漠的聲音道:「好。」

  卿塵接過十一遞來的小刀,入手甚是沉重,刃窄且薄,相當鋒利,雖然不能和外科手術刀比,但也可用。

  她對十一道:「輕一點兒扶他躺平,讓傷口高於心臟。再找找有沒有酒之類的東西,沒有的話就想辦法點火來。」沒有基本的消毒,只好找東西代替。

  十一道:「酒有一點兒,也有火種。」從懷裡掏出一個扁形嵌銀小壺:「上好的花彫。」

  卿塵白他一眼:「又不是品酒賞月。」她很快用小刀將披風相對乾淨些的裡料裁下一大幅,分做幾塊,就著一旁的清水洗了下手。接過十一遞來的酒壺,蘸了酒把刀子擦拭一下,小心的將那人傷口四周衣服割裂,整個傷口露出在眼前。

  她俯身仔細看察,傷處的血隨著呼吸持續性的流出,呈暗紅色,估計沒有傷到動脈,這樣的話拔箭時血應該不會噴湧的太厲害,她又扭頭看了看那人,發現他躺在那裡安靜的看著自己的一舉一動,眼底不波,看不出是不是信任,有沒有懷疑或是,懼怕。

  她對他笑了一下,將刀子在十一燃起的火種上燒炙後,遞給十一拿著。又用酒擦了擦手,用蘸了酒的布將傷口附近簡單的處理了一下,接過刀子說:「沒有麻醉,可能會很疼,要忍一忍。」

  那人不語,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卿塵閉目細想這傷口附近的靜脈分佈,箭有倒刺,不能直接拔出,她抬手壓上傷口旁邊的靜脈血管,手中小刀準確利落的劃上傷口旁邊的肌肉,隨著那人一聲悶哼,握上箭尾略一用力,斷箭應手而出,緊跟著湧出鮮血,但由於按壓正確,並沒有大量的噴出血液。

  卿塵將斷箭丟到一旁,對十一道:「布。」

  十一將卿塵剛才疊好的布遞過去,看她層層壓在那人傷口上,問道:「四哥,覺得怎樣?」

  那人唇色慘白,但在這樣的劇痛下居然還保持著神志清醒,隔了會兒,方慢慢道:「還好。」

  卿塵將靜脈血管的位置示意給十一看:「你用手壓著這裡,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草藥止血,記著別鬆手也別太用力。」

  十一依言接手過來,不多會兒,卿塵拿著些綠色的山草回來,洗淨碾碎敷在那人傷口處,換了塊乾淨布重新按壓包紮。那血果然逐漸止住,卿塵心中歡喜,看來這草藥是對的。

  天色漸暗,黛山凝紫,一日已入黃昏,天邊火燒般的帶起晚雲長飛,透露著夕陽餘暉暖意連綿。飛鳥自霞色間成群掠過,投林歸巢,悉窣一片。

  卿塵坐在一旁岩石上長長鬆了口氣,抬起頭來:「天黑了,總不能就待在這裡。」

  十一問道:「這附近可有人家?」

  卿塵略沉默了一下,笑笑說:「有間竹屋……是我的家,你們不介意便隨我來。」

  十一見那人不反對,便道:「如此叨擾,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卿塵抿唇想了想,道:「我叫……鳳卿塵,你呢?」寧文清三個字說到嘴邊,卻突然改變了主意。

  聽她問過來,十一沉吟一下,抱拳說道:「姑娘萍水相逢援手施救,本該如實相告姓名,但我兄弟二人另有苦衷,如編造欺瞞,不是男兒所為之事,不知姑娘能否見諒?」

  卿塵聽了後說道:「你不願說,我就不問了,是你們先救我的,大家扯平。」

  十一略一思量,道:「在下家中排行十一,你不妨稱我十一。」

  「好,十一。」卿塵點頭,看向一直閉目養神的那人。

  那人睜開眼睛,清冷中帶著沉沉倦意,淡聲說道:「多謝你。」

  卿塵微微一笑:「不謝,聽他叫你四哥,那你一定排行第四了?」

  十一道:「四哥大我幾歲,看你我年齡相仿,卿塵姑娘若不介意,不防也稱一聲四哥。」...<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40 PM

3、綠竹盈盈世外居

  卿塵點頭站起來:「我帶你們去竹屋吧。」

  三人一起溯河而上,卿塵即便心中有著記憶,但並不代表便能順利找到路,何況天色已暗,當真費了些周折才到那裡。

  那人隨他們走了這許久,卿塵和十一雖然連攙帶扶,無奈傷口經不起震盪,又有鮮血湧出,想必甚是疼痛。他卻始終一聲不響,冷峻的唇角緊抿,眸子中一片暗沉,遮擋了所有感情包括痛楚。

  待到了竹屋,天色已全然黑下。卿塵推開竹籬柵欄引他們入內,依稀藉著天上緩緩展開的星光看到這小院中種著不少草木,夜風中傳來若有若無的清香。

  屋中桌上摸到燭火,點燃後光線也並不十分明亮,這竹屋不大,但收拾的極其清爽乾淨。桌椅櫥凳皆以碧色青竹製成,擺放的錯落有致,燭火下恍惚落上了一層柔和的色彩,瑩瑩淡淡。

  卿塵打起竹簾,裡面是一間臥房,同樣竹製的床上掛了青紗羅帳,床上被褥俱全。屋子中間擺了張桌子兩把竹椅,牆邊掛有銅鏡,鏡旁放了木梳,一支玉簪格外醒目,提醒人這是間女子的閨房。靠近窗子的一邊,擺著張簡單的古琴。

  卿塵先和十一安頓傷者躺好,對十一道:「桌上有水,先給他少喝一點兒,我去找藥。」

  說罷挑簾出去,另有間房裡一邊放著些瓶瓶罐罐,還有不少晾曬好的草藥,另一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她隨手翻看,十有八九是醫書。

  她拿起藥瓶逐個細看,不一會兒從中挑出兩個小瓷瓶,又找到些乾淨的繃帶。再看另一間房,原來是廚房。

  此中日子過的井井有條,看起來清幽自在,之前的主人也當的上是蘭心蕙質了,她有些出神的站在屋中,看著四周的一桌一椅,只覺得眼前的一切在真實和虛幻中交替浮沉,沖的頭腦隱隱作痛,心中空空如許,她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十一出來問道:「有藥?」

  她驀然回神,雙眸略帶迷茫的看著十一,十一見她神色蒼白,上前問道:「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卿塵急忙搖頭:「沒事。這裡不缺藥,我給他換藥包紮一下,那邊是廚房,你去弄點兒吃的來吧。」

  十一愣了愣:「廚房?好,我看看去。」話題的轉移讓他忽略了卿塵眸中的異樣,並未細問下去。

  卿塵打了盆水回到臥房,搬張凳子將藥和繃帶放在床邊,俯身去輕聲道:「我給你換換藥,那些草藥只是權宜之計,不太管用的,能坐起來嗎?」

  燈下掩映著淡淡溫柔的暈黃,那人的露在面具外面的臉卻看起來煞白的,只是眼神還清朗明瞭。他略有些吃力的用手撐起身體,卿塵在他身後掂上被褥扶他靠好,觸到他的手時覺得很涼。她毫不避諱的伸手幫他解開衣衫,沒有看到那人原本靜漠的眼中掠過的一絲詫異。

  傷口果然裂開了,卿塵從一個青花瓷瓶裡倒出些清透的汁液,小心的清理了一下血污,一邊道:「疼的話便告訴我,我盡量輕點兒。」又取出點兒乳白的藥膏,輕輕敷在傷處,重新用乾淨的繃帶開始包紮。

  那人默不作聲,手卻在身邊緊握成拳,就連每一次呼吸都會牽扯到傷處,痛楚割裂一般反反覆覆,幾乎將人的體力抽空,唯有卿塵指間下輕巧的動作,為他帶來些許清涼的緩和。

  卿塵手指碰到他的肌膚,觸手處始終蘊藏著某種沉穩的力度感在其中,受傷和流血並沒有使他放鬆,似隨時保持著不易察覺的警戒。

  她眸光輕動,對他投去安靜的一笑,那笑落在了他深黑的眼眸底處,一轉便被吸了進去。

  他身上溫度有些偏高,不知是不是天氣熱的緣故,卿塵擔憂的蹙眉:「但願不會燒起來,你躺一會兒。」扶他躺好,將髒掉的衣服收走。

  那人疲倦的閉上眼睛,忽然又睜開:「……卿塵姑娘。」

  「嗯?」卿塵抬頭,一邊不耐煩的抖了抖總是礙事的衣袖。

  「十一弟,身上也掛了彩。」分明是關心別人,聲音也不帶什麼感情的樣子,冷冷淡淡的,波瀾不驚。

  卿塵方纔已經看到十一肩頭有傷,只是不太嚴重忙亂中便沒有機會理會,現下也想起來:「知道了,我去看看,你歇著。」替他輕掖被角,掀簾出去。

  步出屋外,一陣濃煙迎面嗆來,卿塵看到廚房那邊不停的湧出煙霧,急忙去看,正和一身狼狽撞出屋的十一碰個滿懷。

  十一伸手拉住差點兒跌到的卿塵,抹把臉道:「怎麼回事兒,灶火點不著。」

  卿塵看著他被煙灰抹了個唱戲一樣的花臉,忍俊不住,指著他「撲哧」笑出聲來,十一挑挑眉毛:「你……笑我……不然你去試試?」

  卿塵笑想,不就是生火嗎,把木頭用火點燃誰還不會,挽挽袖子:「看我的。」信心十足步入灶間,十一跟在後面決心虛心請教。

  半盞茶的功夫,兩個人坐回外屋桌前,灶間亂七八糟一片狼藉。十一看著卿塵,眼中帶著三分笑意三分戲謔三分無奈,一臉「原來小姐你還不如我」的表情。

  卿塵不服氣的托腮靠在桌上,她從未想到生火居然如此不易,更可氣的是眼前十一一臉調侃神情,看他忍得辛苦,沒好氣的說:「想笑就笑,幹嘛表情那麼古怪?你又不比我好多少,五十步笑百步。」

  十一看著她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臉,忍了忍,卻終於還是大笑起來,爽朗的樣子使他看起來英武中帶上三分瀟灑,一時間陽光萬丈萬里無雲的樣子。

  卿塵恨恨跺腳,道:「笑!你生不起火來,別說藥不能煎,大家也都餓著好了,看誰著急。」說罷修眉上揚,鳳目微挑,做個要挾的表情,甩手走人。

  不管十一在外一臉哭笑不得,她自顧入屋配藥。品種繁多的草藥有些她之前便認識,有些根據得到的記憶才知道,那種感覺斑駁陸離,穿插心間,彷彿有些東西在思想裡是她的又不是她的,說有又像是沒有,在需要的時候會突然冒出來,還沒有時間理清,繁複生亂。

  她思索著仔細挑選藥材,不敢馬虎,冷不防十一掀簾道:「哈,成了。」

  「成了?」卿塵隨他出去,頗帶懷疑:「沒滅?」

  「燒的好好的。」十一神情中帶著點兒得意:「此等小事,難不倒本……少爺。」

  她不以為然的挑挑纖眉:「那麼煮飯的事情當然也難不倒你,有米有菜,如此拜託了。」趁十一愣神的當,她大力拍上他肩頭,並故意落在傷口處,在十一「哎喲」痛喊時又露出靈黠的眼神,盈盈笑語:「先看看你的傷。」

  十一氣結,卻對著她一張笑臉無法可施,只好自認倒霉。他肩上左臂都有輕傷,左臂一道稍重流了不少血,卿塵仔細看去,竟像是刀傷。話到了嘴邊想問卻又停住,只著眼仔細打量。見他一身黑衣雖然穿著簡單,但用的是上乘好料,暗起雲紋,裁剪得體,丟在桌上的長弓握手處纏以金絲,兩條精雕的飛龍盤旋襯於雙側,腰間佩劍素典古雅,銳意透鞘,想必都不是尋常人家的用物。

  傷口處理妥當,十一笑道:「多謝。」

  卿塵道:「不謝,煮好了飯過來,就當藥費。」

  十一搖頭:「伶牙俐齒,一點兒虧都不吃。」

  卿塵抱起桌上的藥:「承讓,彼此彼此。麻煩你先點火煎藥如何?」

  「好說。」十一故技重施,從屋中拎出罈酒淋在卿塵備好的藥爐中,加了木柴,火折子一碰即燃。

  卿塵湊上前去看了看那酒,明眸一揚:「牛嚼牡丹!這可是浸了多種藥材上好的藥酒!」

  「哦?」十一聞言,以小盞傾出酒來飲了一口,半晌說道:「好酒!」

  卿塵好奇心起,伸手在酒罈中蘸了蘸,以舌尖品嚐。只一滴,入口清苦的藥香混著酒的純冽,久久不散,回味中沖的人心神舒泰。

  她點頭道:「是不錯。」又伸手去壇中,突然「啊」的一聲將手縮回,壇底深處那截深色的原來是條蛇。

  十一仔細一看,突然笑道:「這酒難道不是你泡的,當初這蛇是怎麼抓的?」

  卿塵心中微怔,隨即鳳目斜挑看他:「我自有辦法,不勞操心。這酒值得一飲!」她將無法回答的事避開。

  十一朗朗一笑,隨手倒了兩盞酒:「有幸相識。」

  卿塵將酒盞接過手中,唇角輕揚:「有緣相見。」

  兩人舉杯,飲盡後彼此照杯一亮,酒勁冽釅入喉清醇,都覺得痛快,沒遮攔的笑聲響起在屋中。

4、卻是燈火闌珊處

  燈色輕淡,卿塵端了碗粥去房裡,伸手想試試那人額頭的溫度,卻在半空中停住手,一副面具隔在那裡冷冷劃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她遲疑片刻,最後還是放棄了心中念頭。手收回來時碰到那人身側的指尖,冰涼的劃過她的手背。

  正猶豫要不要將他叫醒,一抬眸,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睛,黑沉沉的眸子中有點兒疲倦的神色,但卻掩蓋不了那種似乎天生入骨的峻冷和深沉,靜靜的望向她。

  「啊,醒了?」卿塵和他對視稍許,心中升起整個人被看透的感覺,彷彿那目光可以穿透一切,使人沒有任何保留的餘地。她輕輕將修眉一挑,起身去端粥:「吃點兒東西吧。」

  那人閉了一下眼睛,緩緩搖頭。

  「我知道你現在沒有胃口,但是什麼都不吃不能恢復體力,對傷勢毫無益處。」卿塵勸道:「而且吃了東西才好吃藥,那樣子藥效好些,也不傷胃。」

  本以為還要再費些口舌才行,那人卻只停頓稍許,又靜靜的閉了一會兒眼睛,便沒有任何異議道:「好。」

  卿塵扶他半躺起來,試了試粥的溫度,瓷勺隨著她手腕輕翻碰到碗沿,發出細微的聲響,襯的屋中格外寂靜。

  那人看了她一會兒,淡淡說道:「面具是帶給敵人看的,摘了吧。」聲音中帶著一種自然而然命令的語氣,不容置疑。

  「嗯?」卿塵停下手中的動作,她心中揣摩那面具後的模樣。

  那人見她不動,停了停,又道:「我手上沒有力氣。」

  「哦。」卿塵知道那是失血過多的緣故,而且想必他傷處現在也是極其疼痛。她將粥放在身旁,心裡不知為什麼居然有點兒緊張的感覺,「那我摘下來了。」

  那人不再說話,她伸手,輕輕將那張面具取了下來,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面孔,因傷勢的關係不見血色,顯得略有些蒼白,漠然而淡定。

  沒有想像中的英俊無比貌賽潘安,但是卿塵一下子呆呆愣住,彷彿在千萬年之前自己見過,見過這清峻的面容。

  那一剎那的恍惚,讓她彷彿沉淪夢中時光流轉,墜入了未知的輪迴。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她在心底奇異的情緒中靜默了片刻,那雙眼眸中的黑沉倒映出她的身影,一抹淡淡的清光掠過。

  她突然便回神過來,方纔那杯酒彷彿化做了烈烈暖意燒在五臟六腑,叫她覺得臉上微熱,眸光低轉避開他的眼睛,將面具放在床邊,盡量若無其事的像當年在醫院般把他當成實習對象,伸手去試他額頭的溫度。

  那人似乎微微避了一下,卻又任她的手落下。

  並不很燙,她將粥端過,他卻沒有接。

  一瞬不解後卿塵暗想自己真是粗心,抱歉一笑,舀了一勺送到他唇邊。

  他坦然任她服侍,並未有絲毫不適,身上有種清貴的氣度,彷彿自然便該如此。

  只喝了半碗粥,他便搖頭不想再喝,卿塵也沒有勉強,問道:「有沒有別的不舒服?」

  「沒有。」他說出不帶波瀾的回答,明明精神不濟,目光卻還是可以一直看到人的眼底心底。

  「嗯。」卿塵也不再說話,屋子裡一下子很靜,一旦靜下來便沒有人打破這樣的氣氛,她覺得和他在一起語言似乎都是多餘的,待再喝了藥,不多會兒他便昏昏沉沉睡過去。

  窗外月色如水,透過細竹窗欞明明暗暗灑入些花影,十一也趴在桌上睡著了,卿塵卻一點兒倦意都沒有。

  空曠的夜裡只有她醒著,這樣安靜的站這裡,迷茫,甚至些許的恐懼趁著黑夜悄然滋生,纏的她心中緊澀。

  她毫無目的的在銅鏡前坐下,拿起梳子理順著垂肩長髮,鏡子中淡淡映出人的影子,異常陌生,恍惚仍舊沉夢未散。

  她抬起頭來,漠然看向窗外,月華如練,寒照長夜,清輝落影悄然覆上心底,帶著無盡的幽涼深黯。

  一種難言的滋味湧上心頭,她很想把十一喊起來和自己說說話,免得獨自胡思亂想,可是回頭看他趴在桌子上睡得那樣沉,又不忍心叫醒他,反而找了件東西給他搭在肩頭。

  即便喚醒十一又能說些什麼呢?或許這真的就只是個夢,一轉便醒過來了,從來便荒唐。

  床上的人一直睡的不很安穩,她放輕腳步走過去,伸手覆上他的額頭。他沒有如前幾次般睜開眼睛,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渾身入手滾燙,究竟還是燒起來了。

  她緊著眉心站在床邊,隱覺擔憂,便去院中打了盆清水過來。夏日井水透骨的涼,卻正好合用,用布巾蘸濕敷在他額上,稍後便再換下,反覆的保持清涼。

  手邊沒有熟知的一些藥物,只能用此法降溫,聊勝於無。她想起十一找到的那罈酒,便去倒來一些,很小心的替他擦拭身子,再將浸涼了的布巾墊在他頸後和腋下,希望能見成效。

  自小只被別人照顧著,從沒有做過這樣照顧病人的事情,一時還有點兒手忙腳亂。

  當挽起他的衣袖時,有什麼沿他手腕滑下,卿塵藉著燭光看去,是一串黑色佛珠樣的東西。她立刻認得那是串極其純正的黑曜石,光澤沉斂,每顆珠子上面都開了雙面彩虹眼,是這類寶石之中十分難得之物。

  她低頭看著自己腕上的碧璽,想起所謂的九轉玲瓏陣,還有那神秘的巫族禁術,或許這些水晶寶石是能夠送她回去的方法,她略有希望。

  那人突然輕輕動了一下,卿塵怕他不知覺翻身動到傷口,急忙伸手壓住他的手,觸到他手指時卻被他握住,不肯放開。

  她試著抽了抽,覺得他握的很緊,似乎在隱忍著什麼樣的痛苦,心中一軟,便用手指輕輕的撫摸他的手背,隨著她掌心的溫度,他的手慢慢變得溫暖。

  如此折騰了半夜,天色微明的時侯,她終於撐不住趴在床邊睡去。

  醒來的時侯,發現晨光淡淡的灑滿四周,原來披在十一身上的薄被罩在肩頭,她的手反被蓋在那人修長的指下,有種被保護的感覺。

  卿塵抬起頭來,用另一隻手撫上眼睛,睫毛微濕,彷彿是淚痕。

  已經忘記了短暫的夢境,也不知今日將如何。她輕輕把手抽出,再將他的手放進被中,他看起來已經退燒了,睡得很沉的樣子。

  卿塵如釋重負,在床邊站了半晌,才輕聲說道:「太好了。」

  「什麼太好了?」十一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卿塵嚇一跳,回首瞪他:「嚇死人了!幹嘛神出鬼沒的?」

  十一倒沒有立刻反駁,反而笑笑:「辛苦一夜,不好意思。」

  卿塵知道他連日疲憊,昨夜其實也沒睡安穩,只輕鬆說道:「記著你欠我一份人情好了。」

  十一雙手抱在胸前笑問:「那要怎麼還?」

  「我還沒想好,想好了再說,你先欠著。」卿塵道。

  「行,就當欠你的,」十一爽快說道:「這樣難得的機會可不要隨便用,十一爺我輕易不答應別人要求。」

  卿塵鳳眸斜飛,一臉的不以為然:「說話聽起來很像自大狂。」

  十一哈哈一笑,道:「我剛到河邊看了看,去弄條魚回來燒了吃怎樣?」

  「好啊,」卿塵頗感興趣,她還沒有看過這附近究竟是怎樣的地方,便道:「我也去。」

  十一搖頭,做個拜託的手勢,指了指床上。

  卿塵回頭看去,挑挑眉梢,接著明眸一轉,道:「兩個要求。」

  「趁火打劫。」十一低聲道,卻並不推辭:「只要四哥無恙,區區兩個要求又算什麼。」

  卿塵抿唇,眸光明媚,笑意十足:「去吧,這裡有我。」

  十一神情瀟灑,露出個爽朗笑臉,轉身離開。...<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40 PM

5、錦瑟無端五十弦

  緩步走出竹屋,舉目望去,四周皆是連綿起伏的青山,淬染了林木色澤,一色碧綠平靜而深遠的鋪展在天地間。

  竹屋依山而建,半隱於茂林修竹,昨日那條河流離此還有段距離,只依稀能聽到水流琤琮之聲,不急不緩,如珠玉輕動,流淌於寂靜的深山。

  夏日的山風微涼,吹得卿塵衣襟輕拂,髮絲飄揚,她往前走了幾步抬頭望向一碧如洗的天色,陽光似金純淨的透明,淡淡的鋪瀉長空。

  她伸手,彷彿想握住流動的光線,陽光落入眸心,有一點點刺痛。

  就連陽光,都感覺如此陌生。

  她面對著寂林山野站了很久,終於長歎一聲,轉身回到屋中。

  竹屋清涼而安靜,透人心骨的空沁。

  神情落落的獨自坐了會兒,百無聊賴兜上心頭,她隨手撥了一下那張古琴,琴弦悠長顫於指尖,發出似有似無細微的聲音。

  這琴和她以前學過的古琴並不十分相同,她一時好奇,一弦弦挑抹,慢慢摸索彈法。一首曲子撥弄下來,再彈一遍便流暢許多,第三遍越發得心應手。

  琴弦通透的聲音總雖淡,卻令繁複的心事沉靜下來,她壓著纖細琴弦,迎著落入窗間的陽光慢慢揚唇微笑,突然聽到一個清冷的聲音說道:「商音往角音時再慢些,會更好。」

  她回頭,見那人不知什麼時侯已經醒了,靠在床頭聽她彈琴。

  「醒了嗎?是不是我吵醒你了?」她走到床前。

  「什麼曲子?」他不答她的話,反而問道。

  她微微一笑,說道:「隨手撥弄而已。」

  那人也不再追問,只淡淡道:「有些煙雨飄搖,笑傲人世的意趣。」

  她抬眼看他,不想他竟能聽出曲中之意。

  那人又道:「此曲若以簫相和該不錯,以後可讓十一和你試試。」

  「十一會吹簫?」她問。

  「會。」那人道。

  一時間,兩人似乎再無話說,一個靜靜的躺著,一個靜靜的坐著。

  卿塵覺得和這人在一起總是特別安靜,不像和十一見面,可以隨性的鬥嘴說笑。不過就連十一對著他都一副認真的模樣,不是人變得安靜,而是有他在的地方就會自然而然的安靜。他身上似乎有種奇怪的氣質,一點兒淡然的清寂,一點兒峻冷的高貴,讓人並不敢在他面前放肆胡鬧。

  她自顧的想著,無意抬眸,正遇上那人看向她的目光,眼底帶著若有所思,研判的意味。

  她側頭看他,覺得無法揣測他在想什麼,他讓她想起深湖之中遙遠的青峰,倒影明澈而清淨,卻是雲深不知處。

  這安靜叫人略覺異樣,她便隨口問道:「身上好些嗎?」

  「嗯。」還是這樣簡單的回答,在她以為兩個人又要就此陷入沉默的時候,聽他道:「你的醫術師從何人?」

  見此一問,卿塵瞬目一笑,笑間略有些無奈,這說來話長,卻又無從說起:「沒有人教。」她淡聲回答,語中不自覺的帶了些蕭然意味。

  那人眼光淡淡掃過她眸底,說道:「藥效很好,我見過很多高明的大夫,都未必配得出這樣的傷藥。」

  卿塵想起了很多更有效卻無法找到的藥,起身倒杯水給他,說道:「見效太慢,否則你也不用燒了一夜才好。」

  那人就著她的手上喝了杯水,她問:「還要嗎?」見他搖頭,便將杯子收好,她心中黯淡,不想再回頭面對沉默,便走到琴邊:「你若不嫌吵,不如就聽我練琴?」

  「佳人撫琴,豈會嫌吵。」那人道,看起來精神尚好。

  卿塵坐在琴前,撥動幾下絲絃,抬頭看向窗外,緩緩理韻,一聲悠揚的琴音應手而起。

  曲調低緩,沉遠平曠,她弄弦隨意低唱:「數盡江湖千萬峰,無極浩瀚吾心胸,走遍中原到南疆,看我大翼展雄風。魔道崎嶇路難通,明日青山又幾重,人生運命各不同,但求屹立天地中……」平川策馬,天高地廣,如吟如訴漸漸鋪展。

  忽而,原本平緩廣闊的弦下隱隱生出金戈劍影,氣勢逼人:「誓死奔雷,威震山河動,劍如白虹,出鞘追元兇……」

  霸氣正濃,卻化作繞指絲柔,隨著她清緩的嗓音透出深情無限:「也有情深處,何必相約再相逢,自古英雄多寂寞,將相本無種……」

  柔情過後,風起雲湧,琴音再變,豪情隨歌而起:「好男兒莫錯過青春,看風雲再變,彩雲飛揚。」

  弦收曲終,餘音裊裊,輕繞在窗前明淡的陽光中,浮沉微動,悠悠散去。此歌此曲總讓她心生不能淡去的悲遠蒼涼,她默然坐在琴前,一時間四周寂然無聲。

  卻聽屋外有人道:「好琴!」十一拎著尾活蹦亂跳的鮮魚進來。

  「哎呀!」卿塵看他提著魚湊到琴前,魚的腥氣和滑滑膩膩的感覺就在近旁,忙起身躲開:「快拿走!」

  十一故意將魚拎高,笑她道:「不是還要和我一起去抓魚嗎?怕成這樣。」

  卿塵躲到床邊:「活的魚好玩,死掉的多噁心。」

  「哎!」十一道:「這魚可是活的。」說罷還特意將手中魚晃了晃,那魚吃痛,越發掙扎起來。

  「魚離了水,和死的差不多!」卿塵急忙閃開,指著魚求助似的看了看床上的人。

  那人淡淡道:「十一弟。」

  十一聽那人說話,便不再嚇卿塵,一聳肩:「算了,有四哥護著你。剛才那琴是你彈的?」

  「嗯。」卿塵道。

  「歌也是你唱的?」十一又問。

  「是!」卿塵答,目光中明顯在認為他多此一問。

  「不錯,不像出自女子之手。」十一道:「『人生運命各不同,但求屹立天地中』,這句詞寫的好。」

  卿塵看他道:「我倒喜歡那句,『自古英雄多寂寞,將相本無種』。」

  十一問道:「為何?」

  卿塵隨口道:「帝王將相寧有種乎?天高地廣,人生百年,登臨九五封侯拜相人人皆有可能,有什麼是命定的。」

  此言一出,四道目光落在她臉上,那人的目光不著痕跡的微微掠過,十一卻停在她眼中,道:「你好大的膽子呢。」

  卿塵微怔,隨即不以為然的笑,一雙翦水明眸在笑意中風姿清傲:「帝王將相,能者居之,從來都是如此,天命,乃是人為。若天生其才,為何就不能覬覦權位?」

  「那君何以為君,臣何以為臣?忠孝又何說?」十一亦笑問。

  「忠孝是君王的暗劍,殺人於無形,有什麼意思。」卿塵便笑答:「哪一代王朝的開國之君是忠孝之人?強者生,弱者亡,強者便為弱者定下倫理規矩,直到下一個強者來取代。不過無論怎樣替換,有些是不變的,便如你所說的忠孝,思想的控制實在是最好不過的無聲的利劍。」她突然看到十一手裡還拎著條半死不活的魚,小心的又往後避了避。

  十一倒沒有再拿魚嚇她,眼中意味深長:「口氣不小,那你倒說說,怎樣才算是可覬覦權位之才?」那人一言不發,只是安靜的聽他倆你一句我一句瞎扯。

  卿塵隨意而言:「沉機、師謀、馭人、冷酷、大度……或者還有其他,我只知自古英雄寂寞,待到最後都是高處不勝寒,所以世事公平,英雄要付出代價,不是誰都能做,你就算了吧。」她不忘調侃十一。

  十一不以為忤,揚眉說道:「成大事者,需慎謀遠慮,處變不驚,識人善用,戒急用忍。」

  卿塵側首看他,故意一本正經道:「嗯?說的在理,看不出你還是個人才,不知做魚的能耐如何?」

  十一「哈哈」一笑,道:「這不是我說的,是四哥說的。就衝你方纔那些話,今晚這魚我做了。」

  卿塵等他出去,小聲嘟噥:「本來就是你做,我才不動那粘乎乎的東西。」

  一低頭,看到那人饒有興趣的看著自己,她看回去,只能見無盡的幽深,如同一口古井,只有他吞噬別人,由不得人探索他。

  看不透,也經不住再這麼看下去,她有些不甘心的揚眉將目光避開,追出屋外:「我來幫忙好了!」

6、萬里星辰萬里心

  夜半無人,清風不問人間換顏流年拋卻,自在青竹翠色間淡淡穿繞流暢。星光點點潑濺了漫山遍野,花間草木清香萬里,浸染屋室,醉人心神。

  卿塵悄悄推開門,來到院中,清新的氣息撲面而來,依稀風搖翠竹的輕響,反而更襯的四周寂靜,叫人連呼吸都屏住。

  仍是睡不著,雖然這兩天都幾乎沒有休息,入夜之後她依舊無眠。

  抱膝坐在了橫搭的竹凳上,她抬頭細細的去數天上繁星,璀璨星光在廣袤的夜色上拉出一道寬闊天河,遙遠深燦,無邊無垠。

  夜涼如水,身上縹緲白衣如穿梭風中的雲,被夜風輕輕撫動,帶著飄然出塵的瀟灑。人說每一顆天星代表著一個靈魂,繁星如許,誰能知哪一顆是自己,來自何方,又去向何處?

  如今這縷魂魄,究竟是誰?如此陌生的世界,只有她孤零零一個人,面對這樣天翻地覆的變化,就像天地突然全部陷入黑暗,沒有一絲光線,沒有半聲輕響,死寂駭人。

  這裡不屬於她,她也不屬於這裡,一切都弄錯了,弄錯了,卻回不去。

  心底的悲傷泉湧而上,幾乎滅頂的淹沒了她,隨之而來的是幾近絕望的孤獨。

  她想念父親、母親,一切曾經熟悉的人,甚至李唐。

  李唐,她愛了五年的李唐,她的完美同她的世界一起,轟然倒塌,倒塌的徹底而乾淨。

  淚水不期而至潸然滑落,一旦流淚便再也不能控制,她俯在自己臂上啜泣。兩日來緊緊壓著的那根弦,斷了,弦絲如刃,抽的心腑生疼。

  啾啾清鳴的夜蟲似乎受到了驚嚇,悄然收斂回聲息,黑夜裡一片寂靜。

  不知趴了多久,她終於抬起頭來,突然發現有一片高大的影子落在了她的身上,遮住了溫柔的星光。夜色似乎落在了來人的眼中,使那雙眸帶著令人沉墜的幽深,還有,一種清冷的安定。

  卿塵扭頭避開,不願讓他看到她紅腫的眼睛。那人慢慢的在她身邊坐下,並不說話。

  好一會兒,卿塵悶悶問他:「幹嘛不好好休息?」

  那人淡淡道:「白天睡足了。」

  卿塵也不再出聲,不知他站在這裡多久了,哭出來才發現原來人往往並不像自己想像般堅強。

  所謂堅強,不過是無可奈何時自我安慰的詞語,其與痛苦相連不離不棄,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自己永遠不需要堅強。

  心中凌亂,唯一清晰的感覺是孤單,她幽然抬頭問身邊的人:「你願意陪我坐在這裡嗎?」

  「好。」那人依舊淡聲回答,似乎根本未曾考慮。

  卿塵眸中透著深濛黯淡:「你不問我為什麼哭?」

  那人的目光融進無垠的夜空,用他平淡的聲音道:「那是你的事。」

  卿塵扭頭看他,忽爾有些賭氣:「那你幹嘛要坐在這兒?」

  「這是我的事。」不變的無波無瀾。

  「那你願意一直不問為什麼,陪我坐在這裡嗎?」卿塵心中空茫的問道,然而立刻後悔,但已遲了。

  她聽到他說,「好。」

  同樣並沒有考慮,他還是給了這個答案。

  這一個字似乎牽出了卿塵拚命壓抑的情緒,淚盈於睫,碎珠般滑下臉龐落在衣間,只是她執意仰頭,睜大眼睛看著業已模糊不清的星光。

  那人終於扭頭看了看她,道:「不管什麼事,哭沒有用。」

  卿塵不想去反駁,只是下意識的叫道:「四哥……」聲音中略有自己未曾發覺的無助,她想尋找一個認識的人,喊一個存在的名字,這樣或許能抓住什麼,不會陷入黑寂的深淵。

  那人眼底彷彿灑落了漫天的星光,但是,他甚至比那遙遠的天星都要泠洌幾分,他對她示意一下,向她伸出手。

  卿塵看著他略微猶豫,便將手伸去。他握著她的手翻轉過來,手心向上,用手指在她的掌心中寫了個「凌」字:「我的名字。」

  「凌。」卿塵默念,緩緩的握手成拳。他將手收回,帶走了原本包裹著她手掌沉穩的溫度。

  「哭雖然沒用,不過你想哭還是可以哭。」他望向她淚水盈盈的眼睛,漫不經心的說道。

  聽到這話,卿塵竟然再忍不住,像個孩子一樣抓著他的衣襟失聲痛哭起來。模糊中靠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而她就在這樣略帶陌生的溫暖中哭累了沉沉睡去。

  清竹幽淡,陽光半灑在地上,斑駁明暗。

  門前竹簾半垂,幾隻青鳥沐在晨陽中蹦跳幾下,啄食地上草籽落物。風過簾動,它們展展翅,跳遠幾步。

  「這如何能行?」屋中聲音略高,十一站起來大步走至簾前,驚的青鳥匆忙飛走,嘰喳一片。

  凌依舊靠坐在椅中,用那亙古不變冷冷淡淡的聲音說道:「再者我們在這裡待了兩天,必定牽扯到她,帶她一起回去,也有個照應。」

  十一略微急躁:「這是當然,可四哥你要我自己先回去,我怎能放心走?」

  凌壓抑著微微咳嗽了一聲:「我這傷一兩天走不了,如此耽擱下去前方恐生變故,此事輕重緩急你當清楚。你先回去,一是定人心,二要長征帶兵來接,否則對方若有心,單憑你我二人之力,也難保卿塵平安。」

  十一道:「就怕對方真有心,已經尋到此處。」

  想必是傷勢影響,凌一時沒有說話,閉目稍歇,半晌方道:「那即便你在也於事無補,不過多條人命。反是你走,趕得及回來,才是脫險之路。」

  十一皺眉,但也知凌所說有理,盯著地面透過竹簾落下的細長光影沉默,隨即抬頭,當機立斷:「兩天之內我必定趕回此處。」

  「好。」凌緩緩道:「自己小心。」

  十一答應一聲,又道:「也不知她是否願跟我們走?」

  凌幽深的眼眸往內室看去:「她並非不通情理,說的明白,當會瞭解。」

  「去看看她醒了沒有。」十一轉身,邁入內室,卻見卿塵抱膝坐在床上,看他兩人一前一後進來似乎並無詫異之色。

  十一一怔問道:「咦,何時醒的?」

  卿塵眸底清淡,笑了笑:「你們兩個說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的時侯。」

  凌在一旁竹椅上坐下,看了她一眼。卿塵想起昨晚似是靠在他身上狠哭了會兒,臉上微有些發燙,扭開頭去。

  十一難得認真的對她說道:「既然聽到了,那可願跟我們走?」

  卿塵略微側首,垂眸思量,無意間看到凌手上的那串黑曜石,她心中一動。

  十一見她半天不說話,問道:「可是住慣了捨不得這裡?」

  卿塵不料他有此一問,愣了愣,抬眼打量這竹屋,竹色青青,淡黃淺綠,耳邊傳來清脆的鳥鳴聲,婉轉悅人。

  她和他們一樣,此處僅僅住了兩天而已。

  十一又道:「或是,不相信我倆?」

  卿塵挑挑秀眉,看看十一,又偷眼看看凌,終於悠悠說道:「我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也不知你們要帶我去哪裡,為什麼要跟你們走?」

  十一似是想說什麼,最後卻轉向凌,道:「四哥,你看……」

  卿塵便也扭頭看過去,見凌一隻手輕壓左胸,臉色依舊蒼白,想必是牽動了傷口,忙道:「傷口怎樣,疼嗎?」

  凌劍眉微蹙,目光停在她關切的眼中,搖頭道:「沒事。」

  卿塵稍微放心,又道:「該吃藥了。」

  凌並沒有答她的話,反而說了句:「我們不會害你。」

  卿塵靜靜望向他眼底,如水如墨的冷冷的黑,一泓深湖,無情無緒,她偏又覺得湖底隱著萬千的顏色,耐人尋味。

  「哦。」她起身坐到床沿,道:「我知道,跟你們走可以,但是……」一轉頭對十一伸出一根手指:「加一個要求!」

  「嗯?」十一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加一個要求。」卿塵重複道,她不敢去惹凌,欺軟怕硬拿十一開刀。

  「你……」十一語塞,稍候「哈」的笑道:「成交!」

  卿塵三根纖纖玉指伸到他面前:「三個要求嘍,男兒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十一伸手彈了她手指一下:「我就當被搶了。」

  卿塵嫵媚而又調皮的笑起來,笑得像只惡作劇得逞似的小狐狸,看得十一頻頻搖頭。她卻一下子正色對十一道:「反正事已至此,有什麼危險我也只能與你們同進共退。方才不是說要走嗎?既然四哥他要你回去,就必定是有道理的,收拾一下,趕快上路才是正事。」

  十一也收斂起嬉笑的神色,深深看她,隨後一點頭:「我速去速回,最多兩天。」

  「好。」卿塵道:「四哥的傷你放心,我照顧著,不會有什麼差錯。」

  凌聽他倆說話,用一種研判的目光看向卿塵,似是從未見過她。

  這個女子,冷靜時沉定從容,憂傷時安靜幽涼,嘻笑時俏皮狡黠,言行舉止別具一格,清風靜流底下的如雲似霧,奇異的引人入勝,和他見過的多少女子都不相同。...<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42 PM

7、火海風波平地起

  十一一走,竹屋中變得極為安寂。

  凌性子肅靜,再加上身上有傷未好,多數時侯你不說話,他便沉默著閉目養神,要揣摩他的心思,如探深海,難比登天。

  和他共處一室,如同自己一人無異。卿塵倒並未十分在意,便獨自去藥房裡翻弄那些書籍。

  這些書全是清一色手抄蠅頭小楷,其中還有不少抄書人用藥的心得,字是繁體,她常要停下稍加琢磨,但左右無事,很多東西她也並不陌生,靜下心來細細理順,自覺妙趣無窮,一時竟有點兒廢寢忘食的樣子。

  屋前院中除了開出一片菜畦外,整整齊齊種滿了各樣草藥,她看過後認得很多都是頗為珍貴之藥,想必種植時花了不少心思。

  陽光靜淡,她俯身拔除了幾根雜草,拈在指尖出神的看著山林幽遠,如此清靜安寧的地方,如果沒有那可能存在的危險和心中無法釋懷之事,她或許會喜歡簡單的在這裡種藥讀書。

  兩天過去,十一還未回來,四處倒也平靜。

  卿塵有書在手常常入迷,這天晚上還是抱著本書靜坐於燈下研讀。凌走過來隨手翻了本她丟在手邊的書,道:「《冥經論》?」

  「嗯?」卿塵從書中抬起頭來,看他拿著一本手記,道:「我還沒看完,似乎裡面多是用毒之法。」

  凌目光落到翻開的書上,略加看讀:「看來亦有不少解毒之法。」

  卿塵將書接過,一時沒有看上面的內容,只覺得有什麼事情若隱若現與此書相關,凝神去想,卻又毫無頭緒。她壓了壓眉心,若有所思的隨手翻動書頁,其中果然用毒解毒手法都詳盡敘述,忍不住細細的看了起來。

  不多會兒她便忍不住皺眉,指著書上:「這個「紅塵劫」的毒太過陰損,害人性命不說,解毒必用『血魂珠』。血魂珠如此霸道的藥,傷經脈損元氣,如同再服一劑毒藥,世間居然真有如此歹毒的用藥。」

  凌沿她手指的地方看去,見書上寫道「其致人脈息全無,逆血不止,關脈隱有紅線如鐲……」

  卿塵蹙眉不展說道:「還有這『碧羅煙』……」凌不等她再念,手掌一翻,將書合上:「整整看了兩天,難道不累?」

  她順勢將書放下,抬眸而笑:「多看些醫書,生不能為相濟世,亦當為醫救人,讀書之苦是苦中有樂?」

  凌臉色清靜,拿起她隨手亂寫的東西淡眼看去,微一搖頭。

  她略有些洩氣,自知軟筆書法寫的不盡人意,但他的神情依舊叫人挫敗。卻見他在桌邊坐下,取筆過來,於紙的空白處走筆落墨:

  數盡江湖千萬峰,無極浩瀚吾心胸,走遍中原到南疆,看我大翼展雄風。魔道崎嶇路難通,明日青山又幾重,人生運命各不同,但求屹立天地中。誓死奔雷,威震山河動,劍如白虹,出鞘追元兇。也有情深處,何必相約再相逢,自古英雄多寂寞,將相本無種。好男兒莫錯過青春,看風雲再變,彩雲飛揚。

  一氣呵成,字如其人,迎面而來一種冷然孤高,瀟灑的行體清勁峻拔,穩中筆鋒銳利,傲處隱透沉斂,自有種令人神往心折的氣勢。

  卿塵暗讚一聲,驚佩他竟能將聽過一遍的詞一字不誤的記下來,而這字著實漂亮。她細細端詳取筆臨摹,運筆尚覺生疏,但風骨間卻隱合其神。

  不多會兒寫了兩張,凌淡淡的看向她燈下清眸似水,她的側顏映了燈光,柔靜雋雅:「幾天沒聽你彈琴。」他突然說道。

  她於是放下筆,扭頭問:「可有想聽的曲子?」

  「隨你。」凌道。

  卿塵笑了笑,斂衽落坐琴前,目光融於窗外悄然流瀉著的淡風淺月,便隨意輕彈散曲,纖指略點,弦聲沉沉,輕攏慢撥,曲意淡淡,悠揚在夜色清風中。

  曲清月高,天地間彷彿變得無比闊遠,月光蒼茫一片。

  凌負手站在窗前,目光穿透重重夜色不知投向何方,夜風迎面輕拂,吹的他衣衫飄蕩。卿塵突然覺得這身影如此的孤寂,沉澱了難言的清冷,挺拔和俊偉都難以掩飾他身上一種突如其來的落寞,叫人無端的有些心疼。

  她凝神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覺得他彷彿會融入這清寂的月色中去,弦下略高,羽音清揚裊裊尚婉轉,凌本來靜如深海的眼底突然掠過一絲警覺,一抬手壓住了琴弦,悠悠弦音頓時攔腰中斷。

  卿塵詫異的抬頭,看到凌凝重的神色,知道有什麼事情發生,否則以他沉穩的性子,絕不會做出如此唐突佳音的舉動。

  她沒有開口問,心頭的一掠而過的些許慌亂在看著他堅冷的面容時消失殆盡。她靜靜站起來,凌問她:「有什麼非帶不可的東西去拿。」

  她將桌上幾本手記收到懷中,方才寫的幾張字也夾在了裡面,快步取來一瓶藥囑咐:「這是傷藥。」

  凌看她一眼,收藥入懷,伸手握住她的手:「跟我走。」

  兩人出了屋門,卿塵看到對面山崖上點點火光,像是點燃了不少火把的樣子,凌沉聲冷哼,淡淡不屑。

  敵人如此大動干戈,頗出乎她的意料,不由自主將凌的手握緊了三分,覺得自己掌心發涼,而他的手掌卻傳來溫暖踏實的感覺,穩定如舊。

  凌審視四周,卿塵看到他的原本沉淡的眼底透出冰寒冷冽,安靜的波瀾風雲湧動,隱約竟是殺機。

  耳邊驟然響起呼嘯的聲音,「小心。」隨著凌的低喝她突然被大力拉過,護在他身下。

  隨著呼嘯聲而來的是敵人發出的十數支火箭,天女散花般落在院中屋上,乾燥的竹枝見火即燃,院前院後瞬間冒起大片火光。

  對面高崖離此處尚隔著河流,凌護著卿塵避往屋後,四周隱隱傳來馬蹄聲,來者甚眾,此時若被困在院中便是死路一條,但出去便正中對方下懷。

  敵我懸殊不能硬碰,他低聲問卿塵:「這裡竹屋可有其他出路?」

  卿塵極力在腦海中搜索,但記憶紛亂,隨著火光模糊成一片。

  凌倒不催她,低頭汲起井水,撕下一塊外袍給她遮住口鼻,以免被漫天濃煙嗆壞。問道:「屋子是何人所建?」

  卿塵道:「我不知道。」

  「屋後是山崖?」

  「好像是。」

  「有沒有暗道機關之類的地方?」

  「有。」她幾乎是沒有思考就脫口而出,像是一種本能。

  「在哪兒?」凌追問。

  「在哪兒?」她居然反問一句。

  凌伸手扶住她的肩頭,用一種安定沉著的聲音對她說:「別著急,慢慢想。」

  卿塵記憶中一團亂麻,東撞西撞雜亂無章,周圍火勢漸猛,煙隨風走越來越濃,劈里啪啦竹子爆裂的聲音接踵而起,火舌洶湧,而敵人的箭還是不間斷的射來。

  凌擋下一支冷箭,將她拽到屋角暗影處,她看到灼熱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恍然一閃,有什麼東西也在腦海中嗖然掠過:「藥房!」她喊道:「藥房有密道。」

  「通往何處?」

  「不知道。」

  凌聞言,冷冷的抿成直線的嘴角居然向上一挑,彷彿在笑,卿塵正覺得自己看花了眼,凌將手中浸濕的長袍往她身上一披,道:「走!」

  竹屋早被沖天而起的火勢染成了烈紅一片,所幸還未倒塌。兩人衝進去後,只覺得熱浪灼人濃煙滾滾,不時有東西砸落下來,四處火苗狂舞星火亂墜。

  還好屋子不大,兩步便撞入藥房,卿塵指著已經被火舌舔舐過半的書櫃:「在那後面。」

  火旺煙濃,幾乎什麼也看不清,凌將她往後一拉,抬腿踹向書櫃,「轟」的一聲,書櫃摧枯拉朽一般隨著飛濺而出的火焰傾頹一地,露出個能過一人左右的洞口。頓時一陣旋風從洞中湧出,推的雄雄火勢迎面向兩人撲來。

  凌護著她往旁邊躲開,順勢拉過已半幹不濕的外袍猛抽兩下,火勢暫時向兩邊翻滾過去。「快走!」,他先將卿塵送入密道,自己隨後而來。

  密道還算寬闊,避開了灼人的熱浪裡面濕悶的空氣反而更為涼爽,並有微風從前面送來,看來另一端有著出口。

  卿塵隨凌的腳步摸索著一路向前,他的手始終牽扶著她。四周漆黑如幕,腳下高低不平,偶爾會踩到積水,可以推測這是所謂「密道」或者是天然形成而非人工開鑿。

  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功夫,身後喧鬧的火聲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凌突然停下來:「前面是出口,我先去看看。」

  卿塵拽住他:「一起去。」

  黑暗中覺得凌的眼神有如實質般在她臉上掠過,耳邊響起不容反駁的聲音:「等著。」

  她一步沒跟上,凌已撥開草木出了洞口,接著轉身回來:「他們很快會發現這裡,先出去再想辦法。」

  出了洞口,原來這裡並未遠離竹屋。這個出口和書櫃後的入口實際上是一個山道的兩端,一邊被人建了竹屋,一邊被自然生長的樹草掩住,就是他們現在的所在。

  往竹屋那邊看去只是一片火光,火勢盛極後漸趨衰落,接著很快熄滅,像是被人為撲滅的樣子。如此大火瞬息便被撲滅,這些人縱火滅火迅捷有序,顯然是受過訓練的正規軍隊,其實力叫人心中生寒。

  黑暗中本來四散山崖的點點火把迅速集合在一處,又分開數支,一支追往上游,餘下三支追向下游。向下游的三支,一支快速向他們這邊而來,另外兩支又扇形散開慢速前進,做地毯式的搜索。

  馬蹄聲由遠而近,暗處凌神色冷凝如刀鋒,淡淡掃過敵勢。敵人大概是認定他們人在這邊,兵馬便集中在這岸,反而將對岸空出,他低頭對卿塵道:「你不識水性,一會兒進到水裡抓緊我。」

  卿塵知他要涉水渡河,突然想起剛見他時掉入水中的狼狽模樣,無奈的應道:「改日我定要學會游泳。」

  凌眼光掃了她一下,手攬上她的不盈一握的纖腰,帶她往深水去。水的浮力緩緩的將兩人托起,凌一隻手臂有力的環在她的腰上,便不至於被水流衝散。

  這截河段水流頗深,不像竹屋前僅是溪流一般沒過腳踝。敵人即便發現他們過到對岸,馬過不了這麼深的水,便只有棄馬過來追,如此他們畢竟十分劣勢扳回三分。等聽到馬蹄聲近岸,凌在卿塵耳邊低聲道:「吸氣,摒住呼吸。」

  卿塵依言而行,覺得被他大力帶入水中,潛了下去。

  起初還好,不多會兒她便覺得胸中一陣氣悶,非常難受,不由得掙扎一下,幾乎要昏過去。凌似乎感覺到她的不妥,手臂一緊,俯身用嘴渡了一口真氣給她。

  卿塵頓時覺得胸臆間泛起一股暖流,此時追兵的馬蹄聲沿岸繼續向下游奔去。凌也帶著她潛到對岸,卻不容得歇息,揀偏僻的小路進入山中。

  天邊隱約透出極淡的青光,若待天亮之後,他們要掩藏形跡便越發不易。

  凌尋了一處不大但還算隱秘的山洞要卿塵躲入其中,自己靠著巖壁略一調息,俯身道:「待在這裡不要出來,我甩脫敵人便來接你。」

  卿塵扶著岩石匆忙呼吸,心臟極快的跳動幾欲破腔而出。卻見凌在這樣慌亂緊急的情況下居然一點兒也不見狼狽,一副從容模樣,鎮定自若。突然聽到他要孤身犯險,一把拉住他:「不行,你怎麼躲的過那麼多追兵。」

  凌對她道:「我自有辦法。他們的目標是我,你只要不出此處,該不會有危險。」

  卿塵雖不知他的身份,但對方花這麼多兵力和時間搜索他們兄弟二人,必定是極其重要的事情,急急說道:「他們的目標是你,你就更不能出去,不如我去引開追兵,你便可以脫身去找十一,那我還有救不說,即便沒救,我孤身一人無牽無掛的,不損失什麼,這樣才合算……」

  「胡說!」她還想說,被凌喝斷。抬頭間凌的眼底一片兵鋒雲湧,暗怒壓城,凌厲懾人直逼心底。

  卿塵從來沒見到他這種眼神,微微一顫,拉住他的手鬆開。

  凌似乎發覺嚇到她了,神色稍緩,恢復那種不著痕跡的漠然,在她身邊蹲下:「記住不要出去,我一定回來。」聲音篤定不容置疑,叫人相信他說出的話便必定會做到。

  卿塵凝視他的眼睛,黑影沉沉,一切情緒墜入便被淹沒,她在他無聲而霸道的目光中緩緩點頭。

  他的嘴角輕輕上揚,向她露出相見後初次的微笑。深湖之上雲吹霧散,露出白雪皚皚的巍然冰峰,青影水光,笑中如此冷冽,然這冷冽中卻有著難得一見的柔和。

  那笑轉瞬即逝,凌抬頭起身,身形突然停頓一下,眉頭微皺,左手壓上胸口,她急忙扶住他:「怎麼了?」

  他在她手上微微一撐,站起來:「無妨,你自己小心。」便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突然又停住,微微回頭對她道:「我叫夜天凌。」

  「夜天凌」。卿塵愣看著他頎長挺拔的身形消失在蔥鬱草木之外,低聲默念。

  他的離開使她變成孤身一人,心谷驟然空落到極至,她孑然而立,祈求他平安。

  外面林密影深,黑朦朦一片,隱約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人馬嘶鳴,而突然間喊殺聲起,彷彿有激戰交鋒,又彷彿只是錯覺而已。

  卿塵手觸岩石冰涼,靜靜站在原地待他歸來,身後是深黑的山洞寂然無聲,隱藏了一切慌亂和擔憂。

  遠方的天際緩緩拉開淡青色的天幕,月落日出,天色漸漸放亮,開始有鳥兒婉轉的清鳴傳來,空氣中瀰漫了清晨的氣息。

  隨著日光層層盛亮,心中卻一絲一葉抽出憂懼,彷彿一粒種子見了陽光再也抑不住生長的姿態,逐漸甦醒,蔓延成勢。

  僵立了許久,卿塵終於不安的左右走了幾步,懷中卻突然有東西掉出來,低頭一看,原來是臨走前隨手帶著的筆記。書頁早被濕透,上面一團一團多數模糊了字跡,一屋子的醫書已經被付之一炬,現在這僅剩的幾本也保不住。她懊悔的皺眉,急忙走出洞外找到塊平坦的大石,把書晾在上面,那本《冥經論》不知是什麼製成的,倒只是微濕,並無損壞,裡面夾的幾張字也倖免於難。

  凝神將書鋪開在那裡,她幾乎忘了夜天凌叮囑過不要出來,時間一點點流逝,似乎希望也隨之陷入渺茫。

  她將一張晾好的字收在懷中,站起來向山間眺望,突然耳邊響起細微風聲,緊接著頸後一痛,最後看到的是一片湛藍的天,陽光在翠綠的枝頭跳動閃耀,彷彿十一英氣的笑容掠過,而後整個人便失去了知覺。...<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42 PM

8、風流零落從此始

  山高水深,一艘客船自布勒河破流而上,船頭逆水,衝開先前的平靜。

  船頗具規模,上下分做兩層,甲板上迎風帶著水意潮濕,長波浩蕩,是北方江河獨有的氣息。

  船頭船尾客艙不顯眼處,站著幾個勁裝大漢把守四周,戒備森嚴,但若不留神去看,卻也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客船。

  卿塵醒來時眼前闃黑昏暗,神志模糊,呼吸像被扼在胸間不能順暢,混沌不知身在何處。

  她掙扎摸到身後的牆壁,靠著坐起來,那牆壁微微輕晃,時而又恢復平穩,這是在船上的感覺。

  艙中好像不止一人,似乎有斷斷續續低聲的抽噎,黑暗中看不清楚。她壓抑著胸口的滯悶,仔細分辨,依稀看到身旁近處有個女子,正懷抱著另一個年紀比她稍小的女孩不停抹淚。

  「你怎麼了?」卿塵見她哭得傷心,開口問道,卻被自己沙啞的聲音嚇了一跳。

  那女子自抽泣中抬頭起來,哭道:「他們不知餵了什麼藥,丹瓊快死了……」

  卿塵想站起來,卻覺手足酸軟渾身無力,她靠到那女子身邊,伸手試了試那叫做丹瓊的孩子的頸動脈,確定還活著。手指搭上丹瓊的臂腕,須臾之後她皺眉對還在哭著的女子道:「別哭,把手給我。」

  那女子見她會診脈,急急抓住她問道:「丹瓊怎麼了?」

  卿塵道:「並無大礙。」執她手腕細酌脈象,一息一遲幾如浮絮,寸關尺三部脈皆無力,輕按幾不可得,重按空虛。她微覺驚怒,幾人竟都是被下了迷藥的症狀。

  再看四周,尚有不少貌美妙齡女子,少數還沒醒躺的在地上,醒來的大都坐在牆邊低聲哭泣,釵鐶散亂形容憔悴,哭聲悲切。

  「放她躺在那裡,一會兒會醒來。」卿塵對那個抱著丹瓊的女子說:「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孩子抬起淚眼看她,「我叫碧瑤,你……你呢?」

  「鳳卿塵。」

  卿塵撐著牆壁慢慢起身,去看那些還沒醒來的女子,皆盡相同的情況。再問了幾人,從她們斷續的哭訴中得知無一不是被用各種方法擄至此。

  被劫持了,她靠在一隅呼吸著潮濕陰悶的空氣,微弱的光線從一個極小的勉強可以稱做窗戶的透氣孔穿入,在眼前投下斑駁的光影,些許的浮塵嗆在光中,時有時無。

  船艙並不十分寬敞,對面便是上了鎖的艙門,她打量四周,舉步往門前走去,迷藥的效力剛過,腳下略有些虛浮。

  摸索著將門拽了拽,紋絲不動,於是她握拳捶上那厚重的木板:「有人嗎?開門!」

  沉悶的捶門聲突然響起在艙中,驚動一眾啜泣的人。

  碧瑤自漆黑的船艙中抬起頭來,看見卿塵站在門口,隱在暗處的半幅白衣略顯凌亂狼狽,卻似一抹冷光中的雪,白的刺目。她抬眸時有明銳而沉亮的光透出,似在深暗中一耀,照亮眉間不動的清冷堅決。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的淒愁,那奪目的鋒芒出現在一個女子身上,在這樣的情況下格外震進了她的心間。

  於是她也勉強站起來,撐到門前:「我們怎麼辦?」

  「先喊人來。」卿塵說道,又用力拍了拍門。

  「別費勁了,喊人來又能怎樣?」暗處忽然有個冷冷的聲音說道。

  她們藉著微弱的光線尋聲打量過去,說話的人靠在船艙深處,面容隱在昏聵的暗中看不清晰,只能看到她身上被長繩縛住。

  卿塵摸索著走向那一角,半明半暗間見那人面容蒼白幾乎不透血色,細眉薄唇,眸光冷淡,長髮高束綰在腦後,一身貼身黑衣透著冰冷的英氣,卻也是個女子。

  她似乎要靠牆壁才能支撐身體,看上去有些虛弱,卿塵伸手去解她身上的繩子,繩子用獨特的手法打結,無發開解。

  她抬頭想尋找鋒利的東西割斷繩子,那女子說道:「我袖中有刀。」

  卿塵自她袖綁處找到一把光刃瀲灩的軟刀,細巧隱蔽,蟬翼般輕薄,刀上緋色如一抹輕艷的桃花,是把殺人的好利器。只微微一劃,繩索便應手而斷:「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綁著你?」她問。

  那女子仍舊不動:「長門幫。」

  「長門幫?」卿塵將繩索丟開,還刀給她。她卻沒有接,卿塵伸手扶她,卻發現她根本不能動。

  那女子面無表情道:「他們點了我的穴道。」

  卿塵手指搭她關脈,寸寸上移,「天井、臑俞、曲澤、天泉、玉堂、中庭,這幾處穴位皆氣血阻滯不通,點了穴道還要綁著你,他們一定很忌諱你。」

  那女子冷哼一聲,卿塵細細斟酌道:「如果有金針,我可以以刺穴法解開你的穴道,但是現在只能慢慢活絡經脈。長門幫是做什麼的,他們要將我們帶到何處?」

  「天都伊歌。」那女子說道:「長門幫專事販賣女子的卑鄙勾當,向來為人所不恥,這船上的女子都是擄來要被買入青樓的。」

  卿塵在她身旁半坐下,長眉細擰:「買入青樓?那要想辦法離開才行。」

  那女子漠然道:「就憑你們,怎麼逃得出去?這船上四處都有人把守。」

  卿塵手下停了停:「你有主意?」

  那女子閉目:「沒有,先恢復體力。」

  卿塵思索了稍許,點頭道:「要等機會才行。」說這話的時候她想起夜天凌和十一,橫生變故,就這麼斷絕了再相見的可能。所有的事情都在她來不及思索的時候前赴後繼的發生,她極不真實的看著眼前陌生的一切,昏暗的光線下覺得回去的路越來越遠,而前方卻是這般情形。

  說話間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幾聲響動後,那個低矮的門赫然大開。外面新鮮潮濕的空氣蜂擁而入,伴著突如其來刺目的光線,叫人一時看不清眼前景象。

  眼前正花白一片時,卿塵感覺手臂被人猛的拉扯,一個粗暴的嗓門喝道:「臭丫頭,就是你!」

  她掙扎看清來人,大驚失色。

  這張臉她一輩子也忘不了,滿臉絡腮鬍子眼神兇惡,竟是那個在河邊想綁架她卻被十一一箭射中落荒而逃的大漢。

  「放開我!」她怒道,奮力想掙脫那只髒手,迎面而來的酒臭氣令人作嘔。周圍的女子被嚇的擠成一片,尖聲呼救。

  「老子這條胳膊差點兒廢在你手裡,今天不給你點兒苦頭吃才怪!」那大漢粗魯的將她向外拖去。

  卿塵怒極,揮手往他臉上扇去,「啪」的脆響,她狠狠給了對方一耳光,那大漢怒火中燒:「敢打老子!」

  他猛的將卿塵摜在牆上,雙手探到她領口向外一撕,她的外衣「哧」的裂開一半,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

  「畜生!放手!」卿塵怒罵著拚命護住衣衫,那大漢藉著酒勁獸性大發,淫笑著強行制住她,繼續撕扯她的衣服,卻突然痛呼一聲鬆手。

  一把薄刀飛落插在木板上,卿塵看到那大漢肩頭飛血,艙中的黑衣女子扶牆而立,目光中充滿憎惡,刀正是剛剛用來割斷繩索的那把,因力道不足堪堪削中大漢肩頭。她見那大漢尚未站穩,匆忙中摸起身邊一截木棍便往他身上砸去。

  那黑衣女子喝道:「擊他後頸!」

  卿塵恨極那人,一咬牙舉棍揮下,然而那木棍竟在半空生生斷成兩截,她腳下失衡,踉蹌往後跌退幾步。

  艙門處出現一男一女,男的和那大漢穿著相同服色,皮裡陽秋的道:「錢老五,讓娘們兒整治成這樣,丟不丟人啊!」

  女的一身羅紅色紗衣長裙不似尋常中原服飾,生的腰細腿長,風情萬種,長睫深目眉眼帶笑,走起來似是踏著舞步韻律,媚色靈動,帶盡妖嬈的模樣。她手中掂著把鴛鴦短刀,正是這刀劈斷了卿塵的木棍,此時不冷不熱笑道:「錢老五,你敢動這丫頭,不怕老大廢了你?」

  錢老五正滿心怒火,罵道:「奶奶的胡三娘,你少拿老大唬我,我錢老五是嚇大的,我怕誰?!」

  胡三娘滿不在乎的笑道:「我才懶得管你,這丫頭是老大點名要賣到天都的,你不妨試試,老大若不閹了你,老娘我還不姓胡了呢。」

  錢老五顯然喝多了酒,醉步蹣跚又往卿塵撲去,那男的似是看得不耐煩,一把將他拖出艙外甩在甲板上:「灌了幾杯貓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真他媽的沒出息!」

  胡三娘眼角都沒瞥向他們,扭頭對黑衣女子說道:「冥魘,我還真低估你了,竟然自己解開了穴道。」

  冥魘冷冷看她:「你長門幫是鐵心和我們較上勁兒了?」

  胡三娘懶懶靠在艙門處:「咱們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可你處處壞我們好事,接連擄走我們幾個上好的丫頭,這怨得了我們?」

  冥魘不屑道:「做盡傷天害理的勾當,長門幫當了碧血閣的走狗還當真是毫無顧忌了。」

  胡三娘倒也不惱:「你還是先想想自己怎麼辦吧,真可惜老大對你這樣骨瘦如柴的不感興趣,只好和她們一樣送去窯子了。」她自懷中取出一粒東西:「把這個吃了,點你穴道看來叫人不放心。」

  冥魘看向那藥丸,眼底輕芒驟現,須臾間手中一道緋紅色薄光襲向胡三娘,胡三娘紅衫飄閃,鴛鴦短刀斜架上迎面而來的利刃,反身一絞,同攻至身前的冥魘纏鬥在刀光中。

  卿塵此時方緩過勁兒來,見冥魘腳步虛浮,知道她穴道剛解未免吃虧,悄悄拾起地上那把薄刀藏在袖中。

  果然不過數合,冥魘悶哼一聲被胡三娘一掌擊在肩頭,卿塵袖中的刀猛的握緊。

  胡三娘卻意外的沒有乘勝追擊,展開手中藥丸:「乖乖吃了吧,不過是讓你安穩點兒別折騰罷了。」

  冥魘冷聲道:「你做夢。」

  胡三娘媚媚執刀一笑:「不吃?」她將眼光掃向身旁,突然手起刀落,一個離她甚近的女子慘叫一聲,血濺當場。

  冥魘臉色一變。

  「吃不吃?」胡三娘再問。

  冥魘恨道:「你未免也太過狠毒!」

  胡三娘只當她的咒罵是耳旁風:「懶得和你打,你不吃,我便繼續殺下去。」眼波一動,落向卿塵,卿塵冷冷回視她,暗中將薄刀滑至掌中,她已準備拚死一搏。

  稍許僵持,胡三娘依舊笑得風情醉人,勾魂的笑中,刀光在她眼前猛的閃亮。

  「慢著!」冥魘厲喝。

  鴛鴦短刀停在卿塵身前一尺處,卿塵抬起的手緩緩收回背後,唯有她自己能感到指間細微的顫抖。

  「這就對了。」胡三娘笑道,纖指一彈,藥丸落在冥魘手中。

  冥魘看了看身前那個已然香消玉殞的女子,目露恨意,卻終究將藥丸往送往嘴中。

  「不要吃!」卿塵喊道:「我就不信你能殺光這全船的人,再去和你們老大交待。」她凜然看著胡三娘。

  胡三娘放聲嬌笑:「聰明的丫頭,可惜我不是錢老五,我既然敢殺就自有和老大交待的法子。」

  卿塵目光明利掃向她的眼睛:「同是女人,你為何要幫他們這樣糟踏我們?」

  胡三娘扭身看她:「這話我都聽了不下八百邊了,你這丫頭有意思,改日我心情好調教調教你,說不定將來是天都的紅牌姑娘。」

  「呸!」卿塵暗啐。

  胡三娘臉上笑意雖在,眼底卻冷了下來:「你們誰也別想逃,若有一個逃的,我便自剩下的裡面殺十個。我也告訴你們,逃不出去。」面若桃李,毒若蛇蠍,她說話時總是笑得惑人,卻每一句都如淬了毒的刀。

  卿塵趁此空隙已打量船艙外面,戒備森嚴,幾無絲毫生機。心中閃過千般念頭,將憤恨倔強掩在一臉靜漠下,對胡三娘道:「你們既然是要賣,自然想得個好價錢,折磨我們沒什麼好處,再多死幾個越發虧本。我們不逃,也不惹事,但你們需得提供水和食物。」

  胡三娘打量她:「想開了?還知道討價還價,你可知我們是什麼人,和我們講價錢。」

  卿塵靜靜冷笑道:「管你們是什麼人,賣人賣物,無非都是買賣。既已落在你們手裡,最壞不過就是求死,到時候魚死網破大家一拍兩散,誰也別想。」

  胡三娘許是懶得再磨蹭下去,說道:「你們不找麻煩,我們又怎會和銀子過不去。老老實實的,大家都好,我也不讓你們受委屈。」

  「好,一言為定。」卿塵說道。

  胡三娘眼波掃往冥魘,冥魘神情冷淡,仰頭將藥丸吞下。胡三娘嬌笑一聲,揮揮手,即刻進來兩個大漢將死去的女子拖了出去,她掃了掃面色蒼白的冥魘目光落在卿塵身上,「老實點兒。」說罷扭身出門。

  艙門「匡當」合上,四周再次陷入了黑暗,唯有新鮮的血的氣息,刺鼻而詭異的瀰漫不散。

  碧瑤她們驚懼的哭聲抽顫心房,卿塵脫力一般靠上船艙,手中薄刀冰涼,眼前幽幽可見一灘液體的暗光,依稀還帶著未盡的體溫,她忍不住扶著牆壁嘔吐起來。

  日子一天天在水上漂過,艙中的女子不斷減少,時而也會增添新的面孔,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一個個重複著淒弱的命運。

  冥魘服了胡三娘的藥渾身無力,懨懨的靠在艙中。卿塵站著,透過那個狹小的窗口看著外面一方巴掌大的天,天有煙嵐的風色,時而劃過散散的雲,她依稀能看到飛鳥的痕跡,一閃而過。

  碧瑤摟著丹瓊坐在她的身旁,丹瓊年紀尚小,仰頭問道:「姐姐,我們什麼時候能出去?」

  碧瑤躊躇著不知如何回答,卿塵回頭在冥魘身旁坐下,靜靜道:「這樣下去,根本沒有逃出的機會。」

  冥魘將那柄犀利的薄刀插上甲板,卻微一用力手便禁不住顫抖,她冷淡的說道:「活下去,熬到天都便有辦法。」

  手邊藥石全無,卿塵雖知如何化解那藥性,此時卻一籌莫展。

  船行順水,一路南下。

  偶爾那些人會輪流帶她們到甲板上略一透氣,每次可以出去三人,但冥魘除外。

  自那日起再沒有見過胡三娘或者錢老五,卿塵以眼角的餘光瞥了瞥監視在身旁的大漢,根據冥魘的描述,此處或者已離天都不遠了。

  她攥緊手中一樣東西,裝作漫不經心走向船舷。

  「站住。」監視的人低聲喝道。

  卿塵手已撫上船舷,她依言駐步不前,卻回頭對那人轉出一笑,臨水凌波,那笑如同輕煙淡雨般惑人,她故意流露的清明的嫵媚讓那人一愣。

  「抱歉。」卿塵依舊笑著,趁那人愣神的機會手在船舷旁悄無聲息的鬆開,有什麼東西落入水中,立刻順流漂走。

  她施施然往回邁步,「此處風景不錯。」

  那人色迷迷的眼神來回掃在她身上,她一帶眼波自他身邊走過,轉頭笑容落下,眼中掠過冷然的憎惡。

  回到船艙,她略舒了口氣,對冥魘道:「好了,會有人來救嗎?」

  「會。」冥魘並未表現太多驚喜,她話總是不多,永遠帶著點兒冰冷,卿塵覺得那是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警戒,她或者是個天生的殺手。

  倒是碧瑤姐妹和她很親近,閒聊中卿塵方知她們父母已亡,天都一房遠親表舅雖家境平平,卻時常對她們加以照應。此次是聽說宮中添選宮女,便商量接她們來送選,倘若能入了宮也是出路,誰知途中竟先遇上了販賣女子的長門幫。

  卿塵便調侃說:「你們便當是順風搭船,有人送你們去天都吧。」

  碧瑤滿心憂慮的歎氣,一時間幾人皆盡無言。

  持續的安靜中船再行了半日有餘,艙門忽然被打開,隨著一陣酥骨的微香,胡三娘帶著幾個人進來,將幾套絲絹衣衫放在她們面前,說道:「將衣服換了,一會兒有人來帶你們出去,還是那句話,便是到了外面也別打逃的主意。」

  冥魘冷冷看她,她笑道:「你也一樣,不過我定把你送到天都最紅的青樓,保你滿意。」

  冥魘輕蔑的將目光移開,胡三娘也不在意,「穿戴整齊,動作快些。」說罷帶人離開。

  艙中驟然重陷黑暗的死寂,那堆錦繡衣衫對於她們剩下的七個女子來說,無異於是某種結果的前兆,越是華麗越是不堪。

  無人動作,一直沉默的冥魘卻突然睜開眼睛:「他們來了。」

  卿塵問道:「誰?你的同伴?」

  「不錯。」冥魘撐起身子:「是我大哥。」

  卿塵如她般側耳傾聽,隱約水浪擊船的濤聲輕拍,其中若隱若現傳來一陣悠揚的樂聲,聲音輕而遠,聽不出是什麼樂器,隔著浩蕩江面沉重船艙時斷時續,幾不可聞。

  冥魘毫無表情的面上帶出絲一逝而過的笑,卿塵說道:「我們換了衣服出去。」

  冥魘亦點頭:「出去再說。」

  幾人這才更換衣衫,卿塵抬手梳理長髮,寬大散開的衣袖沿臂滑下,小窗口灑進的陽光在她手腕處一晃,照上她的碧璽串珠閃過七彩的光,一瞬耀目。

  「這是什麼?」身旁冥魘突然握住她的手。

  卿塵道:「碧璽串珠。」

  「你從哪兒得來的?」冥魘再問。

  卿塵奇怪的看她:「我自幼便帶著。」

  雖在黑暗中,卿塵還是看到冥魘眼底閃過極深的詫異,「怎麼了?」她問。

  「沒事。」冥魘放開她,漠然回答。

  卿塵整了整衣袖,串珠重新掩在了袖中,尚無暇去想冥魘的異樣,已經有人進來將她們帶出船艙。...<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43 PM

9、漠北西風瀚海沙

  漠北荒山,黑沉沉一方連綿不絕,目雖能及卻遠帶千里,沒有數日功夫便是快馬也不能到達。

  安營數里的軍寨裡點點閃著些篝火,不時有將士匆忙出入帥帳,遠離帥帳的火光明晃處席地而坐著些士兵,刀劍碰擊中,火上烤著剛獵來的野味眼見已冒了油。

  「見鬼這仗打的,繞了幾日到處都是飛沙荒漠!」一個軍士猛將火炭敲震,禁不住罵道:「看得眼都花了!」

  另一人立刻接上:「誰說不是,什麼平虜中郎將,那遲戍竟連人都不見了蹤影!」

  「叛軍脫逃,若讓老子遇上一刀斬了他!」

  「還用得著你斬,清王爺那邊先剁他八塊,延誤大軍的罪,誰擔待的起?」

  一言一語,紛紛罵嚷著,一遍議論,「咱們這邊倒好說,凌王爺玄甲軍在前面可成了孤軍,若不撤軍,弄不好一個也回不來。」

  「撤軍?按說此時早該遇上了西突厥了,誰知在什麼地方幹上了也說不定。」

  話說至此,營火前一暗,不知是誰歎了聲:「唉……常勝不敗,這次懸嘍。」

  「這遲戍還是凌王爺派來的大將,誰知竟幹出投敵的事。」

  「呸!你看他那文弱弱的樣子像哪門子將軍?」

  「放你娘的屁!」偏暗處有人喝罵一聲,粗大的嗓門衝來:「誰說遲戍投敵了!」

  眾兵士紛紛扭頭,一人叫說:「遲戍趁黑逃了,丁關你不知道?不是投了敵,那是什麼?」

  那丁關往營火前一靠:「老子和遲戍一同跟著凌王爺打過仗,那人文縐縐的叫人不爽,這漠北可就沒人比他熟,聖武十九年大破東突厥,說起來還有他三分功勞。凌王爺這次派他來帶路,他敢背叛凌王爺,我就不信!」

  在這兒的大多是年輕兵將,丁關此話一出,許多人便問道:「丁老哥參加過十九年那場大戰,跟的是凌王爺的大軍?」

  丁關將嘴中骨頭往地上一啐:「老子那年隨凌王爺一直打進可達納城,生生滅了東突厥的王庭!」

  士兵中立刻有人道:「丁老哥不妨給咱們說說當時的情形,讓兄弟們也開開眼界。」

  那丁關聞言,隔著荒漠遙望出去,似乎看到了多年前攻城掠地的一晚,那目光被火映的亮人:「聖武十九年的那場仗,嘿,那是從軍來打的最痛快的一仗。咱們兄弟跟著凌王爺奔襲三千里,萬餘人自支連山神不知鬼不覺的抄斷東突厥大軍,直逼可達納城,城裡號稱十二萬守軍愣是沒防住,那始羅可汗棄城北逃,凌王爺親領玄甲軍將他截個正著。老子沒見著他獻劍投降的場面,著實可惜……」

  「這是為何?」身旁人問道。

  丁關將衣袍一裂,脖頸至肩膀處露出長長的刀疤,火光下猙獰萬分:「那仗打的慘烈,一萬五千人回來八千,老子這條命也差點兒搭在那裡!」

  年輕的士兵們不少抽了口冷氣,這樣的傷竟活下來了,身旁一人問道:「聽說凌王爺的玄甲軍神出鬼沒,當真那麼神?」

  「玄甲軍?」丁關眼睛一瞇看向跳動的營火:「說不得。」

  「說不得?」

  「此話怎講?」

  「那不是人待的,」丁關臉上被火光映的時明時暗,搖頭想了會兒道:「能跟著凌王爺的兵,四天四夜,沒有一人下過馬,到了可達納城照舊生龍活虎,回來的八千人,他們佔了近七千,身上那殺氣,鬼神見了都得避三分。嘖嘖,你看著是上萬人,一聲軍令下來,那就是一個人,不好說,說不明白。」

  「玄甲軍再厲害,此次也成了孤軍啊。」有人不免說道。

  一陣風來將營火鼓的通明,丁關將那烤好的兔子挑起來,鬧哄哄的分了一圈,仍舊粗著嗓門道:「這又不是第一次,聖武二十二年凌王爺斬西突厥左賢王那一戰,玄甲軍越離侯山,過瀚海,孤軍深入敵腹兩千餘里,殺敵五萬而歸,漠南一帶不就是那時打下的。」

  二十二年的戰役,倒有不少人也親身經過,頓時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起來。眾人正紛紛議論,營前一騎快馬急馳,有黑甲騎兵飛身下馬,直奔帥帳。

  帥帳內深夜掌燈未熄,諸將皆在帳中,領軍的五皇子夜天清面上雖看不出十分焦慮,但手指頻頻敲擊長案的聲音卻讓這帳中始終帶著點兒不安。

  大軍初入漠北,熟知道路的平虜中郎將遲戍突然不見了蹤影。漠北動輒荒漠成片,地形艱苦複雜,非熟知之人難以引兵,如今十八萬人行軍數日,卻遲遲不能按原定計劃與四皇子夜天凌所率之軍會合,人人心中浮著隱憂。

  「啟稟王爺,」忽有將士入帳來報:「有凌王爺那邊的消息了!」

  「什麼?」夜天清猛的抬頭:「說!」

  「凌王爺大軍日前與西突厥谷蘭王在胥延山交戰,谷蘭王兵敗退出代郡一帶,損傷萬餘人!」

  夜天清自案前站起:「我軍如何?」

  「傷亡不詳,我們遇上前鋒探報,只知凌王爺與十一王爺已率軍前來會合。」

  帳中原本沉悶的氣氛頓時一鬆,夜天清似乎如釋重負,揮手令將士退出,傳令歇營就地待命。

  後日初曉,朝陽方在荒漠天際映出霞光,凌王大軍已達營前。

  怒馬如龍馳入營中,天光泛金,似在玄衣玄袍上鑲出浮動的光芒,耀目中帶著金戈鐵馬的寒氣。夜天凌翻身下馬,大步走向帥帳,身後數人相隨。

  夜天清已同諸將迎出,「四哥!」他快步上前。

  夜天凌對他微一頷首,步入帥帳,戰袍一揚坐入主位,目光冷清無聲掃過帳中。

  自夜天清之下,諸將皆垂首避過,似是不敢與之對視,一同俯身行禮:「見過凌王爺,十一王爺!」

  帳中一陣沉冷,十一站在夜天凌身旁微挑了挑眉,方聽夜天凌淡淡開口:「免了。五弟,本路大軍延遲數日未到,究竟是何緣故?」

  他是主帥,夜天清此時同十一各在他身側,皺眉說道:「大軍迷失方向,滯留此處,是我領軍不慎。」

  夜天凌往他那處看了一眼:「迷路?」他在帳中一掃,聲音微冷:「遲戍何在?」

  「平虜中郎將遲戍投敵,已失蹤多日。」夜天清道。

  饒是夜天凌清寂的目中也閃過詫異,十一更是一驚:「遲戍投敵,這怎麼可能?」遲戍自聖武十四年起便曾數次跟隨凌王征戰突厥,因對漠北地形瞭如指掌屢建功績,乃是頗得凌王信任的一名軍將,隨軍十餘年的人,豈會有投敵之舉?

  眼中驚訝尚未成形便被深墨般的眸色吞噬,夜天凌沉聲道:「五弟此話,有何根據?」

  夜天清冷哼道:「三日前大軍安營北地,第二日拔營行軍遲戍不見了蹤影,後經人奏稟我方知道,他竟早有效力西突厥射護可汗之意,此去其心可昭。聽說這遲戍原本便是塞外人氏,不知四哥是否知情?」

  夜天凌面色不波,於清王的問話不答,是塞外人氏又如何?他問道:「是何人奏稟遲戍有不軌之心?」

  他在眾將中淡淡看去,一名軍將上前一步:「末將邱平義,行軍以來一直和遲戍共處一帳,遲戍曾遊說末將與之一同叛投西突厥,末將不為所動他便獨自去了!」

  夜天凌目中似有暗影沉沉:「遲戍曾同你提起叛投突厥之事?」

  「是!」

  「何時?」

  「初入漠北之時,已有多日。」

  「是以你早便知道他要投敵?」

  「不錯!」

  「你確定他投敵之意無誤?」

  「末將確定!」

  「絕無異議?」

  「……絕無異議!」

  夜天凌唇角祭出絲淡冷的鋒芒:「你知情不報,令遲戍順利離開營中,而致大軍困於此處延誤戰機,如此該當何罪!」

  邱平義猛的一怔,抬起頭來看向幾位王爺。

  清王神色陰沉,十一面帶懶散謔笑,其中凌王面無情緒,然眼中冷鋒如刃,洞人肺腑,令他渾身震顫,急忙垂首。

  「五弟,此事依軍法何處?」夜天凌轉頭問道。

  夜天清看向俯首在地的邱平義,平聲說道:「叛國者誅斬九族,隱瞞、藏匿、知而不報者,以同罪論,可依情不涉親族。」他說的極慢,一字一句皆清楚無比。

  「邱平義,你可聽明白了?」凌王緩緩說道。

  邱平義扶在佩劍上的手青筋突起,突然斜身拜下:「末將明白,還請王爺寬赦末將親族,不勝感激!」話落之時猛然拔劍出鞘,橫往頸中一抹,眾人尚未及反應,鮮血三尺,已飛濺帳中。

  不料有此一幕,眾將皆驚,十一已邁出一步欲出手阻攔,但仍是遲了。

  夜天凌目視大將伏屍眼前,那口古井一瞬的驚濤駭浪,到了井口也只見無底幽深,只是眉心不留痕跡的一緊,漠然說道:「眾將聽令,回營整頓各部,即刻快襲烏滸河!」

  眾將領命而去,立即有人進帳收拾了邱平義的屍體。

  夜天清看著地上血跡長歎一聲:「幸好是四哥領兵在前,不但無恙反而大敗谷蘭王,這幾日接應不上,真是讓我捏了把汗。接下來這仗,四哥怎麼打算?」

  「谷蘭王敗走葉撒城,意在等待休斜王支援,我們務必要在烏滸河殲滅休斜王軍隊。」夜天凌道:「此戰要勝在一個快字。」

  夜天清道:「如今大軍會合一處,逐個擊破,他們絕不是對手。」

  卻見夜天凌面色微變,抬手撫上左胸,十一搶上前去扶住:「四哥!」

  夜天清驚問:「四哥受了傷?」

  十一劍眉緊蹙,神色極為懊惱:「遇了突襲,四哥是替我擋了一箭。」

  「傷的怎樣?」夜天清急忙道:「速宣軍醫看看。」

  夜天凌微微閉目,忍下喉間一股異樣的腥甜,說道:「不必,此事無需聲張,軍中的確有人與突厥通風報信,否則不可能將我們一舉一動摸得如此清楚。」豈止是清楚,他眼中泛起深深冷意,他同十一喬裝離軍之事對方竟都知曉,難道真的是遲戍?

  夜天清已「砰」的以手擊案:「遲戍投靠突厥,可惡至極,可見異族之人,終不可信!」話出忽覺不妥,凌王之母蓮妃便是前柔然族的長公主,異族兩字不能亂提。他對夜天凌一禮:「四哥……抱歉,我非有心……」

  似是未聽出他話中之意,夜天凌微微抬手:「當務之急是眼前一戰。」

  「但四哥的傷?」夜天清略有遲疑。

  「並不礙事。」夜天凌淡淡道。

  夜天清點頭道:「十一弟先陪四哥歇息一會兒,我親自去督軍,盡快出擊。」

  「有勞五弟。」

  待清王出帳,夜天凌閉目養神略事調息,胸間頻頻襲來的劇痛逐漸緩和。

  稍傾,他冷眼看向地上未盡的血跡,邱平義自刎謝罪,便將遲戍釘死在了叛軍的罪上,十分出乎意料,卻叫人不得不信他所說之言。

  所有矛頭都指向遲戍,大將叛國,待回天都那些御史們必然又要糾纏不休。

  十一在身旁沉思一會兒,突然說道:「四哥,事情蹊蹺,即便是遲戍叛投了西突厥,那日追擊我們的卻似乎並非射護的軍隊。」

  「不錯,更像東突厥始羅的部將。」夜天凌站起來,這始羅可汗帶了公主入天都晉見天帝,以示不與西突厥聯手,看來還是不耐寂寞。「走吧。傳令下去,遲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冷冷說道,同十一步出帳外。...<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44 PM

10、前塵今生幾度情

  天都伊歌雄踞大正江上游,屏倚岐山,東逾麓江,南系易水。其城依山而擴,城池宏偉,岐山首高二十餘丈,尾七十丈,天子帝宮以此為基,周迴四十八里,遙遙高於伊歌城,巨製恢弘,雄渾壯麗。

  伊歌城順勢而下,街道平直成縱橫經緯狀,將整個城池分為大小九九八十一坊。

  上九坊地勢略低於帝宮,圈列其外,坊間府邸星羅棋布,高簷飛柱,華美風流。麓江、易水在遠郊寶麓山脈交匯而成的楚堰江橫穿天都街坊,入此一分為二,其中一支帶入帝宮,名為上九河,金水玉帶,兩側以盤螭雕欄護衛,專供皇族出入之用。

  此時一艘鎏金溢彩的丹鳳飛雲舟自帝宮駛出,前後各有八艘略小的虎賁舟船隨護,以明紫廣帆開道順水,徐徐轉入楚堰江正江,向西而行。

  雲舟上層寬闊的通廊中,一個女子撥開長垂的幕紗緩步走出,她走的極慢,步履輕緩,長長的青蓮裙裾拖曳身後,強調了身姿的緲縵。烏髮流瀉肩頭,以素青色絲帶束成墜雲髻,帶身纖裊,隨著她的步履輕輕飄逸。

  迎臨江風習緩,她似踏於凌波走到雕欄之側,扶著舷窗向外看去,清風拂面,淡紗掠過她容顏飄飛,驚鴻一瞥。

  她看著簾幕翻飛外的江天,神情冷淡,眸中一片空澈。容顏上渺遠冰雪的顏色有種攝人的高貴的美,她只是安靜的站著,縱衣衫飄拂恍若洛神臨水,卻有入骨的清冷淡在週身。

  這一方空間,江上喧囂遠遠的退離在她的冰姿風神中,泠泠然無聲逸去。

  「蓮妃姐姐,站了這麼久,在看什麼?」舫中傳來一帶溫柔的聲音,纖美的宮裝麗人手扶著侍女轉出竹簾。

  蓮妃回頭,淡淡說道:「沒什麼。」聲音清漠,如她的眉眼。

  蘇淑妃輕輕遣退侍女,步來近前。芙蓉絹裳,煙籠輕柔,眉清目秀,溫婉如水,弱柳扶風一行一動裡的柔軟,款款叫人如沐春暉。她已並不年輕,但歲月彷彿並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她有著與蓮妃不同的美。

  「許久不曾出宮,這坊間熱鬧比起深宮景致倒別有一番風味。」她微笑著說道,似是對蓮妃的淡漠習以為常。

  甲板處腳步聲響,大步走上個眉目飛揚的年輕男子,他在那精雕的船欄前一站,手中折扇拂撩開幔紗,笑著上前對蘇淑妃和蓮妃行禮:「兒臣命人備了新鮮瓜果,兩位母妃可要些什麼?兒臣叫他們送上來。」

  蘇淑妃目露柔和:「漓兒,你總是這麼風風火火的,什麼時候能像你四哥,沉穩著點兒。」

  蓮妃對十二皇子夜天漓的見禮只輕輕頷首,見提到自己兒子,如若未聞,依舊靜靠在簾前。

  夜天漓笑道:「母妃放我像四哥一樣領兵出戰突厥,我便是不沉穩也得沉穩了。」

  提到漠北頻頻進犯的異族,蘇淑妃些微的蹙眉,十一皇子夜天澈帶軍出征,如今前方竟許久不見消息,她這做母親的心裡日夜擔憂。

  她往身畔看去,此次出擊突厥是四皇子的主帥,蓮妃卻漠然相待,便如那個戰功赫赫的冷面王爺並非她親生,根本與她毫無關係,更甚陌路。

  母親的淡,兒子的冷,如一道相連的鴻溝,隔閡間卻又如此相像。

  今日在蓮池宮,天帝如降聖旨般要她與蘇淑妃同去度佛寺祈福,她靜靜看著天帝,以一種漠離的姿態俯身應命,領旨登舟,卻哪有半絲是為了兒子。

  但這也不是一日了,四皇子自出生便由太后撫養,母子間生疏的很,蘇淑妃輕輕歎了口氣,對夜天漓道:「你待有了你四哥的本事再說。」

  「母妃便只准十一哥隨四哥歷練,把我看在身邊。」夜天漓嘻笑:「可是捨不得兒子?」正笑著,卻突然船身猛的搖晃,幾人不曾防備都踉蹌一步,身後侍女急忙上前來攙扶。

  蓮妃臉上波瀾不見,淡淡拂開侍女的手。

  夜天漓抬手攙住蘇淑妃:「母妃小心!」隨即長眉一擰,怫然不悅:「怎麼回事?」他轉身喝問。

  此時放眼看去,竟是有艘畫舫破水而來,正撞上他們乘坐的丹鳳飛雲舟,雖力道不大,但也阻了船駕前行。

  下層侍衛怒責呵斥聲響起,夜天漓對蘇淑妃和蓮妃道:「讓母妃受驚了,兒臣去看看。」轉身冷哼一聲,大步走下去。

  精巧秀美的小畫舫此時一片狼藉,卿塵她們被從大船待至此處,不知冥魘的同伴做了何等手腳,讓船驟然失控。

  長門幫的人極力返舵,兩相較勁,形成巨大的推力斜衝內江,丹鳳飛雲舟正經過,不巧迎面撞上,畫舫被龐大的雲舟帶的再橫轉一彎,險些翻覆江中。

  船身猛的搖晃,冥魘一把扶空,卿塵被拋撞在對面艙壁上,艙內幾案移位,金樽玉盞紛紛跌落。

  身影一閃帶著劍光寒氣,一個黑衣人掠至冥魘身邊:「走!」

  艙外傳來喝呼聲,船身微沉,已有侍衛落在船上。

  冥魘看了卿塵一眼,返身同那人奔向後艙,混亂處雙雙縱入水中,消失了蹤影。

  一瞬間橫生變故,胡三娘等幾人見勢不妙,抽身而退,不遠處泊著的大船迅速起錨,趁亂離開此地。

  卿塵同碧瑤她們扶持站穩,船上長門幫來不及逃脫的幫眾被侍衛拿下,押在一旁。

  船艙處珠簾大開,夜天漓步入船艙,怒目掃過亂成一團的局面,「發生何事?」

  一個身著丹香飛紗綃裙,身量窈窕的貌美女子急忙俯身在旁,聲音嬌媚的說道:「奴家見過十二王爺。」

  夜天漓抬眼看去:「嗯?這不是天舞醉坊的武娉婷嗎?你好大的膽子,如此混鬧!」他往卿塵等人打量過去,身旁侍衛將翻到的事物稍加清理,以便通過。

  卿塵心中微微一動,這眉眼英氣,讓她有種熟悉的感覺,卻一時想不清楚。

  武娉婷心裡忐忑,眼前這十二王爺因是當今聖上膝下最小的皇子,倍受恩寵,性情驕縱不羈,平日天都中人人都要避讓三分,今日竟偏衝撞了他,她勉強露出個還算動人的笑容:「奴家……奴家帶姑娘們……游河……誰知驚擾了……」

  話未說完,夜天漓冷眉喝道:「大膽!武娉婷你當本王是什麼人,容你欺瞞!豈有這樣游河的?」

  「十二弟這是和誰動氣呢?」艙外突然傳來一人的聲音。

  如珠玉輕擊,那聲音潤朗,船艙中的混亂紛雜似乎隨著這一句話風息雲退,當真化作了游河賞景的雅致風流。

  夜天漓一愣,起身道:「七哥,你怎會在此?」來人卻是夜天漓的皇兄,七皇子夜天湛。

  垂簾微掀,夜天湛緩步而入,眾人入眼一襲雨過天晴色長衫,織錦的料子舒雅,藍似靜川明波,著在他身上隨著那閒閒步履,叫人彷彿看見玉樹映碧水,朗月上東山。

  他手執一支白玉笛,含笑的眸子掃過眾人,春風拂面,溫文爾雅。

  卿塵抬眸看去,卻渾身一震,呆立當場。怔視著身前翩翩微笑的人,她驀然扭頭,心間波濤狂湧。

  「我正回府經過,看淑妃娘娘的座舟停在江中,便過來看看。」夜天湛掃視滿船狼藉,問道:「出了何事?」

  夜天漓道:「這恰是京畿司的職轄,正好便有勞七哥,橫撞母妃座舟,得給我個交待。」

  夜天湛笑道:「什麼人竟招惹你這個霸王。」俊目身前一帶,看往伏了一地的人。

  武娉婷迎上他的目光行了個禮,匆匆展開笑意嬌聲說道:「七爺……」,一旁夜天漓打斷她:「若還是游河,你便不必說了!」

  武娉婷見兩位王爺插了手,知道今天這事絕不能善終了,繞是她見過不少世面,不由得也慌亂起來,一時竟不知如何說辭。

  此時夜天湛對卿塵等幾個女子微一抬頭:「要她們說。」

  船上這幾日,碧瑤她們早把卿塵當成主心骨,凡事聽她決斷,目光齊齊向她看去。

  卿塵睫毛投在眼底的淡影微微一動,兩泓深湖般的眸光幽涼而冷漠的望向夜天湛,這眉眼,這神情,這身形,如月如玉俊朗瀟灑,分明便是李唐。

  七情六慾翻亂了滿心,莫名喜悅過後的恨惱傷痛如影隨形,原來說不傷心都是自欺欺人。澀楚滋味凝成冷利的薄冰直衝心間,堵的胸口刺痛難耐,她意興闌珊的將眼眸重新垂下,望著地板上狼藉的碎盞流水,淡淡說道:「這些人用卑鄙手段……」

  身邊忽然幾聲驚呼,未及抬頭,她被人猛然攬向一旁。

  眼前白影驟閃,「噹」的一聲金玉交擊的聲響後,有什麼東西墜落艙板之上,白影回轉,落入夜天湛手中。

  喝斥混亂再次充斥艙中,而那支白玉笛靜陳指間,夜天湛手攬卿塵,唇角似乎仍帶著閒逸淺笑:「姑娘小心。」

  卿塵一步退離他的手臂,落在地上的是柄飛刀,長門幫中有人趁侍衛不覺之時忽然發難,不知是拚死一搏還是做了殺人滅口的打算。

  她望向被夜天湛玉笛逼退一旁正押在侍衛刀下掙扎的人,眼中並無慌亂驚怕,反而泛起不屑的鄙夷,如同一道冷冷的浮光,「殺了我一個,還有多少人在,你們敢做又何必怕別人說!」她掉開目光,不再看他們,卻也沒有謝過夜天湛援手施救。

  夜天湛眸心一動,含笑再次將她打量,問道:「究竟發生何事?」

  卿塵說道:「這些人不擇手段綁了許多女子,沿途販賣至此處,賣到什麼天舞醉坊,想必不是什麼好地方。她們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子,被強擄到此處父母親人難免傷心牽掛,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苦頭,請……七爺為她們做主。」

  溫朗的眼中無聲掠過極微淡的精光,似冷月照水一晃,然而夜天湛盯住她看了半天,卻問道:「她們?那你呢?」

  卿塵細眉一挑,低頭深長的呼吸,抑下心間煩躁:「我無牽無掛孑然一身,到何處也都一樣。」

  「你是要我救你們?」

  「是。」

  夜天湛眼中閃過興味:「既然到哪兒都是一樣,又何必求救?」

  卿塵道:「我一樣,她們不一樣,七爺如心存慈善,請帶她們出這火坑。」

  她絕口不提請一併搭救自己,卻半晌不見回答,剛要抬頭,聽到那樣漫不經心的聲音緩緩道:「我又為何要救她們?」

  卿塵眼波微動,深靜裡堪堪隱去了絲怒意,盈盈鳳目一抬,風姿秀穩:「天子腳下,皇城之中,有人目無綱法,仗勢欺人,為非作歹,逼良為娼。國家法紀何在,天家顏面何存?七爺貴為皇子,上承天恩,下擁黎民,不會袖手旁觀。」她靜立著,復扭頭對夜天漓瀲灩笑去:「七爺不管,還有十二爺。」

  夜天湛抬手將方要開口的十二弟止住,還是那樣不慍不火:「管自然是要管,只不過既在天都地界,這該是京畿司的職責,要經實查審問方可定案,諸位姑娘少不得羈押入獄過堂聽審。而掌管京畿司的五皇兄受命帶兵在外,一時怕不得歸,看幾位嬌弱模樣,難道受得了那牢獄之苦?」

  卿塵聽他口氣中並非沒有鬆動餘地:「七爺要怎樣才肯救人?」

  夜天湛把玩玉笛,修指白玉瑩潤相稱,流動著優雅的光澤:「那便看人值不值得救。」

  卿塵稍許沉默,目光落在他手中玉笛之上,抬頭道:「若如此,不知七爺可願與我賭一局。七爺若贏了,一切隨您處置,我若贏了,便請七爺援手搭救她們幾人。」

  夜天湛饒有興趣的聽著她的提議,「怎麼賭,你說來聽聽?」

  卿塵說道:「七爺隨身攜帶玉笛,想必深通音律,小女子身無長技,但也會彈兩首曲子,琴笛本可和奏,這船上現成有琴,不若我彈上一曲,七爺若能以笛聲相和則算七爺贏,若不能則算我贏。七爺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便見旁邊夜天漓搖頭笑了,武娉婷竟也露出點兒輕鬆神色,天都上下八十一坊人盡皆知,湛王一支玉笛名動京華無人能及,卿塵此舉無異自斷出路。

  此時夜天湛靜靜看了她一會兒,道:「好,你去試試琴吧。」

  兩個侍衛幫忙將摔落的琴擺好,卿塵重新調音試弦,琴並不是好琴,但也勉強湊合。

  她在長案前席地而坐,白衣裙裾灑落身後,似一抹從容的雲跡,她目光投向夜天湛,夜天湛揚起嘴角微微抬手,示意她可以開始。

  她靜靜側首,心中掠過無數琴曲,秀美的手指輕輕滑過細弦,左手如蘭,撫上古琴一端。

  她不再理會眾人,平靜無波的目光落在前方空處,徐徐抬起的右手順著此時的心境,突然彈撥琴弦。

  錚然一聲,清脆中略帶了些暗啞,在座每個人心裡似乎都被什麼東西猛的劃過,隨著這烈烈弦音不由自主心神微顫。

  正是一首千古名曲《十面埋伏》,只是琵琶換作了古琴。

  弦弦聲急,一張質樸的古琴在纖弱手指下居然生出金戈鐵馬的氣勢。

  人人眼前彷彿看到行營千里,兵馬嘶鳴,決戰在即,風雲暗動,一顆心彷彿被這肅殺的音色緩緩提高吊到不能承受的極至。

  正在暗處心驚,忽然急弦突起,「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千軍萬馬橫掃大漠,風沙狂湧天地失色。

  琴音搖曳之中,暗雲馳騁,驚心動魄;細弦波蕩之時,殺氣四溢,駭人聽聞。

  卿塵指下既有萬千氣勢,又時而弦輕音低,稍現即逝的幽咽糾纏其中,承輔跌宕。

  夜天湛玉笛在手,卻始終沒有舉到唇邊,只是靜靜的握著聽曲,彷彿早已隨著這七絃琴音到了浩瀚沙場,劍氣激盪,兵鋒壓城。

  待到蕭索的低音轉回,琴音順勢高起,大開大闔,大有直拔雲霄之勢,不由得叫滿艙人聞音色變。

  卿塵星眸低垂,琴音越拔越高,指下陡然用力,卻聽「砰」的一聲悶響,古琴再承受不住這激盪氣度,猛的長弦崩斷,音消曲散。

  白玉般的手指被斷裂的琴弦裂出一道傷口,鮮血瞬間湧出,滴在琴上,仿若濺開紅梅艷艷。

  卿塵卻無動於衷,只是凝眸看那張琴,認真的神情使人覺得她所有感情都傾注其中,專注的叫人不安。

  半晌,她看到一雙白底皂靴停在了琴前,沿著那抹晴藍的長衫向上看去,對上的是夜天湛清泉蕩漾的雙眼。

  他伸手遞過一方絲帕,見她不接,握起她的手,替她裹上傷口,動作輕柔。一邊吩咐道:「尋個去處安頓這幾位姑娘先住下,好生看待。將剩下眾人押入京畿司大牢,帶我令牌封了天舞醉坊,若有人敢反抗,一併拿下。」

  此言一出,武娉婷大驚失色,不想一向以溫煦賢德著稱的湛王下手居然雷厲風行毫不留情,跪下求道:「七爺,且看在……看在郭大人份上……」

  夜天湛淡淡一瞥:「本王自不會忘了郭其,讓他等著大理寺問罪吧。」

  說罷對身後哭求再不理會,只看住卿塵仰頭時略帶疑問的雙眸。

  那深深的眸中幽靜的一墨顏色震撼著他,心中似是空卻了一方,說不出的滋味悄悄蔓延。

  許久,他微笑著搖了搖頭,低低說道:「我輸了,即便能合上這曲子也合不上你曲中心境。」

  一個溫婉纖弱的女子,究竟是什麼事情,竟使這一首琴曲之中飽含了如此的荒涼激昂,殺氣哀烈,更有一份揮之不去的淒幽。

  卿塵凝視他俊雅面容,唇角慢慢向上挑起,露出苦澀的微笑,她輕輕起身,「多謝七……」話未說完,突然一陣心悸,眼前一片天旋地轉,人便落向琴前。

  心力耗盡,如那斷弦崩裂,居然再也堅持不住。

  夜天湛眼明手快,及時將她扶住,看了看她的情形,眉頭微皺,一把將她輕盈的身子打橫抱起,邁向艙外。

  卿塵一陣暈眩過後,勉力睜開眼睛,看到俯身注視自己的夜天湛,那溫柔神情脈脈無語,和李唐如此相像,恍惚中時光回暖,相擁低語,輕柔沉醉。

  她動了動手想去觸摸那依稀熟悉的眼睛,卻又疲憊的放棄,心力交瘁的感覺緩緩將她淹沒。...<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45 PM

11、笛音深處水雲天

  紫綃煙羅帳,羊脂白玉枕,卿塵在榻上撐坐起來,身子卻微微無力,復又一晃。

  帳間懸著一雙鏤空雕銀熏香球,繚繞傳來安神的藥物淡香,無怪睡了這麼久,她扶著床榻下地。

  屋中並無繁複裝飾,卻處處可見風雅別緻。長案之上放著玉竹筆架,幾方雪色箋紙,琉璃闊口的平盞盛以清水浮著一葉水蓮花,素葉白瓣,乾淨裡透著些許貴氣,襯的一室清雅。明窗暖光,灑上細編竹蓆,讓她想起將她安置此處的那個人,夏日炙熱的氣息中心底卻有些異常的黯涼,她環視四周,目光落在牆上一幅畫卷之上。

  畫中繪的是夜湖月荷,她站在滿室明亮之中看去,微風緩緩入室,這畫似乎輕輕帶出一脈月華銀光,清涼舒雅。著眼處輕碧一色,用了寫意之筆淡墨鉤形,揮灑描潤,攜月影風光於隨性之間,落於夜色深處,明暗鋪陳,幽遠淡去。微風翩影,波光朦朧,中鋒走筆飄逸,收鋒落筆處卻以幾點工筆細繪,夭夭碧枝,皎皎風荷,輕粉淡白,珠圓玉潤,娉婷搖曳於月夜碧波,纖毫微現,玲瓏生姿。

  遠看清輝飄灑,近處風情萬種,人於畫前,如在畫中,彷彿當真置身月色荷間,賞風邀月,無比的雅致。

  她在畫前立了半晌,心中微贊,卻見卷軸盡處題著幾句詩,記的正是畫中景致:煙籠浮淡月,月移邀清風,風影送荷碧,碧波凝翠煙。

  詩首尾相接,以連巧為遊戲,但不仄不韻,也不甚上口,她念了一遍側頭蹙眉,卻突然眼中一掠而過詫異神色。

  詩下附著題語:辛酉年仲夏夜奉旨錄大哥、五弟、九弟、十一弟聯詩雅作於凝翠亭,以記七弟妙筆丹青。

  落款處書有一字--凌。

  她抬手撫摸最後那字,筆鋒峻拔,傲逸沉穩,與這幽美的月荷略顯銳朗,似乎是冷硬了些。便如畫卷舒展時,平江靜流忽起一峰,江流在此嘎然而斷,激起浪濤拍岸,然山映水,水帶山,卻不能言說的別成一番風骨。

  這字,這落款,觸手處幾乎可以清晰感覺到落筆的銳力,如帶刀削,令她不知不覺想起一人,她猶疑的揣摩著,沒有聽見有人進了室中。

  「鳳姑娘醒了?」一把柔雅好聽的招呼聲傳入耳中,她一驚回頭。

  說話的是個身量高挑纖裊的女子,婀娜移步來到身邊,含笑看她。一旁隨著的侍女說道:「這是我們府中靳王妃。」

  卿塵眼眸輕抬,斂衽以禮:「見過王妃。」

  靳妃對侍女吩咐:「去請周醫侍,便說是我這裡看病。」

  卿塵道:「不敢勞煩醫侍,我自己略知醫理,一點小毛病並無大礙。」

  靳妃略有些驚訝:「不想鳳姑娘非但彈的好琴,還通曉醫術,如此蘭心蕙質當真叫人見了便喜歡。不過還是看看放心,七爺將你托給我照顧,可不能馬虎。」

  卿塵微微一笑,也不再行推辭:「琴技醫術皆一知半解,會而不精,如此有勞王妃費心。」

  靳妃笑道:「你在楚堰江上一曲琴音讓七爺甘為下風,如今伊歌城中都傳成奇談了,咱們七爺的玉笛還從未在他人之前落過第二,能得他稱讚的又豈會是凡音俗曲?」

  卿塵想起撞船、求救、賭琴、暈倒的一幕幕,彷彿覺得又跌入了一場莫名其妙的鬧劇中,回身處角色劇情走馬燈似的轉,叫人應接不暇。她暗自歎息,往那畫中看去:「畫境意趣,琴音人心,我那時心中急於求勝,琴音起落外露,失於尖刻悲憤,怕七爺其實是不屑一和。」

  那刻手觸琴弦的感覺,似是要將這多日來壓抑的傷痛苦悶盡數付之一曲,揚破雲霄,利弦劃開手指飛血濺出時,心裡竟無比的暢快。她輕輕一握手,指尖一絲傷口扯出些隱約的疼痛。

  靳妃道:「我雖沒聽著曲子,但七爺既評了『劍膽琴心』四個字,想必是哀而不傷,激而不烈,讓他真心讚賞的。」見她正看著那畫,便又說道:「這是七爺的親筆,畫裡是這府中的閒玉湖的荷花,你若覺得悶可以去那裡走走,這幾日荷花正吐苞,看著就快開了呢。」

  卿塵說道:「這畫和詩似乎不是出自一人手筆。」

  靳妃望著那詩笑道:「說起這首詩,還是件樂事。這是那年七爺請了皇上和諸位王爺來府中賞荷,大家高興多飲了幾杯,七爺借酒作了此畫,太子殿下他們在旁看著隨口聯了幾句。誰知正讓皇上聽見了,立刻就笑說『把這幾句歪詩題了畫上掛起來,讓他們幾個酒醒了自己看看。』在場只凌王爺一個沒醉的,便提了筆錄在畫上。過幾日太子他們再來府裡,一見這詩,十一王爺當時便將茶噴了,問他們那晚多少佳句,怎麼單錄了這首七歪八扭的。凌王爺瞅著他,給了兩個字,『奉旨』。最後他們說什麼也不准將畫再掛前廳,七爺無奈,只好挪到此處。這說起來,都是好幾年的事了,閒玉湖的荷花年年開得好,倒也少再那麼熱鬧過。」

  卿塵將詩再念,莞爾一笑,說道:「原來這是凌王爺的字,我還以為這個『凌』字是題詩人的名字呢。」

  靳妃道:「這正是凌王爺的名諱,當今天家夜姓,凌王排行第四,行『天』字輩,單名一個『凌』字,封為凌王,像咱們七爺便封的湛王。」

  卿塵眼中波光一揚,手在身側緊緊握起,她鬆手撫上胸口,心頭一跳一跳的很是驚喜,幾乎忍不住要脫口呼出「夜天凌」三個字!

  恰好醫侍來了,靳妃道:「可是還覺得不舒服,快叫醫侍看看。」

  「多謝王妃。」卿塵展開笑顏,世上竟會有這麼巧的事?醫侍在她的笑中一愣,回過神來上前診脈,開了方子低頭退下。

  靳妃對方纔那個侍女道:「素兒,你跟周醫侍去配藥,別馬虎了。」

  素兒答應著帶醫侍出去,外面傳來問安的聲音,似是有人低聲問了句什麼,而後剛才醫侍說道:「……那位姑娘心血氣弱,虧損不足,近日怕是又受了些顛簸勞累,但調理幾日便也無妨。」

  一個溫玉般的聲音道:「知道了,你將藥仔細配好,去前面領賞。」隨著說話腳步聲便近了。

  靳妃站起來迎出去:「是七爺回來了。」

  庭風溫暖,帶過廊前幾朵花葉,夜天湛自簾前邁步進來,唇邊一抹淡淡的微笑,立如蘭芝玉樹,笑似朗月溫潤,倜儻中無處不帶著叫人心曠神怡的和雅,許是陽光太耀,刺的卿塵微微側首,避開他看來的眼眸。

  「這裡住的可習慣?」夜天湛溫和的聲音叫她心中一窒,她靜靜福了下去:「多謝七爺搭救之恩。」

  夜天湛道:「舉手之勞,何必言謝?何況『天子腳下,皇城之中,有人目無綱法,仗勢欺人,為非作歹,逼良為娼。』我這上承天恩,下擁黎民的皇子,怎也不能袖手旁觀。」他語中略帶笑意,卻並不叫人覺得調侃侷促,適然如話閒常。

  卿塵不想他竟將自己在船上的話原本說來,只好說道:「與七爺是舉手之勞,與我們這些女子卻是大恩了,該謝還是要謝。」她抬頭,卻發現靳妃不知何時已帶著侍女離開,屋中只剩了她們倆人。

  夜天湛說道:「這案子我既管了,長門幫和天舞醉坊在天都的人就一個也走不了,如今也大多押在獄中了,你若覺得身子好些,便帶你去看看,看是否有漏網的。」

  卿塵立刻道:「那現在便去吧。」

  王府侍衛備好了馬,矯健神駿,金雕玉鞍,想必都是精挑細選過的良駒,夜天湛看了看卿塵,回頭說道:「今日備車吧。」

  卿塵道:「我會騎馬。」

  夜天湛微笑道:「如此便換匹小巧些的馬匹。」

  卿塵上前撫摸馬身,略一揚眸:「不必了。」總不會以後隨時隨地都有人特意給你備車換馬,她打量那馬匹,不想以前去跑馬場中的玩樂倒在此處派上用場,雖然這馬是高大了些,也沒有騎裝,但想必都是一樣。

  她吐了口氣,踩上腳蹬,手扶馬身微微用力,側身跨上馬鞍。馬因為她躍起時手上加大的力道不安的躁動了一步,她身子不由偏晃,卻咬牙借了腰上巧力穩穩翻上馬背。低頭見夜天湛讚許的笑了笑,姿勢大概還算可以,但手心已經出了一層汗。

  夜天湛接過侍衛遞上來的馬韁,乾淨利落拂衣上馬:「走吧。」

  卿塵淺淺一笑,輕帶韁繩,夜天湛似乎為了遷就她,只是同她馭馬緩行,並不快跑。待到走了些時候,見她已略微適應這匹馬,才加快了腳步。

  卿塵一面走著一面打量伊歌城,但見寬近百步的街道兩邊儘是店舖商坊,行人往來商賈如雲,店家叫賣迎客,熙熙攘攘中時見胡商胡女,服飾別緻多姿,更在這繁華中增添熱鬧。

  路過幾間華麗的樓坊,她看到其中一家高掛著「天舞醉坊」四個大字,紅墨描金,歌坊裝飾精美,尚能見倚紅偎翠,香車寶馬的風流影子,但門前兩道醒目的白色封條卻將這雕欄畫棟無情封禁,門口亦有黑衣帶甲侍衛把守。

  夜天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封了天舞醉坊還不到兩天,不想連右相衛宗平都欲過問,這底下牽扯起來倒有不少官司。」

  卿塵心中輕歎,只差一步,她現在便是在此處了,不知那又是怎樣一番境地。無論如何她對夜天湛的援手終是存了感激,說道:「想必給你惹了不少麻煩。」

  夜天湛道:「不怕,麻煩也未必儘是麻煩,凡事都有個利弊。」

  正說話間,突然城門處一陣喧囂,守門將士以長戈擋開行人,強行讓出道路,幾匹駿馬快奔而過,帶起煙塵飛揚。

  錦衣玉袍,光鮮神氣,馬上幾個年輕人呼嘯揚鞭,所過之處眾人紛紛讓路,他們卻絲毫不曾減速,瞬間經過卿塵身邊。卿塵不料他們便這樣衝過去,來不及避開,身下的馬突然受驚嘶鳴一聲幾乎便要立起,幸而夜天湛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馬韁才免去一場混亂。

  卿塵伸手輕拍馬身以示安慰,皺眉向前看去,那些人已奔出幾步,其中卻有人猛提馬韁回身立住:「七哥!怎麼是你們?」卻是夜天漓。

  他一停下,其他眾人亦勒馬回來,見了夜天湛都紛紛下馬:「見過七爺!」

  夜天湛掃眼一看,儘是些仕族閥門子弟,平日囂張慣了,難怪這麼不知收斂。他眉梢不易察覺的一蹙,卻並未出言斥責,淡淡說了句:「免了。」對夜天漓問道:「幹什麼去?在城中橫衝直撞也不怕驚著行人。」

  夜天漓正打量卿塵,認出她後笑道:「原來是鳳姑娘,抱歉,方才一時跑的快了,驚嚇了你的馬。」再對夜天湛道:「剛從上林苑回來,大夥兒今天獵了只豹子,興致正高難免忘了這些,七哥教訓的是。」他馬上正拴著不少獵物,看來的確所獲頗豐。

  卿塵頷首施禮,對他們招搖過市甚不以為然,叫了聲:「十二王爺。」

  夜天湛道:「整日快馬急馳,少不了淑妃娘娘知道又是一頓責備。」

  夜天漓笑說:「那便不讓母妃知道,七哥這是去哪兒?」

  「京畿司。」夜天湛說道。

  夜天漓對身後諸人揮手:「你們先走,去裳樂坊吩咐他們做了野味,點了酒菜都記我賬上!」眾人答應著行禮去了,夜天漓扭頭說道:「長門幫那些亂賊都歸案了嗎?我同你們一起去看看,七哥,聽說衛宗平要保郭其?」

  「說不上是保,」夜天湛道,幾人緩緩並肩前行:「他只是想將案子壓下罷了。」方才見眾人間也有衛家大公子衛騫在,老子正為案子頭疼,他大少爺惹了是非倒還玩得盡興,有個位列三公的父親和貴為太子妃的姐姐倒真高枕無憂。

  「衛家難道真攪在這事裡?」夜天漓道:「他們沒想到七哥當日便奏知父皇徹查了吧,哼!郭其難道還想給天舞醉坊撐腰?」

  夜天湛笑道:「你一回宮便告了天舞醉坊衝撞娘娘座舟的御狀,想不即刻徹查也難,這一條再加上販賣女子,郭其哪裡撐的住,他能不把衛家往外搬嗎?衛宗平倒是看準了現在正同突厥的交戰,郭其在兵部擔著督辦糧草的重任,父皇一時半會兒也不會輕易動他,想將這事往後拖,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卿塵在旁邊默默聽著,至此忍不住看了夜天湛一眼,入眼的側顏俊朗如玉,驀然同心底最深處的模樣重合,揪的人心頭狠狠一痛。她出神的看著那熟悉的眉眼神情,那馬背上挺拔身姿,沒有聽清他們又說了什麼,更沒有看到夜天湛有意無意往她這兒一瞥,隨即唇角逸出一縷春風般的微笑。

  隔著京畿司大牢粗壯的柵欄,卿塵再一次看到了胡三娘。

  和其他人不同,她被單獨關在了一間牢房,懨懨的靠在牆壁之側,神情有些萎靡。但便是這樣狼狽的情況下,她渾身仍帶著種柔若無骨的媚意,妖冶撩人。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卿塵時眼中毫不掩飾的閃過恨意,卿塵站在牢外看了她一眼,她冷笑說道:「不想這次栽在你這個丫頭手中,你究竟是什麼人,竟能調動京畿衛和神策軍搜捕我們,下手如此狠辣,難道要將長門幫盡數剿滅!」

  卿塵覺得十分好笑,京畿衛和神策軍,她還不知道是什麼呢,果決無情調兵圍剿的應該是夜天湛吧,她微微扭頭,卻只看到夜天湛對她溫雅微笑,雲淡風輕。

  她搖頭對胡三娘說道:「我什麼人也不是,你們不過是作惡太多,報應到了,即便今天沒有我,一樣會落得如此下場。不過如果我真能調動你所說的京畿衛和神策軍,那便剿滅了長門幫也是應該的,難道留著你們繼續禍害女子?」

  胡三娘自牢中站起來,深美的眼睛死死盯著她:「我胡三娘會記得你。」

  卿塵從容站在那兒,神色平靜的和她對視,那恨意和她眼中的明澈一觸,便無處容身般消失了無影無蹤,她淡淡說道:「如此多謝了,但我不打算記著你。」

  說罷她轉身對夜天湛道:「我認得的人都在這兒了,其他的沒有見過。」

  夜天湛始終陪在身邊,點頭道:「那麼走吧。」

  出了牢房,他說道:「看這個女子形貌打扮不像是中原人,倒似是胡女。」

  卿塵搖頭:「我並不知道她的底細,只知道她似乎在長門幫中地位比較特殊。」

  夜天湛道:「自東突厥歸降,這些年漠北和西域的胡人有不少南來經商,如今天都城中並不稀奇,歌舞坊中也常常見著胡女,倒真的有些亂了。」

  卿塵隨口說道:「往來通商是互利互惠的好事,諸國皆來貿易,說明天朝的盛世強大吸引了他們,越多的人來,越多的貨物交往盈利,如此下去更會造就天朝的繁華。固國本,通四境,則強盛而不衰,何況貿易其實比戰爭更容易控制其他國家。」

  夜天湛停下腳步向她看來:「這倒是少見的說法。」

  卿塵眉梢一挑,淡笑道:「我隨口說說,你別見怪。人多則生雜亂也是難免,平民百姓還都仰仗你們管制約束,才有太平日子。」

  這時夜天漓自別處牢房走了回來,一邊笑一邊說道:「七哥,天舞醉坊的歌女竟也都被你羈押了,裡面一群鶯鶯燕燕哭哭啼啼,大牢裡難得見這樣的風景。」

  夜天湛微微一笑:「她們說起來也就是受了連累,裡面並沒有幾個真正與案子相關的,過幾天沒什麼便會放回去。」

  「七哥憐香惜玉。」夜天漓笑說:「這案子打算怎麼辦?」

  夜天湛道:「京畿衛畢竟是五哥職轄,我不過在他帶兵時暫代其職,應該等他回來最後定奪,除非父皇另有旨意。」

  卿塵無意輕輕將眉一緊,他看了看她:「你放心,我經了手的事,便有始有終。何況這是輸給你的,必定給你一個交待。」

  卿塵目光在他眸心停留了稍許,垂眸道:「我還是那句話,多謝七爺。」

  那明亮而柔和的眼神依然會灼的心底燒痛,她恨自己沒出息,她可以從容凝視任何一個人的眼睛,唯獨除卻眼前一模一樣的溫柔。這會讓她想起美夢迷醉後落空的痛,這種痛能不知不覺在心底慢慢生滿荊棘,逐漸將人帶入窒息的深淵。

  想忘而不能忘時,才知道漠然下埋藏的記憶原來已經深入骨血,每一次觸動都可以碎裂心腑。...<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46 PM

12、接天蓮葉無窮碧

  漠北的天空空曠而荒涼,夜幕降臨時雲淡星稀,遙遠的青黑底子上摻雜著深淺的灰色,風過帶起沙塵一卷打在營帳之上,「呼啦」作響。

  日前一場追擊戰,在烏滸河旁殲滅西突厥休斜王部隊近兩萬人,生擒休斜王極其部將、官員三十八名,降敵四千七百人。營中士氣極為高漲,各處燃起火堆,飲酒吃肉,以示慶祝。

  有人唱,有人笑,有人喊,有人哭,生死浴血能活著歸來的將士,藉著慶勝的一刻發洩著情緒,中軍亦沒有下令約束。稍事休整後大軍即將全力追擊倉惶退往燕然山的西突厥谷蘭王,屆時依舊是以命博命的血戰。

  戰場上不知何時便會降臨的死亡,使得每一次營火都格外明亮盛大,醉飲高歌君莫笑,明日何處埋身骨,人生在世便是一刻縱歡,此時一去再不返。

  中軍一座較大的軍帳離著熱鬧的篝火並不十分遠,但所有哭笑到了此處似乎都化作無聲,火光明晃下有種格格不入的孤寂,彷彿只有天上幾點稀疏的星子落在其間,異常安靜。其後幾座營帳雖也有火光人聲,但相較四周便收斂很多,整齊的安紮在主帳之後,不時有巡邏士兵出入經過,鬆弛的氣氛中不動聲色的保持著警戒。

  夜天凌獨自在主帳之中,一燈明照,投在他眼前的突厥地圖之上,亦映的臉顏側影輪廓深邃,如若刀削。

  「四爺!」親衛統領衛長徵入內求見,渾身風塵僕僕,似是剛從什麼地方趕回來。

  夜天凌自地圖上抬起頭來:「如何?」

  衛長征遞上一包東西:「這幾天屬下帶兄弟們幾乎尋遍整個屏疊山,只找到這些東西散落各處,遇到山間兩戶人家亦打聽過,都說以前認識那位姑娘,但已經很久不見了。」

  夜天凌伸手將他呈上的東西一翻,正是那日幾本醫書,他眉間輕微的印上一抹蹙痕,站起來走了幾步,說道:「你自神機營抽調一百名熟悉江湖的兄弟繼續暗中尋找,南沿布勒河往橫嶺,北上東突厥,無論生死絕不會無緣無故失了蹤影,還有,一併留意查訪遲戍的消息。」

  「屬下遵命!」衛長征應命退出。

  夜天凌轉身繼續看向地圖,繼而抬頭思量,眸中深黑純粹如同夜色,將一片光影靜然覆滅。許久後目光落在那幾本醫書上,他抬手取過,上面依稀殘留著竹屋中燈色清淺,伊人以手支頤靜閱書卷的痕跡。若不是一動則牽扯傷處的疼痛仍極為真實,幾乎讓人以為是前塵乾坤入夢,轉眼一晃便散盡蹤影。

  除了那本《冥經論》外,書頁因為浸了水多處模糊不清,他翻動幾頁,拂衣坐於案前,靜看一會兒,提筆補寫了幾處,如此慢慢看下去。

  帳幕忽被掀開,十一大步走進來,身上帶著炭火和烤肉的炙熱氣息,立刻將帳中的清寂同外面的熱鬧混雜起來:「四哥!怎麼不去外面看看,唐初這小子和我比箭,快連軍甲都輸上了!」

  夜天凌淡淡一笑:「他哪一次比箭贏過你,竟然還不長記性。」

  十一在案前坐下:「我剛才遠遠好像見是長征回來了,有消息嗎?」

  夜天凌緩緩搖頭:「只找到幾本書。」

  十一明朗的臉上顯出些憂慮:「這麼多天了,只怕是……凶多吉少,終究連累了她。」

  夜天凌目光外前方落去,過了一會兒,說道:「一天找不到便找下去,是凶是吉必要見著人才能說。」

  天都的夜晚不同於漠北,風暖人靜,花草蔥蘢處幽香旖旎,不時飄閃著飛蟲的微光,螢螢一晃穿過夜色,輕巧的落去遠處,再一閃,卻又點點來了近前。

  月影悄上東山,如同一雙清寂的眼眸,在漸深的夜下灑照著安靜淡然的銀光。

  卿塵立在窗前仰首以望,室中尚留著些湯藥的味道,靳妃剛來看她服了醫侍開出的藥,坐著聊了會兒,便又遣人送來了補血益氣的首烏白鳳湯。這幾日她待卿塵如同姐妹,諸多事情都親自過問,替她想的周到,倆人慢慢相熟,倒是話語投機。

  天朝皇族之下,有鳳、蘇、靳、衛四大仕族,其中歷代鴻儒高士層出不窮,分別執掌朝野政要,更加上代代與皇族聯姻,自天朝開國至今已成蔚然氣候,形成盤根錯節的閥門勢力。

  靳妃出身四大仕族之一的靳家,雖只是夜天湛的側妃,但嫁入湛王府後夜天湛亦未曾冊立正妃,府中唯有兩房侍妾。多年來王府上下對她都以王妃相稱,並不稱夫人,內外諸事也皆由她掌管。靳妃為人處事高貴柔和,同夜天湛的風華溫雅相得益彰,便如紫籐綽約依於蘭芝玉樹,樹朗花輕賞心悅目,使整個湛王府總透著種舒緩的閒適,含笑倜儻的風流浸透著一草一木,如同春日不敗,清風流暢,雍容並雅致。

  夜天湛幾日來似乎都極為忙碌,卿塵自那天從京畿司回來便再沒見到他。她並不知道,天舞醉坊的案子如今在天都掀起軒然大波,天朝朝中局勢也因此而起了極大的一次震動。

  天舞醉坊在伊歌城經營多年,原是最具盛名的歌坊,其後牽扯著的閥門衛家權勢極深。右相衛宗平為相多年,其女貴為太子妃,非但與左相鳳衍針鋒相對各自把持朝政一方,同湛王也一向貌合神離。今次天舞醉坊交結長門幫正與衛家大少爺衛騫有著莫大的關係,衛宗平雖事先並不知情,然事情至此卻必要極力掩蓋。

  夜天湛將天舞醉坊封禁之後,下令大肆搜捕長門幫沸揚天都,果然驚動了天帝。事關朝中大臣與江湖幫派結黨為禍,天帝對外戚勢力早有顧忌,聽聞此事更添惱火,卻因國有戰事在外,暫且按壓不發。

  數日之後漠北傳來捷報,西突厥休斜王遭擒,谷蘭王接連大敗退出燕然山以北,射護可汗遣使者求和,請求息戰。

  至此天朝大軍全勝,再無顧慮,天帝即刻下旨革郭其兵部侍郎之職,將此事交移刑部及大理寺聯辦,並命七皇子夜天湛主理會審。如今三省、六部、九司各級戒嚴查辦,聲勢驚人。

  卿塵是這案子中關鍵的證人,一直被安置在湛王府,她勉強住了幾日,方才對靳妃提出想要離開。

  靳妃望著她,微笑著問了她一句:「你要去哪裡呢?」

  去哪裡呢?她也默然自問,一時竟無話作答。

  卻是靳妃說道:「難得你我這麼投緣,你既然只此一身並無去處,便在我這裡住著又何妨?至少得將身子先調理好了。再說,畢竟案子沒有了結,七爺知道也定不會同意你走。」

  卿塵對著漸漸升上天空的明月苦笑,當失去之時,才知道一個「家」字對人原來如此重要,沒有家,你便永遠如同浮萍漂泊,無論做什麼都像漂在空中,無依無靠,甚至有時候會迷失了自己,心念頹廢。

  她站了一會兒,漫無目的沿長廊緩步。走了不遠,漸聞清香撲面,迴廊一轉,眼前豁然開朗,一望無際的湖水展現在眼前,垂柳依岸,碧葉連天,湖中的荷花伴著細柳長堤遙遙沒於漸濃的夜色中,遠看月光輕紗般朦朧飄拂,如同一片幽長的夢境。

  水中延伸著九曲迴廊,連著立在湖中心的凝翠亭,廊前隔幾步便懸著盞青紗明燈,一直通往亭中,映入清水暗波,幽幽然溫柔盈岸。

  她獨自往湖中走去,四面深夜靜謐,夏日微風薰然,穿枝過葉迎面撫來,碧色荷姿,或有含苞待放,或有迎風展顏,凌水依波,娉婷綽約。

  在枝葉的清香中沿著凝翠亭的台階邁下幾步,坐於臨水之處望著月影發呆,她伸手出去,月影在指尖盈盈一晃,伴著漣漪碎成金光片片,幽然蕩向湖心。

  安靜看著水光搖動,心緒亦彷彿暗波起伏,卻偏覺得空落落無處著力,飄蕩蕩恍然失落。

  忽然之間,無邊寧靜的夜裡響起悠然笛聲,她詫異抬頭,看到不遠處與凝翠亭相連的白石拱橋上,瀟灑立著一人。

  白衣,長橋,玉笛,眼前是十里碧荷,天上是月華如練,他的眼中清波蕩漾,湛湛溫柔似水。

  清亮的笛音自夜天湛唇間飄然婉轉,時而悠揚低訴,時而清高淡逸,時而跳脫歡悅,時而柔情無限,似水月清光交織成了一張柔柔的網,流瀉在閒玉湖上。

  明月一輪,當空灑下金輝銀光,落在水中如碎玉浮動,粼粼點點。花間荷葉也似鑲上了一層淡淡珠光,光彩朦朧,清靈中別添嫵媚。

  卿塵似被蠱惑了,默默站起在湖心一動不動凝望著橋上的身影,天邊滿月之下,波光繁華處投落她一身黯然神傷的清寂,她彷彿癡立在夢中,看著前塵的影子,今生的自己。

  一時間四處安寂,只有夜天湛幽美的笛音在閒玉湖上空起起落落,隨風飄蕩,那笛音一絲一轉纏進心底,繞出隔了愛恨的情絲萬縷。

  她無聲的描摹著他的眼睛,他的微笑,他的柔情,多年以前他是誰,多年以後他又是誰,臉上淺淺清愁心間利刃交織和著淚水徐徐滑落,跌碎在湖水中,激起道道苦澀的觳紋。

  誰說情深不悔,誰說生死相依,誰說此生與共,誰說海枯石爛!

  原來萬紫千紅開遍,到如今都化作斷井殘垣。

  若說有緣,為何他要負心欺她,若說無緣,為何在此,還要遇到他。

  笛聲餘音裊裊,悠然沉寂,夜天湛目光籠住她的眼睛,隔著夜色深深看她。

  相對而立,凝眸咫尺,遠近紗燈溫柔照出一對風華絕代的剪影,隨著一波輕蕩,重疊而後消失。

  他含笑緩步穿過迴廊,走至她身前,月影清亮斜灑倆人之間,朦朧處他俯身低頭,輕輕抬手撫上她的臉龐,手中溫暖拭去了冰涼的淚痕。

  他低聲說道:「不論流淚還是笑,你都很美。」

  「不論流淚還是笑,你都很美。」牽手處,細語時,多少記憶如同巨石迎面撞來,卿塵猛然後退扶住欄桿,眼底驚起碎裂的傷痛,夜天湛微微愣愕的時候,她返身衝出凝翠亭一步也不想再停留。

13、山有木兮木有枝

  「人生運命各不同,但求屹立天地……」

  一折墨痕斷在半路,有些拖泥帶水的凝滯,卿塵頹然停筆,將箋紙緩緩握起,揉作一團。

  案前已經丟了幾張寫廢的,仍是靜不下心來,她握著筆緊緊將眉頭一皺,記憶中從來就沒有像現在這樣消沉和狼狽過,不是茫然失神,便是心浮氣躁,每每一閉目,心間便會響起陣陣飄蕩的笛聲,如真似幻,如影隨形。

  她有些惱恨的將筆丟下,站起來走到廊前卻突然停住,轉身回到案前,盯著筆墨看了一會兒,毫無儀態的掠開長裙偏坐席上,伸手用力磨墨。

  一方圓雕玉帶硯被磨的「哧哧」作響,墨痕一道深似一道,圈圈溢滿了一盞,她的動作卻越來越慢,逐漸的平緩下來。

  剛垂手舒了口氣,外面傳來靳妃的聲音:「卿塵在嗎?」

  卿塵忙將裙裾一拂換了端正的跪坐姿勢,靳妃已步了進來。

  靳妃今天穿了件雲英淺紫疊襟輕羅衣,下配長褶留仙裙,斜斜以玉簪挽了雲鬢偏垂,窈窕大方。看到案上的筆墨,她笑道:「每天都見你練字,字是越來越好了。」

  卿塵說道:「是寫的不好才要練,左右也無事可做。」

  靳妃道:「看來是個閒不得的人,前幾天你不是問我有什麼事可幫忙,如今還真有件事要你幫我。」

  「是什麼事?」卿塵問道。

  「你跟我來。」靳妃挽了她的手往閒玉湖那邊去。

  沿湖跨過白玉拱橋轉出柳蔭深處,臨岸依波是一方水榭,平簷素金並不十分華麗,但台閣相連半凌碧水,放眼空闊,迎面湖中的荷花不似夜晚看時那般連綿不絕,一枝一葉都娉婷,點綴著夏日萬里長空。

  踏入水榭,香木寬廊垂著碧色紗幕,微風一起,淺淡的花紋遊走在荷香之間,攜著湖水的清爽,靳妃說道:「這是煙波送爽齋,裡面有很多外面不易見到的藏書,交給別人我不放心,你若願意,我就把這兒拜託你。」

  「是府中的書房?」卿塵欣喜問道:「裡面的書我可以看嗎?」

  「自然可以。」靳妃帶她走過台榭,步履輕柔:「既交給你打理還有什麼不可以,只是千萬別亂了丟了,這些繁雜的事情不知你願不願做?」

  「怎會不願,」卿塵說道:「既有事做,又有書看,我真的要多謝王妃。」

  靳妃扭頭看她:「怎麼聽著還這麼生疏?我比你虛長幾歲,你不介意便叫我一聲姐姐,這才不見外。」

  卿塵靜默了稍許,清麗一笑:「姐姐說的是。」

  「這就對了。」靳妃笑道:「你不妨先在這兒四處看看,若有什麼事便再問我。」

  卿塵待靳妃離開,步子輕巧的往水榭深處走去,長長的裙袂飄帶身後如雲,同碧紗輕幕一併緲縵浮於清風淡香,方才懨懨的心情也散了大半。

  過了臨風迴廊,水榭的主體其實建在岸上,先前幾進都放著各色書籍,其收藏之豐富單是瀏覽書目便要許久,待步入裡面,才是真正的書房。

  書房裡的書少些,但顯然常有人翻動,她抽了幾本看,見是《國策》、《從鑒》、《治語》、《六韜》、《武經》等不甚易懂的書,當中的紫檀虎雕寬案上,端硯墨,黃玉筆,雪濤箋,處處灑掃的一塵不染,散放著一本《遺史書話》,旁邊是些疊摞的本章。

  案後擋著墨色灑金屏風,其旁透花清水冰紋盞中植了紫蕊水仙,白石綠葉,玉瓣輕盈,悄然綻放著高潔與雋雅。室中擺設處處隨意而透著清貴,卿塵目光落在一件翠色剔透的翡石雕玩上,她隱約猜到這不是普通人的書房,湛王府中恐怕只有一個人會在如此清靜的地方,看些這樣的書。

  剛剛提起的興致頓時落了幾分,她站在案前隨手拿了樣東西翻了翻,一見之下卻是夜天湛陳奏天舞醉坊一案的本章,猶豫了片刻,終究禁不住想知道案情瀏覽了下去。

  一遍看過後並未十分清楚,只覺得本章上的字潤朗倜儻,風骨清和,落筆走勢間近乎完美的搭配,字字珠璣,通篇如玉帶織錦,幾乎叫人沉迷字中而忘了裡前寫的是什麼。看到最後幾筆朱墨,批著「慎重,嚴辦」四個字,她默默細想,再回頭看了一遍。方知原來這樣簡單的案子,說小,可以只辦一個天舞醉坊,說大,可以上至三公九卿,牽帶內外六部。從這奏本上看,此處引出朝中大臣借勢枉法營私牟利諸般情況,矛頭所指是一塊深黑腐敗的泥潭,尤其是歌舞坊這類暴利行業下的官商勾結,似乎遭了措手不及的狠狠打擊。

  除了聽說過的衛尉卿郭其外,尚有一連串牽涉其中的重臣,卿塵甚至有些懷疑這是否是夜天湛的奏本,其語言之犀利不留情面和他平素的溫和相差甚遠,叫人不太相信出自他的手筆。

  不過千餘字,卻得用七心八竅仔細推敲,她將奏本放回原處,方察覺待了這麼久,天色已近黃昏。室內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她起身將兩盞琉璃銀燈點燃,稍稍整理了一下書案,走出了煙波送爽齋。一面走一面想,如今既已答應了靳妃,也不好再去說不願,白日裡夜天湛似乎並不常在府中,如果稍加留意錯開時間應該不會遇上,這些書籍對她很有吸引力,她不想錯過。

  剛走入長堤柳蔭,忽然有個黑衣人閃至身旁,將她一把帶入樹影深處。在她脫口驚呼之時,那人手指在唇間一按,將面紗取下。

  「冥魘?」卿塵驚奇問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冥魘依舊是那副冷淡模樣:「找了幾日才知道你被單獨囚禁在湛王府,跟我走吧。」

  「去哪兒?」

  「你想待在這兒?」冥魘說著將面紗重新籠上,回頭問道。

  卿塵鳳目無奈的輕輕一揚,看著冥魘露於面紗外漠然的眉眼:「說實話並不想,但沒有人囚禁我,我也不習慣糊里糊塗跟別人走。」

  冥魘聞言微微皺眉:「我大哥想見你。」

  「你大哥是誰,為什麼想見我?」卿塵再問。

  「見了後自然會知道。」

  卿塵說道:「即便我跟你出去,也應該和七殿下或是王妃說一聲,不能不辭而別。」

  冥魘道:「不必了。」說罷伸手將她攔腰挽住,緊接著袖中射出一道黑索搭上朱紅高牆,足尖輕點,身子便借力掠起輕巧的飄往牆外。

  「這樣不行……」卿塵話未落音,倆人尚在半空,忽見一點白光驚如閃電,直襲冥魘背心。

  輕嘯聲中,來勢凌厲,冥魘心中微驚,袖刀緋色一閃揮手擊出,和來人凌空交手,身子卻不緩,反而借勢一升。

  那白光毫無停滯,穿過薄刀一晃化作千重萬影,迎面逼來,幾乎封死冥魘所有的出路。

  冥魘半空無處借力,身形急退飄落地上。

  暮色柳下,夜天湛身著一襲明淨的水藍色長衫,氣定神閒握著玉笛,唇角略含笑意:「姑娘好身手,只是出入此間也該和主人打個招呼,何況還帶走我府中之人。」

  冥魘將他打量,冷冷道:「得罪了,我今天要帶她走。」

  卿塵不料竟被夜天湛遇上,正想這事情如何解釋,冥魘手中薄刀已再次襲向夜天湛,趁機返身帶她掠起。

  夜天湛眼中笑意一盛,映著精光微現,手中玉笛斜點破入薄刀攻勢,一道寒光如影飛穿,「叮噹」不絕的金玉相交聲中,卿塵只覺得身子一輕,已被他搶手攬過,接著眼前紅光飛起,冥魘其中一柄薄刀脫手而出,而玉笛攻勢不減,夾著清銳的光影直點向她的咽喉。

  卿塵脫口阻止:「住手!」

  玉笛聞聲收勢,瀟灑自如,方纔的凌厲瞬間消於無形,夜天湛低頭看向她,眉梢微揚。

  「她是我的朋友。」卿塵急忙說道。

  「若是朋友,以後可以走大門進來。」夜天湛微微笑道:「否則侍衛們大概會覺得很沒面子。」他笑中的語氣淡淡的,卻叫人感覺今日湛王府當差的侍衛恐怕要受責罰。

  「她是誤會我被囚禁在王府,並非有意如此。」卿塵說道,一邊對冥魘輕輕搖頭。

  夜天湛目光落在她眼中,神色淡雅:「哦?那方才倒是我魯莽了。」他俯身將那柄激飛的刀揀起,看向冥魘:「艷帶桃色,光似流水,想必姑娘也和這刀一樣美。」說罷將刀托在掌心,遞還過去。

  冥魘眼中閃過戒備,冷然看著他。

  夜天湛含笑而立,似乎方才根本沒有同人交過手,刀光劍影都在他翩翩如玉的笑中化入了無形,這一方天地只餘柳輕風暖,新月微明。

  卿塵說道:「抱歉驚擾了王府,能讓她走嗎?」

  夜天湛微微低頭:「你要同她一起走?」

  卿塵眼眸靜靜垂下,冥魘今天進了湛王府,可以是尋找一個朋友,也可以是私闖、圖謀不軌,甚至行刺。若夜天湛執意追究,他能兩天便使長門幫在伊歌再難立足,想必冥魘也會很麻煩。她抬頭迎上夜天湛目中的詢問,說道:「既然是誤會,我並不一定要跟她走。」說話時她看向冥魘,接過夜天湛手中的薄刀交給她。

  夜天湛眼中拂過俊朗的明亮,他扭頭說道:「那這位姑娘意下如何?」

  冥魘略一沉默,對卿塵道:「我會再找你。」說罷看了夜天湛一眼,身形掠起,便消失在紅牆碧瓦之外。

  夜天湛搖頭失笑:「這倒真是比走正門方便許多。」

  暮靄沉沉遠帶長堤,堤上一行煙柳,月色悄然掛起枝頭,如一幕安靜的畫影。黃昏暖暮中卿塵看不清夜天湛的神情,只能感覺到他身上帶來淡淡的湖水的清爽,鬆散而舒緩。

  「去過那兒了?」夜天湛舉步往煙波送爽齋走去,問她。

  卿塵卻站著沒動,說道:「我不打擾殿下了。」

  夜天湛停住腳步,回頭笑道:「你為何躲著我,我會吃人嗎?」

  卿塵一愣,說道:「應該不會。」

  夜天湛忍俊不禁,只笑著看她。這話讓卿塵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她挑了挑眉梢,不由得亦揚起唇角。

  兩人間的氣氛輕鬆下來,夜天湛眉眼暖暖的覆在暮色之下,有著溫柔的清朗,「帶你去看看煙波送爽齋的入夜的景致,不同於白日,和在凝翠亭也十分不一樣。」

  沿著柳堤,走到湖上時清風拂面而來,卿塵扭頭問道:「這兒是你的書房?」

  夜天湛點頭:「你若是平日練字看書都可以來這兒,下人們未經吩咐不會來打擾,既清靜又方便。若想看醫書也有不少,你自己找找。」

  卿塵道:「此間藏書可謂包羅萬象,難道你都一一看過了?」

  夜天湛負手身後,閒閒說道:「多數看過,但天都藏書當屬東宮太子府中為最,太子殿下文華高絕愛書如命,我這裡的書尚不及其萬一。」

  卿塵突然一抿嘴,他問道:「笑什麼?」

  卿塵道:「我想起你那幅畫中題的詩。」

  夜天湛望向湖中輕輕一笑,笑中有些不明的清淡,卻又似乎帶著點兒懷念的意味:「我一幅最為得意的好畫,他們也真捨得糟蹋。」

  煙波送爽齋中因夜天湛回來多了幾個侍從,其中一個上前道:「殿下,前面已備好晚膳了。」

  「挪到這邊。」夜天湛吩咐道,「看看我既不吃人,平日都吃什麼。」他扭頭一句笑語,便將卿塵借口離開的話擋了回去。

  碧紗影裡臨水布案而坐,侍從很快上了幾樣精緻的菜餚,而後皆盡退了下去。

  卿塵安靜坐於夜天湛對面,席間有酒,她突然很有痛飲一醉的衝動。

  酒有荷葉的清香,她淺淺的啜了小口,再進半杯,隨著仰頭的幅度一傾而入喉,不烈,卻勾的人神志飄忽,舒舒服服的暖著。

  夜天湛起初陪她飲了兩杯,忽爾察覺她喝的很快,夾了菜布在她面前:「慢些喝。」

  卿塵鳳目揚起看了看他,酒上雙頰緋色新,眸底淡淡的清波帶來,竟叫他微有失神。

  她沒有理他,逕自將酒灌了下去,連日來束手束腳彷徨的感覺隨著酒的誘惑直直逼上心頭,倘再不能發洩出來,她就要在這樣的壓抑中窒息過去。若舉杯能消愁,她願把盞長醉,或者醒來便發現不過是黃粱一夢,是誰和自己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再添酒,半杯入腹,半杯卻灑了湖中,卿塵咬著唇微微瞇眼,將手一鬆,白玉杯「噗」的落了水中,幽幽沉了下去。她靠在欄前低眸看著閒玉湖一波一波的蕩漾,月色很淡,落在她的側臉上朦朧,卻籠不住如玉的一抹流光。

  「卿塵,」夜天湛看了她半晌問道:「你到底能不能喝酒?」

  卿塵站起來,扶著木欄綽約而立,清風牽著廣袖飄逸,月光似緲緲的浮動在她的笑中,她不答話,只看著他慢慢問:「你是誰?」

  神色迷離,翦水雙瞳卻深的清澈,執意要將他看穿,「告訴我你是誰?」她再問。

  夜天湛放下銀箸,微笑著將她扶住,回答道:「夜天湛。」

  「夜天湛。」卿塵重複了一遍:「你是夜天湛。」她突然抬頭璨然一笑,月光、湖波、晚燈都斂在她眸底的澄透中陷了進去,化作深淺光澤,透過清亮的霧氣緩慢升起。她心裡清晰無比,凝眸看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一個漩渦,踏著湖中的月色不回頭的走著,直到和另外一個自己重合,月影的光華下她獨自站著,看向無盡的前方。

  夜天湛攔住她執壺的手,柔聲說道:「酒已經沒了,不喝了,好嗎?」

  「嗯。」卿塵乖巧的將酒交給他:「我想聽你吹笛子。」

  「好。」夜天湛答應她,卿塵以手支額坐在案前,安靜的等著。

  夜天湛輕撫玉笛,榭下水波靜靜拍著欄桿,他望著卿塵好一會兒,對她暖暖一笑。

  修長的手指起起落落,笛聲便輕緩的響起,音色並不清越,低吟徘徊,只在倆人之間,只有他們聽的到。曲調清和古雅,聲聲歎脈,彷彿自遠古紅塵中生出了繁華萬千的明亮,落在心間最柔軟的地方,照亮了闌珊的一方。

  卿塵唇角始終帶著笑,笑容乾淨而明澈,碧紗的飛影在眼前變得朦朧,寧靜的化作另一方天地。什麼都沒有,只有柔和的笛聲繾綣飄蕩,脈脈的陪伴著她。

  她看向夜天湛的眸中有著醉色的浮光,話語也飄忽,慵然伏於案上低聲問,「你是不是,命運給我的補償?」不期望任何回答,她沉沉閉上了眼睛。

  夜天湛將玉笛放在一旁,俯身輕輕將卿塵抱起,她渾身無力柔若無骨,只星眸半睜迷濛的看了他一眼,復又闔上,安靜的靠在他臂彎中。

  他笑著搖頭,今日這酒似乎並不是很烈,不想她居然如此不勝酒力。

  將她送回住處,他站在榻前看了她一會兒。印象中她的臉色常常有些蒼白,但此時淡淡的幾許紅暈彷彿一抹妖嬈桃色,落了嫵媚於冰肌玉骨,格外的動人。籠煙般的眉清秀,顧盼生姿的明眸被睫毛的淺影遮擋,使她的容顏柔和而寧靜,那微抿的櫻唇線條淡薄隱約,在夜色下如同藏了一個秘密,而唇角如玉的淺笑便是不經意的誘惑,叫人一點點兒沉淪。

  他含笑看著醉臥玉枕的女子,突然微微俯身,蘭芷般的清氣帶著溫暖的酒香,幾乎便叫他恍惚墜落下去,但他在咫尺間停住,只是伸手攏了攏她的髮絲,無聲的輕歎。

  他直起身來,唇角彎起一個舒緩的弧度,用目光描摹著她媚色中的清雋,心情突然變得暢快。這個女子,他從見她的第一眼便奇特的被她吸引,他想用心去靠近她,而不是逢場作戲的唐突。

  他轉身緩步走到案前,略一思索,瀟灑執筆落墨:

  悠悠比目,纏綿相顧。婉翼清兮,倩若春簇。

  有鳳求凰,上下其音。濯我羽兮,得棲良木。

  悠悠比目,纏綿相顧。思君子兮,難調機杼。

  有花並蒂,枝結連理。適我願兮,歲歲親睦。

  悠悠比目,纏綿相顧。情脈脈兮,說於朝暮。

  有琴邀瑟,充耳秀盈。貽我心兮,得攜鴛鷺。

  悠悠比目,纏綿相顧。顛倒思兮,難得傾訴。

  蘭桂齊芳,龜齡鶴壽。抒我意兮,長伴君處。

  這首古曲《比目》,希望她醒來看到,能有一笑。...<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br><br><br><br><br><div></div>

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47 PM

14、莫道天命知幾許

  天日晴朗,清晨還能見到的幾縷淡雲隨了風絲絲散去,空中只剩下如洗碧藍,一望無際,陽光毫無顧忌的鋪展開來,亮得人眼難開。濃郁花陰下透著幾分清涼的影子,枝間蟬兒伴著微風細細吟唱,愈顯得一方清靜。

  卿塵抱著幾本書往煙波送爽齋走去,神情略有些懶懶的意味。昨晚又翻了一夜的書,這些天煙波送爽齋中奇門異類的筆記幾乎都被她查了個遍,卻依舊沒有見到那所謂巫族的禁術,她悶悶的邁著步子,下意識的把弄手腕上的碧璽,低頭歎氣。

  兩個平日在府中伺候的侍從正在煙波送爽齋前嘀咕什麼,看到卿塵過來都是面上一喜,其中一個遠遠便迎上前叫道:「鳳姑娘!」

  「秦越,是七殿下回來了嗎?」卿塵隨口問道。

  「回來了,」秦越作了個揖:「殿下在裡面大發雷霆,我們沒人敢進去奉茶,拜託姑娘。」

  以夜天湛的性子,竟也有大發雷霆的時候,卿塵在水榭廊前站住,奇怪問道:「出了什麼事?」

  「我們也不清楚,只聽著殿下似是震怒,」秦越苦著臉說道:「這時候進去沒準就落個不是。」

  卿塵失笑:「敢情是想找我給你當替死鬼?」

  「姑娘就當可憐我們,殿下總不會對您發脾氣。」秦越又作了個揖,麻利的自另外一人手中接過茶盤,低頭懇求。

  卿塵眉梢淡淡一掠,還是自他手裡接過茶,又回身問道:「還有誰在裡面?」

  秦越道:「殷家舅爺和大少爺。」

  卿塵點了點頭,端著茶走往書房,在門口聽見夜天湛的聲音:「舅舅,殷家的生意已經夠多了,哪一處不足不夠,偏要去淌歌舞坊這潭渾水?」溫朗中不急不徐,他的語氣聽起來和往常沒什麼不同,稍加留意,方能察覺多了幾分疏離。

  「殿下說的是,但事已至此,還是要想想辦法才好,何況這次的事到了現在,牽扯進來的也不止殷家一個。」一個略老些的聲音慢慢說道。

  卿塵輕咳了一聲,伸手打起垂簾,屋中靠窗坐著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正是夜天湛的嫡親舅舅,戶部尚書殷監正,其旁一個身著錦衫的年輕人則是殷家大公子。

  夜天湛坐在案前,面色淡淡倒不像發怒的樣子,只是眉宇間絲毫不見往日的溫和,那神情令屋中顯得有些肅穆。見卿塵進來,他眼中的淡漠似是微緩,卿塵對他笑了笑,將茶輕放在三人面前。

  夜天湛繼續對殷監正說道:「事情我會想辦法,舅舅和表哥先回去吧,該放的早放,莫再拖泥帶水。」

  殷監正和兒子對視一眼,都知夜天湛面上雖仍是溫文如常,實際已怒極,此時什麼話也不宜再說,便起身告辭出去。

  卿塵心中暗想,這茶真是多餘,回頭定要找秦越算賬。

  夜天湛一言不發凝視案前稍許,緩緩吸了口氣,伸手拿了方涼巾拭手,閉目沉思。他不知想到了什麼,手裡涼巾有意無意的狠狠握下,便有水從指縫流出來,滴到一旁的奏章上。

  「哎!」卿塵輕聲提醒,伸手將奏章抽出,夜天湛驀地睜開眼睛,見她拎了本濕了一角的奏章正無奈的站著,眸中秋水般清明的光澤拂過他的眼底,。

  他淡淡牽了牽嘴角,卿塵抬手將奏章上的水跡拭去,放回他手邊,他看了一眼說道:「丟了吧。」

  卿塵抬眸以問,夜天湛眼角輕輕往上一掠,說道:「得重新擬了。」

  卿塵也沒說什麼,轉身取了火折子過來就著個銅盆將奏章一燃,丟進去看著燒了。

  夜天湛拿起茶盞微微啜了口,問她:「這幾日常和十二弟一起出去?」

  「嗯。」卿塵道:「我想熟悉一下伊歌城,有幾次都遇上十二殿下,他便帶我看了些地方,城中有意思的去處似乎他都知道。」

  夜天湛道:「十二弟是有名的會玩會樂。」卿塵接道:「如假包換的花花公子瀟灑王爺,倒不似你每天都忙的不可開交。」

  夜天湛道:「過幾日便清閒了,屆時是該帶你好好在天都轉轉,有些去處十二弟也未必知道。」

  「那自然好。」卿塵笑說。

  「殿下,」秦越在外面低聲道:「莫先生來了,見不見?」

  「莫先生?」夜天湛一怔問道:「哪個莫先生?」

  「以前欽天監的莫先生。」

  「哦?」夜天湛自案前站起來:「莫不平莫先生?」

  「正是。」

  夜天湛說道:「還不快請!」說罷竟親自迎了出去。

  卿塵有些驚奇,夜天湛能在煙波送爽齋見的客必是極為重要的人或私密之交,但這般親自相迎的卻也不多。她隨後走出:「你有客人,我先回去了。」

  夜天湛道:「一起見見,莫先生早年是我和幾位皇兄的老師,曾任欽天監正卿,素來被稱為我朝星相第一人。他辭官後已有多年不見,聽說雲遊四海去了,我看你這幾日總翻看些奇門五行的書,應當有興趣和他談談。」

  卿塵眼底微微一亮,此時便是能走也絕不走了。說話間秦越已引著一位老者遠遠過來,夜天湛笑道:「十餘年不見,莫先生何時回的天都?」

  莫不平亦拱手笑道:「老夫昨日才到天都,方才路過時見湛王府紅光隱隱,一時興起便進來看看是否有什麼喜事,還望七殿下不怪唐突。」

  夜天湛俊眸含笑,有意無意的往卿塵這邊帶過,莫不平隨著他目光在卿塵臉上停留一下,眼底無聲掠過隱約的探尋,夜天湛介紹道:「這位是鳳卿塵鳳姑娘。」

  卿塵抬眼打量,這莫不平除了頜下一縷五柳鬍鬚看去有幾分仙風道骨外,相貌平平毫無過人之處,但她清晰的感覺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睛深湛非常,意味平平的目光在身前一落,便似是知曉了些什麼,讓人有些說不出來異樣。她穩下心中奇異,淺笑著對莫不平施禮道:「見過莫先生。」

  莫不平微微點頭還了一禮,伸手捋著五柳須。

  幾人進了煙波送爽齋,夜天湛卻不在書房停留。水榭曲折處往後還有幾進亭台,走去似乎極深,待了過幾轉方到盡頭,是一間茶室。

  茶室依著一側山巖,幕紗重重送著微風,半邊灑著點點枝葉斑駁的光影,清涼而幽靜。當中擺著張雲杉古樹根雕茶桌,桌上一套紫砂八瓣瓜稜形茶具流線圓潤隱有光澤,可見是有人常用的。四面架上放著各色精巧的封口玉瓷小壇,保存著不同的茶葉。

  有清泉水不知來自何處,隨竹節相連引來近旁注入一個小小的白石淺潭,竹節隨水時而輕輕一落,水入石中其聲琤琮,如微風輕點瑤琴,襯得滿室清靜。

  夜天湛親手取水烹茶,一縷微微的水氣盈繞開來,卿塵接過他手中的瓷壇道:「你陪莫先生說話,讓我來吧。」

  夜天湛雖將瓷壇遞到她手中,卻道:「沖茶可是門學問。」

  卿塵望向他眼中那一抹湛湛清水,淡淡笑道:「品茶也是學問。」開罐茶香撲鼻,「可是武夷大紅袍?」

  夜天湛欣然點頭,卿塵垂眸靜坐,取過茶挾子用沸水將茶具一一熱燙洗淨,依次放置一旁,再用茶勺取了稍許茶葉傾於雪紙上略分粗細。素綠的茶葉襯著她修長瑩白的手指微動,茶葉悉窣,賞心悅目。

  她取了茶中最粗者填在盞底,次用細末填於中層,稍粗之茶撒在其上,待茶入了茶甌,便提起一旁小火爐上燒著的執壺,抬手懸壺高沖,注水入甌。

  強勁的水流使茶葉在甌中轉動起來,熱力直透甌底,茶香散開,頓時溢滿了淨室一屋。

  卿塵靜看著清水逸出甌口,手執茶筅將飄浮在茶湯表面的泡沫輕柔擊拂乾淨,茶中色澤漸開,層層珠璣磊落,明淨生輝,一芽一葉一旗一槍,浮沉舒展光亮鮮活。她卻不急,用青花透亮的蓋子蓋在甌上,再提銚淋遍外壁。

  水氣沿著茶甌渺渺繚繞,稍會兒後卿塵放下執壺,素手挾住茶甌口沿,食指抵住甌蓋的鈕,在茶甌的口沿與蓋之間露出一條水縫,一個關公巡城,將茶水注入弧形排開的各個小茶盅,待茶水剩得稍許,再一點點滴到各杯中,使得茶色濃淡均勻。

  夜天湛見她手法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沖茶,微微點頭,卿塵端杯微笑奉茶:「請殿下和莫先生指正。」

  觀杯中茶色橙黃明亮,聞茶之香氣飄溢馥郁,輕雲淡生,華采煥然,輕啜一口,巖韻十足,齒頰留香,香高持久而不脫原茶桂花真味,夜天湛不禁讚道:「好茶,早不知你這麼好的茶藝。」

  卿塵道:「這是茶好,尤其還是水好。大紅袍本就講究三分茶七分水,這水清澈甘冽,滋味甜醇,才更添茶香。」

  夜天湛道:「沖茶之水,山水為上,江河次之,井水為下,這道『半日泉』的泉水,入茶的滋味算是上品。今天莫先生來,十有八九還是念著我的茶吧?」

  莫不平回味無窮的品完杯中之茶,任卿塵又將沖好的第二湯斟入杯中,笑道:「如此七殿下是心疼老夫喝茶了?」

  夜天湛溫雅一笑,做個請的手勢。

  莫不平閉目細品半日,對卿塵道:「鳳姑娘這置茶的心境一番從容氣象,淡然自若,著實難得。老夫品茶無數,此盞茶淡,卻深得大紅袍之霸道,烈氣於溫婉之中時隱時現聚而不散,好啊!」

  卿塵道:「我於茶道得之皮毛而已,還請莫先生不吝賜教。」

  莫不平聞言捋著鬍鬚說道:「為茶之道便如撫琴弈子,其中只在一個意境,得其技易,知其道難。鳳姑娘以心入茶,渾然神骨天成,老夫豈敢言教?」

  這一盞茶,帶的人心緒從容,夜天湛漫不經心看了卿塵一眼,忽然覺得她身上帶著無數的謎團。琴技茶藝言行舉止,她不像尋常人家的女兒,她的過去隱約到一無所有,眼前更是撲朔迷離,如同煙波濃霧下的閒玉湖,深靜幽遠,神秘的總叫人忍不住想去探究。

  卿塵笑了笑,放下茶盞問道:「方纔聽說莫先生相術天下第一,七殿下可是試過?」

  夜天湛微笑,看定莫不平:「幾年之前莫先生便說天機不可洩露,如今可還是這句話?」

  莫不平看著夜天湛神采清雅的面容,旋而笑著低頭品茶。

  夜天湛身為皇子,已然尊貴非常,現在既問天命,這一問一答,並非普通的問答。

  莫不平啜完一杯茶,見夜天湛依然不著痕跡的看著自己,知道他是不打算再聽搪塞,悠悠說道:「七殿下尊貴不止於此,老夫言盡於此。」

  此言意喻非常,夜天湛不露心緒,面帶淡笑,對莫不平舉杯道:「先生請。」

  莫不平拈鬚點頭,飲了一口茶,卻若有所思的看向卿塵。

  卿塵此時正將沸水再次注入甌中,沖泡第五道茶。心中只覺莫不平這老傢伙所言相術,分明是大耍太極拳。以夜天湛如今聲望地位,只要不是天災人禍鬼迷心竅,自會步步晉封爵位,莫不平這句「尊貴不止於此」,明擺著是太極九段的路數,千年得道老狐狸一隻,真假難辨。

  萬事皆由心生,一樣的話,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心思,便有了不一樣的答案,不一樣的世間天地。

  莫不平自是不知卿塵這一番腹誹,只是深深打量她。他與相術之上研浸一生,確實頗具心得,但眼前這女子看去渾身澄透言笑清澈,卻偏偏是他生平首次見到一個參不透的,他既不能知其過去,亦不能知其未來。如此異數叫人驚奇,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鳳姑娘,不知老夫可否請問一下生辰八字,或者可以推知姑娘的命數?」

  他看了卿塵這麼久卻如此相詢,夜天湛倒是上了心,朝野皆知莫不平一雙火眼金睛,推知天命向來不問生辰,為何今日竟有了例外?

  卿塵這邊卻一愣,生辰八字?若論生辰八字,甲乙丙丁子丑寅卯的,她哪裡一時間便說的出來?

  她不慌不忙的將茶一一斟入各人杯中,先說道:「聽說極品大紅袍沖泡九遍仍是香醇十足,這茶確實是難得的好茶,無怪莫先生十餘年未在天都,一回京就來七殿下這裡。」有了這幾句話的時間緩衝,心中打定主意,托了茶盅對莫不平淡定一笑:「莫先生,品茶不言天命,既有天定,我等凡人何苦自擾?」

  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叫莫不平好生無奈,從來只有他拒絕別人的時侯,還不見有人不想知曉自己命運的。

  眼見卿塵一臉從容靜漠,他不死心的又問一句:「鳳姑娘難道不想知道?」

  卿塵唇角淡笑,望去的一泓秋水幽然不見深淺,悠悠道:「知即是不知,不知即是知。」

  莫不平碰了第二個軟釘子,眸色中略過絲絲光澤,更加深了幾分。

  紗幕輕飛習習送爽,穿過茶香滿室,卿塵輕啜了一小口茶。

  此時夜天湛突然問道:「那先生看卿塵的面相,可有所得?」

  誰知莫不平卻半日不語,待卿塵幾乎將杯中茶飲盡實在沉不住氣再抬頭時,他慢慢說道:「老夫不知。」

  「此話怎講?」夜天湛愕然道。

  莫不平一雙銳利的老眼再次審視卿塵,卿塵壓住情緒平靜的和他對視。最後莫不平搖了搖頭坦然道:「老夫就是看不出鳳姑娘的面相,所以才相詢生辰。」

  此言一出,夜天湛十分驚詫,卿塵見面前兩人不約而同的看向自己,只好繼續不動聲色淺淺笑道:「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活著才有趣,若是什麼都知道了,反到沒了這樂趣。偏偏我是個生怕活著沒了趣的人,如此甚好。不如以茶代酒,陪莫先生飲一杯吧。」舉杯飲茶,寬寬的袖子擋下來,避過了夜天湛研判十足的目光。

  一個時辰之後,卿塵看著夜天湛送莫不平走出水榭,快步進了書房翻找天干地支時辰圖。手指沿著書頁一溜劃下,將自己的生日對照出來,子丑寅卯牢記在心,免得再被問個啞口無言。

  她皺著眉心歎了口氣,知曉未來的機會錯過了,方才旁敲側擊的問了莫不平幾句關於巫族的事情,他竟也不十分清楚。外面夏日炎炎,她心中涼涼的一縷失望,來易來,奈何去卻難去,怎能不叫人心生煩悶?

  夜天湛送客回來似是心裡想著什麼事,站在窗前遠遠望著閒玉湖中接天碧荷,突然問她:「你看這湖中的荷花今年開的如何?」

  「極好。」卿塵說道,復又加了句:「但我沒見過往年是什麼樣子。」

  「起初種的並不多,慢慢竟也佔了半湖顏色,似乎年年開花年年多些。」夜天湛微微一笑,揚聲叫道:「秦越!」

  秦越立刻應聲進來:「殿下!」

  「將凝翠亭四面整理清爽,下月初九我要在閒玉湖宴客。」夜天湛未曾回頭,仍舊看著湖波清遠,淡聲說道。

  「下月初九?」秦越抬頭道:「那日不是殿下的壽辰嗎?」

  夜天湛點頭:「別忘了將幾位殿下都喜歡的桃夭美酒多備下些。」

  聽是要宴請各位殿下,秦越不敢馬虎,答應著即刻去辦。

  卿塵笑問:「原來初九是你生日,你有沒有想要的禮物?」

  這倒把夜天湛問的一愣,回身打量她半晌,今天還確實有一樣要想的,低頭說道:「我要什麼,你便送?」

  卿塵爽快答應:「只要我能做到,便一定遂你心願,但你不能故意難為人。」

  「好。」夜天湛步到桌邊:「我要的東西,你現在就能給。」

  卿塵想了想,猜不出他是想要什麼,於是道:「那你說來聽聽?」

  只見夜天湛抽出一張雪濤箋,挑支狼毫筆輕輕在硯中潤了墨,遞到她面前:「你的生辰八字。」

  「嗯?」卿塵不想他要的壽禮竟是這個,當真是出乎意料:「想知道告訴你便是,何必頂個壽禮這麼大帽子?」

  夜天湛搖頭:「方纔莫先生一再相問你都不說,我怕你現在也不肯。」

  想起方纔的事,卿塵嘴角牽了牽,慶幸在他進來之前已經翻過天干地支圖,不至於再被問個措手不及,接過他遞來的筆:「這又不是什麼不可說的秘密,只是不想告訴他罷了。」

  夜天湛靜立案前,拿起紙來看,待到墨干,將那張紙收好:「我記得了。」

  卿塵笑道:「這真是你要的壽禮?」

  夜天湛認真點了點頭:「沒錯。」

  如此簡單,卿塵恍惚了一下,面前的夜天湛似乎又一次和李唐重疊在一起。

  同樣的面孔底下,雖是不同的人,但一樣的體貼寵溺,一樣的柔情似水,一樣的從不讓對方為難,一樣的風度翩翩關照有加,有哪個女子能不為此沉迷?

  想忘掉,這段時間一直在為此努力,卻每每在看到夜天湛時覺得便要功虧一簣,愛了恨了,為何深深淺淺,連自己都不知究竟用情幾分?

  或許,即便她現在堅決不願承認,曾經交出的那顆心原來真誠的近乎脆弱。那一刻心間的碎裂,執著的凝固在遠遠未知的地方,直到很久以後才傳來碎片墜落的聲音,擲上冰冷的地面,清晰而決絕。

  她眉心輕鎖,正在上揚的嘴角收斂了笑意,眸底掠過黯然卻又隨即浮起一抹倔強。沒想到無意眸光轉過,卻猛的萬分尷尬,夜天湛正似笑非笑端詳著她臉上精彩的表情,看來已經看了好久。

  她像是偷糖被逮到了一般怔然無語,卻見夜天湛今天眉宇間始終隱著的陰霾終於散開,他揚唇輕輕的對她笑起來,俊美無雙的眼中掠過風華無限,那溫柔瞬間包裹了全身,她愣愣的站在他身前,竟就這樣沉浸在了裡面,不想不願不能自拔。...<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br><br><br><br><br><div></div>

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47 PM

15、淺碧輕紅復卿卿

  天色清明微微隱沒在漸暗的天邊,桃花心木低窗竹簾半卷,透過碧紗送進絲絲涼風。廊前桂子香氣依稀糾纏,一株亭亭如蓋的桂樹半遮庭院,暗香浮動,只是醉人。

  卿塵扭頭望向窗外,終於被那若有若無的淡香吸引,推門走了出去。新月如痕,無垠清遠,四周靜謐如夢境沉沉,彷彿能聽到朵朵桂花在夜色深處悄然綻放,清風穿過樹梢,流連忘返。

  桂子月中落,又何須淺碧輕紅,素雅之中自有梅蘭不及的風姿,無比的寧靜和舒泰。

  隔著月色閒玉湖上的燈火似是漂浮在極遠的地方,湛王府今日熱鬧的很,她有些刻意的躲開了這樣的熱鬧,蒼穹深處有著另外一個世界,她每夜都仰首凝望,似乎那裡才真正屬於她。正站在樹下開始發愣,突然有東西從眼前晃過,她吃了一驚,未回頭便聽到陣爽快的笑聲,夜天漓懶洋洋以手撐樹拎著枝桂花丟給她,笑問道:「愣著想什麼呢,神遊太虛,再看便飛上月亮成仙了。」

  卿塵問道:「你不在凝翠亭怎麼跑到這兒來?」

  夜天漓挑挑眉,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凝翠亭那有什麼意思,父皇今天也在,說什麼話都得掂量著悶的人要命。走,我帶你去找好酒喝,七哥這兒最好的酒是府裡自己釀的荷葉酒,不比天都桃夭差。」

  提起那荷葉酒卿塵立刻覺得臉上發燒,幸好天色昏暗夜天漓看不清楚,她堅決搖頭:「我不喝酒。」

  夜天漓也不管,拖了她便走:「喝不喝的嘗嘗怕什麼。」

  卿塵輕聲嚷道:「陪你找酒看你喝酒都行,但我不喝!」

  「偷來的酒格外香,不信一會兒你試試看。」夜天漓笑的賊兮兮的,哪兒有半分王爺樣子,他對湛王府倒熟門熟路,放輕步子七彎八拐淨挑安靜的地方走,竟一路都沒遇上人。

  花影重重,倆人轉到個花牆拐角處,突然聽到對面過來腳步聲,聲音即亂且急。夜天漓「咦」了一聲伸手拽卿塵要躲開,那邊卻匆忙轉出幾個人,當前一人走的甚急,冷不防便撞在卿塵身上。她沒想到有人如此冒失,往後踉蹌幾步險些跌倒,幸而夜天漓在身後及時一扶,還沒看清來人,對方已怒喝:「混帳奴才!瞎了眼了?」

  卿塵聽著這無禮的言語沒作聲,只是鳳目微挑,淡淡打量來人。那人一時沒看見夜天漓站在燈影裡,只當她是湛王府中的侍女,見她也不行禮也不說話,心中火起,揚手便要向她臉上扇去。

  「三哥!」旁邊兩人不約而同喝止,夜天漓一步擋在了卿塵身前,另外卻是夜天湛將那人手攔下,而和卿塵撞了個滿懷的,正是當今和太子同出一胞,如今被封為濟王的三皇子夜天濟。

  夜天湛陪在濟王身邊,神色溫潤如常,細看去卻似乎微帶著些焦急,扭頭問卿塵:「沒事吧?」

  卿塵聽他叫三哥,心知便是濟王了,今天這日子不好掃興,便輕輕搖頭。

  濟王當時便一愣,懲戒個侍女,不想兩個皇弟竟都攔他。再打量卿塵,見她神情淡淡夜色下看不甚清晰,白衣素裙容顏平常,但眉眼中卻自有一種不屈於人的高潔氣度。方要開口相詢,前方鬧哄哄的一群人奔過來,當先有人抱著個昏迷不醒的孩子,幾個嬤嬤跟著急得亂抹淚。這孩子正是濟王膝下獨子元廷,方才偷溜出了宴席自己去玩,不知怎麼竟暈倒了,濟王他們正是得了信,才從前面匆忙趕來。

  濟王見兒子小臉蒼白如紙手腳冰涼,也顧不得其他,急對身邊人喝道:「太醫呢,怎麼還沒到?」

  夜天湛勸道:「三哥稍安毋躁,已去傳太醫了。」

  夜天漓見元廷呼吸微弱,看情形竟不是很好,輕聲對卿塵道:「我們的酒是泡湯了,三哥方才定是心裡著急才莽撞了些,你也別放在心上。」

  卿塵對他笑了笑表示算了,突然看到元廷小手中緊攥著一把花草樣的東西,凝神分辨了下,略有些吃驚:「草烏!」

  「什麼?」夜天漓問道。

  「是致命的毒草。」卿塵說道,見元廷呼吸急促,渾身僵直,輕輕一拉夜天湛:「讓我看看。」

  夜天湛想起她懂得醫術,點頭讓開,卿塵上前看了看元廷手中的草葉,又伸手撥看他眼瞼,一邊把脈一邊道:「是草烏的劇毒,快!去找些甘草或蜂蜜,遲了便來不及了!」

  不等夜天湛再吩咐,府裡內侍早一溜煙跑了去拿。卿塵伸手將元廷反抱過來,依次按上頰車、下關、大迎幾處穴位慢慢使他緊咬的牙關鬆開,再用手指壓他的舌根引他嘔吐,元廷「哇」的嗆咳,將吃進去的東西吐出大半。

  濟王見元廷難受的模樣,喝道:「你這是幹什麼!」

  夜天湛攔住他:「三哥,不妨信她。」

  此時小廝已將蜂蜜甘草一併拿了來,卿塵輕輕捏著元廷齒頰盡量給他餵服,不過稍會兒,元廷身子微暖,呼吸似也順暢了些。

  卿塵再把了脈,抬頭對夜天湛道:「得用藥清了餘毒才行,先送到屋內平躺,給他喝點兒水。」

  宮中太醫此時匆匆趕來,卿塵便讓開一旁,聽到太醫診後道:「確實是草烏的劇毒,幸好施救及時才保得性命。」

  卿塵見元廷性命已無礙又有太醫在旁,趁大家不注意便悄悄起身離開。夜天漓一回頭看見剛要喊她,卻見夜天湛已轉身跟去,便笑了笑作罷。

  夜風送來湖水潮濕的味道,將忙亂的氣氛舒緩幾分。夜天湛走到卿塵身後,卿塵回頭見他含笑看著自己,目光在夜色下溫潤而柔和,亦對他微微一笑。

  夜天湛緩步沿著青石小路往花影深處走去:「今天要多謝你,元廷若有什麼意外我還真不好和三哥交待。」

  卿塵看著幾絲落花在暗中飄遠,微笑說道:「不必謝我,這解毒的法子我是在煙波送爽齋翻書看的,要謝便謝你自己收藏了那麼多好書。」

  夜天湛道:「如此那些醫書都送給你,我留著不看白白浪費。」

  卿塵道:「今天做壽的人倒送我一份大禮,哪有這個道理?不過你那些書確實是珍藏的版本,不要白不要。」

  夜天湛呵呵一笑,卻見秦越小跑找過來,俯身道:「七爺,前面傳話,皇上要見卿塵姑娘。」

  卿塵一愣:「見我?」

  夜天湛也頗為意外,沉吟一下道:「無防,我同你一起過去。」

  侍從在前提了一行琉璃燈沿閒玉湖迴廊蜿蜒而行,遠遠那迤邐燈火下,卿塵白衣勝雪仿若流洩於夜色縹緲,襯著夜天湛水藍色輕衫倜儻,翩若驚鴻,在湖中一轉好似自碧葉荷色間雙雙凌波而來,玉容俊顏,清逸風流,叫人幾疑是看著畫境。

  濟王他們已先一步過來,正和天帝回話。凝翠亭裡明燈點綴,依主次布著低案,玉盞金盃琥珀光,華貴中處處清雅,夜天湛眼中蘊著風華笑意,帶著卿塵步入其中,對天帝俯身道:「父皇,這位便是卿塵姑娘。」

  卿塵見夜天湛對那人說話,便知道這位一身雲青龍紋長衫的老人便是當今天帝,還不及看清身邊其他人,便有一道深銳的目光直投眼底。

  居然有心頭微凜的感覺,她悄然挑挑眉梢,不急不緩斂衣施禮道:「皇上萬福。」

  一把威嚴沉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免了,朕聽說方才是你醫好了元廷?」

  卿塵嘴角始終帶著那淺淺一笑,從容謝恩起身,答道:「回皇上,是。」

  趁隙往前一看,天帝身邊坐著東宮太子夜天灝,雲色長衫紫綬緩帶,俊面白皙如美玉,渾身一脈書卷氣儒雅溫文,他極安靜的坐著,卻自有這夜色也難以掩蓋的高貴氣質,如果說天帝是讓人不敢忤逆的峻嚴威儀,而他便是讓人無法褻瀆的高潔出塵。

  「嗯,不錯,」天帝說道:「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卿塵聞言抬頭,眸光靜靜便對上天帝的眼睛。

  極深沉的一雙眼睛,似乎可以包容所有情緒,喜怒哀樂到了這裡都一晃而無,滴水不漏,而後產生一種居高臨下的肅穆。她有些好奇的看著天帝,淡然自若的神情下沒有迴避或是懼怕,同樣的平靜無波。

  如此對視說起來已是冒犯天顏,天帝似是故意不發一言,卿塵亦不曾垂下目光,夜天湛眉梢極輕的一緊方要說話,太子卻突然在旁說道:「父皇,你看這卿塵姑娘可有些像一個人?」夜天湛即刻笑說:「大哥也看出來了,若說乍見是覺得有點兒像,但再看又有些不同。」

  在座諸人都上了心,卿塵疑惑的掠了夜天湛一眼,卻聽天帝笑道:「可是說鸞飛?」

  「正是。」太子道:「剛剛遠遠看去,我還以為是鸞飛來了。」

  卿塵還沒有把這話中意思弄清,卻又聽夜天漓跟上一句:「其實若說像,我倒覺得更像九嫂些。」

  被比來看去,卿塵面上雖帶著笑心裡卻彆扭,看向夜天漓的目光有些想找他麻煩的心思,此時她聽到一個聲音緩緩說:「是像纖舞。」心中無端的一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的抓了下,這聲音中不知為何帶著那樣沉痛的感覺,依稀有什麼哀傷無法化解,叫人不由得替他傷心斷腸。

  說話的是另一位皇子,夜天漓倒收起了跳脫的笑意,略覺抱歉的說道:「九哥,我並非有心……」

  九皇子夜天溟臉上浮起絲苦笑,搖頭道:「我知道。」說罷眼光淡淡的落在卿塵身上:「倒不是眉眼像,只是這形貌之間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不知哪裡竟有些神似,大哥方才以為是鸞飛隨父皇來了,我倒誤以為纖舞又活了過來。哈,鸞飛和纖舞她們姐妹本就是一個模子刻出的樣子。」

  卿塵後背一陣發涼,原來是拿她比做了已經去世的人,怪不得夜天湛他們之前都不曾提起。聽言語中,似乎這九王爺和王妃之間感情頗深,只不知是怎樣的紅顏薄命,落得這裡一人傷心。

  她微微轉身望過去,暗中不由一讚,夜家幾個男子個個生的英俊,但要說美,卻真要以這九王爺為最。光彩明輝的琉璃燈火中他的膚色似乎略顯蒼白,微挑的眉下一雙細長的眼睛,雖寂然看著一方,卻浮沉斂入光影萬千散佈出極盡妖嬈的蠱惑,配上挺直鼻樑紅銳薄唇,搭配的幾近完美。一個男兒容貌如此,怕是連女子亦要自愧不如。他手握一盞白玉杯,在卿塵看來的時候亦將她打量,目光沿她的眉眼漸漸移下,突然渾身一震,竟自席間猛的站起來失聲叫道:「纖舞!」

  所有人都愣愕,卿塵沿著他的視線低頭,她今天穿的對襟流雲裳是天朝普通的女子裝扮,外衣絹紗淡薄如清霧籠瀉,裡面襯著白絲抹胸,束腰一襲飄灑長裙。因在盛夏,非但廣袖寬鬆,亦露出脖頸玉色肌膚,而夜天溟正失神的看著她衣衫掩映下若隱若現的一記蝴蝶紋身,手上青筋突起,微微顫抖幾乎要將酒杯捏碎。

  卿塵下意識的將衣襟一擋,夜天湛溫言說道:「九弟。」語中帶著疑惑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不豫。

  夜天溟似乎被驚醒,手上一鬆,頹然轉身對天帝道:「兒臣……失禮,還請父皇恕罪。」

  天帝對兒子無法掩飾的傷心既不出言寬慰,然也並未苛責,只是揮了揮手命夜天溟坐下。

  夜天溟細美的眼眸在卿塵臉上拂過,坐下後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而後說道:「鳳家女兒鎖骨處都有一記鳳蝶紋身,是自小便請丹青名家朱羨情用漠雲山的瑤砂紋上去的,栩栩如生振翅欲飛,再加上漠雲山瑤砂神采飽滿歷久不衰的色澤,堪為人間一絕。」他說話的神情似有些恍惚,幾分酒意幾分迷離,彷彿已經跌入一個遙遠的回憶中,目光有些陰淡的再看向卿塵:「卿塵姑娘身上為何會有一樣的印記,可是和鳳家有些淵源?」

  說起位列仕族之首的鳳氏家族,其子弟在朝為官者多達近百人,已故敏誠皇后的兄長左相鳳衍官拜兩朝宰相權傾朝野,是唯一能與右相衛宗平抗衡的閥門勢力。太子方才提起的鳳家小女兒鳳鸞飛受封「修儀」一職,多年來跟隨天帝深得信任。修儀女官雖不握實權,但時刻伴駕臨朝聽政批閱奏章,起草詔書傳達口諭,身處政務中樞地位尊貴,是於仕族女子一種極高的榮耀。

  鳳家長女鳳纖舞數年前嫁於九王爺夜天溟,本來伉儷情深舉案齊眉的一段佳話,只可惜偏偏身子病弱,年前一病不起藥石無效,終究香消玉殞。夜天溟自妻子去世後傷心欲狂,臥病半載有餘方見起色,卻自此性情大變。

  卿塵對鳳家亦有耳聞,迎著夜天溟幽暗的目光搖了搖頭,表示和這權傾朝野的家族並無關係。夜天溟自嘲般笑道:「即便是有,又如何?」說罷又飲盡了一杯酒。

  太子同夜天溟同出一母,母后早亡,他對這個弟弟格外愛護,見他至今仍是消沉陰鬱,不免心下擔憂,說道:「或者只是巧合,九弟不必放在心上。父皇,咱們不妨去湖上走走,也清清酒意,七弟這閒玉湖風雅秀麗,今年荷花似比往年開的更好了。」

  天帝點頭起身離席,「湛兒帶路,去看看你這府裡又添了什麼好景致。」

  前面內侍立刻掌燈,卿塵偷偷舒了口氣,既沒人讓她跟著便趁機退下。眾位皇子都隨駕陪著往閒玉湖上走去,夜天漓經過她身邊略一停留,低聲說道:「改日找你去上林苑騎馬。」對她露個飛揚的笑,舉步伴著天帝去了。...<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49 PM

16、馳騁不讓鬚眉意

  上林苑位於寶麓山與天都交臨之處,歷朝都是供天家及仕族閥門游幸狩獵的場所。其苑地跨天都、連直、藍安、合谷、懷灤五境,縱四百里有餘,其中灞、灃、祀、易、鎬、郎六水出入交匯,聚山湖美景如畫,八大殿、十七宮、二十四觀、三十九苑林羅遍佈,氣勢壯麗巧奪天工。

  天朝仁宗皇帝迷戀仙道之術,在位時因寶麓山風水絕佳,曾動用十萬民夫移山疊土連上林苑而造建章宮,歷時十三年方成。

  建章宮構造精巧美渙絕倫,其前天闕高近二十餘丈,上有金鳳展翅迎風而立,鋪玉為階通往神明台,神明台拔地而起,鑄有一尊高舉玉盤承雲接露的仙人,神姿飄渺,出伊歌城百里仍遙遙可見。宮中多處造設復道飛閣,相連瓊台瑤池,恍如九霄仙境,當今天帝雖對煉丹求仙之事不感興趣,但登基後卻將此處定為皇族祭天的場所,逐步擴建行宮,每年必有一段時間在此居住。

  西苑圍場深入山脈圈養百獸,形成可容千騎萬乘的獵苑,卿塵同夜天漓縱馬入內,眼前豁然開朗,幾乎以為到了一望無際的草原。天氣一改往日悶熱,不時飄著若有若無的濛濛細雨,絲絲縷縷塗抹著大地,叢林山野起伏鋪展,似乎和遠天接為一線,廣闊連綿。

  卿塵將馬鞭近旁一抖收回手中,剛剛自天都馳馬而來她便十分氣悶,夜天漓座下「追宵」寶馬十分神駿,一路數次比試總佔上風,她見夜天漓笑得得意洋洋,不甘心的說道:「若不是馬好哪容你這麼囂張!」

  夜天漓抬手指了指方圓數十里的馬場說道:「這裡好馬無數,你儘管去選,選好了咱們再比。」

  卿塵四處看了一圈,馬確有不少但沒見到一匹中意的,夜天漓跟在身旁笑說:「這麼個挑法倒像公主選駙馬,見著差不多的別忘問問家世淵源。」

  卿塵瞪他一眼:「選馬一定要投緣,難道你不知道?」話未落音,不遠處獵獵馳來馬群,當先一匹色如霜紈長鬢揚風,似夜月晝日雪影流光,自油綠原野迎面飛奔而來。像是奔馳的盡興,那馬冠領諸騎緩步停下,奕奕雙眼桀驁不馴,傲氣十足往這邊看來。人馬站著相望,卿塵眼眸晶亮:「就是那匹!」

  夜天漓順她指的方向看去,笑道:「你倒會挑,不過還是死心吧,這匹『越影』沒有人敢騎。」

  「為什麼?」卿塵一邊問著,人已經向那馬走去。

  夜天漓只好跟她過去:「越影,還有一匹風馳是東突厥進貢的兩匹寶馬,好馬性烈挑主人,摔傷了不少人,所以只有放養在圍場中,你少招惹它。」

  此時走到近前,越影見到有人過來,不屑一顧邁著長長的步子轉身踱開,嘶鳴聲中眾馬分群,各自散去。卿塵直覺越影眼中如有人的語言,似乎可以傳達許多情緒,她也不去追,只站在那裡輕輕叫道:「越影……」臉上笑得一派無害,美不勝收。越影停下來回了回頭,眼中流露出警惕但有趣的神色。

  夜天漓笑看她一本正經和馬說話,難得今天耐性好,便站在近旁樹下等著。誰知不過回神的功夫,卿塵竟靠近了越影,突然扭頭對他一笑,得意的眨了眨眼很快翻身上馬。越影猛然長嘶,幾乎原地人立而起,接著便如銀光閃電般向前飛衝出去。

  「卿塵!」夜天漓吃驚大喝,回身呼哨一聲召喚追宵,飛身上馬迅速追去。越影神駿無比,這時早已衝出數丈,卿塵顯然難以控制馬速,一人一騎越奔越快。

  夜天漓知道越影戾烈非常,這幾年不知有多少馴馬師死傷在它蹄下,驚的渾身冷汗,手下打馬急追,但越影如御風騰雲遙遙領先,始終與他拉開一段距離。

  隨行眾侍衛亦上前追截,一時人聲馬嘶催的場中飛鳥小獸紛紛逃竄,方圓馬匹皆盡驚馳。

  卿塵起初亦被越影的速度嚇了一跳,俯身馬背竭力保持平衡。還好越影只是狂奔,不曾發性亂甩,卿塵驚慌過後嘗試著配合越影的節奏,索性大膽將韁繩一抖,不但不加約束反而縱容越影盡情奔馳。

  如此跑出數十里開外,越影速度突然慢了下來,追宵縱蹄如飛瞬間趕至近前,夜天漓對卿塵喝道:「穩住身子!」靠近越影抬手拉向馬韁,誰知越影本來疾速向前,此時猛的停住當地,將追來的人馬盡數閃到了幾步開外,一個神龍擺尾般的大轉身,扭頭向後射出。

  夜天漓兜馬回身,自侍衛手中接過套馬索,手腕一抖圈向越影,越影靈巧的偏身斜衝出去,套馬索竟驀然落空。侍衛們先後出手皆盡無用,反而被耍的團團轉。

  跟著卿塵和越影轉了幾個圈,夜天漓突然隱約覺得不對。留心一看,卿塵眼中波光盈盈滿是惡作劇的神情,臉上小狐狸一樣沒心沒肺的壞笑,哪裡有半分害怕的影子,再看她身形穩穩靈活縱馬和侍衛周旋,他將馬韁一帶停住,心裡又笑又氣。

  卿塵瞥見夜天漓的神情,便知道被他看穿了,吐了吐舌頭勒馬回身,對他露個楚楚動人的笑臉:「這次咱們再比比看,絕不輸給你。」她滿心歡喜的撫摸越影,越影如她一般扭頭給了夜天漓一個挑釁的眼神,竟是和她同聲出氣。

  夜天漓驚訝萬分卻更哭笑不得:「你想嚇死我?你要是出個好歹,七哥不和我沒完才怪!」

  卿塵抿嘴一笑:「原來你也有怕的時候,昨天不是說我配的玫瑰露好嗎?贏了越影我送你一大罐。」

  夜天漓狠狠瞪她一眼,又被她用澄白清明無辜至極的眼神看回,看越影那漂亮的眼中居然亦帶著狡猾的笑意,當真驚魂方定,有氣又不知如何發洩。人馬奇緣,卿塵竟同這大漠烈馬一見相投,他上前打量不僅嘖嘖稱奇。

  卿塵笑看著他,出其不意反手揚鞭往追宵身上抽去,追宵一驚之下揚蹄怒嘶,「開始!」卿塵嬌笑聲落,越影已經如離弦之箭,飆射而出。

  夜天漓劍眉一揚,縱馬緊追其後。少年英姿,怒馬如龍,兩人於圍場中盡興奔跑,痛快淋漓。越影確是百年難見的良駒,追宵縱是馬中極品卻依舊落在它後面,終於讓卿塵扳回先前敗局。

  正奔馳在興頭上,遠遠迎面過來一群人,竟是夜天湛帶了兩隊羽林侍衛,夜天漓一見之下便道:「這下慘了,讓七哥知道你馴騎越影咱們少不了要挨訓斥。」

  白色武士服將夜天湛英俊身形襯得灑脫不羈,但即便是飛馬疾馳之時,他身上依舊帶著翩翩淡雅的風華,如同明波朗月春風過境,輕緩而舒朗。見到卿塵他略有愣愕,卿塵和夜天漓一同下馬,只覺雙腿又酸又累,晃了晃竟險些沒站住。

  夜天湛神情微變翻身落至她身旁,抬手將她扶住,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兒?」

  越影鬆了韁繩,自己施施然步去一旁,卿塵皺眉扶著夜天湛的手活動腿腳。騎馬雖然對體力要求不高,但畢竟碰上了這樣難馴的馬,方才一番折騰終究還是有些吃不消。「骨頭要散了。」她低聲嘟噥了一句,夜天漓道:「誰讓你去招惹越影,人沒摔著便是命大。」

  卿塵神采飛揚的說道:「你還說越影野,現在它聽我的話呢。」

  夜天湛掃了他倆一眼,卿塵被他看的的立刻不敢再說,夜天漓忙笑問道:「七哥不是奉旨在陪東突厥始羅可汗嗎,怎麼竟來了上林苑?」

  夜天湛淡淡道:「不來還不知道你們倆這麼大膽,越影上個月剛摔死了一個馴馬師你也知道,竟敢讓她去騎。」

  夜天漓指著卿塵:「我管得了她嗎?剛才是我差點兒被她折騰的沒命才對。」

  卿塵悄悄開心的瞅著夜天漓的苦臉,低頭裝乖巧。或許便是投緣,她倒不覺得越影十分野蠻,至少剛才放蹄狂奔卻沒摔她下馬,抬手打了個響指,越影高傲的輕嘶一聲才過來這邊。卿塵伸手摸它鬃毛,掏出一塊松子糖,越影毫不客氣的舔去含在嘴裡,順便還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掌,任她將它微亂的鬃毛理順。

  夜天湛看著越影對卿塵親熱的樣子微微詫異,說道:「父皇和始羅可汗來了馬場,正找越影呢」

  夜天漓向那邊一望,隱約能見羽林軍張起的黃色大旗,知道是天帝親臨了,道:「這始羅可汗一來便找越影,可是又想看我天朝的笑話?」

  卻說突厥一族盤踞漠北,雖因王位之爭分裂為東西兩部,但自古便同中原休戚不斷,時戰時合。聖武十九年東突厥頻頻兵擾邊境,燒殺搶掠,天朝揮軍二十萬北上,一路深入漠北腹地直攻到其都城,東突厥不敵投降,始羅可汗親自入天都朝貢帶來風馳越影兩匹寶馬。美其名曰是貢品,但大漠烈馬難馴,等閒人碰都碰不得,若是天朝上下無人馴服的了風馳越影,即便是戰場上曾經勝過無數場,也難免有失顏面。

  始羅可汗未想到的是,往年兩軍征戰幾乎每仗都敗在天帝四皇子夜天凌手下,此次帶來風馳越影,夜天凌眼見烈馬摔傷了數人,便向天帝請命。雖然始羅可汗恨不得他摔死在馬上,卻眼睜睜的看著兩匹馬中性子最烈的風馳幾個回合之後乖乖向他俯首稱臣。

  神情漠然清冷,天神般駕馭風馳之上的夜天凌像是一道寒冰孤峰,在以萬餘人孤軍深入攻破可達納城後再次使東突厥自天朝大地鎩羽而歸。那雙星冷深寂的眸子,那種淡漠而不屑一顧的目光,便如鋒冷長劍漠漠寒光,深深插在突厥人眼底心頭,將他們的精兵鐵騎拒之境外。屢敗屢戰屢戰屢敗,突厥軍中朝中現在是聞夜天凌之名色變,將之視為鬼神一般,見而繞道。

  但目下夜天凌不在天都,風馳也隨他在前方戰場,始羅可汗雖是為顯示自己不與西突厥合作的誠意而來朝見,卻似乎總帶著些居心叵測的意味。

  卿塵自他們倆人說話中大概聽出端倪,扭頭對夜天湛笑道:「這些日子承蒙你照顧,今日我幫你去殺殺那始羅可汗的威風如何?」

  夜天湛面上風雲清淺,眼中卻淡淡一沉:「你這是報恩?」

  卿塵燦然一笑:「不是,我看你板著臉的時候不太好看!」說罷將長髮一揚翻身上馬:「走了!」

  夜天湛微微一愣,夜天漓跟去卿塵身旁低頭極小聲的說:「咳,聽起來像……美人博七哥一笑。」

  卿塵橫眉瞪去幾乎就想揚鞭給他那沒正經的笑臉一下,他大笑著催馬避開。卿塵眼角餘光劃過,見夜天湛在一旁閒閒策馬,唇角笑意十足。倆人目光一觸,他眼中的柔和如同這無邊的碧草細雨將她瞬間包圍,湖波微瀾輕柔的覆上岸邊,潤入心底就這麼暖暖散開,讓人鬆散的飄浮在其中。她慌忙垂下眼眸,催越影快跑幾步,卻無意中自己也舒暢的笑了起來。

  前方黃旗迎風,儀仗威肅,兩排羽林侍衛甲冑林立,御駕已在近前。天帝和一個目深鼻高身形威武的突厥人各騎一匹駿馬,九王爺夜天溟亦陪侍在側,其旁尚有一個身著火紅騎裝的異族女子,是始羅可汗的掌上明珠琥玥公主。

  天帝見到越影對卿塵順從親密,深沉的眸中帶過驚奇,卻未曾多問,只扭頭同始羅可汗閒話:「朕也好久沒來上林苑了,你看越影比在突厥如何?」

  始羅可汗笑道:「神采飛揚似是更勝從前,中原水土神奇,當真叫人羨慕。」一口漢話竟字正腔圓,說的極好。

  那琥玥公主美目艷艷間驕傲火辣,帶著幾分中原女子少有的明爽率真,見卿塵下馬行禮,揚聲問道:「你騎的是越影?」

  卿塵淡淡淺笑道:「對,是越影。」

  琥玥公主俏眉高凌,將馬鞭一指:「我不信你能駕馭越影,你可敢同我比試騎術?」

  事關國體,卿塵不欲自作主張,往天帝那邊看去等候示下。始羅可汗對天帝道:「皇上,不妨便要年輕人自己玩樂去,咱們在一旁看著也熱鬧。」

  並不好駁始羅可汗的面子,天帝看向卿塵。卿塵在他威嚴的目光中從容而自信的微笑,輕輕手帶韁繩,越影似通人性與她同往天帝看去,人馬相襯靈氣逼人,天帝點了點頭道:「那便去吧。」

  琥玥公主得到准許,縱馬離了父親,對卿塵揚聲道:「我在前面等你。」卿塵不慌不忙對天帝和始羅可汗施了一禮,方召喚越影隨後去了。

  夜天湛眉梢輕輕淡蹙,對天帝道:「父皇,馬上畢竟危險,莫要傷了公主,不如兒臣陪她們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天帝准道:「你們兄弟幾個同去看看。」

  夜天湛幾人到了近前,正聽卿塵對琥玥公主道:「單跑是沒意思,公主可敢和我比策馬跳橫桿?」

  琥玥公主道:「好,這樣才有趣!」

  夜天湛立刻掠了卿塵一眼,卿塵朝他笑笑,剛才琥玥公主說單跑沒趣得想些花樣,與其等她提出什麼馬鞭俯身卷小旗或是在馬上又跳又立的古怪題目,還不如自己先下手為強。她帶馬側眸往前走去,忽然遇上夜天溟在旁意味別樣的眼神,心裡不意突的一跳,竟覺得說不出的怪異。

  侍衛們將十支橫桿架好,雙方定了比賽規則,兩人以箭筒中箭的多少為計分標準,馬拒跳或不服從指揮放進兩支箭,碰掉一根橫桿放進三支箭,騎手落馬放進四支箭,以快速擊鼓一百聲計時,一百聲鼓擊完,若是還沒有跳完十根橫桿,多一聲鼓放進一支箭,最後看誰箭筒中箭少便是贏家。

  天帝和始羅可汗移駕一旁觀戰,順便做了裁判。

  琥玥公主和卿塵並騎在前,鼓聲一響,兩人兩馬飆射而出,紅衣雪影各勝軒場。天上早就收了雨意,破雲而出一道陽光,草場上雷鼓聲聲旌旗蕩揚,一眾侍衛齊聲喝彩為她們助威。

  越影瞬間便衝到了琥玥公主前面,御風踏雲,縱身如同一道電光輕閃騰空飛過一桿,直奔第二桿而去,看的眾人齊聲叫好。

  卿塵暗裡一聲誇讚,俯身催馬,疾衝前方。身後琥玥公主的馬竟到了桿前猛的收蹄不敢上前,被主人呵斥幾聲方躍過一桿,如此一停,箭筒中便多了兩支箭。卿塵嘴角掠過絲淺笑,這策馬越橫桿哪像看起來這麼簡單,何況四周鼓聲如雷,尋常馬兒豈能不驚亂?

  越影跑的酣暢淋漓,迅如閃電快疾如風,連過幾桿,待到了第六根桿,後面「哎呀」一聲嬌呼,卿塵忍不住回頭去看,見琥玥公主被受驚的馬猛的一甩,失手墜往馬下。這一回頭時越影正躍在桿上,她冷不防也被顛的身子猛晃,急忙手中一緊,挽韁保持平衡。

  琥玥公主那邊一道墨影飛馳,有人縱馬俯身將她攔腰救起,卿塵身邊也有人馬一閃而至,卻是兩人的手同時扶來。

  她扭頭看到是夜天湛和夜天溟並騎護來身邊,下意識勒了韁繩輕輕往後避開。身邊倆人無聲無痕對視了一眼,一人細長的眸中亮光閃逝,如細刃般利的人心頭驚顫,一人眼底風雲輕淡,冷月照水的清光一晃而過,水波漾起時風和日麗。

  卿塵忙笑說一句:「多謝兩位王爺。」夜天湛也不答話,常帶微笑的唇角溫溫冷冷的抿著,神色淡淡看得人心中暗自發毛,待打量她安然無恙,平聲說道:「去看看公主。」

  夜天溟瞇眼盯著卿塵,眼中魅光襯著他絕美的臉龐有種幾近妖異的誘惑,卿塵還沒從夜天湛那裡回過神來,哪有心情去應付他的目光,回馬跟上去看琥玥公主。

  琥玥公主坐在追宵背上,俏臉飛紅,銀牙暗咬,夜天漓倒悠然自得一臉漫不經心的笑,低頭挑眉看了看美人賭氣的模樣縱身下了馬,抬手扶她。琥玥公主美目一瞪,但還是把手交給了他跳下馬來,下了馬見自己箭筒中已經插了近十支箭,而卿塵的卻一支沒有,悶聲回去始羅可汗身邊。

  輸贏已分,天帝卻笑而不提。始羅可汗吃了個啞巴虧,又心疼愛女,面子上也不好說什麼,賠笑帶過。

  卻見遠遠一匹快馬馳來,到了近前馬上之人飛身下來,將一封六百里加急快報遞到一個御前侍衛手中,那侍衛快步上前恭呈給天帝。

  天帝伸手接過,見是前方軍情報,交給夜天湛:「看看你四哥說什麼。」

  夜天湛拆除信上火漆,看了一遍,回道:「父皇,西突厥答應退兵、稱臣、朝貢的條件,四哥大軍休整後啟程歸京,不日即到天都。」

  雲破天開,陽光漸漸驅散整日的雨意,灑照在草色離離的原野之上,萬千金光半空穿透層雲,以震懾人心的光明勾勒出一片輝煌天際,天帝目光自始羅可汗處掠過,投向遙遠的草場盡頭,滿意的緩緩而笑,說道:「很好,這次朕要親自在神武門犒賞三軍。」

  始羅可汗同西突厥射護可汗爭奪漠北王庭結下無數怨仇,此時無論是否誠心歸降天朝都願意看著西突厥兵敗,笑道:「恭喜皇上大軍得勝回朝。」

  夜天湛對天帝道:「父皇,馬上鬧了半天想必公主和可汗也累了,不如歇息一下,明澄殿裡還設了宴。」

  天帝點頭道:「起駕建章宮吧。」臨去往卿塵處看了一眼,卿塵靜靜垂眸送駕。...<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br><br><br><br><br><div></div>

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50 PM

17、蝶衣蹁躚流光色

  在上林苑待到日落西山,夜天漓道:「改日咱們再來,這時候不走的話城門關閉之前便到不了天都了。」

  卿塵伸手撫摸越影,越影似乎能感覺到她要獨自離開,亦步亦趨跟在她身旁,夕陽將它欺霜賽雪的長鬢染上一片柔順的光澤,人馬皆是依依不捨。

  夜天漓無奈,懶散的靠在追宵身上等著她們道別,卻見內侍省總管孫仕安騎馬從建章宮那邊過來,奇怪問道:「孫仕安,你不跟父皇去明澄殿,何故又回來?」

  孫仕安帶了兩個內侍下馬給夜天漓行了禮,笑道:「皇上命老奴帶句話過來,良駒遇主乃是奇緣,今天便將這匹越影寶馬賞賜給鳳姑娘了。」

  卿塵聞言大喜,領旨謝恩,亦對孫仕安道:「有勞太常侍親自跑一趟。」

  孫仕安道:「這是分內的事,姑娘今日在始羅可汗面前給皇上掙了顏面,咱們都十分佩服。老奴還要回皇上身邊伺候,十二王爺若沒有什麼吩咐,老奴便先告退了。」

  待孫仕安走了夜天漓見卿塵摟著越影笑的心花怒放,說道:「這下總能回城了吧,再走晚了被父皇傳去明澄殿陪宴可要麻煩。」

  倆人自北門出了上林苑往天都方向而去,不多會兒身後馬蹄聲響趕上來一群人,走到他們面前紛紛勒馬,有個文靜的聲音叫道:「是十二弟嗎?」

  夜天漓回身看去,即刻笑道:「原來是大嫂,你們也從上林苑回來?」

  太子妃騎在黃驄馬上對他微笑點頭,仕女裙靜垂身側典雅大方,氣質柔美,看去同太子倒是極相襯的一對。她身邊一個眉眼俏麗的少女,紫衣騎裝鹿皮長靴,背掛飛燕銀弓,看著夜天漓脆聲笑道:「十二爺,今天獵了什麼好東西?」

  夜天漓道:「今日沒狩獵只兜了幾圈馬,怎麼剛剛在圍場裡沒見著你們?」

  那少女「咯咯」一笑,悄聲道:「我和太子妃老遠看著皇上的御駕偷偷躲了。」

  太子妃皺眉道:「剛剛應該過去給皇上請安的,你見了御駕就往東苑跑,現在還敢在十二王爺面前說嘴。」

  那少女顯然和夜天漓他們都混熟,也沒什麼顧忌,說道:「十二爺又不是沒在皇上眼皮底下偷溜過。」邊笑著往卿塵這邊看來,見到越影時「咦」的挑起杏目。

  夜天漓笑說:「你躲去東苑可錯過了一場熱鬧,父皇今天將越影賞了卿塵,東突厥的琥玥公主還在卿塵手中吃了大虧。」說著對卿塵道:「這位是太子妃,這是七哥的表妹殷采倩,你在七哥府中沒見過她嗎?」

  卿塵一一施禮,太子妃頷首微笑,殷采倩驚奇的將卿塵和越影上下打量,突然道:「哎呀!你就是湛王府裡藏的那個美人兒?」大夥兒都愣住,她笑著說:「靳妃嫂嫂說的果然沒錯,前幾天我還特地去湛王府,結果你出去了沒遇上,大哥說湛哥哥最近脾氣大讓我少去添亂,我正著急見不著呢。」

  卿塵見她活潑可人,不禁莞爾失笑:「我也聽七爺提起過你,特意不如趕巧,今天就在這兒遇到了。」說話間一起前行,遠遠已見著天都城門,殷采倩說道:「好久沒去湛王府了,咱們叨擾靳妃嫂嫂去!」

  太子妃柔聲道:「你們去吧,出來這麼久太子還不知道,我得先回東宮了。」

  夜天漓側身對卿塵道:「萬一七哥今晚自建章宮回來,定還要說越影的事,我可不陪你去挨訓斥。」將聲音一揚:「我約了人,也先走一步!」

  卿塵沒好氣的看他幸災樂禍的打馬離開,殷采倩撇嘴笑道:「太子妃一日不見太子便牽腸掛肚,十二爺從來沒有閒著的時候,咱們不管他們!」

  倆人並馬前行,一路說說笑笑,到了湛王府卿塵隨掌管馬匹的內侍去安置越影,殷采倩則將馬鞭往侍從手中一丟,便向裡面喊道:「靳妃嫂嫂!」

  靳妃笑著出來:「就知道是你,從來都是大呼小叫的進門,府裡有客人呢。」

  殷采倩吐了吐舌頭往裡面看去,靳妃身後步出個光彩明麗的佳人,一身醉紅銀絲斜襟羅衣,外罩玉色雲痕紗,偏偏飛仙髻插了玲瓏步搖,月眉細長下,她眼中的瀲灩隨著嬌雅步履煥然生姿,似乎藏著幾多繁複的神采,似顰似笑,似清似媚,柔軟裡亦有著奪目的光。

  她笑著對殷采倩問了聲好,誰知殷采倩卻將眉眼一涼,原本俏生生的笑意瞬間沒了蹤影,不冷不熱的顧了顧禮數,便對靳妃道:「原來是鳳鸞飛鳳修儀在這兒,那我還是先回去了。」

  靳妃見她對鳳鸞飛有些無禮,略帶薄責看了她一眼,輕輕搖頭。

  鳳鸞飛卻並不在意,對殷采倩笑道:「看這打扮是剛從上林苑回來,一見我便走,不是還為上次春獵時那只獐子慪氣吧?」

  殷采倩細眉一剔,瞅著她道:「誰為那點兒事慪氣?獐子又沒說是我的,你光明正大獵了去算你身手好,不過有些人你最好離的遠些!」

  鳳鸞飛依舊明媚笑著,靳妃微微加重了語氣:「采倩!」

  殷采倩冷哼一聲:「我走了!」卿塵正迎面過來,見她一臉晦氣模樣還不及喊她,她便快步往府外去了。

  靳妃無奈蹙眉,鳳鸞飛卻似乎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正凝眸看向卿塵,卿塵來到近前亦靜靜將目光在她身上一落。靳妃無暇去顧殷采倩小姐脾氣,扭頭柔聲笑說:「卿塵,正等著你回來,這位是御前修儀鳳鸞飛。」

  卿塵恍然,無怪看著她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原來是因為她和「鳳卿塵」眉眼間確實帶著幾分相似。靳妃知道鳳鸞飛有事要問卿塵,便說道:「你們進裡面聊,我還有幾件事得去交待下人們辦,一會兒再過來。」

  卿塵將鳳鸞飛請去自己房中,鳳鸞飛見到牆上那幅畫卷,再細看室中擺設,隱約覺得卿塵在湛王府中似乎身份有些特殊,轉身笑道:「卿塵姑娘,恕我冒昧相問,你身上是不是繪有一隻鳳蝶紋身?」

  卿塵今日為了騎馬方便穿的是疊襟窄袖騎裝,領口交置遮擋著頸下肌膚,她略一遲疑,點頭說道:「是有。」

  鳳鸞飛見她如此說,在榻前跪坐,伸手將裡面銀紅紋裳的衣襟解開,往下輕輕一扯露至鎖骨處,白底銀蝶,蹁躚膚上。

  一見之下,卿塵不禁愣神,那蝶翼流連間輕燦的銀光似乎在她心底輕輕牽扯而過,有種奇妙的感覺悄然升起,那樣緩慢卻清晰的,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瑣碎的片斷不斷湧出,若有若無的穿插於心間,在她想抓住時一晃而過,又似乎沒了蹤影,她一時間沒有說話。

  鳳鸞飛說道:「聽說那日九爺見了你身上的鳳蝶大驚失色,險些將你當做纖舞姐姐,不知那隻鳳蝶是否和我身上的相同?」

  卿塵沉默了片刻,伸手將衣服緩緩褪下,一片玉白肌膚呈現在鳳鸞飛面前,小巧輕柔的鎖骨微微凸起,其上繪著同樣的銀蝶,輕須薄翼,蝶姿招展,彷彿飄然於雪色花間。

  鳳鸞飛靠近細看著那隻銀蝶,目中拂過似驚似喜的神情,她不能置信的抬頭扶住卿塵手臂,說道:「是一樣的紋身,你竟然真的是姐姐,是鳳家的女兒,你可知道我們找了你多少年了!」

  卿塵對這突然而來的顯赫家族似乎並不感興趣,微笑說道:「我想可能只是巧合,鳳蝶紋身並不難繪製。」

  鳳鸞飛說道:「不會這麼巧,這樣的鳳蝶是仿製不出的,漠雲山的瑤砂和朱羨情的筆法天下不可能再有第二家,還有這蝶須,看去似乎是銀色比別處深沉,但其實用的是暗金點綴,此事除了鳳家之外沒有人會知道,同樣的紋身只有鳳家女兒身上才會有。」

  卿塵低頭垂眸,不細看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這點,她伸手撫在領口上,慢慢將衣襟輕攏,似乎在藉著這東西理清什麼,而後搖頭道:「如果說是鳳氏閥門的女兒,便更不會是我,我從來沒見過父母親人。」

  鸞飛眼中閃過輕微的詫異,對她的推辭似有些不解,說道:「姐姐幼時便被家中惡奴擄走,父親尋了這麼多年都杳無音信,還以為早已不在世間,你不記得以前的事也不奇怪。」

  卿塵眉目淡然,說道:「我確實什麼事情都沒有印象,所以,似乎不太好輕易論斷。」

  鳳鸞飛靜了會兒,似乎在斟酌她話中之意,這分明有著幾分拒絕的意味,她又如何會聽不出?

  卿塵安靜看著鳳鸞飛,修眉鳳眸,瓊鼻櫻唇,她微微扭頭,旁邊一幅銅鏡映出自己的影子,恍惚裡如出一轍,她心裡漸漸有些迷惑。

  鸞飛亦看著那銅鏡,似看了好久,她說道:「很像,不是嗎?」

  卿塵有些沉默,但卻無法否認眼前的事實,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

  鸞飛道:「還有纖舞,我們姐妹生的十分相像,小時候我總喜歡跟著纖舞,連衣服都要和她穿一模一樣的,大家常常都分辨不出我們誰是誰,我還學她跳舞,她舞跳的很好,叫人看著就著迷。」她停了下來,神情惻然,美目輕顰時似含著一種複雜的黯淡和傷感,彷彿在回憶什麼:「可是纖舞已經不在了,那年在晏與台上,她為九爺跳了一支《踏歌》,一曲未完,她突然就倒了下來,再也沒有醒,她在最美的時候離開了我們,我們誰也忘不了她。」

  卿塵安慰道:「人死不能復生,她雖然離開了,但必然是希望活著的人不要太難過。」

  鳳鸞飛軟聲說道:「母親自纖舞故去後便病倒在床,她也惦念了另一個女兒一輩子,傷心了十幾年,如今她舊疾纏身已時日無多,不管是真是假,你可否見她一面?」

  卿塵心中一軟,便想起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自己的母親,天下母女之心皆盡相同,面對一個牽掛女兒一生的母親,如何忍心視而不見?思量片刻,她終於微微點頭道:「好,其他事情暫且不論,我隨你去見夫人也無妨。」

  鳳鸞飛見她答應,粲然一笑拉住她的手:「今天太晚了,明日我譴人來接你。」

18、名門鐘鼎玉馬堂

  清早陽光極好,帶著初秋的涼意溫暖乾爽,毫無遮攔的鋪瀉下來,落到依舊青翠的滿樹枝葉間便跳灑了一地。

  卿塵早早騎著越影在王府射場中遛馬,心情如同這秋陽金光般舒暢,不禁張開雙臂對著藍天歡呼了一聲,越影感染到她的興奮也跟著揚蹄嘶鳴,輕快奔跑,神氣非凡。

  一人一馬在場中兜了幾圈,卿塵笑意盎然的帶馬轉身,卻突然發現夜天湛獨自站在一旁微笑看著這邊。

  藍衫似水,玉冠如月,秋陽微耀模糊了俊面輪廓,只見一抹比風兒更灑脫比雲兒更清閒的笑意掛在他眉底唇邊,彷彿眼前湛藍無際的天空,一時間叫人失神。

  他昨日在建章宮陪同始羅可汗並未回府,此時出現在射場顯然早起趕回來的,卿塵下馬問道:「始羅可汗走了嗎,你怎麼回來了?」

  夜天湛並未回答她的問題,目光往越影處一落:「你真是常常都給我些驚奇,僅我所知這越影便曾傷了八個馴馬師,其中有三個重傷不治,昨日若有個閃失怎麼辦?」

  卿塵想起昨晚夜天漓臨走時說的話,低頭悄悄飛快的自睫毛下瞥了他一眼,終究是要教訓了。

  夜天湛見她不出聲,一雙俊眸微瞇著看定了她:「怎麼?」她笑了笑:「後來才想到是挺危險的。」

  夜天湛不想她痛痛快快認錯,倒有些無話可說了。誰知她接著又說了一句:「不過很刺激。」他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回頭我饒不了十二弟!」

  卿塵一愣,忙道:「不怪他,是我自己偷著騎的。你饒了他,我任你責罰,怎麼都行。」

  夜天湛眼底微斂了笑意:「當真?」

  卿塵挑挑修眉:「我雖不是什麼男兒君子,但也說到做到。」

  夜天湛嘴角揚起個輕笑的弧度,聲音悠悠拖長:「那好……罰抄十遍《女誡》!」

  「啊?」卿塵大驚,苦著臉道:「太狠點兒了吧,換別的可好?我寧肯抄一百遍《國語》!」

  夜天湛看著她的模樣驀然笑出聲來:「還打算真抄?不過《國語》比《女誡》長了不止一倍,你可要想清楚。」

  卿塵才知道被耍了,狠狠瞥了一眼過去,剛才誇下了大話一時又不能反駁,只能站在那裡賭氣瞪著他。

  倒很少見夜天湛這樣大笑,平日裡他雖翩翩儒雅常帶笑容,但那風華溫和中總有些疏離。此時的他意氣風發,淡金色陽光落在身上英氣逼人,看上去格外的瀟灑。她不免有些感慨,老天將風流富貴才貌賢德全都給了這一人,少年得志,不知這世上還會有什麼是他不稱心的?

  夜天湛笑夠了,見卿塵正揚唇看著自己,眼中目光一柔:「左相府的人在外面候著了,我陪你一起去。」

  卿塵一愣:「不用吧,靳姐姐陪我就行了。」

  夜天湛笑道:「父皇還在建章宮,既沒有朝事就當偷閒一日,走吧。」

  相府馬車寬敞精麗,軟屏夾幔紫羅煙褥,幔中淡淡薰著華櫻草的清香,有種安神的貴氣。

  卿塵本想像夜天湛那樣騎馬出門,但相府既派了車來接,她便同靳妃一起乘了車去。

  窗外車水馬龍人煙阜盛,所經上九坊一路有榆柳之樹將近百步的大道分作三條,當中平坦寬闊乃是御道,專供天子出行之用,金秋陽光中顯得高高在上,天家威嚴遙遙延伸直至消失在目不可及的城門之外。

  到了左相府前,門中侍從遠遠見著湛王爺,慌忙飛奔入府通報。夜天湛笑著回身親自扶靳妃下車,接著自然而然的握了卿塵的手帶她下來。左相鳳衍同女兒鸞飛自內迎出,都未想到湛王和側王妃居然雙雙陪同前來,眼見這一幕神情微動,瞭解湛王身旁的女子實際非比常人,心中便已拿定了主意。

  卿塵抬眸看往這權傾朝野的鳳相,只覺得其人氣度深沉言笑穩慎,看似平緩的目中暗入精光心志深藏,不愧是歷經兩朝位列公卿之首的權臣。那迎面一瞬的對視,卿塵自知由上而下盡收鳳相眼底,陡然有種互探根底的直覺,她寧靜的投了眸光過去,平湖秋月悠然不波,誰也沒佔上風。

  相府朱門深苑庭院雍容,前庭廣闊可容車馬,卿塵隨著夜天湛步入其中向前看去,突然停住腳步,說了聲:「這裡不是有個大魚缸嗎?」話說出來,自己先吃了一驚,彷彿那刻思維游離了一下,擺脫了心神的控制。

  身邊眾人齊齊看她,鸞飛望了望空闊的中庭說道:「這裡從我記事起便是四面植樹,中間留空,從沒有過魚缸。」

  「哦。」卿塵淡淡的而應了聲,卻聽鳳衍問道:「你可知是什麼樣的魚缸?」

  她側頭笑道:「不知為何,我突然覺得這裡該有個魚缸。非常大,而且一邊白色一邊黑色,中間像是太極圖樣的隔開,太奇怪了,哪裡有這樣的魚缸。」

  鳳衍眼角輕輕一動,說道:「其中白色裡面養了黑魚,黑色裡面養了白魚,本就是一副太極陰陽八卦圖。有這太極魚缸之時鸞飛也還在襁褓之中,府中也只有一些老人知道。」他眼中此時沉穩萬千也掩飾不了一絲激動:「你可還記得別的事情?」

  卿塵茫然搖頭,鳳鸞飛說道:「父親,姐姐被惡奴騙走之時還不足三歲,恐怕記不得多少事情,但她身上的銀蝶和女兒的一模一樣,這點是絕不會有錯的。」

  鳳衍返身對夜天湛道:「多謝七爺當日搭救了卿塵,才有今日老臣一家團聚,老臣感激不盡。」這言下之意已是將卿塵真正當做了丟失的女兒,卿塵下意識的蹙眉望向夜天湛。

  夜天湛對她微微一笑,說道:「鳳相言重,不如先帶卿塵見見夫人再說。」說話間往靳妃那邊看去,靳妃挽著卿塵的手說道:「內眷閨房七爺不便相入,我陪你一同去。」

  卿塵無由拒絕,同靳妃一起隨鳳衍入了內室。屋中飄飄淡淡的儘是藥草味道,入眼一副牡丹花開描金屏風,其後碧紗垂幔中躺著的一個沉睡中的婦人,似乎曾經保養的很好,但是顯然久受病痛之苦,面上已經失了神采。

  鸞飛請了兄長在外陪夜天湛說話,自己隨後而來。卿塵行至榻前細看左相夫人的臉色,出於醫者的本能伸手搭試她的脈搏,心中一凜,回頭問道:「是……心疾?」

  鳳衍沉聲道:「宮中醫侍也是這麼說,自來已有多年,只是這些日子越發不好。你姐姐纖舞亦患的同樣病症,更是早早便不治了。」

  卿塵下意識的抬手撫上自己胸口,靳妃見她神色微變,想起什麼事來,說道:「卿塵,這是不是和你一樣?」

  鳳衍和鸞飛愕然相視,卿塵輕淡點頭一笑,對鸞飛道:「可否讓我試試你的脈?」

  鸞飛遲疑在榻旁坐下,將手交給她,她細細的診了一會兒,說道:「現在看來是無恙,雖說夫人的病症並不一定會牽涉所有子女,但你自己也要小心。至於夫人的身子……心氣鬱結已久,沉痾固滯,大概只能保兩年無恙。」

  鸞飛反手握住她驚問:「兩年?醫侍說能熬過今冬便不錯了。母親這幾天時好時壞,我們都……」說著略有些哽咽。

  卿塵低頭想了想:「若用藥劑配以金針調理我倒有些把握,但也最多兩年,而且要好生調養不能受半點兒刺激,驚憂怒痛都需謹慎避免,即便是大喜大笑也不宜。」

  鳳衍歎道:「不想你竟還通曉醫術,夫人這一生便是為兒女傷神,之前傷心纖舞一病不起,現在若是得你們兄妹承歡膝下,說不定便有些起色。」

  卿塵聞言回頭看了看床上氣息微弱的病人,不忍出言否認,靜眸淺笑,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細細囑咐了鸞飛一些事宜。臉上淡淡神情落在鳳衍眼中豈會看不出她心下躑躅,出門時落後一步和她並肩而行,待鸞飛與靳妃走的遠些,鳳衍似是漫不經心閒話道:「為父自知這幾年與你虧欠不少,今天看來難得湛王爺有心,府中又尚未冊立正妃,你認祖歸宗後為父自會給你安排一樁好姻緣,到時候便是兩府之內雙喜臨門。」

  卿塵怎也不料他有這番話,幾乎停步想了想,才醒悟到夜天湛的正妃和她的好姻緣之間有何關係,事情似乎突然脫離了想像。

  待要抬頭作答時,已然到了外室,夜天湛正與鳳家大公子鳳京書說話,含笑的眼神明若朗月,輕輕帶往她身上,眸中眼底浸透了溫柔神色,毫不避諱的看著她。

  一時間無語,卿塵只好對他靜靜的回笑,隨即低下了頭。

  鳳衍見到此情此景便當女兒家聽到此事害羞,亦深深帶了一笑,端得意味深長。...<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天水冰 發表於 2009-4-22 12:51 PM

19、紫籐花輕是誰家

  清燭爆開了燈花,輕輕的「辟啪」一聲。

  卿塵抱膝坐在榻上,怔怔的望著不遠處的銅鏡,每當看到這樣的面容,依然心中模糊,不知是誰,不知身在何處。

  雪膚花貌映了燭火,籠上淡淡的嫣紅,竟有種莫名妖冶的美麗,她安靜的想著還有什麼地方可去,還有什麼路可走,並不是每一個明天都可以輕易決定,但凡事卻必然要有選擇。

  一個人想到夜天湛的時候便恍惚的以為,命運給了她那般殘酷的事實,或許又在另一處還給她近乎完美的補償。

  她在愛或者恨的縫隙間輾轉迷惑時,夜天湛一顆心如同萬里晴空般坦蕩蕩的呈現在面前,溫潤卻又絲毫不加遮掩。

  看在眼裡,以為可以欺騙自己沒有感覺,實際上僅僅是自以為無視便是不存在罷了。

  今日鳳衍一句話,像是裂開了帷幕將所有東西推到台前,他的眼神、話語、笑容,無可迴避的從壓抑最深的地方湧起,瞬間和記憶中的美好重疊在一起,分不開。

  這樣美好的機緣,她知道只要伸出手,他會毫不猶豫的握緊她,他一直在等著她。

  在麻木了很久很久以後的記憶中回頭,曾有疼痛像潮水一般趕上,幾乎使人溺斃。她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再一次伸手去觸摸美好,同樣的美好,背後的痛苦和醜陋又是否相同?

  想要回到自己的地方,又到底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呢?

  沒有人知道。

  想的累了,靠在枕塌間慢慢的睡去,似乎感覺夜天湛站在自己的面前,那樣雲淡風高的微笑,湛藍無垠。

  醒來時錦衾的溫暖讓人身心鬆散,卿塵起身將桃木花稜窗推開一道細縫,帶著雨意的微風悄悄的流瀉進來。

  外面零星的飄著飛雨,頗有了秋涼的意味,心中像是無端多了些什麼,淡淡的又沉沉的。

  花廊那處,靳妃帶著侍女素兒正向這邊走來,卿塵看著這個秀美女子隱約的身影,想像著夜天湛的微笑,比翼雙飛舉案齊眉,靳妃才是應該陪在他身邊的女人吧。

  突然間感慨湧起心頭,一個人的心,要承受別人的分享,一個人的愛,要分成幾份來周旋,換作了自己,是絕不會接受的。拋開所有不論,她絕不會去分享其他女子的幸福,何況這個人如姐妹般待她。想到這裡,心中陡然輕鬆了許多,自嘲似的笑笑,枉自還輾轉反側,其實只是參不透罷了。

  木蘭色仕女羅裳的襯托下,靳妃舉手投足間有份高貴的溫婉,見了她微笑著道:「卿塵,有件喜事跟你說。」

  卿塵微微怔神,問道:「什麼喜事?」

  靳妃從素兒手中接過一個鳳雕玉盒,吩咐她:「你先下去吧。」

  卿塵取盞斟水,添了閒時曬制的桂子茶,水氣一起,桂子香熏氤氳了整個屋子,便猶如靳妃雍容端莊的微笑。

  靳妃將盒子擱到她面前,說道:「你打開看看。」

  她依言接過笑道:「是什麼好東西給我?」一邊打開玉盒,白緞上襯著串晶瑩剔透的藍水晶。

  海藍寶!她雙眸微微驚凜,這是她正尋找的東西,集齊了水晶串珠或許便有機會發動九轉玲瓏陣,如此清透無暇的海藍寶,是水晶中的極品。

  抬頭望向靳妃,靳妃柔美的眼中淡淡的,一瞬間帶著極隱約如同錯覺般的輕暗,卿塵心中電念百轉,輕輕將玉盒合上,說道:「好漂亮的串珠。」

  靳妃白玉般的手指撫上玉盒,將它打開,晶藍色的寶石流動著清淡光澤,她慢慢說道:「這串冰藍晶是殷氏家族的珍寶,貴妃娘娘囑咐七爺,說是傳給湛王妃。」話說到此,抬眼看定了卿塵。

  卿塵和她四目相對,而後一笑,道:「之前都沒有看到你戴。」

  靳妃鬆手,盒蓋輕輕滑落,合了起來。她用著那樣很淡很淡的語氣說道:「我只是七爺的側妃。」

  卿塵有些意外,沒有人和她提起過,她一直以為靳妃是夜天湛的正妻,蹙眉說道:「可是在我心中,你是七爺唯一的妻子,什麼正妃側妃。」

  靳妃細緻的眼光流轉卿塵臉上,卿塵眸中清澈神情讓她心中似乎被什麼重物按壓過去,沉沉的,卻亦坦然而親近。她深深的歎了口氣,但是有些話又不能不說。

  「卿塵,我也不說多餘的話了,」她明眸一笑:「七爺的心思,其實你我心裡都清楚,今日便是他要我來問你,可願入這家門?」

  單槍直入,沒有了遮掩,卿塵雖然隱約預料到可能會有這樣一天出現,乍聽到此話還是無比的尷尬。一時無語,纖細的手指輕輕敲動在桌案上,發出細微的聲音,一聲聲撞進靳妃心裡。

  時間太長,靳妃等得忐忑,忍不住又道:「卿塵。」恰好卿塵此時也抬頭道:「姐姐。」

  短短相視一笑,靳妃便移開了目光,只道:「你說。」

  卿塵目中有著因某種決斷而顯現的清利,低聲說道:「要我說,他於此事上實是萬般不該。」

  靳妃愣愕萬分,不由抬頭:「你……」

  卿塵搖手阻止她,眸色澄明如水,淡淡看著身前:「我並非是想指責他的不是,從來沒有人像他待我這樣好,我不是沒心沒肺的人,我會一直記著,但此事卻不同。倆人之間一旦認定了對方,便該情深意專,我心裡只能容下一個人,他若有心也只能有我一個。三房六院妻妾成群,即便天下人盡如此,我也無法效仿娥皇女瑛共事一夫。」見靳妃望來的眼中滿是驚訝,她清淡對她一笑,再道:「再者,他要你來問此事,又於心何忍?你是他的妻子,他本就該一心一意對你,現下竟要你來問別人願不願嫁給他,他難道不顧你的心?天底下哪個女人願將自己的丈夫拱手與他人分享,自己還要從中穿針引線?姐姐你嫻淑大度能忍得下如此,我卻受不了。」

  靳妃聞言,眼中微微一酸,歎道:「我只是靳家庶出的女兒,能嫁得七爺做側室已然足矣,難道還能求他只有我一個?今天便不是你,明天也自會有別人,湛王的正妃,總還是要有的。」

  卿塵淡淡笑道:「我更是個來歷不明的女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又怎能做什麼王妃?」

  靳妃道:「你若認了鳳相為父,封為湛王妃則是門當戶對。七爺為此沒少費心思,那日也是因他親自問了鳳家曾走失過女兒的事,鳳相知道後即刻讓鸞飛姑娘上門拜訪,如今看來十有八九不會錯。」

  「是嗎?」卿塵鳳目微挑道:「那若我並非鳳家的女兒,是不是即便跟了他,也只是他妻妾中的一個,永遠要仰視他,永遠也不能和他並肩而立?」

  「並肩而立……」靳妃幾乎被這樣的想法震驚,即便是仕族女兒地位尊貴,也無法同男子相提並論,誰曾又有過和男人平等相處的想法?

  卿塵並不奢望有人能理解她的想法,笑中有絲雋然清傲,說道:「卿塵魯莽,但這句句是肺腑之言,我的心意,姐姐當明白了。」

  靳妃道:「卿塵,你與我真心,我也說與你我的真心話。確如你所說,沒有哪個女人不想獨佔自己的丈夫,但皇族之中,自天帝之下哪個又不是有妻有妾,這是我們女人的命。遲早有一天,這府中會娶進一位正妃,你在湛王府時日雖短,但從進府的第一天,他便對你百依百順,我們姐妹倆更是投緣,我其實也是為他想,為自己想,所以寧願進府的那個人是你,而不是別的女人。你和他也是情投意合,如何不願答應這門親事?」

  卿塵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對他……」話到嘴邊只覺得言詞混亂:「他和我的一個……朋友長的很像,我常常會把他當做是他,會給我很奇怪的感覺,雖然有時候和他比較談的來,但不是那樣的,僅僅是……親切。」亂七八糟說完了這些,她愣愣的盯著窗外飄零的細雨,心中就像是初見夜天湛時的那種感覺,酸甜苦辣喜怒哀愁一應俱全,一時間沒了言語。

  靳妃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凝視她半日,突然歎了口氣:「這冰藍晶留在你這裡,你便自行斟酌吧。此事並非勉強的來,我也不能多說什麼。」說罷,靜靜起身:「我先回去了。」

  卿塵站起來,遲疑說道:「姐姐,對不起。」

  靳妃道:「這句話你要自己去對七爺說。」

  卿塵搖頭:「不是,我是對你說,或許……我也自私任性,我……」

  「卿塵。」靳妃低聲說道:「你不必對我抱歉,只要是他能高興,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我希望你能答應他,他是真心待你。」

  卿塵送走靳妃,對著晶瑩四射的冰藍晶默默出神,指尖滑動在冰藍色的圓環中,一圈又是一圈,猶如層層心事,無窮無盡。

  愛到不能愛,聚到終須散,繁華過後成一夢……

  這一條路,是走到盡頭了吧。

  她纖細的手指終於在案上用力一頓,將表情從苦笑當中拯救出來,拿起冰藍晶放回到玉盒之中,步向煙波送爽齋。

  夜天湛並不在府中,她將那玉盒放在了書案上,又回房將多日來從這裡借走的諸多書籍一一取來,整齊的放回原位。驚覺這短短時間,自己竟然從這裡看了這麼多書,有些東西還沒有看完,便站在那裡再翻了幾頁下去。偶爾還看到夜天湛在眉邊頁腳的小注,想起當時和他在閒玉湖前笑談這書中種種,臉上淡淡浮起輕柔的笑。

  所有的東西歸於原位,就像從來都沒有動過。她又轉回房中將住了多日的房間一一收拾整齊,這些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是屬於她的,除了穿在身上的衣服和一支從竹屋取來的玉簪外,別無他物。

  而實際上,這些又何嘗是她的?她擁有的只是一個奇異的靈魂,在這裡沒有人會理解的靈魂。

  這使她想起那一日在水邊醒來時的感覺,孑然一身的迷茫。而今似乎也是一樣,孤獨的存在於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偌大的空間不知何去何從。她半揚著唇笑了笑,還有什麼是大不了的,當世界在自己眼前翻天覆地的那一瞬間,心裡的承受能力早已經化為無窮大了。

  窗外雨淅淅瀝瀝一直沒有停,是個告別的好日子,她暗自想。

20、已是秋窗秋不盡

  案上靜靜的放著四隻翠色暖玉杯,是那日夜天湛來找她品茶帶過來,便一直放在這兒的。

  這杯子說不得價值連城,卻雕的精巧,用了四塊水頭清透的綠翡琢成「梅、蘭、菊、竹」幾樣雅致的花色,玲瓏精巧賞心悅目,是夜天湛頗為心愛之物。

  卿塵怕有損傷,不敢亂放,便將它們細細清洗了一番,裝好後打算去尋人來收走。

  一日的秋雨使得天色沉暗了許多,風吹雲動灰濛濛的塗滿天穹。偶爾有幾片尚見青翠的葉子禁不住風吹雨打,落到撐起的紫竹油傘上,遮住了工匠筆下精美的蘭芷,只是雨意瀟瀟。

  她低了頭緩步穿過本是花木扶疏的長廊,見那紫籐花飄零一地,往日芬芳依稀,卻已不見了馥郁香彩,沿著這九曲迴廊蜿蜒過去,星星點點殘留著最後的美麗。

  她在迴廊處立了片刻,抬頭去看細細飄來的雨絲,心中忽然被什麼牽扯了一下。

  不遠處迴廊盡頭,有人負手身後,站在通往凝翠亭的那座白玉雕琢的蓮花拱橋之上,和她一樣靜靜的望向漫天細雨。那一如既往的湛藍晴衫,像是破雲而出的一抹晴朗,卻不知為何在這秋雨中帶了些許難以掩飾的憂鬱。

  卿塵駐足不前,猶豫著要不要先回房去,夜天湛卻在她望過去的那一瞬間轉身過來,看向了她。

  不遠亦不近的距離,倆人誰也沒有動,隔著閒玉湖寂靜相望。一時間四周彷彿只能聽見細微雨聲,在整個天地間鋪展開一道若有若無的幕簾。

  莫名的就有種酸楚驀然而來,卿塵手中握著的紙傘輕輕一晃,一朵紫籐花悄然滑落,輕輕的跌入雨中。

  第一次見到李唐,就是在這樣的雨天,他低頭幫自己揀起筆記那一瞬間的微笑,留在她心中很久。她很想現在就找到李唐問他,那時候你曾有過的微笑,究竟是為了什麼,就在那一個凝固的剎那,是不是僅僅是因為遇到了我而微笑,抑或是,其他。

  這裡是你的前世嗎?那麼我是今生的我,還是前世,是恨的我,還是愛的?

  她搖頭苦笑,終於舉步向前走去。

  夜天湛在拱橋之上凝視卿塵自淡煙微雨中緩緩而來,紫竹傘下水墨素顏仿若淺淺辰光,雨落如花,花爍如星。

  依稀彷彿,在遙遠的不真切處曾經有這樣一個女子向自己走來,那樣確切卻又如此的虛渺。是什麼時候,這個人就在自己心頭眼底,不能不想,不能不看?

  是她在楚堰江上撫琴揚眉弦驚四座時?

  是她在自己懷中疲憊柔弱楚楚不禁時?

  是她在黃昏月下悄然佇立對月遙思時?

  是她在閒玉湖中黯然落淚以酒澆愁時?

  還是她面對天帝深威穩秀從容沉靜自如時?

  抑或是當見她在白馬之上笑意飄揚英姿颯爽,看她在書房燈下的美目流轉瓏玲淺笑的一刻。

  世上百媚千紅弱水三千,獨有這一人像是注定了如此,注定要讓你無可奈何。

  待到卿塵自傘下抬起頭,夜天湛唇角露出了微笑,一如千百次的天高雲淡,無垠萬里。

  他沒有遮傘,發間衣衫已落了不少雨,卿塵卻沒有從他身上感到一絲狼狽,風姿超拔泰然自若,彷彿是一塊被雨水沖洗的美玉,越發清透的叫人驚歎叫人挑不出絲毫瑕疵。

  雨比方才落的急了些,卿塵將手中的傘抬了抬,想替他擋一下雨,卻又覺得這樣的動作過於曖昧,一柄紫竹傘不高不低的停在兩人之間,光潔的傘柄幾乎能映出兩人的影子,進退不得。

  夜天湛看著她一笑,開口道:「凝翠亭中賞雨,也是別有景致。」說罷轉身舉步,卿塵靜靜和他並肩而行。

  「這幾日總是有些事忙,不日四哥五哥大軍便將歸朝,禮部就要著手籌劃犒軍,繁雜的很。」像往常一樣,夜天湛看似隨意的和她閒聊一日朝事,像是理清自己思路,也時常聽她些意見。

  這麼多天了並未覺得不妥,現在反而察覺有些異樣。這些話,本是丈夫在外忙碌一天,回家在溫暖的房中鬆散下來只有對妻子才會說的。大事小事有的沒的難的易的喜的煩的,有一個人傾聽著,賦予一個淡淡的關懷的笑容,一句體貼的輕柔的話語,便足夠將整日的操勞盡去,安於相對一刻的欣然。

  而他將這樣的話對她說,他的妻他的妾都沒有能夠聽到這樣的他,只能遠遠看著他的瀟灑自如政績斐然,依於他挺立的身姿。

  夜天湛見她盯著自己出神,低聲道:「卿塵?」

  「啊?」卿塵回過神來,對他抱歉的一笑:「禮部在你職中,那不是更忙了?」

  夜天湛若有所思的看她:「等五哥回來,我卸了京畿司的差事便可鬆散幾日。」

  卿塵點頭道:「你難得空閒,到時候該好好輕鬆一下。」

  夜天湛道:「往下深秋時分就到了縱馬巡獵好時候,咱們不妨去上林苑待上幾天,十二弟最近總說你騎術大有長進,屆時可別讓他失望。」

  卿塵微微垂眸,對他說道:「可能真的要他失望了。」

  夜天湛笑道:「你的越影不是早贏過他的追宵嗎?。」

  卿塵搖頭:「不是,我是怕沒機會和他比試騎術了。」

  夜天湛眸中笑意微微一斂,看定了她。

  卿塵避開了他的眼光,去看那越來越急的雨幕。閒玉湖上隱約已見初秋的凋零,曾經飽滿的花朵卸了紅妝,急雨打在殘存的荷葉之上,激起一層淡碧色的煙雨。

  「我是來向你告辭的。」許久的沉默,卿塵終於再開口道:「我想我應該走了。」

  這話音落後,兩人又陷入無聲的安靜之中。...<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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